月影玉人来
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我五岁时,二姐十四岁。
后来我七岁,被我爹卖掉,我二姐仍旧十四岁。
听说是被活活掐死的,那时她过门还没两个月。
二姐的尸体被扔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青紫红肿……
1
我爹把我卖进了青楼。
家里揭不开锅,他又执意要儿子,只能卖女儿了。
我当时哭着喊着,求他把我卖到大姐待的员外府上做丫鬟,他不肯。
他说我这张脸,卖到青楼才是最值钱的。
我不知道后来我娘生出儿子没有。
我七岁就进了「烟柳轩」,学琴棋书画、卖唱卖舞,被照着花魁的模子养大,等我成了花魁的那天,我早忘了家人的模样。
成了花魁,便开始盼从良的日子。
被某一权贵看中,花大价钱买走——
老鸨说了和我爹类似的话:「你可别跟着那些穷酸书生跑了,你这样的脸蛋身段,就该进那些大人的后院,否则白养你这么些年。」
哪怕我第一次登台跳舞,就给她赚回了本。
而郑玉宁穿越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进了陈侍郎的后院,受阖府欺凌,正欲寻死。
病入膏肓的陈侍郎价高得我,将我买进府里,说是冲喜,其实就是贪图美色。
但陈侍郎的身子太弱了,我前脚从侧门进,他后脚就一病不起了。
这更让他的三妻四妾,有了折辱我的由头——
「冲喜冲喜,怎么也该找个有名有姓、好人家的姑娘来,找她这么个青楼唱曲儿的,算怎么回事?」
她们甚至不避讳我,站在我的院门口就高声议论。
「花魁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个丧气的八字,『冲坏』了老爷的身子!」
那话听得我揪心,所以传闻中和蔼亲善的大夫人派人来召见我时,我忙不迭就去了。
大夫人长得像一尊笑面佛,手腕上的镶金佛珠明晃晃的。
看着很好说话,但我跪下给她磕头,跪了好一会儿,她也没让我起来。
「你叫媚儿?」大夫人问我。
「是『妩儿』,大夫人。」我怯怯地跪着回答,听她身旁的大丫鬟说「妩儿」和「媚儿」无甚区别。
「反正都是一样的货色。」
大夫人叫停了那丫鬟,但莫说罚她,重话也没多说一句。
我当下便明白了,这位大夫人是个笑里藏刀的主。
陈侍郎若就此一命呜呼,我今后定是活不长的。
如此受人欺凌的情境,我凄惶地过了大半个月后,曾经追捧我的几个权贵,借着看陈侍郎的由头,来见我了。
我本想避嫌,但二姨娘有意看我的笑话,请我去她院里帮她做针线,然后我就在游廊里迎面遇上了那几个大人。
「妩儿姑娘,好久不见。」
这些权贵人,向来不拿我们当什么。
不必看他们的脸,我都知道带着多少戏谑。
「妩儿现在是陈大人的妾室,你们可不敢造次了,还不放人家过去。」
说这话的,是太师府的一个幕僚,叫「齐进」。
官职不算高,但他倚靠的是权倾朝野的袁太师,狗仗人势,于是谁都要哄哄这条狗。
我低声道谢,攥紧裙摆,急急从他们当中穿行而过。
我甚至不曾与他们搭话过,但只这么个照面,都够府里嚼舌根子了。
我的两个丫鬟也瞧不起我,当着我的面就说道:「还有更难听的呢,说妩姨娘摸了那个齐大人的手,让他等咱家老爷病去了,来接姨娘呢!」
我当场就气哭了,狠狠拍了下桌子,腾地站起了身。
但我咬牙咬了半晌,谁也治不住,只得无力地原地坐下。
夜色刚浓,大夫人就来刁难我了。
她把我押在院子里,把我的头抵在一摊花泥里。
「老爷还没死呢,你个贱蹄子就想找下家了?」
说话的依旧是她那伶牙俐齿的大丫鬟,而她依旧只是装模作样地阻拦了一下,由着丫鬟欺凌我。
我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望着院门外的歪脖子树,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是我自己选的这轻贱人生呐。
何况进了府,我一心一意只做着个本分人。
当年家中贫苦,我爹还非要生儿子,逼着我娘一口气生了六个女儿。
算上我,我家已经卖掉四个姑娘了。
为奴、为婢、为娼、为妓。
字字带着女儿家,可又有哪个,是我们情愿做的。
那天深夜,趁人都睡下,我解了打水绳,挂在了棵歪脖子上。
月亮将荷塘照得如明镜,我最后朝水面看了一眼——是姣好的一张脸,可惜生来是别人的玩物。
