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久
最深念想:恋她的难哄和不乖
我弟弟死了,没有遗言。
从前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人,
扯着我的头往墙上撞,
他笑着告诉我,他是凶手。
01
我的弟弟自杀了,于 2014 年 7 月 21 日。
他在深夜独自一人爬上顶楼,像蝴蝶一样朝着自由飞翔,然后以嘭的一声巨响,结束了他 19 岁的年华。
他的肉体摔得支离破碎,血淌了一地,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留给我。
「所以他前段时间有什么异常吗?」
坐在我面前的警官给我递上一杯茶,他拿着笔记录着我的一言一行。
「没有。」我摇了摇头,「阿久甚至前几天还在为我准备生日礼物。」
他打暑假工存下不少钱,悄咪咪地打探我的想法,说要送给我一件世界上最好的生日礼物。我满心欢喜地答应,可这份礼物再也来不到我的手中。
好心的女警替我拭去眼泪,他们只是例行盘查,在大概询问了几句,了解到情况后,就让我回家。
这件案件定义为自杀。
我推开阿久的房间,坐在他常坐的椅子上,他桌子上摆着我们两个人的合照,照片里的他对着我笑得很灿烂,我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回不了他一个笑容。
02
我的父母都是赌鬼,所以家门口常年堵着追债的人。
褪了漆的铁皮门上面被红油漆写了一笔又一笔恶毒的咒骂,透过门底的缝隙可以看见一双又一双的鞋子,密密麻麻堵住我看向外面的世界。
也许是我在门前待了太久,我的父亲提溜起我的领子把我摔在地上,他解下裤腰上的皮带,使出全世界最厉害的鞭法,打在我身上。母亲不会管,反而在旁边嗑着瓜子,添火加油:「这小妮子,养不熟的白眼狼,待门口那么久,不会是想给外面人开门吧?」
话音落下,抽到身上的力度又大了几分。
女孩的哭声连着外面的叫骂声,混成了一个嘈杂的世界。
这样的日子,是我最常过的日子。
没有娱乐与书籍,只有无边的谩骂与虐打。
但这样的日子,结束于一个小生命的到来。
他们又生了一个孩子,男孩。
与对我的态度天差地别,他们为这个男孩戒了赌,甚至还了债,找了一个工作。我看见母亲一只手摇着小娃娃的床,一边笑得慈祥。父亲也常常在弟弟换尿布时,大声笑出来:「我老林家,有了根了。」
我那时听不懂,也不明白,为什么同是父母的孩子,只因为性别就如此天差地别。后来读了书,才明白他松黄的牙齿下吐出的是恶毒的「重男轻女」。
因为要给弟弟攒家底,攒娶媳妇的资本,他们无暇照顾这个小生命。这个重大的职责落在了我身上,我第一次见母亲如此和颜悦色对我说话:「远远,你可要照顾好弟弟哦,他是你最重要的亲人。」
我懵懵懂懂地点了头,最重要什么的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小小的弟弟在我心中是不用再挨打,可以正常生活的代表,他还那么小,却成为了我的保护伞,到底有些可笑。
喂奶、哄睡、换尿布……我在尽力模仿着。
见证一个生命的长大其实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他会痴痴地对你笑,会拉着你的头发,会冒出很多天真的话语,比如说:「姐姐,我要保护你一辈子!」
我笑他是动画片看多了。
03
我上学了,和弟弟一起。
读得是同一个年级,我年纪大,身高比他们高了一大半,只能被安排在最后一位。
没有基础,听起课来分为吃力,每次考试成绩下来时,总会有小声的嘲笑。
我不在意,可是弟弟不愿意。
他跑上讲台,向全班人宣告:「谁再嘲笑我姐姐,下次问题目我就不教你们了。」
好幼稚的威胁,他成绩好,别人常常去问他问题,没想到他会用这个来威胁别人。明明那么无力,幼小,却也在尽自己所能保护我。
弟弟在课后悄悄给我辅导,可是我脑子笨,总是学不会。
父亲在饭桌上给弟弟夹上一块鸡腿,说他是天降文曲星,老林家要出一个状元。然后将鄙夷的目光转向我:「姑娘家,早点嫁人,换点钱回来。」
父亲的话是刀子,没戳入我的心,反而划开我的脑子,将所有瘀堵全部割去,我仿佛在一瞬间开了窍。
读书才是我唯一的出路,嫁人是我人生的终止。
把书翻烂,把书读烂,是那时候我唯一的想法。
