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次月,我领兵出战。
归来时,陪嫁的哑奴怀了夫君的孩子。
夫君跪地恳求,要我同意纳哑奴为妾。
我留下一句和离便想离去,却中计葬身火海。
死前,他苦苦哀求,若有来世,求我成全他和哑奴的良缘。
天遂人愿,我重生了。
回到大婚当日,我亲手将哑奴送上礼轿。
而他为了与哑奴在一起,放弃了世子的身份。
可最后,他却痛哭流涕地后悔了。
1
大婚之日,我利索地脱下嫁衣丢到苏子晴脚下。
“你来嫁。”
于是苏子晴代替我,嫁给周宴之。
夜里,郡主周琬言急匆匆赶来,将婚宴上发生的事细细跟我说了一遍。
周宴之为了和苏子晴在一起,要断绝和王爷的父子关系。
也就是放弃世子的身份。
“宴之兄长怕是被迷了心窍,为了一个哑奴。”
“离了王府,他怕是活不过一日。”
看来,这一次,他在前途和苏子晴之间选择了苏子晴。
上一世,我与周宴之奉父母之命成婚。
大婚次月,前线便传来爹爹与兄长被俘的消息。
我放下一切奔赴前线,稳定军心,并亲自带领一支小队潜入敌军内部。
谁知却掉入敌军圈套,目睹爹爹与兄长被虐杀。
部下拼死护送我逃出,哪知回到周府,得到的消息却是陪嫁的哑奴怀孕了。
怀的是我夫君周宴之的骨肉。
“钰儿,我知道你为了爹爹和兄长难受,但是人死不能复生呀。”
“你要朝前看。”
“以后我与子晴的孩子,也就是你的孩子。”
“你就成全我俩的良缘,同意让她入门吧。”
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脑中一遍遍浮现的是父兄惨死的一幕。
许久,我视线落在他身上,华冠丽服,丰润的脸庞早已不见初见时少年的模样。
“和离吧。”
也许是和离二字太刺耳,他生气地嚷道。
“元梁钰,收起你那大小姐脾气。”
“往日还有你爹爹与兄长为你撑腰,现在你早已家破人亡,还跟我摆谱。”
“我今日来是给你面子,以后你好自为之。”
我闭上眼,无意与他多谈。
初见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早已留在过往。
如今站在我面前的,不过是酒囊饭袋罢了。
虽有着夫君的名号,却对我没有丝毫怜惜,说出的话句句深剜我心。
他哼了声,拂袖就要离去。
房门不知何时被锁死,我俩就这般葬身火海。
临死前一刻,他还在苦苦哀求我。
“若有来世,元梁钰,求你别破坏我和苏子晴的良缘了。”
天遂人愿,我重生了,这一次,我会如他所愿。
我亲手将苏子晴送上婚轿嫁给他。
周宴之掀开红盖头看到苏子晴的那一刻,笑弯了眼,紧紧地拉着她的手不放。
王爷和夫人气急,以门不当户不对为由,勒令要退婚。
周宴之在婚礼上公然与王爷断绝父子关系,放弃世子身份。
自甘降为庶民,只求能和苏子晴在一起。
婚宴酒席上,有人调侃有人抱不平。
“可惜了,原以为娶的是元梁钰,本就是门当户对,更何况世家联姻,还能震慑敌军。”
议论声太大,周宴之或是面子挂不住,或是怕伤了苏子晴的心,他很是激动地大声辩驳。
“世子之位非我所欲也。”
“那是天地、祖宗、爹娘逼着我干的,我根本就不稀罕这个位子。”
“如今我已放弃世子身份,你们断不可再用边境安危这事压制我。”
可笑的是,他眼中视为桎梏的世子身份,才能护他一世安稳。
放弃世子身份,他将如何苟活于世?
“那元梁钰于你而言,又是何种关系呢?”