我搭上水绳,脚刚悬空的一瞬,一声惊雷响起,绳子突然断裂,我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一道陌生的女子声音,从我嘴中响起:「卧槽,摔死老娘了……」
2
我的身体,被一个陌生女子掌控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扔掉我的上吊绳,回到房中,好好泡了个热水澡。
她好像知道我在,对我解释道:「你别慌哈,虽然我也挺慌的。第一次穿书,没什么经验,但你放心,系统给我的任务是帮你改写悲惨结局,我一定会尽力的。」
她说她名叫「郑玉宁」。
她说她今天查到了考研成绩,四百多分,高兴昏头了,晚上约朋友们去蹦迪,一个猛子跳到帅哥怀里,再睁眼就到了我这。
「我还寻思帅哥怎么还勒我脖子,玩挺花,原来真在上吊啊!」她一个劲儿讲着自己的事。
「打一开始我都没想起你,以为你不是书里的角色。还是系统告诉我的,女主一开始女扮男装逛青楼,调戏过一个花魁,你就是那个花魁,我才知道穿到谁身上了。」
她似乎真想让我听明白:「就,你就是特漂亮一路人甲,能 get 吗?」
我听不懂,也一直不言语,直到她说:「我要是有你这张脸,我能横着走,怎么会想不开啊?!」
虽然我依旧能通过自己的眼睛看到一切,但我似乎是被困在一个昏暗的屋子里,身体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也不受我控制。
所以我只能任由她对着镜子,将我从头到脚地摸来摸去。
她连连夸我生得好,说是什么「女娲的毕设」。
我忍不住张口了,吓了她一跳:「郑姑娘,我真的很厌恶旁人赞我貌美。」
「他们总说我是帝京的第一美人,说我当配英雄豪杰、达官贵人。说来说去,红袖添香,只拿我当个物件。」
她感受到了我的苦楚,嬉笑的神情瞬间严肃了几分。
过了良久,月影疏桐,一片寂静里,她轻声对我说道:「那你可不能自己也拿自己当个物件。」
「你为了那些垃圾货死了,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心虚,没有一个人会心疼你。」她吹灭榻边的烛火,舒舒服服地躺在我的榻上。
这真是一个气定神闲的女子。
「你要活着,活出个人样,让那些欺负你的人,有一天都嫉妒你、怕你才行。」
她闭上了眼睛,道了声「晚安」,说什么「今晚实在是喝嗨了,脑壳疼」后,便沉沉睡去了。
如此,我稍微能看清我所处的幻境里的小屋——
昏暗潮湿,带着木柴腐烂的臭味。
那竟然是我幼时,与二姐一起睡觉的柴屋。
我不知道为何我被困在郑玉宁的心境里时,会出现这间柴屋。
这里承载了我的许多噩梦。六岁的时候,两个堂哥追着我跑,非要扒我的衣裙。
我怕极了,躲进这里。深秋的大雨穿过破败的房顶,我抱着湿柴,硬是淋了一夜的雨才敢出去。
我因此着了风寒,高烧了许多天都迷迷糊糊的。
大姐特意从员外府赶回来,给爹塞了点铜板,求爹带我去找郎中看看。
她只有半日空闲,留了话,看了我一眼,就匆匆走了。
可我爹怎么会把钱浪费在我们姐妹身上?
他拿去赌酒吃,并没有给我买药来。
我九死一生挺了过去,后来也落下了见风咳嗽的毛病。
我很害怕这间柴房。
因为二姐被同村的恶霸玷污时,也在这间柴房里。
如此羞辱,我娘快哭断了气,我爹却被恶霸请了顿酒后,高高兴兴地把我二姐许给了那个恶霸。
那时候六妹妹刚出生,我站在炕头帮我娘带孩子。听得院中一片唢呐鼓镲,怎么听怎么像哀乐。
我那年五岁,二姐十四岁。
后来我七岁被我爹卖掉,我二姐仍旧十四岁。
听说是被活活掐死的,那时她过门还没两个月。
二姐的尸体被扔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青紫红肿……
我不敢回忆了,抱膝坐在这间幻境里的柴房中,没忍住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幻境里的天色,会随我的心情转变,霎时也落起雨来。
和小时候一样,雨水透过无甚瓦片的房顶,全部砸在了我的脊梁上。
「小妩儿,别哭啦……」原来郑玉宁也看得到我,她被我吵醒了,「哭得我心都碎了……」
我问她知不知道我的旧事。
晓月将尽,她迟缓地点了点头。
「虽然知道,可是没像你一样,亲身经历了一遍,所以我也没资格安慰你什么。」她常说一些让我震惊的话,「但我真的想帮帮你。」
让我没想到的是,她帮我的方式,居然是印证流言蜚语——
她大摇大摆地让人带信给太师府的齐进,信中的内容,正是让齐大人待陈侍郎一命呜呼后,来接她进府。
