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场烟花
《冷焰》
说得口干舌燥,夏祝出去接了杯水,也给吕帽莲捎了一杯。
吕帽莲刚放下茶缸,夏祝就说:「对了,你找的那个黑客,技术挺牛,让技侦那边也叹为观止。我查看了你的笔记本电脑,如果我没及时察觉,我微信上所有的行踪和破案进展,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吕帽莲手指抠着审讯椅上的一块污渍。
「你不是没多少钱么,咋说服对方帮你做事的?」
「他给我开的价很高。我把赚的攒的钱都给了他,还不到他要的十分之一。」
夏祝沉默片刻,问:「值么?」
吕帽莲一抿嘴:「有啥值不值的?反正就我自个儿,留钱有啥用?」
夏祝记得,她之前说过类似的话。
「那他为啥答应的?被你的复仇故事打动了?」
「哪能呢,我觉得他吧,是那种,怎么说来着?诶,对,反社会人格,反社会人格。而且他这类玩技术的,就喜欢挑战,我把我的意图告诉他,就相当于给他设立个目标。我还表现得对他不抱希望,一激将,他就想证明自己,变着法儿地去实现。」
「那你愿不愿意戴罪立功,帮我抓到他?」
「不愿意。」
夏祝点点头,「我就是多问一嘴,以为有奇迹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吕帽莲说:「我都不知道他在哪儿。连你们搞技术的都查不到他,我就更没那本事了。」
「也是。」
吕帽莲又端起茶缸喝了口水。夏祝也拿自己杯子喝了两口。
小张要去上厕所,夏祝就把键盘扯过来,要自己记。
小张刚出去,吕帽莲就说:「你咋不问问,你和你师姐的事儿,我怎么会知道?」
夏祝一笑,「像你说的,人都不会主动提起让自己惭愧的事儿,我也是个普通人啊。你如果想知道,总会有办法知道。而事到如今,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我并不想知道。」
吕帽莲一抿嘴,「绕口令?」
两人相视而笑。
「夏祝,要我说,你真不是个男人。结了婚,咋还惦记着别的女人?」
夏祝本想辩解,但一想,还是算了,只说:「我虚心接受批评,但我改过自新了。我现在很爱我妻子。说到儿,我还得谢谢你,你一系列直接的、间接的迫害,无形中把我和我的家人捏到了一块儿。你算计来算计去,想在情感上也把我逼入绝境,却没料到,真正的家人之间,有一份信任存在,会化解一切。我现在家庭和谐。而且,我就要当爸爸了。」
吕帽莲看着夏祝的脸,一时有些走神,好半天才说:「是啊,家庭和谐。我曾经也有机会,有个和谐的家。」
「单耀海对你不错?」
「养父死后,我就开始跟着工地,给他们洗衣做饭。一群大老爷们儿,就我一个老娘们儿。」
她叹了口气,继续讲:「直到有一天大海说,这娘们儿以后是我女人,谁再敢碰她,我就弄死谁。」
她顿了顿,用手背抹了两下眼睛。
「他还真跟好几个人打了架,拼了命护着我,受伤了都不知道疼似的。除了养父,就只有他真心实意对我。」
「那他咋还让他弟弟碰你?」
这话像个巴掌,把吕帽莲的脸一下子抽红了。她扭过头,一言不发。
「我去了趟工地,你以前工友告诉我的。」
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吕帽莲这才转过脸说:「他哥俩感情好,大海不介意,我也就不介意。反正我们是一家人。」
夏祝心里咕咚一声,像有熟透的木瓜掉进水里。父亲也常说这种话。
「再怎么说,咱们也是一家人。」
「他们不嫌我脏,我就安心当他哥俩的女人……」吕帽莲顿了顿,眼睛一眨不眨,表情像看见了什么好风景,自言自语般说:「小祖喜欢趴我身上,给我讲笑话。他知道我喜欢听笑话。我还记得那年,他哥俩一起给我过生日——其实我不知道自个儿生日是哪天。但我一直记得,大海说我是他女人那天,是五月二十八号。我就把那天当成了生日。」
她顿了顿。