他叹了口气,眼神中藏不住的漠然。
“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
2
周宴之说的是事实,我们的婚姻确实是父母之命。
永昌十年,汴州城失守,敌军入城如虎狼肆虐,杀烧抢掠,诸般暴行,罄竹难书。
爹爹奉圣意从京城赶到汴州城驻兵关外,年幼的我跟随爹娘出征。
关外艰苦,爹爹便将我送到汴州城王府,随世子郡主们一同读书识字。
那时的我才到周宴之的腰间,他时常将我带在身边。
我见过他寒天酷暑里的埋头苦读,见过他在宴席上与谋士们侃侃而谈。
人人都称道世子学富五车,舌战群儒。
我知道,那是他心中装着整个汴州城。
年宵节夜里,宴席过后周宴之醉了,他拉着我登上城墙,望着灯火点点的汴州城。
他醉醺醺地指着远方。
“永昌十年,汴州城破,男儿化作焦土下的断头尸,成为野狗的饱餐,妇人委身于敌,稚儿茫然四顾,无人可依。”
“我生来,是为了熄北境烽火,保百姓安居。”
“钰儿,你出身将士之家,你愿意和我一道,用余生护汴州城安稳吗?”
漫天的灯火将少年的脸庞映得明亮,他那明亮如星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他对苍生的怜悯。
我低下头,按捺下心底的波涛汹涌。
“周宴之,你若誓死杀敌,我必生死相随。”
那时候我们在彼此眼中看到的,只有国家的社稷,汴州城百姓的疾苦,以及与敌军必然一战的准备。
但很快,周宴之眼里多了一个苏子晴。
在那样一个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灰暗背景下,只有苏子晴,她热烈得犹如盛世中的玫瑰。
中秋夜宴上,苏子晴一身红衣翩然起舞,裸露在外的细腰如水蛇般扭动,脚踝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丁零作响,简直能摄人心魂。
自那之后,苏子晴的名声传遍了整个汴州城,她成了王公贵族子弟心中的朱砂痣。
其中,也包括周宴之。
我留意到他不对劲是撞到他在对着一个荷包发呆。
我一眼就认出荷包上图案及针线走向,就是出自苏子晴之手。
周宴之看我进门,慌张地将荷包收好。
他不知道的是,我早已留意到,他面前的书,还停留在我出门时的那一页。
整整三个时辰,他的心明显不在读书上。
后来我听闻,一日周宴之与友人湖边吟诗,友人请了苏子晴作陪,苏子晴又一次翩然起舞,却失足落入湖中。
周宴之奋不顾身跳水相救,苏子晴衣衫尽湿,玲珑的曲线令人目眩。
她眉眼含情,缓缓写下几个字。
“小女愿用余生报答世子救命之恩。”
周宴之没说话,垂眸直勾勾地看着她。那眼神无比慑人,深眸中丝毫不掩那炙热的欲念。
向来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周宴之,心乱了。
一夜之间,世子与美人的佳话传遍了整个汴州城。
我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周宴之与我,有太多相似之处。
我们心系汴州城,谈论的是如何为百姓谋生路,边疆战士是否有寒衣过冬。
即便从小便心怀拯救黎明苍生之志,年年岁岁般如此,终究会感到乏味。
而苏子晴不同,她那一衫红衣,犹如灰暗中撞入一抹艳色。
周宴之的生命,由此变得多了一丝颜色。
我原以为,周宴之即便情动,也会知晓分寸。
哪知,他竟为了苏子晴铤而走险。
3
自那之后周宴之和苏子晴是如何恩爱,我并不知晓。
边境摩擦不断,大战一触即发。
我有自己的使命,我必须拼上所有。
毕竟在战场上,不是敌死就是我亡。
每日天还未亮,我就跟着师父练习刀剑骑术,夜间苦读兵书,与周宴之见面的次数自然是屈指可数。
一日晨练时,竟撞到一夜快活归来的周宴之。
他冲我尴尬笑笑,继而严肃说教道。
“你一介女流,舞刀弄剑做什么,改日让子晴教你舞蹈。”
我没答话,只是冷眼看着他,这时我才意识到,苏子晴对他的影响如此之深。
甚至,我都开始不认识他了。
少年时的周宴之会摸着我的脑袋鼓励我。
“谁道女子不如男,我们钰儿就做得很好。”
而如今,他居然劝我放下兵器,去学那取悦男子的玩意儿。
但我没有花心思思索他为何有这番改变,对于我而言,还有边境大战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我。
我不能为了周宴之与苏子晴,停下我的脚步。
直到一个月后,皇上派遣考官,对王室子弟进行考核。
这一次的考核对于周宴之尤为重要,重要到会决定他是否能继承王爷的封地。
那日直到日落,周宴之都没来。
因为苏子晴割腕了。
周宴之抱着苏子晴,头深深地垂下,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子晴,我不走了,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我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所有的不解,只剩下一句。
“为何?”