「既然咱没做,都被人说做了,那还不如索性真做了,她们反倒拿你没办法。」
我颤颤巍巍地接话:「你不怕被浸猪笼的?」
郑玉宁在悠悠闲闲地试衣裳:「啧啧,果然没有报看的衣服,只有报看的人。你真是穿啥都好美啊!」
她换了好几身衣裙之后,才回我前边的问话:「太师府是什么地方?那里边出来的狗,到这府里都得是上座。何况是袁太师的左膀右臂,想来要个女人?」
见我一知半解的模样,郑玉宁耐心地补充道:「你是身份卑微,但正好因你身份卑微,所以这府里的大人物们,愿意拿你讨个人情。」
「他们可一点儿不在意你的名声。一个烟花女子,当个妾室,辗转几手,谁都不会在意的。」
这话谁说我都觉得刺耳,偏偏从她口中讲出来,我不仅听得进去,还觉得安心了几分。
她最终选定了一身极张扬的绣红梅褶裙,去见她的新靠山齐进。
走过抄手游廊时,她折下一朵大红牡丹,簪在了发间。
我曾很讨厌这样的装扮,因为像是在极力讨好宾客。
但她浑然不在意:「任何事都有好有坏,你能充分利用,那就是好事。」
我一向怯懦惯了,看着郑玉宁眼中的一片自信光彩,我既赞叹又感慨。
兴许,她真是老天爷派来帮我改命的贵人吧。
3
郑玉宁钓着齐进,天天缠着他,让他带她游湖赏月,为他歌、为他舞,却不肯让他碰她。
我在心境里苦笑,对她说:「你去投奔他,这是迟早的事。」
「区区一个幕僚,甚至长得也不帅,你当真下得去手?」她气定神闲地反问我,顺手还给齐进喂了颗葡萄。
她总在提我们这里是她看过的一本小说,女主是团宠,当朝袁太师就是女主的亲哥哥。
她说男、女主的初遇,就是在这片湖上:「女主失足落水,男主英雄救美,二人一见钟情,俗套得不行。」
正吃着葡萄,便见不远处一条画舫上人群骚动,在郑玉宁跳水前我急问她:「所以你要抢男主吗?」
「不,」她挽起袖子,推搡开不明就里的齐进,「老娘要和男主抢女主!」
我不会水,但郑玉宁会,她游水的动作也与常人不同,很快就游到了画舫附近。
她几乎是和一个年轻男子同时触碰到落水女子的,但她铁了心要抢人,揽住那姑娘的肩头就往反方向游去。
堪堪绕了一大圈,最后才攀到画舫船尾。
正当她体力不支时,一只大有力的臂弯,揽过了她的后背。
我从心境中抬眸,水汽月影中,是一张面如冠玉的脸。
一身华贵,气宇轩昂。
郑玉宁在心境里对我说:「这就是当朝太师,袁溪闻。」
语气轻快,听得出,这是张让她「下得去手」的脸。
袁溪闻将我抱进了画舫中,船上琳琅满目,一个白玉酒盅就够我家两三年的花销了。
一群人簇拥着落水的千金小姐,袁溪闻只瞥了我一眼,便也扎进了人堆里。
郑玉宁依旧沉着冷静,自顾自咳嗽、拧掉湿发上的水。
听得人群中传来一句虚弱的「锦儿无事,哥哥可将救锦儿的姑娘也拉上来了」时,郑玉宁才缓缓舒了口气,对我说道:「小妩儿,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虽然傍不上男主,但能占当朝太师的一个人情,我此生够受用了。
听得里间不再传来咳嗽声,袁溪闻这才走出来探看。
月光如水洒落,郑玉宁不像我一贯卑怯,她仰起头直直回视袁溪闻,娇笑着说道:「这位公子,我救了您家金贵的小姐,可得回报我点儿什么吧?」
我心中大骇,忙劝她:「你怎敢向太师大人讨要谢礼!」
她并不答我,而袁溪闻果然如我所料,皱起剑眉,冷冷地问我想要什么。
就着月光,郑玉宁抬起葱白细长的臂弯,虚空比了一个饮酒的动作。
我猜想她此刻一定是顾盼神飞的,如同这个盈满了的晴月,在袁溪闻眼中印下熠熠光影:「公子请我喝杯热酒吧。再不暖暖身子,我可要冻僵了。」
那蹙紧的剑眉松弛了,甚至还含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袁溪闻的语气依然是凉的,但他已经在伸手帮我斟酒了。
太师斟酒给一青楼女子喝,竟只在郑玉宁的三言两语间。
「既畏冷,你还在水中泡那么久,不怕冻伤根本,丢了性命?」
郑玉宁落落大方地接过酒盅,似是故意的,一饮而尽,任由杯中残酒滴落在薄薄的裤管上。
我以前厌恶旁人夸我美。
所以我厌恶我的身子,尤其是那些看起来美的部分。
但此刻,我的身子在郑玉宁手中——她那样珍之爱之,还能发挥出最大的效力。
她告诉我我有旁人之没有,更该自己也珍之爱之。
「我的命,可比我的腿还长呢。」她再放狂妄之言,但这一回,袁溪闻不仅没皱眉,还半俯身子,好奇地问她的名字。
她下意识说了个「郑」,然后急转话锋:「正是烟柳轩闻名遐迩的『妩儿姑娘』是也!」
她是来为我逆天改命的,她每时每刻都记着这一点。