「我过生日那天,我们仨从工地跑出来,他俩一路拉着我,进了一家一看就很贵的店,非让我试衣服。我一看价,都好几百,就不敢试,怕给人摸脏了。我要走,可他哥俩不让,说我没啥像样儿衣服,想送我件生日礼物。我没招儿,就选了件最便宜的小衫儿,一百二十五,付完钱,我拽着他俩逃走。他俩带我去吃肯德基,还订了蛋糕,让店员给我点蜡烛,唱生日歌。蛋糕很好吃,汉堡也好吃,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吃完饭,我们仨就在街上瞎溜达,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但我心里满得很,跟他俩去哪儿都乐意。快到半夜,他俩又不知道从哪儿,整出些事先倒腾来的烟花,带我去伊通河边放,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啥色儿都有,一散开,跟鱼儿似的,拧着腚游,一晃就不知钻哪儿去了。很像小时候过年,我和养父守在窗前,一起哈气,用手化掉玻璃上的霜,看外面的人放烟花,放炮仗,噼里啪啦,恨不得把天炸出个窟窿。我们在河边放了半个多小时,太好看了,好看得都看不过来,只恨自个儿眼睛不够用。结果让人给举报了,消防兵赶过来,罚走五百块,给我心疼坏了。可他俩却说,只要你开心,这钱咱就花得值。」
夏祝早就撒开了键盘,后背靠在椅子上,没插话,就静静听她讲。他想起夏文小时候放呲花,没拿好,把新买的棉鞋龇出个窟窿,哇哇直哭。他就把自己的新棉鞋让给弟弟,大是大了点儿,就多塞了一副毡垫。
吕帽莲眼神还是很迷离,她柔着嗓子,继续讲:「大海还说,等小祖毕业了,找一份儿像样工作,再攒钱置办个窝,就娶我,去民政局领证,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他说,你再等等,再等等,就快了,再等等。结果,小祖被人撺掇着,不好好念书,去那个破公司,让人给害死。大海也因为他的事儿,犯了病,死在工地上。」
她又抬手蹭了一下眼睛。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的好日子,彻底碎了。这世上,再没人对我那么好了。小祖死的那天,我和大海去收尸,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他抱着小祖尸体,要去坐火车,说要把他带回老家,叶落归根。结果还没进车站,就被拦下,要强制火化。小祖被推进去那一瞬,大海差点儿没站住。第一次,是我和大海,抱着小祖的骨灰回老家。第二次,是我抱着大海的骨灰,一个人回老家。我把他俩埋在一块儿了。我经常回去看他俩,陪他俩唠嗑,放烟花,给他俩讲我新读到的笑话。虽然也没多少是真好笑的。我跟他俩说了我的计划,香烟儿烧得溜直儿,他俩都赞成,让我给他俩报仇。我说你俩别急,我就快办到了,杀了仨,还剩俩。等你俩踏踏实实闭上眼,我就过去陪你们。」
夏祝很大声叹了口气,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撂出一声响儿。
吕帽莲这才从回忆里抽身出来,抹掉鼻头悬着的泪珠,冲夏祝说:「你可真铁石心肠。你们干警察的,都这样?」
夏祝拄着下巴说,「也不是。有些事,如果我不知道,或许会被你和他哥俩之间的……感情,所打动。但很遗憾,我在你们住过的工棚里,发现了这个。」
说完,他从档案袋里掏出个东西,扔给她。
是本小册子,棕色革面。
吕帽莲不明所以。
「这是单耀海的日记,他顿了顿,为了方便你迅速阅读重点内容,我用便签给你做了指引标记,你看那几页就行。」
吕帽莲赶忙翻开,眼睛在纸面上来回扫,翻了一页又一页,视线就模糊起来。
那么多人用,多不干 jìng……免 fèi 保 mǔ……吃她的用她的,干 zǎn 钱就行了……她还真把自己当回 shì了……小玉你等着,哥很快就回去 qǔ你……
吕帽莲原本很平静,看完被标注的几句话,她开始剧烈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你从哪儿整来的?我不信!」
她破了音,死死盯着夏祝。
夏祝沉着嗓子说:「世界地图后头,彩钢房让他给掏了个洞。要不是左下角开胶,翘起个角,我也注意不到。」
吕帽莲还在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嘴里还念念叨叨,听不出个数。她又看了几页,都是没被标注的地方。