在中考后,我得了第一,全县第一。最好的高中向我抛来橄榄枝,发出免学费和杂费的诱惑。可是我的父亲不愿,不论别人怎么说,他总是一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搪塞过去。
我没法子,只能哭。弟弟叫了收废品的来我家,把所有书当着父亲的面全部卖掉:「姐姐不读,那我也不读。」
在最心爱的儿子的威胁下,他勉勉强强点了头。
高中长身体的时候,我没有生活费。
父亲不愿让我读书,他要用这个办法把我劝退。
弟弟分了自己的生活费给我,他骗我说爸妈给的钱多,分我之后他还绰绰有余。我竟然还傻傻地相信了,直到他低血糖,晕倒在操场上。
我才知道他每天就点一碗米饭,混着免费的汤,过了一学期。
也正是因为这个契机,我认识了江乘。
他是个好人,是他把弟弟送到医务室,还垫付了医药费。我对他甚是感激,可是掏遍全身上下,也没有余钱可以还他。
江乘倒是爽朗一笑:「不用还了。」
他有钱是个善人,但我不能做一个不知回报的人。
替他扫地,帮他打饭,所有能做的我都尽我可能做了。也许是这样的报答会让人有包袱,他在一天晚上叫住我:「林远远,谢谢你,但是,请你不要再做了。」
我点了点头。
头突然疼得剧烈,我睁开眼。
原来是一场梦啊。
04
我睡在弟弟的房间,这里早已经没有他的温度。
回忆如潮水般来得汹涌,也如潮水般退的干净而迅速。
每次黑夜,童年的点点滴滴就会回到我的梦里,那一长段不堪入目的回忆总是反反复复,不让我忘记。
门铃声响的清脆,看了看手表,八点一刻。
我约的人到了。
门外人手里携着一束白菊花,在开门之际递到我手上,顺着花来的还有「节哀」二字。他与阿久私交不错,此番噩耗,想必也难过得紧。
我朝着他说:「江乘,阿久的死有隐情。」
没有一个对生活还有期待的人,会选择死亡。他连礼物都为我准备好了,怎么会甘心如此简单结束自己的生命。
江乘从口袋里掏出烟,没抽,只是衔在嘴里:「我知道。」
「是谁害了他。」我的声音不觉尖锐起来,「江乘,你告诉我。」
「他前些天找过我,借了一笔钱走。」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可能,他不是大手大脚的性格,前些天才刚发工资。」
「对,我也了解他的性格。所以我今天去他工作的地方问了。」江乘顿了顿,「他领完工资后,钱就被要走了。」
「老板本想护着,可是来的是一大群拿着利器的小伙子,热血青年最难敌,还是怕惹事上身,只是在背后悄悄报了警。」
说到后半段,江乘把嘴里的烟丢到垃圾桶里,低着头,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沉默了很久,我问:「是郑钦年吗?」
良久,江乘点了点头。
撕裂的记忆灌回我的脑子里,关于郑钦年的那段日子,是一段十分难挨,又万般幸运的时光。
05
初中开始,几乎没有人叫我的名字,他们用「陪读丫鬟」这个绰号来替代我的名字。
刚开始我会辩解,情况依旧没有得到改善,他们总是挂着笑脸:「不就是开玩笑吗?那么较真干嘛。」
好像我在多讲两句,就是多么不识趣。
从前老人说,名字没有人喊,晚上就会变为孤魂野鬼,无家可归。
郑钦年让我在夜晚不变野鬼,他总是会认认真真喊我「林远远」,名字从他口里出来,都带上了美好的色彩。
他是个好人,在某种程度,他救过我表姐一命。
表姐上有两个姐姐,下有三个弟弟,她们家所有女孩子的一生,都是为男孩子奉献。
家里人口多,哪里凑得齐彩礼,儿子们娶不着媳妇,只有卖女儿,把女儿包装一下,卖一个好价钱,或是找个有女儿的人家,换亲,把儿媳妇换回来。
她的两个姐姐为弟弟换来了两个媳妇,现在轮到她了。
她要被嫁去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可她自己也不过十七。
她不愿认命,悄悄托了我帮她买一张火车票,去哪里的都行。
是郑钦年遇见不识字的表姐,将她送上火车,解救了一个女孩的下半生。
郑钦年成绩很好,他一定可以上最好的高中。
可中考他生病了,缺考了一天。
我担心他的身体,也担心他的成绩。
少女的情愫暗生在黑夜,悄然汲取着月光于角落缓慢生长。
我开始发觉,对他不一样的情感。
我不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不敢说出来,只能藏心中。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深知,我与郑钦年之间隔的是鸿沟。