适时,齐进认出了自家主子,也赶上了船,对袁溪闻行礼称「太师大人」时,郑玉宁故作震惊,言说万万没想到她救的竟然是太师的妹妹。
袁溪闻露出一丝笑意,问她:「如今知道了,可想再讨个贵重些的谢礼?」
郑玉宁将酒盅捧到袁溪闻面前,笑意轻轻:「那便再讨一杯酒吧。我本飘零人,杯酒足慰平生了。」
月挂船铃处,为郑玉宁心动的,又何止袁溪闻一人。
还有我。虽与风月无关,但她当真活出了我最羡慕的模样。
4
齐进能做袁溪闻的得力干将,这点眼力劲儿是有的。
他几乎连夜就给我安排好了一座小宅子,离太师府很近,就等着陈侍郎一命呜呼了。
我傍上了袁太师的风言风语传了出去——虽然是郑玉宁出的主意,让我自己放出了这流言。
阖府便不敢再欺凌我了,任由我整日穿金戴银、招摇过市。
郑玉宁有仇必报,知道大夫人的丫鬟总找我麻烦,便常常将她叫到我们的院子里来,要么做一下午的活、要么抄一晚上的经,反正是将她的气焰磨得干干净净的。
如此这般,我才有了几分闲情逸致,主动和郑玉宁搭话:「玉姐姐,你曾说,那晚本该是男主搭救女主的。那女主是袁太师的妹妹,男主又是什么人呢?」
郑玉宁在窗前做着奇怪的动作,说是什么「帕梅拉」,可以减肥。
于是我听她气喘吁吁地回我:「哦,男主是刚登基的小皇帝,微服私访呢,刚巧就救了女主。」
我心里生出十万分的吃惊:她怎么连圣上的功都敢抢啊?
谁知她毫不在乎,只是很激动地接着说道:「你说说,我小时候都看的什么小说呀?男女主感情全靠『偶遇』、『凑巧』、『正好』。」
「女主但凡出事,必是男主搭救;女主但凡伤心,必是男主安慰;女主打个喷嚏,男主都知道是哪阵风惊得她,就全世界的巧合都让他俩遇上了呗?」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大致晓得她在说什么。
虽然我始终无法接受她所说的,我这儿只是一个话本子。但我想着,这么些日子,她占着我的身子,没为非作歹不说,还真心为我谋前程、开解我,所以我愿意顺着她。
「至于普通人,的确没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有时纵便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得一个好结果。」我接她的话,想起她那晚跳湖救人的事。
「好比玉姐姐此番为我改命,最关键便在于你救下了太师的妹妹。但我实则是不会水的,即便我知道有那么个契机,也抓不住,这才是我们寻常人的命。」
郑玉宁蓦地停下手中动作,思索了一会儿才对我说:「假如有一天,我离开了——倒不是说要你学我,至少你要学学我的好心态,别自己为难自己。」
她这话,此时并没有牵动我多少心绪,但世事无常,没想到今后当真派上了大用场。
因为后来,她真的离去之后,我已在太师府占了一席之地时,袁溪闻对我说:「你不是她。」
而我彼时已能与郑玉宁同样的气定神闲,向他沉着行礼,说道:「我会学得很像的,大人。」
陈侍郎下葬的当晚,郑玉宁就去和大夫人请辞了。
虽然跪得笔直,但她没有半点顺从的意思:「以往仰仗大夫人,在这府里过了几天丰富多彩的日子,以后妾身出去了,也会惦着大夫人的好的。」
大夫人使眼色,但她的丫鬟这些日子被我们折磨怕了,踌躇着不敢上前来刁难我。
于是郑玉宁更嚣张了:「听齐大人说,前些日子大少爷想捐个官,已找到他那里去了?」
此言一出,大夫人的手瞬间攥紧了帕子。
「妩儿——」
「大夫人!」郑玉宁打断了大夫人,徐徐站起来,「这下您可终于记清我的名字了。」
那晚,她是在大夫人的妥善安排下,被四抬大轿送出侍郎府的。
碍着她这「太师妹妹救命恩人」的身份,以及她拿大少爷的事作威胁,她让大夫人和奴才一样扶她上轿,阖府一个敢吱声的也没有。
夜雨迷蒙,但我的心境里一片晴好,那个小柴房的屋顶似乎多了些麦秆,在一点一点地修复。
我笑着对她说道:「我进陈府时,都没有轿辇,哪承想要走了,反而能有这么大的排场。」
郑玉宁回我:「傻姑娘,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我本以为,今晚我就会被齐进送进太师府,但没想到郑玉宁做主,先去了那个小宅子。
齐进会做人,房契和地契当即交到了我手里,说道:「从此这方宅院,便是姑娘的了。过往之事,还请姑娘海涵。」
他一作揖,怕我追究以前他轻薄我的事,而郑玉宁心领神会,也向他行礼道:「过往全靠大人提携,今后也还要多仰仗大人。」