他没有看我,只是淡淡地回应。
“我为了汴州城活了十八年,这一次,我要为自己而活。”
“汴州百姓有你爹爹统领的元家军,还有父王。”
“而子晴,她只有我。”
所以,他就如此轻易地放弃了继承亲王之位,放弃十年寒窗,甚至放弃了汴州城的百姓。
满腔的苦涩堆在胸口无法化开,当初那个胸怀天下的少年,怎么离我越来越远了?
心中不安日渐扩散,终于在他面临第二次选择时,我替他做了决定。
我决定嫁给周宴之。
周宴之一怒为红颜的事传开,废世子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
王爷与夫人担忧周宴之这番荒唐行径恼怒皇上,主动与我提出联姻。
“钰儿,如今能救宴之的只有你了。”
“你是元将军唯一的女儿,若是能嫁给宴之,皇上看在元将军的面上,必定不会废了他世子之位。”
爹爹千里急书,字字句句满是忧愁。
“我元氏一族世代为国守边御敌,如今匈奴屡屡来犯,必有一战。”
“钰儿若是心仪世子,联姻必为上策,王室安定,军民一心。”
我收好信件,找到一直陪在苏子晴身边的丫鬟,才得知真相比传闻更为荒诞。
苏子晴割腕拦下周宴之参与考核,不让他继承亲王之位。
理由很简单,担心以后配不上周宴之,不会娶她过门。
从前,周宴之与苏子晴再如何欢闹,终究是与我无关。
但这一次,世袭封王之位、边境安危竟成了二位的调情之物。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我应下了联姻,并且向周宴之许诺会答应苏子晴过门。
直到大婚次月爹爹兄长被俘,我身受重伤回到王府。
周宴之没有一句安慰,开口便是让我同意娶苏子晴进门。
这时的我才发现,我的确错了。
错得可笑。
4
前世爹爹与兄长是在大婚次月被俘,如今我重生在大婚当日。
我立即谋划计策筹备物资,定要改变未来。
我与郡主送别,却迎面撞上赶来的周宴之与苏子晴。
苏子晴看了身边的丫鬟一眼,丫鬟朗声道。
“元姑娘,今日本该是你与世子联姻,奈何世子对我家姑娘情深意重,迎娶了我家姑娘。”
“如今特来向元姑娘致歉,不知元姑娘能否祝福两位新人?”
这一番话看似道歉,实为嘲讽。
苏子晴一直将我视为她的头号情敌,如今刚入门,便耐不住炫耀一番。
她深知曾经哑奴的身份会落为笑柄,要是在我这儿松了口,便可让她更为名正言顺。
我看了眼面有窘色的周宴之,微笑着纠正道。
“这世间就没有本该,两位能喜结良缘那便是天意。”
“如今周兄自愿卸下世子之名与苏姑娘归隐田园,那我便祝你们……”
“平安喜乐。”
我是真心的,毕竟身处乱世,局势动荡,战乱旱灾随时可能夺人性命。
谁不是在这世间苦苦挣扎,早日期盼结束战乱,过上太平盛世?
前世周宴之与我大婚当日,皇帝亲赐周宴之封王之位。
一时间,汴州城百姓欢呼雀跃,谋士挤满了王府,更有商贾自愿献上粮食马匹。
我与周宴之的联姻,表明了朝廷对抗匈奴的决心。
那时的周宴之风光无限,无人不称赞他的贤明。
唯一的遗憾就是他心中的朱砂痣苏子晴了,那是他一辈子的执念。
前世我领兵潜入敌军阵营时,苏子晴在哭哭啼啼地求着周宴之娶她进门。
她割腕自杀,甚至不惜以肚中孩儿威胁。
直到我目睹了爹爹及兄长被虐杀,逃回王府。
昏迷数日的我刚醒来,便听到周宴之开口让我同意苏子晴过门。
我盯着大红色的床幔,这还是我们大婚之日的装扮。
如今还没撤下,他就要迎娶新人了。
“给我五千精兵,等我身体恢复可直杀敌人老巢。”
潜入敌军营地时,我早已将他们的布局摸清。
敌军远没有号称的五万士兵,只不过区区一万余人。
如果能发起奇袭,一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爹爹与父兄没有白死,众多士兵没有白白牺牲。
周宴之沉默地盯了我许久,不屑一顾。
“你若不答应子晴入门,休想踏出王府一步。”
爹爹与兄长死后,我对周宴之早已没有期待。
只是很想知道,如果当初没有选择与周宴之成婚,而是随军上阵杀敌,最终的结局是什么?