我是父亲眼里的赔钱货,他会为儿子的话语而暂时让步,也会在利益面前说话不算数。
父亲没歇下不让我读书的心思,他把我的八字放在媒婆那,要给我定下一门亲事。
「你这姑娘啊,命好,和郑家那个小娃娃对上了。」
我犹记得媒婆笑到耳根的嘴,父亲的手铁拷般压着我:「彩礼呢,愿意给多少。」
媒婆手里比划了两个数:「价钱高着呢。」
人在他们嘴中已不再是人,而是身上明码标价的货品。
父亲激动的拿手只拍大腿根:「好啊,好啊!」
我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现在不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你这是包办婚姻,我不认!」
等我而来的是一个巴掌。
男人的脸气得通红,我被打倒在地上,他不解气,还想再来一巴掌,媒婆连忙拉着他的手:「别打坏脸。」
当身体痛到极致,灵魂其实会出窍。我感受不到痛苦,只是在媒婆走的时候,扯住了她的裤腿:「阿婆,是哪个郑家?」
些许是看我可怜,她丢下一句:「郑钦年家。」
听到他的名字,在一瞬间我甚至有些庆幸。
拖着伤,走到他家门口,见我来了,他的妈妈招呼我进去坐一坐。
正是饭点,他一家人坐在大圆桌上,其乐融融。
我不说话,对着他们跪了下来。这太冒昧了,也太不礼貌了,但我别无他法。
郑钦年吓了一跳,从餐桌上跳下来,想扯我起来:「林远远,你起来说话,跪着干嘛。」
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叔叔,阿姨,郑钦年,求求你们,退了亲吧。」
郑钦年显然不知道这件事,碰到我的手唰的一下弹开了,他板着脸:「爸妈,新时代,你们怎么还搞包办婚姻呢。」
他父母的脸色顿时就僵硬了:「是奶奶想帮你冲走邪气,瞒着我们办的。」
我把袖子撸起来,露出胳膊:「求求你们,我想读书。」
胳膊上青红交加的痕迹太过吓人,骇得他们说不出话。
明明外面的天气热得燥人,我却觉得浑身泛着寒。
郑钦年的母亲怜惜地摸了摸我的手,点了点头:「那你可以帮我们一个忙吗?」
我连忙答应。
「你也知道,小年这次成绩没发挥好。不能上最好的高中,但父母嘛,总是希望孩子能更好些。我们想让小年去一中,你可不可以帮这个忙。」
历年来,成绩最好的人可以一拖一上最好的高中,明面上的意思,成绩最好的人可以带一个成绩差的人入学,相当于学校给的优待。
阿久的成绩足够上一中,而我空着的名额也有了用处。
06
命运使然,我和郑钦年又成了同学。
我感觉到他的好,却不知如何反馈。
少年人的喜欢真挚而热烈,将我冰凉的心熨得滚烫。但我自知自己的不足,将他看做天上的月亮,不敢肖想。
原以为我的喜欢会随着时间消磨,反而是随着时间日渐增长。
在成绩出来后,我填上大学的名字,那所大学离家 2000 多公里,是我能触及的最好的大学。阿久发挥失常,但也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和我同一个城市。
录取通知递到我手上的那一天,同班同学郑钦年向我表白。
他散着青年人独有的朝气,将我的录取通知书攥在手里:「林远远,我喜欢你。你如果答应我,我就把录取通知书给你。」
少年人以为只是一句玩笑,却不知那是我年少的梦想,未来的希望。我怎么也够不到那个通知书,就像中考后高中的名额摆在面前,却可望而不可即。
我看见曾经的我跨出那道门,走过时间,来到郑钦年面前,朝他弯下了腰。
跪下和弯腰的两个灵魂汇合在一起,似乎那个卑微的我一直未变。
我其实很想告诉他,我也喜欢你。
我们的喜欢之间隔着家庭,隔着自卑,是看不见未来希望的喜欢。
郑钦年,你会遇见更好的人,她比我可爱,比我聪明,比我体贴,比我更爱你。
录取通知书终于回到了我的手上。
那个握着通知书的女孩,仿佛握住了劈倒未来的巨刃。
大学,是我人生的转折点,我踏着这个平台,往上腾跃。
没钱,我就在暑假打零工,生活费足够了,学费还有些缺口。好在我的老师愿意为我做担保人,在助学贷款下发的那一刻,连吐出的空气都是轻松的。
我珍惜每一分时光,尽力汲取着知识。室友都是善良的人,会悄悄买衣服,假借不合适的码子送给我穿,经常「不小心」多点了一份饭,让我帮忙吃。
一点一滴的恩情,我铭记在心。
生活按部就班的走着,我看见了郑钦年。
他提着花,把我堵在班门口。硬生生把我的手指一个个扒开,和我十指相扣。