人散去,郑玉宁独自将屋里屋外的烛台都点亮了。
夜雨丝丝缕缕,她蓦地问我:「怎么样?女孩子有自己的房子的感觉。」
我怔愣许久。
这是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玉姐姐,很好,」我迟缓地察觉到我已泪流满面,但是喜极而泣,「好到我说不出来,连做过的最美的梦也比不上。」
她把房契和地契妥善收在一个锦盒里,嘱咐我牢记放在了哪里。
正当她开心地载歌载舞时,一个颀长的男子身影,于雨雾中出现。
应该是齐进透的消息,所以袁溪闻有这宅子的钥匙。
我抬眸望去,见他站在侧门前的一丛翠竹旁,一身烟绿的长衫,如画中来。
他的声音清冷如旧:「我以为妩儿姑娘出了陈府,第一件想做的事儿,会是见我。」
破天荒地,郑玉宁佯装怔住,却是在内心问我:「小妩儿,假如这话让你来答,你会想说什么?」
我看着雨雾里那个谪仙似的身影,头一回不想再讨好谁,而是先取悦我自己:「我会想说,我本以为第一件事是想见他,可此刻站在这里,我突然觉着,没什么事儿能比我在我自己的小院子里饮杯酒更惬意了。」
我没想到,郑玉宁原封不动地复述了我的话。
我更没想到,我这没出息的想法,居然得到了当朝太师大人的赞赏:「不错。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他撑伞而来,静立在我面前:「妩儿姑娘,夜雨寒凉,可愿邀我也饮一杯热酒?」
我的福气,似乎如她所言,真的还在后头。
如若她不离去的话。
5
郑玉宁教我要沉住气。
所以进了太师府,我最先去找了太师的妹妹,袁锦苏。
看着众人围着千金小姐的光景,我大概理解了郑玉宁说的「团宠」是什么意思。
按理说未出阁的小姐该待在自己的府邸,奈何她这唯一的太师哥哥太疼宠她,愣是给她在太师府盖了座府中府,让她想来时便有处住,常住也不打紧。
不知怎的,与郑玉宁相处久了,我的心思,从最初一味地讨好男子,渐渐也转变了。
眼前这粉嘟嘟、瓷娃娃似的小丫头,可不比男子们好伺候多了?
于是我跟着郑玉宁,想着法地逗袁锦苏,惹得她不禁窝在我怀里道:「锦儿曾经不懂事,女扮男装去过烟柳轩,还调戏过姐姐的,那时便觉得姐姐是个好气性儿的人。」
她爬起身,捏我脸颊:「又美又温婉,望我哥哥将来娶的嫂嫂,也能是妩儿姐姐这样的人。」
我开始逐渐习惯于郑玉宁的心安理得,她似乎从不被束缚,每每面对男女之情,都很坦然。
所以她才会对袁锦苏说道:「袁太师是人中龙凤,他娶的女子不会差。而我虽位卑身贱,但强在我自尊自爱,所以如今难得重获自由身,我宁可等不到,也绝不会委屈自己。」
「好一句『自尊自爱』。」
袁溪闻的声音,从花棂窗外飘来。
不知他在廊下驻足多久,只知他的衣衫被春雨打湿,杏花飘落在他肩头,他也无所知。
我有时分不清,他究竟是来看他妹妹,还是来看我。
按袁锦苏的话便是:这些时日,他实在来这院里太勤快了。
「勤快到生怕我带着妩儿姐姐回了我们袁府,哥哥便没由头再来这里徘徊了。」
那时一句打趣,让两个人都红了脸颊——虽则袁溪闻是真的脸红,而郑玉宁则是装的。
因为那时她在心里对我说:「这种高冷霸总最好攻略了,问就是长这么大断情绝爱没摸过女人的手,问就是爱劝妓从良,专看咱这风月场里的女孩子脸红心跳。人设俗得要命!」
我听不懂,但大为震撼。
之后郑玉宁开始逐渐让我自己做主了,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她都会听我的意见。
尤其在我问,我能不能把我的母亲和姐妹们接到我的宅子里去时,她冲我竖了大拇指。
她夸我懂事,我谢她成全。
大姐姐已被员外收为了侧室,我带不走,二姐姐逝去,三姐姐被当作赌注,抵给了同村的放牛郎做妻,虽则贫寒,但听闻三姐夫待她很好,倒也不错。
因此只剩下四姐和六妹。四姐被卖给一家绸缎庄,我不仅赎回了她的卖身契,还顺便挖走了两个绣娘。
我想利用我的宅子,做个绣坊出来,若能让姐妹们自给自足,就最好不过了。
而六妹妹,生得貌美,我找到家时,父亲正盘算把她也卖进烟柳轩里。
得了自由身,我才终于时隔多年回了自己的家。母亲终于生了儿子,她老得那样快,整日操劳,眼睛耳朵都不大好。
只需她对我说一句「可是五儿回家了」,便够让我泪流满面了。
「娘,五儿来修房子了。」
我最后修好了那间柴房,像是在修补我的童年。
而我只用了几粒碎银子,便带走了我的妹妹和娘。
她们在我爹心里,只值这点钱。