「听说他的字和拼音,都是你教的。那他的字迹,你应该很熟悉。还有里头提到的细节,这我伪造不了。」
吕帽莲头不摇了,抹着被泪水糊住的眼,努力瞧着纸上的字。
确实是他的字,她当然认识。除了歪扭的笔划,分家的左右结构,还有三声的音标,他总是写得一边短,一边长,像打着一个个小对号。
夏祝又从档案袋里掏出个什么,扔给她说:「还有这存折。顺便告诉你,我还去你们老家查证过,确实有个小玉,大名叫刘玉,今年二十五,长得小鼻子小眼,人不难看,但是个哑巴。早些年,有一次单耀海回去办事儿,村里有个老头给撮合的。他俩彼此相中,约定好再奋斗几年,单耀海攒够了钱,重新回村置办房产,再正式领证。刘玉一直单着,一心等单耀海回去娶她。」
吕帽莲目瞪口呆,像被点了穴。她突然想起,之前给哥俩上坟,是有那么两回,瞅见个精瘦的小媳妇,站在草窠子里,冲自己这边望。当时也没多想。
夏祝拿起杯子,又喝了两口。
吕帽莲把茶缸打翻在地,摔出刺耳的一声响,然后咬牙切齿,把日记和存折撕了个稀碎。
「不可能!我不信!」
春节刚过,下了场连续四天的雪。雪很大,比鹅毛还大,像有人在上头扯棉花,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早上看了新闻,说积雪压折不少树枝,让市民们务必当心。整个世界没了颜色,出门得戴墨镜,要不眼睛一会儿就花,还涨乎乎淌眼泪。
历时大半年,「6•09」系列谋杀案正式告破。这天上午,夏祝要去参加庭审。
出门前,岳媛把孩子放进婴儿床,过来给夏祝打领带。「你咋一点儿都不显老?这以后咱俩走一块儿,别人不都得以为我是富婆?」
夏祝就笑,摸摸她剪了辫子的头发:「别忙了,去躺一会儿。」
逗完小孩儿,夏祝穿上鞋,刚要开门,李梅岑从侧卧蹿出来:「诶,诶,别忘带钥匙。」
两把雪亮的新钥匙,拴着个兔子生肖指甲刀,夏祝掂了掂,揣进兜里:「妈,您也别累着,散庭后我去看看小武他妈,争取早点儿回来。」
审判庭窗明几净,坐满了人,还围了一圈儿记者,有的举着照相机,有的扛着摄影机。
市中法经审理查明,被告人吕帽莲,犯故意杀人罪、袭警罪、诬告陷害罪、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放火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立即执行。
法槌砸落,响彻楼宇。
数台照相机冲吕帽莲狂闪,争相捕捞她忏悔的表情。
可从开庭到现在,她一直很平静。
宣判结束,法警正要上前将她押走,她突然向审判长举手示意,大声说:「法官大人,我有个请求。」
所有人愣住。
审判长一皱眉,「你要上诉?」
吕帽莲摇摇头,「单耀海之前带我去医院,给我装了个避孕环。死之前,我想把它摘掉,干干净净地走。」
现场一片哗然。
审判长又敲了两下法槌:「肃静,肃静。」说完他别过脸,跟两侧审判员私语了几句,然后清了清嗓说:「同意被告人的合理请求。」
突然,一道白光闪过,众人齐刷刷看向窗外。
马路对面站着仨人,像是父亲领着一儿一女,面前摆了个大红盒子,不停往天上窜火球。火球行至一定高度,又散成无数个光点,眩目惊心,转瞬即逝。
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出颜色。
夏祝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最左,那一瞬间,他看见吕帽莲扬起了嘴角,露出格外平和的笑——就跟第一次见她那天,她帮徐小飞求情时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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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8 14: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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