我使劲往回缩,但男女天生力量的差距让我难以消灭。我的表情太过难看,班里热心的男同学把我们分开,他们围成一堵墙,把我牢牢护在身后。
郑钦年把花往地上一摔:「别多管闲事。」他的手指穿过人墙指着我的脑袋,「林远远可跟我定过亲!」
疑惑的目光向我投来,慌乱的脑袋无法想出应对政策,我只能一个劲摇头:「不作数了,不作数了……」
「都是小孩子说笑的亲事,你个大男人,怎么还拿这种事来绑架别人!」
「就是欺负远远脾气软!」
「诶,不知全貌,不予评价。」
嘈杂的声音萦绕在耳边,突然,我的双手被拉起,捂住耳朵:「林远远,不要听。」
不要听外界的话语,不要听郑钦年的指责,不要听。
透过细小的缝隙,我看见了郑钦年的眼睛,似乎有哪里变了,却又说不上来,有一瞬间,我想冲到他面前问一句:「你怎么了?」
怎么变成这样了,变成你以前最不屑的那种人。
我看见江乘挡在我面前:「郑钦年,林远远是我的女朋友,你别来骚扰她了。」
江乘一直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从前是,现在也是。他的话一落下,四周传出惊讶的低语。
郑钦年听了这句话,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停下了所有动作,撂下一句话:「林远远,你好样的,最好永远别见面!」
闹剧结束后,人群散场。
江乘送我回寝室,在路上,我捏着衣角:「谢谢你。」
他笑了笑:「刚才是应急的胡话,你可别介意。」
我心思不在这,只觉得郑钦年刚才的表现太过奇怪,多年的相识,可以很轻易看出他的表演痕迹。
江乘接了一个电话,向我道了声抱歉,他有急事,步履匆匆离开了。
我就站在这个地方,看着他的背影从我视线里淡去。
一股焦虑在心中弥漫,我不知道郑钦年为何会突然而来,这件事也不会这般草草结束。
只是没有预料到,后续来得那么快。
有人打了我的电话:「你好,请问是林盛的家里人吗?」
「对,有什么事吗?」
「由于打架斗殴,请你到北江区派出所来一趟。」
顾不得那么多,披上一件外套,我就从床上爬起。
夜深露重,冷气打着圈往我身体里钻。等了许久,打车软件上也没有人愿意接单,我站在大门口,不停跺着脚,妄想驱散冷意与焦急。
我听见有人喊我。
在空旷的地方声音更为悠长,「林远远」三个字荡到耳里不过须臾。
转头一看,江乘的车停到我旁边:「那么晚,去哪儿?」
「派出所。」
他没继续往下问:「上车。」
进了后座,暖气顿时驱逐了寒气。淡淡的暖从指尖开始往上滑,滑到心里。
我不善言辞,江乘先开了口:「不要着急,马上就到了。」
深夜的马路畅通无阻,等到车子稳稳停下,我连感谢都来不及说,就拉开车门跑了下去。
进门先看见的就是郑钦年,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然后就是阿久,他耷拉着脑袋,缩在一旁。
还聚集了好一堆人,据说都是来「保释」郑钦年。
扯过阿久的身子,脸上落了不少伤,见我来了,郑钦年抬起头,伤得不比阿久轻。
随即江乘走了进来,郑钦年看着他冷哼一声,阴阳怪气:「林远远,你和你的男朋友真是『形影不分』。」
阿久拉着我的手不停道歉:「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要打架的,但郑钦年说话太难听了,我受不了!」
「他说什么了。」
阿久不肯说。
郑钦年反而笑得大声:「我说,林远远这个人,当初攀我家,现在攀你江乘家。」
话音刚落,「保释」的那群人笑作一团:「好样的。」
民警看不下去,警告他,不要乱说话:「此次打架斗殴,如果双方愿意调解,这就是就结了。如果不愿意,闹得狠了,你们都是学生吧,档案上会记下一笔。」
「对以后总会有不方便的。」
郑钦年直接拒绝:「不接受调解,大不了蹲几天局子。」他消瘦得厉害,面部的伤显得更加骇人。
江乘没说话,仔细盯着郑钦年看了一会儿,走到民警身旁,对他说:「警官,我想让两人进行毒检。」
不仅是警察变了脸色,郑钦年也变了脸色,他立马离开椅子,准备跑出去。这一做法摆明心里有鬼,还没蹿出警局,就又被抓获。
一验,果然阳性。
这下可算误打误撞立了功,民警笑得合不融嘴。
阿久也被我们领了回去。
郑钦年在我那没捞着好,去找了阿久。
他是炸了毛的猫,碰见任何人都会展现出尖利的獠牙。他对着阿久咒骂我,把世间所有恶毒难听的词汇都往我身上堆砌。
阿久忍不住了,先动了手。
我说不出来任何指责的话,只是沉默了一路。
两三年的时间,真的能让人变化那么大吗?