或是戎马一生,或是战死沙场。
但都会比如今深困于后院,钩心斗角来得舒畅。
那周宴之呢,他如愿地娶了苏子晴,他的结局又是如何?
曲音未散,执棋未落,没人知道结果,但是……
周宴之,我拭目以待。
5
重生一世,周宴之有了新的选择,我亦如此。
大婚次日,我亲自拜见了王爷夫人。
他们看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红了眼眶。
“我们原指望他做撑天的顶梁,他却如此不务正业不堪大用。”
我想,他们永远都不明白。
为何当初他们悉心栽培的儿子,竟然会为了一个女子断绝了父子关系,放弃了汴州城的百姓?
一时间,我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但看着他们,心底到底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
在我心里,我早已将他们视为亲人。
毕竟爹娘在关外杀敌,陪伴我更多的是王爷与夫人。
担心我思念爹娘,夫人时常拿着小点心逗我开心,逢年过节张罗着给我缝制新衣。
王爷特批让我与世家子弟共同与夫子学习,知晓我痴迷骑术兵法,更是派副将指点我。
那时夫人念我年幼,特意嘱咐周宴之照顾我,别让人欺负了去。
“娘亲放心,有我在,不会的。”
原以为我和周宴之会为了汴州城百姓并肩前行,没想到如今只留我一人。
我无奈笑笑,将心中那份酸楚压下,向王爷提出此行目的。
前世爹爹与兄长之所以被俘,皆因一场蓄谋已久的大火。
大婚后十日,军营走水,粮仓全部被毁,军营一下断了粮。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又使运粮的马车寸步难行。
敌军放出假消息,兄长不得已带领一支小队前去运粮,竟中了敌军圈套。
爹爹护犊心切,骑马追击,竟也折了进去。
“王爷,元梁钰请命出征前线。”
这一世,必不会让他们重蹈覆辙。
再次见到周宴之,是在我出兵奔赴前线之时。
我骑着马立于军前,身后是誓死效命的士兵。
在汴州城城门前,看到了在陪苏子晴逛街的周宴之。
他一手提着胭脂水粉的包裹,一手拿着冰糖葫芦小心地向苏子晴嘴里送。
这样的他,是我未曾见过的。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透过街道两旁熙熙攘攘为我送行的人群向我看来。
我向他点点头,他却下意识地将冰糖葫芦收回衣袖,向前一步,双手作揖。
“元梁钰,我祝你凯旋。”
我自然会凯旋。
我会将亲自向王爷请来的粮食马匹运到关外营地。
这样他们就不会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封闭了运粮的马道。
他们就不会因一场蓄谋已久的大火将粮仓尽毁而陷入困境。
他们就不会因粮食短缺而冒险出兵陷入敌军圈套。
前世他们拼死护我逃出,这一世我必不会负了他们。
待我押运粮食赶到之时,上一世突如其来的大雪还未落下。
我与爹爹兄长静静地等待着敌军的行动,大雪如约而至,敌军如前世那般,烧毁了粮仓,放出了假消息。
兄长派一支队伍佯装掉入圈套,实则埋伏在后,最终将敌军精锐全部拿下。
我凭着前世的记忆,带着大军奇袭敌军阵营。
一时间,敌军首领被俘,余下匈奴四散而逃,溃不成军。
经此一战,匈奴余下兵力难成气候,加之那场百年一遇的大雪,圈养的牛羊悉数被冻死,匈奴不得不向大梁投降。
我的一次奇袭,为汴州城带来了安定的曙光。
与周宴之的再重逢,是在两年后的册封仪式上。
6
时隔两年,我一身戎装,手持长缨枪从关外踏马归来。
城内百姓熙熙攘攘簇拥在街头迎接,一片欢腾景象。
今日皇帝亲临汴州城,册封我为昭武将军。
夜里宴席上歌舞升平,将士们纷纷举酒祝贺。
我落落大方地起身回礼,谈笑间,有人回忆起那次奇袭。
“元将军,兄弟们一直好奇。”
“那次奇袭,你是如何找到敌军军营的,当时可是遇到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呀。”
我朝他笑笑。
“天意如此。”
哪有什么天意,那是用前世爹爹与兄长以及三千营弟兄的命换来的。
万幸的是,这一世,他们都还鲜活地立于我身前。
汴州城的百姓更是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如今城内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这便是我重生的意义吧。
“元将军手刃敌军首领的魄力令在下佩服,这杯酒我敬你!”