我最后没忍住,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你可知道烟柳轩是什么地方?你只瞧我现在过得好,你可知道我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你想过没有?有一点点心疼没有?」
回我的只有一声不以为意地嗤笑,让我头也不回地拉着母亲和妹妹投奔好日子。
那是我的家事,皆是与我至亲之人,所以从头到尾,郑玉宁只是转述,没有替我做过一点主。
哪怕她有些气我柔弱,觉得我该美美地给我爹一巴掌。
但她还是忍下了,并对我说道:「我只是个局外人,我的经历比你好太多。我不能强迫你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和我一样撕破脸无所顾忌。那些自由是无数女孩子们经年累月争来的,我不能站在未来的高山上,俯下身对你指指点点。」
「虽然我觉得你爹应得更多的报复,但你怎么解决这件事都好。我不能要求受害者,去伸张我这个旁观者想要的正义。所以我只愿你问心无愧,只愿你前路没有遗憾。」
她给了我足够的尊重,这是此前从没人给过我的。
而到终了,我都没有让郑玉宁替我再叫一声「爹」。
那张老气横秋的脸,让我觉得陌生,陌生到我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
「既然爱儿子,便看他这有娘生没娘养的儿子,将来会不会管他。」
我发狠地说,郑玉宁只长长地叹一声,看着我的心境里大雨如注。
房子能修好,可淋过雨的痕迹再也抹杀不掉了。
安排姐妹们和母亲住下的那晚,我躲在无人的太师府厢房,让郑玉宁替我狠狠地醉了一场。
可我没想到,袁溪闻会找过来。
而他来时,郑玉宁已大醉,满口的胡言乱语:「唉,以前看你们这本小说,感觉无脑小甜饼还挺好看的。现在细想想,人哪有那么容易的?你瞧瞧妩儿,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呀,相比而言,我父疼母爱一路念到研究生的日子,简直就是天堂……」
「你答应我哦,」她伸出手,强行与袁溪闻拉钩,几乎倚在他怀里,近得能听见骄矜男子的心跳,「以后我、我要是回去了,你也要好好待妩儿,要爱她、护她……」
我那一刻才明白,我这辈子都成不了郑玉宁。
曾经的路差一点点,将来都有可能通往天南地北,何况是我与她这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有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心,而我还陷在旧年阴郁的牢笼里。
幸得她踏月影而来,向我伸出了破樊笼的援手。
6
自打小皇帝和袁锦苏的初见,被郑玉宁搅黄了后,她开始想着法撮合他俩了。
她给我的解释是:「只有按照原文的剧情走,袁太师才有可能是荣华富贵一辈子的袁太师,你跟在他身边才能一直顺风顺水的。」
而她先知那么多的「巧合剧情」,所以随便拎出来几个,也够男女主相知相爱了。
游船画舫、说书茶楼、城东戏台子、城西小酒馆,慢慢地我也上了道,帮着她出主意,陪她一起当她所谓的「助攻」。
「古早玛丽苏小说就这点好,不用动脑子,嘻嘻!」元宵佳节,她站在观月楼下,仰头看着男女主在盛大的烟花前相拥,好不得意地拍了拍手。
但得意的时间不长,一个冰透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就是这么拐带我妹妹的?」
紧接着肩头吃痛,便见袁溪闻那张盈满怒气的脸,出现在了咫尺前。
他掐着我的肩头,怒喝道:「仗着我心里有你,就胆大妄为是吗?你可知我袁溪闻最见不得别人欺我妹妹!等我先拿了那贼人,再下来治你的罪!」
我在心境里好意提醒:「玉姐姐,要不要告诉袁大人,那贼人是当今圣上啊?」
郑玉宁笑出了声:「别呀,总得让我们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太师大人,也感受一下社会的险恶吧?」
之后不多时,便见袁溪闻跟在那一对璧人的身后,灰头土脸地下来了。
但他依旧护短,把袁锦苏拽到自己身后,咬牙切齿地向小皇帝行礼道:「虽则锦儿与皇上是两情相悦,但祖宗的礼制少不得。妹妹如今还待字闺中,跟着微臣更妥当。」
郑玉宁向我解释说,原小说里,袁溪闻与小皇帝是自幼一同在尚善堂听太傅讲书的,既有君臣之谊,也有同学之情,所以偶尔闹上头,也有不客气的时刻。