07
打那件事情结束,江乘似乎要落实当时的玩笑话,他会在上课时溜进来,坐在我旁边,同我一起听课,他也会在我忙于活动,无暇吃饭时,把餐食递到我的手里。
这般暧昧,我不知原因,心中总是七上八下的。
我不愿沉默,以一种无厘头的「女朋友」关系,享受他的好。
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我状若无异般谈起:「江乘,你为什么突然对我那么好?」话说完后,我不敢看他,直愣愣地盯着碗里的饭,桌底下的手指往手心里压。
「我不想骗你。」他叹了一口气,「受人之托。」
原来勇士即使知道披荆斩棘的最后,并不一定能够得到他心心念念的公主,他也依旧愿意为了公主——
成为勇士。
「郑钦年现在怎么样?」这句话兜兜转转在肚子里来回,终没说出口。
知道原因后,我开始回避江乘,把所有的暧昧一刀切断,全部终止。室友千千拉着我的手,关切问道:「远远,你和你男朋友闹矛盾了吗?」
朝着她笑了笑:「我现在可是单身。」
成年人的世界少了刨根问底,千千几度想开口,又把话咽入肚子。
江乘感受到我的态度,我们恢复到见面点头问好的关系。
生活被众多的专业课、课外活动、比赛所填满,只有在夜半时分,空闲下来的一小段时光,会不知不觉在脑海里想起郑钦年。
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总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郑钦年的脸,他不再弯起眼睛对我笑,换上了狰狞:「你逃不走的。」
日子一天天过着,按部就班,郑钦年也再也没来找过我,本以为会无波无澜地过下去,我会有很好的未来,有阿久的陪伴,有我从前所幻想的一切。
幻想终究是幻想,阿久没了,我的未来缺失了一块。
江乘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拉回了我的思绪。
「远远,你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
我摇摇头。
他叹了一声气:「阿久希望你能好好的。」江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摆在我面前,「阿久留给你的礼物。」
江乘站起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我拿起盒子,丝绒的材质,里面装的是一对手镯,金的,沉甸甸地压在我手里。
「以前人都说,家里出生了女儿,会给她戴上一对银镯子,里面注满了父母对孩子的祝福。我没有镯子,是个不受人期待而出生的小孩。」
这是我在日记本上写下的话,我经常想如果我有一对银镯子,是不是父母就会爱我。后来才知道是本末倒置,是因为父母爱我,才会赠我银镯子。
金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姐姐,生日快乐。你没有银镯子,是你的手上为我留着,在未来的某一天送你一对金镯子。
「我对着金镯子说满了 99 句祝福,姐姐,你也是被爱的小孩。」
情绪溃然决堤,心口密密麻麻的痛涌了上来,我紧紧抓着衣服,妄想减轻痛苦。泪水糊了一脸,我只是无意识的喊着:「阿久,阿久……」
……
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家里黑黢黢的,试了一下开关,看来是停电了。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我不敢贸贸然去开门,抵着一个凳子在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猫眼里什么都看不见,像是被人堵住一般。
敲门声还没有停,我听见了一道引起恐惧的声音:「林远远,我看见你喽。」
我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从厨房拿出菜刀握在手里,止不住地发抖,拖了我目光所及的所有重物压在门口,因为黑暗,我的行动很不便。
手机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是江乘的电话,看了看剩余电量,还好,68%。稍微安定了点心,接起电话:「江乘,救命!有人在我家门口!」
电话的另一头先是寂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嗤笑:「林远远,猜猜我是谁?」
差一点拿不稳我的手机,手指开始不听使唤,好几次才滑到红色的按键。
我开始向外打电话,从 110 开始打,然后是所有亲朋好友,所有人都试过了,无一例外,接起电话的永远是郑钦年。