另一名将领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奇袭活捉匈奴首领后,他居然提出和谈退兵。
“十年前,你亲自率兵掠我边疆,屠我百姓,烧我城池,现在要和谈退兵,晚了!”
我一刀结束了这个在草原上称霸十余年的匈奴首领,其余各部纷纷溃不成军,难成气候。
热热闹闹的宴席,被一阵喧闹声给打断了。
将士们不悦地询问,得到消息后却都愣住了。
“是……是周宴之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周宴之便闯了进来。
两年未见,如今的他变了许多。
脸上早已没了做世子的时候的那份自信坚定,眼神中竟然透出一丝胆怯与窘迫。
想来也是,要不是他弃了世子之位,如今与将士们畅饮相庆的人,该是他呀。
郡主周琬言在我身旁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兄长何必来闹这出笑话。”
在场的将士,原来都誓死为他效忠英勇抗敌,却被他因美人而无情抛弃。
如今将士们经过战场上的刀光剑影,立下赫赫战功。
而他,不过一个闲散人士罢了。
如今这般赶来,不过是给人轻视了去。
“我瞧这是谁呀?原来是前世子。”
一位早看不惯周宴之的将士出声了,说到前世子这词时故意拖长了音,引得其他将士哄堂大笑。
“今日来必定是为元将军庆贺,怎么没带上你的恩爱美人,让她开开眼见识我们的女将军?”
周宴之怔了片刻向我望来,喉结动了动,平静地说道。
“我们和离了。”
7
宴会过后,郡主便拉着我讲述了这两年周宴之与苏子晴的事。
他们大婚之后便被王爷赶出家门,原以为凭着原有的积蓄和能力,会过上令人艳羡的轻松生活。
哪知事与愿违。
先是周宴之的友人假意带他一同经商,没多久就把他积蓄骗了去。
后来周宴之又想凭着学识去私塾谋生,谁知竟然被教书先生直接撵了出来。
直言他这般昏庸不识大体之人,只会带坏了学子。
周宴之又不愿放下架子去做劳力,无奈他只能赋闲在家。
最后居然是苏子晴这个哑人,去勾栏教人舞蹈谋生。
郡主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红了眼眶。
“兄长究竟是被迷昏了头,如我这般女子,都知晓在其位,谋其事,尽其责。”
“而他竟然丢下满城百姓,妄想着过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当初我劝他时,他只答了句。”
“有情饮水饱,无情金屋寒。”
“呵,堂堂男子居然如此天真。”
所以当他没了世子这身份带来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与金钱,变成了一个靠着夫人卖艺存活的闲人。
这巨大的落差,令两人之间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摩擦。
直到有一次苏子晴在外受了欺负哭哭啼啼地回到家,只得到周宴之的冷言冷语。
她再也忍不住提出了和离,周宴之的怨气也到达了顶峰。
“我当初是为了娶你才放弃的世子身份,如今你有何脸面怪罪于我?”
苏子晴看着他的眼神中满是绝望,次日便离开了。
至此,这段世子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传说曲终人散。
我靠在榻上困得昏昏沉沉,许久才嗯了一声。
郡主却突然拉着我的手,微微叹息。
“钰儿姐姐,若是当初与兄长成婚的是你,断然不会这般。”
“你说,兄长会不会早就后悔了?赌上世子的身份,却只换来两年的婚姻。”
我拍了拍她的头,轻声说。
“开弓没有回头箭,落子无悔真丈夫。”
8
也许是听了郡主那番话,那日的夜里,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是前世我与周宴之初见时的场景。
那日的少年踏马而来,身着白袍银铠,淡淡一笑,一腔温柔便破开铁甲渗出来。
他护着我从关外进城,遇到了两个被冻得奄奄一息的小孩。
其中一人就是苏子晴。
我将两人带上了马车,才知晓他们的父母在一年前那场屠城中身亡,只剩下两人相依为命。
当时的我年幼,只想着报屠城之仇。
“长大了就好了,长大后就能上阵杀敌了。”
小孩眼里看不到一丝波澜,平静到有点冷漠地说道:“在关外,我们长不大。”
那时的我愣住了,第一次认识到战争的残酷。
周宴之气红了眼,朗声发誓。
“我定不会让匈奴再踏入汴州城一步,决不会让百姓再受战乱之苦。”
那时的少年,便成为我心中不一样的存在。
自此,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跟随着他。
直到我将这份感觉告知郡主,她笑盈盈地告诉我。
“钰儿姐姐,这便是喜欢呀。”
后来,周宴之有了苏子晴,我以为这份感情会永埋于心底。
谁知我应下与周宴之的联姻后,他竟然在府中大闹了一场。
郡主不忍看到他这般闹腾,竟将我对他的感情宣之于众。
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他的嘲讽。
“心悦于我?”