譬如此时,袁溪闻越想越气,凑近小皇帝,紧咬后槽牙说道:「怪道近些日子,皇上总微服来臣府中。动辄换衣便换大半个时辰,原来是换鬼胎去了啊……」
我在一旁听着,没忍住就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便听到郑玉宁温柔地询问:「怎么样啊,小妩儿?」
我眨巴眼睛,问她在说何事。
「我为你选的这个依靠,如何?可还让你满意?让你心安?」
不知怎的,那一瞬,强烈的不安涌上了我的心间。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玉姐姐……可不可以别离开我?」
她说过的,她来这里的任务,是帮我改写悲惨结局。那既然我的人生已改换一新,那她很有可能快要离去了。
我蹲坐在柴垛里,抱紧膝头,压着哭腔恳求她:「我的人生才有了盼头,你能不能再陪陪我……」
那样伶牙俐齿的女子,头一遭静默无言。看着她咬牙不忍的样子,我更难过了。
心境里又下起雨了。
我那间几乎要被修缮好的小柴房,又漏了雨水进来了。
因为郑玉宁快离开的事儿,那几日我都闷闷不乐,她也跟着我一起难过,只顾着和姐妹母亲张罗绣坊,笑脸少了许多。
袁溪闻察觉到了我的低落情绪,特地从府中赶来我的小院子找我——
那时袁锦苏进宫做皇后的吉日将近,但他还是在百忙之中抽空来看了我。
不同于初见时的居高临下,他站在石阶下,仰头看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可是那日发火,吓着你了?妩儿姑娘,我向你道歉。」
我望着他的双眼,听郑玉宁催了我三遍后,才说道:「你帮我问问他,他那晚说心中有我,可是真的。」
闻言,袁溪闻的耳尖瞬间便红了。
他视线闪躲着,半晌才扭扭捏捏地点了点头。
我让郑玉宁接着传话:「那我可否仗着你心里有我,再做一件出格的事儿?」
「我想要你亲自上门提亲,哪怕我这身份做不了正室,我也想被心爱的男子珍重一回。」
收下袁溪闻珍重的承诺后,我听到郑玉宁由衷地夸赞我:「我的小妩儿终于上道了哈,以后就这么对他。你越跋扈自爱,他才越不敢轻视你。」
「玉姐姐,」越过袁溪闻灼灼的目光,我看向远处的岚山雨雾,「你知道的,我心里没他,我不在乎他轻不轻视我。」
「这是我为你争来的一份尊荣。你来的时候,我只有一根上吊绳给你,而你走的时候,我希望是红绸铺地、喜气盈天的。」
「希望你回你的家后,想起我时,能多一些快乐的事。要记住我啊,玉姐姐。」
7.尾声
我想嫁个权贵。
而郑玉宁穿越而来,掌控我的人生,只用了两年,就让我成了权贵。
锣鼓喧天,红妆十里。当袁溪闻的玉如意挑开我的红盖头时,我明显地感觉到我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伴随着盛夏的蝉鸣,我听到郑玉宁逐渐远去的声音:「小妩儿,玉姐姐要出趟远门去求学啦!小妩儿要答应玉姐姐,要和玉姐姐一样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开开心心一辈子啊!」
我竭力想在最后留给她一个笑脸,可是没有忍住,在我仰头的一瞬还是落了泪。
袁溪闻很诧异,问我大好的日子哭什么。
我捂着我阵痛的心口,既回复他也回复我的玉姐姐:「想到我卑贱的人生,得以遇到你这样好的一个人,我实在喜不自胜,感激涕零。」
袁溪闻怔愣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轻轻的:「还不曾见你这般模样,我原以为你是个无坚不摧的女子呢。」
无坚不摧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我的玉姐姐。
她的恩德我无以为报,只能尽全力过好自己的人生,力求不辜负她为我倾注的心血。
所以我进了太师府后,学着管家、看账、调度往来,一丝不敢怠慢,既为了郑玉宁的嘱托,也为了报答袁溪闻。
我还让我的六妹也念了书。
新的一年杨柳青青,我陪六妹在湖畔晒书,看着她恬静的面容,我笑得很温和:「姑娘家读些书,总会更明事理的。」
我委婉提起郑玉宁:「姐姐曾经便与一个饱读诗书的女子相识。她胸中有丘壑万千,能为寻常女子之不可为,乃至帮其他弱女子也改换人生。」
六妹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皆是对未来事之向往。