带着菜刀躲进了阿远的房间,把门反锁,仿佛这样就可以多增加一些安全感。
原来在极度恐惧中,人的力气会瞬间消失,满脑子都是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敲门声从未停止,它变得极富有节奏感,如同逗着惊恐的小猫,一下一下用声音让小猫恐惧、屈服。
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我不敢接。
等到铃声自动停止后,有一条彩信发送到我的手机。
是江乘被绑在椅子上,看不清他有没有受伤。他的脸被人捏着抬起来,眼睛紧紧闭着,嘴角被手指恶劣地往上挑,摆出一副笑着的模样,生死未卜。
随即来的是一条信息:「江乘可是因为你弟弟被抓的哦,再不开门,他的死活可无法保证了。」
我怕他诈我,可是五分钟之后,又一张照片发来。
这张更为清晰,脸嘴角的瘀青都看得一清二楚。
「五、四、三、二、一。」
在郑钦年倒数的声音结束前的最后一刻,我打开了门。
他穿得很严实,手插在口袋里,还戴着口罩和帽子,除了眼睛,没有一处露出来。旁边站着一个人,同样的装束,他举着手机,直对着我的脸。郑钦年见着我出来,他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然后一把抓住,把我的头往墙上砸去。
这转变太过猛烈,我痛呼声还没出来,就被捂住嘴,抗在他肩头,离开了。
底下有车在接应,车门大开着,他把我往里面一扔,把门锁死,开始慢悠悠地剥下衣服:「热死老子了。」
我缩在一角,不敢说话。
郑钦年手臂上露出大片的刺青,转向我的方向,盯了我许久。
车开得极快,窗子贴了黑膜,只感觉待了没一会儿,就被推搡着下车。到的地方不是废弃的工厂,是老旧的居民房,我从前生长的地方。
这里有着最平实的生活和梦想,我从这里的生活出来,追求更远的远方,没想到又回到这儿。
走到熟悉的楼层,熟悉的门前,连墙面上的咒骂也只是褪色几分,郑钦年轻车熟路地把钥匙插进门锁,拧开了房门。
房间里乱糟糟的,还有一股难闻的气味。
四五个人躺在墙边,听到开门的声响,一个人转过头来,他面容很消瘦,依稀可以看出我熟识的特点,他爬着到郑钦年腿边:「年哥,再来一点吧。」
郑钦年没回他,强压着我蹲下:「看清楚了吧,这可是你的好爸爸。」
他走到剩余的人中间,随意踢了一脚一个人,那个人拨开乱糟糟的头发。
「喏,这可是你的好妈妈。」
门窗紧闭,太久没通风的环境加上此番场景,从胃里反上一股恶心,我撑着桌面,止不住地干呕。
见我模样,郑钦年笑得更大声了。
「这样算,你们一家倒是都折在我手上。」
「包括你最亲爱的弟弟。」 他比划着手指,「听说你到处找凶手,也别找了,我就是。」
悲痛冲上大脑,只觉混沌,等到这一阵不适过后:「江乘呢?」
「爸爸妈妈都不关心,反而那么在意一个外人。」郑钦年推开门,江乘被绑在椅子上,「可真是一个好女儿!」
我冲进房间,用手拍了拍江乘的脸:「江乘,你还好吗?」
他悄悄睁开眼,朝我眨了一下,然后又闭上,假装出一副昏迷的模样。
郑钦年把门「啪」地一关,留我与江乘在房间。
「你怎么样了?」
「还可以。」
「能逃么?」
江乘点了点头。
心跳突然急促起来,我帮江乘解开了身上的绳子,我家楼层低,开了这扇窗户就可以逃出去。
我推开窗,往下看,有一个平台可以作为缓冲点。
这是逃离这个地方的唯一机会。
「md,他们跳窗逃了。」
手机呼出的 110 界面还没停止,郑钦年的声音随着风传了很远:「那臭娘们报了警。」
「快转移。」
外面顿时一阵熙攘,我捏着江乘的手,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我们并没有跳窗,而是躲在一个杂物堆里。小时候,我没有自己的房间,杂物堆是我居住的地方。
父母经常无原因的打骂,使我极度缺乏安全感,在一大堆的杂物里有一小片空间,可以塞下整个我还绰绰有余,这一方小小的空间,是我那时候的「避难所」。
现在我和江乘两个人,倒是挤得很。
等到外面的声音消失许久,我才慢慢剥开杂物,轻手轻脚往外面走。
几乎所有东西都被翻乱了,俨然一副入室抢劫后的模样。
江乘看着我,手指扯着衣角:「郑钦年是好人,他有苦衷。」
「我知道。」
我知道他有苦衷,在他抓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去,用手暗中垫着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在说话时比划的手指,是以前玩闹时,定下的记号。
江乘走到我旁边,把手张开,手心里放着一张小小的内存卡。
「郑钦年说,阿久自杀的原因在这里。」
08
内存卡的内容赤裸裸地展现在我面前,巨大的冲击让我站也站不稳。