“将军之女,就能强迫我娶你?”
“元梁钰,别让我瞧不起你。”
从那一刻起,我才发觉原来的那份感觉,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明白爱情的美好在于你情我愿,而不是如这般掺杂枷锁。
但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远比那虚无缥缈的感情来得稳妥。
若是有其他办法,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联姻。
可惜的是,那时联姻才是上策。
我抬头迎上他鄙视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战在即,你没得选择。”
“联姻或城破,你选一个。”
我永远忘不了周宴之那时的眼神,满眼的恨意。
当初那个处处护着我,担心我被他人欺负的周宴之,早就不在了。
我面前的这人,早已被残酷的现实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最终,这场闹剧,以我同意让苏子晴作为陪嫁丫鬟随我入府落幕。
9
战后短短两年,关外早已不是当初荒凉的景象。
朝廷开通互市,边民与匈奴交易,一派繁华。
大家可以围着火堆,谈天说地,甚至还有年轻人兴奋地围着火堆唱歌跳舞。
我沉迷于这和谐的氛围中,直到王爷过世的消息传来。
周宴之一身白衣跪于灵前,痛哭流涕。
坐在一旁的夫人看到他更为伤心,直嚷道。
“与你父亲置气,临别前都不来见一面。”
“如今这般痛哭,又有何意义?”
年少的周宴之在王爷夫人的庇护下,闪亮得犹如夜空中的星辰。
王爷夫人,士兵统帅,汴州城百姓,甚至于我,都将他视为这座城池的保护者。
永昌十年那次屠城,早已成为整座汴州城挥之不去的噩梦,所有人都期盼着他能护着这一方的百姓安稳。
从周宴之因迎娶苏子晴与王爷断绝父子关系,直到王爷临终前,两人都未能见上一面。
那个出生时便给了他权力和财富的父亲离他而去。
誓死效忠于他的将领也离他而去。
将他视为守护神的百姓也离他而去。
待他回过神来,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我默默地退出灵堂,不知不觉中竟走到王府中的书房。
看着曾经的书房,仿佛看到了年幼时苦读的自己。
那时小小的我,摇头晃脑地跟着周宴之读书识字。
那时的我们,心中有沟壑,有山川,有百姓。
周宴之突然出现于我身后,他满脸的憔悴,让我一时间恍如隔世。
前世因我迟迟不肯松口让苏子晴进门,他露出的也是这般神色。
如今这番,又是为何?
他径自向我走来,声音中带着沙哑。
“钰儿,上次见面没机会跟你道贺,祝贺你成为将军。”
他顿了顿,语气中有些愧疚。
“大婚之时不懂事,担心她误会,将我们的关系归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确实是我失言了。”
我安静地等待他说完,然后坦然地笑笑,大方回应。
“何错之有,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神色僵硬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书椅,像是想到了什么。
“其实后来我有想过,如要是那日从轿子里出来的是你,如今……”
我打断他。
“事已至此,何必再谈这些。”
“与其困在过往,不如抬头看路。”
他却直直地盯着我,淡然地说道。
“但是前世,你不是就嫁给我了吗?”
“为何这一世,你对我如此冷漠?”
难道,周宴之也重生了?