她脆声地对我说道:「五姐也有这样的本事,这不就带我们姊妹过上了好日子吗?」
看着她的笑脸,我再一次不可遏制地思念郑玉宁。
瞧啊,玉姐姐,你总说是为我一人逆天改命而来,可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何尝不是改变了我们一家女儿的疾苦人生。
说笑间,她的几页诗文被风吹进了荷花湖里,我情急跑过去,被六妹急忙拉住。
彼时袁溪闻正在湖心亭纳凉,他听见动静,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只听得六妹高声劝我:「姐姐,不打紧,我再写就是了。你不会水,万一下去呛着了,可得不偿失了!」
我总是反应迟钝些,可抬眸对上袁溪闻顿时阴沉的一双眼,我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是那样敏感的一个人,而我终究不可能成为郑玉宁。
郑玉宁是因为跳水救下他妹妹才与他结缘,而我不会水,迟早会被他发现端倪。
他选了曾经郑玉宁醉酒的厢房,与我说话。
「你不是她。」他那般斩钉截铁,也是了,这世间不会再有郑玉宁那样的奇女子。
我淡然一笑,有些好奇:「大人是信了她所谓的『穿越』的话吗?」
他抬眼细细地扫视我,似乎想盯透我的灵魂,将他真正倾心的女子挖出来。
「你说『她』,所以你也承认,当真有另外一个人出现过,是吗?」他问得很冷静,可他搭在桌边的手紧握成拳,攥得青筋暴起,都在表示他心里很慌乱。
我已经极少像从前一样怯懦不安了,可自打郑玉宁走后,我始终对袁溪闻有着愧疚,所以我无法再在这件事上编排假话。
我觉得比起抹杀掉郑玉宁的存在,让袁溪闻知道他确确实实爱过一个很优秀的女子,要更好。
所以我缓缓蹲下身,向他跪拜道:「是。如若大人愿意,我可以学得很像。但若大人不愿再见我,我也甘愿受罚,只希望大人再听我说句话。」
他沉默良久,如青竹般的身骨,陷在梨木椅里。
他咬着牙问我还有什么话要说。
「她叫『郑玉宁』,玉石的玉,安宁的宁。是个爱笑爱热闹的女子,」想起她,我总是忍不住带着笑意,「她还爱饮酒,只是像她自己所言的『人菜瘾大』,喝一点就会醉醺醺地说胡话。」
「希望大人与我,都能记住她的名字。」
我不知袁溪闻在想什么,但他的神情明显缓和了许多。
他呢喃了好几遍「郑玉宁」。
我突然想起郑玉宁说,我们这本小说里人均「恋爱脑」。顾名思义,再瞧着眼前袁溪闻魂不守舍的模样,我想估计他要记这如烟花一绽的妙女子一辈子了。
袁溪闻最终还是没有赶我走。
他站起身走出房门,竹影落在窗棂上,他的声音和微风一样轻:「既然她再三嘱咐,要我在她离去后也善待你,那你便安心在我府上留着。从前如何,以后也如何。」
那张侧脸很落寞,我猜测在郑玉宁走后的许多天,我也挂着相同的神情。
「只是有一点,你不必再效仿她。」
我仿佛听到了他心碎的声音,他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一遍:「永远都不要。」
那话让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不必再东施效颦,是对我的宽恕,也是对玉姐姐的尊重。
而那也是他对我说的最后的一句话。此后经年,他都只与我谈论公事,他甚至为了郑玉宁不再娶妻纳妾。
而我呢,只管兢兢业业地做好自己的事——操持阖府,照料绣坊,为母亲颐养天年,为姐妹们择了良人,送她们出嫁。
而袁溪闻膝下无子,过继了他堂兄的幼子,我也尽心竭力好生养育。
老来儿孙绕膝,连袁溪闻也不得不认可:「妩儿,你不欠我什么了。你的玉姐姐,的确将你教得很好了。」
我不知道玉姐姐是否还能知晓我的境况,但为她一诺,我也算倾尽一生了。
我这小小女子的一生,我这「路人甲」的一生。
月影曾照玉人来,幸得玉人慰我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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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3 18:2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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