强压着悲痛,逼自己看完。视频最后的尽头,是一个特写,是阿久的脸,他的眼里再也没存下生的希望。
「我要亲手捆他们入断头台,
用死神的镰刀,
一个,一个,一个
把他们的头颅从肮脏的肉体所剥离。」
江乘没有劝我,我相信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看完这个视频都不会劝我。
我把证据拷贝了一份,送到警察局,我四处询问打听,拜托律师,可都没有听到我想要的答案。
「强奸的法律保护对象是妇女和儿童。」
「林小姐,很抱歉,这定不了强奸罪。」
「只能定强制猥亵罪。」
我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性别,我因为是女性而遭受不公,阿久因为是男性也因法律的缺失而不能将罪人判重刑。
我们所有人都因自己不能决定的性别,遭受世间的不平等。
无力又可笑。
我开始尝试联系郑钦年,但无论是哪个电话都没有接通,包括他父母家。
本以为一切线索到此终止,没想到,他敲开了我家大门。
郑钦年拉着一个人到我家里,灯光一照,那人的脸大大咧咧地出现在我面前。
这是视频里的其中一人,我记着,记得清清楚楚,他们每一个人的眉眼、体形牢牢刻在我的灵魂里。
拿起身旁的椅子,往那个人的头上狠狠砸下去,我还想砸第二下,却被郑钦年拦住。
「不要闹出人命。」
血往地下直淌,渗进了瓷砖。
「现在你要做的事情是。」郑钦年顿了一下,「报警。」
「具体的原因江乘会告诉你的。」
脑瓜子嗡嗡的,直到郑钦年戴上银色的手铐被带上警车时,他还朝我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呆坐在凳子上。
江乘给我送来了好多东西,他告诉我,这一周不开门,也不出门。
「林远远,你乖乖待着,林盛的死会有结果的。」
我听他的话,在家里待了一周。
吃不太下,人一到空闲的时间就容易想入非非,我想着那群畜生全部被绳之以法,最好,立刻,马上,用子弹贯穿他们的头颅。
但着似乎太便宜他们了,他们让别人的生活变得一团糟,却对他们的惩罚却如此简单。
我闭着眼,不敢看四周,这里每一处都有阿久的痕迹。
等到这一切都结束了,我就退租,一辈子离开这个伤心地。
江乘的信息发了过来:「出来吧,我在你家门口。」
一切都尘埃落定,真相也在江乘口中慢慢浮出。
09
阿久在学校时,遇上了混混。
这些混混常年混居在学校之外,看着顺眼的学生,就团团围住,诈些钱来。
好巧不巧,阿久就是那个「幸运儿」。
他不幸在这,却也幸运碰见郑钦年。
郑钦年小时候渴望做大英雄,他平时热血,敢于担当,误打误撞,帮了警方不少忙。
按他自己的话来说,是警方的「小线人」。
他听闻这群混混的存在,满怀壮志,想来提前探一下情况,这一探,就碰见阿久被敲诈。
郑钦年当即就上去,以二人之力,当数十人。
结果当然失败,他俩被打得鼻青脸肿,瞅着一个空机,郑钦年把阿久推开,让他快逃。
郑钦年被拖去巷子里,注射下了毒品。
阿久逃出后,第一时间就报了警,当警方最快时间到达时,也只看见倒在地上的郑钦年。
「那时候,他差点没熬过去。」
在医院的时候,郑钦年收到了邮件,他被邀请加入他们。
「里面全是视频,你的,和不同人的不雅视频。」
「不可能,我没做过。」
那群人似乎手眼通天,郑钦年喜欢谁他们知道,还有高超的技术。
发达的科技带来的除了便利,还有信息泄露的危险。
接下来更恐怖的是,郑钦年收到了很多血照,里面是各种他认识亲近的人的照片。
这是警方一直想要攻破的组织,郑钦年自愿打入内部。
「所以,我、郑钦年,连同阿久,配合警方布了一个局。」
先撇清与所有亲近人的关系,才能保护他们。
前面都很顺利,他们已经完全相信郑钦年被毒品控制,与我们反目成仇。
郑钦年逐渐渗入他们的组织。
我们越调查,越觉得心惊。
他们盘根错节,我们不能就此简单的收网。
郑钦年在里面帮我们打配合,我们在外边努力。
终于,在今天,把他们一网打尽。
「那段时间你对我那么好,是郑钦年拜托的吗?」
江乘缓缓点头。
「那郑钦年现在呢?」
「他成了烈士。最后一窝犯罪分子想要逃出国界,他带着炸药,与那些人同归于尽。」
「他最后在的地方是哪儿?」
「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里,距离我国最东的国境线 12 海里。」
……
郑钦年,我知道你最后肯定想做一件事情。
拿起一张白纸,我在上面缓缓写上:
「郑钦年,英雄也。」
白纸燃成灰烬,想来他看得见。
10
我修完本科,硕士,博士。
成为了这个领域的佼佼者。
我的父母被拉入戒毒所,余生也许不会再联系。
江乘成了一名警察。
每年我都会去烈士陵园祭奠。
相比从前,现在的我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