10
葬礼结束,我与夫人告别,她不舍地拉着我的手,回忆起过往。
她从柜中拿出小时候为我缝制的衣服,说:
“看看这是你刚到王府穿的衣裳,当时的你那么小,一眨眼,就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钰儿还是和小时候那般好看,王爷当时可喜欢你了,抱着你一直笑。”
“后来你开始念书了,整日跟在宴之身后跑,我们都说你们长大了肯定会在一起。”
我得体地笑了笑,顺着她的话说:
“夫人,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当不得真。”
她握着我的手,语气颤抖;
“宴之没有这个福气呀,要不是当初被苏子晴迷昏了头,怎会如此落魄。”
“如今你已经成为人人敬仰的将军了,宴之早就配不上你了。”
我轻轻笑了一下。
“夫人,没有什么配不配的,我们早不是在同一条路上的人了。”
“还有,我已经有意中人了,改日必带他一同登门拜访夫人。”
屋内屏风后传来动静,夫人尴尬地笑了笑,出声开始询问。
我微笑着说起我们相识的过程。
不管是今生还是前世,他都一直陪伴在我左右。
前世大婚后出兵,他第一个站出发誓为我效力。
在敌营被俘虏时,是他挡下敌军的追杀助我逃出,而他永远地留在了敌营。
今生我提议在雪夜发动奇袭,也是他力排众议,助我出兵。
他知我,护我,爱我。
我们在军营里商讨排兵布阵,在沙场上练兵,在战场上共同进退。
最重要的是,我们是同路人。
进屋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发现了藏在屏风后的周宴之。
方才那一席话,是对夫人说的,也是对他说的。
11
前世的我孤注一掷地将希望寄托于周宴之,换来的却是一地的荒唐。
如今,恢复前世记忆的他,开始怀念曾经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世子之位。
开始怀念那时我们立下豪迈誓言,用一生护一方百姓安稳。
开始怀念联姻后的我给他带来的盛名。
所以,他放弃了苏子晴。
亦如前世放弃我那般。
周宴之还是追了出来,不死心地说道。
“钰儿,如今我已和苏子晴一刀两断,难道你一个机会都不能给我吗?”
想起曾经听到苏子晴被贼人卖到怡红院的传闻,我心中一颤。
“苏子晴是被你卖到怡红院的。”
我肯定的语气让周宴之愣了愣,许久,他缓缓开口。
“我为了她放弃了世子之位,放弃了一生的荣华富贵。”
“她却嫌弃我穷嫌弃我落魄,离我而去。”
“那日我追到门外,看到她上了一辆马车,是汴州城最富有的商人陶氏的马车。”
如周宴之这般,前半生作为世子被所有人捧着,为了心中那份对爱情的幻想放弃了一切。
当激情退去,没有物质支撑的爱情,就如手中沙,越是想握紧流失得越快。
面对爱人的背叛,高傲如他,怎会容忍!
“所以你就报复她,将她卖到了怡红院。”
“她本就出身低贱,如今只是回到她该去的地方,有何不妥?”
他眼中闪烁着浓烈的恨意,犹如前世得不到我答应苏子晴进门那般。
只是这一次,他怀恨的对象变成了苏子晴。
曾经如此恩爱,不惜断绝父子关系也要与苏子晴在一起,现如今竟亲手将对方逼上绝路。
真是可笑。
世人皆以为是苏子晴迷惑了他,在我看来,周宴之才是祸之根本。
我轻蔑一笑,转身就要离开。
周宴之却叫住了我,换了一副深情模样。
“钰儿,我们才是真正的夫妻。”
“不知你是否记得,前世的我们本该有美好的未来,只是不幸葬身火海。”
我当然记得,那烈火焚身的痛苦,以及在烈火中,奄奄一息的我看到了纵火者。
是苏子晴。
12
前世周宴之为逼迫我答应苏子晴进门,狠狠地嘲讽我。
“元梁钰,你知道你堂堂将军之女为什么比不过一个哑奴吗?”
“她懂我,爱我,为我笑,为我哭。”
“而你,一开口便是那战报,百姓,将士,你心中可有过我?”
当时的我沉默不语,并不愿理会他这番撒泼耍赖。
脑海中只盘算着若是能再次攻打敌营,必定有六成胜算。
我的冷淡激怒了周宴之,他凑到我跟前。
“你知道我为何如此喜爱苏子晴吗?”
“你可知我与她床笫之欢时,她那呻吟声让我多兴奋吗?”
说完那些污言秽语,他得意地就要离去,却发现门不知何时被锁上了。
一根火把丢进屋内,借着大风,火苗一瞬间窜满房屋。
我不顾身上的伤,拉起周宴之想要夺窗而出。
透过窗户,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愣住了。
苏子晴站在院内,手中提着油桶,恨意早已将她的表情扭曲。
她止不住地放声大笑。
就在我惊讶之际,一根着了火的柱子掉落压到我腿上。
熊熊烈火瞬间将我吞噬。
临死前,周宴之还在求着我下一世不要再阻拦他与苏子晴的良缘。
若他得知是他心爱的女人亲手将他活活烧死,会不会后悔当时的选择呢?
而当时的我却无暇顾及他们,我心中始终挂念着:
还差一步,还差一步我就能马踏连营。
将士们不用再受与亲人离别之痛戍守边疆,百姓们不会再饱受乱世之苦苟延残喘。
重生一世,面对前世将我置身火海的苏子晴,我脑海中突然涌出一个念头。
这天下如我这般的女子不多,我念过书,走出过宅门,甚至还离经叛道地带兵杀入敌营过。
要是,苏子晴如我一般见过塞外的雪,见过月牙湖的水,见过大漠孤烟,见过江海山川。
她还会不会甘心困在这争风吃醋的宅院?还会不会沾沾自喜,麻木愚昧?
对于她,我心中并非没有怨恨,可我该如何是好?
如她那般伏低做小地伺候周宴之,好借周宴之之手针对她?
还是讨好周宴之早早生下孩子稳住正妻之位?
这些对于我而言,都是那么可笑滑稽。
那时的我没有答案,也没时间去思索。
日日夜夜,眼前都是爹爹被割下的头颅,兄长被剥下的人皮,以及为了护我逃出被活活砍死的将士们。
然而这一世他们还活生生地在我身边,我只有拼尽一切,才能改变结局。
我凭着上一世的记忆,挑灯连夜赶制出了敌营地图。
四处游说,招兵买马筹备军粮,就是为了迎接那场百年一遇的大雪。
我心中装着元家军,装着汴州城的百姓。
在这些事情面前,对于苏子晴的憎恨,不知不觉中竟释怀了。
如今她被一生最爱的人送到怡红院出卖身体生不如死,没有什么比这更凄惨的结局了。
13
十里红妆,满城繁花失了颜色。
马车井然有序地从街头排到街尾,路旁皆是维持秩序的守卫。
涌动的人群比肩接踵, 一个个伸头探脑观望这百年罕见的婚礼。
我头戴凤冠,身着绣花红袍,肩披霞服。
历经两世, 何其有幸, 我能与意中人执手相伴偕老。
我与他的相遇, 比我意料中早许多。
周高澹是周宴之的堂弟, 自幼也在王府长大。
只是那时王府小孩太多,我从未留意到他。
直到他前世拼死护我, 这一世随我出兵出征,我才留意到当年那个小孩早已长大。
他在战场上高高地端坐在马上,寒厉的双眸死死地盯着远方。
但到了我面前,他就只会无赖地找法子在我面前晃。
不是被狼咬到了直哆嗦,就是吃坏了肚子头晕。
直到奇袭前那一夜,他站在我面前认真地说。
“钰儿, 我知道拦不住你。”
“要是你死了, 那我也不活了。”
“所以, 为了我们,你一定要平安。”
那一刻他的眼睛闪亮得犹如星辰, 少年那真挚的眼神让我心跳加速。
奇袭大捷后, 我答应了他的提亲。
我与周高澹成婚一事上报到朝廷, 皇上龙颜大悦。
圣旨不多日便传到,周高澹被封为武宁王,与我共同镇守边境。
周高澹一袭红袍,出尘逸朗的俊颜光彩焕发, 他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与我携手踏入那铺满红裳的府邸。
吉时已到。
两姓联姻, 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证。
一阵喧嚣打破了婚礼现场,一人发疯似的闯了进来,口中神神道道:
“钰儿, 我的钰儿。”
是周宴之。
他披头散发,身上只披了件破烂不堪的外衣, 眼神空洞而疯狂。
看如今他这模样, 早已失了心智。
守卫赶到将他拖了出去, 他口中还在念叨:
“这一切, 本该就属于我。”
“还给我呀,这不公平!”
直到周宴之的声音消失,我都未出声。
庆幸于重来一世,我没有将希望寄托在周宴之身上。
我挽救了爹爹与兄长的命运,没有辜负汴州城的百姓,如今更是找到了归属。
周高澹走到我身旁, 牵起我的手:
“夫人,你心里是不是还有他?”
“你肯定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因为从小你的眼里就只有周宴之。”
“我一直在你身后,只是你从来不回头。”
我收回视线, 与他十指相扣,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
“不回头,怎么找到你这般如意郎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