我不再自卑,常常到乡村支教,我改变了命运,希望更多人可以改变命运。
多想回到那年夏天,我可以鼓起勇气,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那么每个人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更好的结局。
我结婚了,和一个很棒的男人,也有了孩子。
他朝着别人说:「这是我的太太,她叫林远远,大家叫她远远,林女士,请不要叫陈太太。」
在一次演讲上,我把自身的经历讲给大家听。
「身为女性,我走了比男性更多的路才到大家面前。
「我是林远远,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夫人。
「我就是自己,我希望每个人的一生都可以有勇气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我先生曾被问,是如何追到我的。
其实那时候我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世界上最伟大的女科学家是谁吗?」
他没有回答居里夫人,而是:
「玛丽·斯可罗多夫斯卡。」
11.郑钦年番外
我名郑钦年,男,20 岁。
这也许是我这一生最后一次自我介绍。
我想见一个人,想了很久。
我从初中开始认识她,高一那年开始喜欢她,中间出现过很多插曲,兜兜转转,我现在最想见的人还是她。
船再往前行驶 12 海里,就出了我们共同生长的国度。
时间已经不多,我还是想把我的故事说一遍:
其实也很简单。
我是郑家的独子,成绩好,还聪明,可以称得上是父母的骄傲,做出一些叛逆的举动,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的玩闹。
我热衷于展示上天赐予我的好脑子,在课堂补眠,深夜里沉迷于游戏,拿着得到高分的卷子沾沾自喜,对身旁如何努力却怎么也赶不上自己的人表示惋惜。我在自己的本子里写下:
「郑钦年,天才也。」
班里有个女孩子,万年老二,总是差我几分,她年纪稍长些,不爱说话,唯一熟悉的人是她弟弟。我知道她叫林远远,也知道别人给她取了个恶劣的绰号「陪读丫鬟」。
对这样的做法我是不屑的,一群人欺负一个女孩子,哪怕是言语,都格外可恶。
可我也没发声,不是害怕,只是不愿,青春期的男女不论是行动还是话语,都会和「爱情」这个词紧密联系。
倘若我维护她一次,第二天「郑钦年喜欢林远远」的风言风语就会全校皆知。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没成为她的英雄。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转折就发生在我从游戏厅里出来的一个夜里。
我听见角落里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仗着年轻气盛,壮了胆子往前走去。
一个女孩子窝成一团,埋着头哭泣。
听到脚步声,她警惕抬头环顾四周,看见是我,突然拉住我的裤脚。
我被惊得往后退,但她抓得太紧,竟是挣脱不了。
「我见过你,在远远班上,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我只得拉她起来,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票,保护得很好,递到我手中时还带着一些温热:「远远说,到火车站,去平洲,坐上车,我就可以逃走了。
「可我不认识字,也不知道火车站在哪,过了今天,我就走不了啊,求你,帮帮我吧!」
些许是「远远」二字,激起我尘封已久的愧疚,也许是她的情况,看者为之动容。
我送她上了去平洲的火车,她看向车窗外的眼神,终于染上了自由的光芒。
她托我给林远远带一句:「表姐未来会好好的。」
我将话给林远远带到,她沉默了半天,回了我一句谢谢,然后将事情原委告诉了我。
这也是我第一次窥见如此之深的人性之恶。
我将本子上的字划掉,改成了:
「郑钦年,好人也。」
我开始对林远远有格外多的关注,目光会不自觉聚焦到她的身上。
她和我是全然不同的模样,她努力,上进,没有好的条件,就努力克服。她从来没有钱买课外的练习,只得将书上的题一道道吃透,再把弟弟的课外书用铅笔誊抄,再擦掉。她很聪明,比我聪明多了。
我若是她那样的处境,定是做不到那么好。
她有些敏感,不太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我假装不想学习,把课外题丢给她,她也只会静静摆好,道声谢。
她不会把做的事情说出来,总是在背后默默帮忙。
在不知不觉中,她渗透了我的生活。
中考在即,我想,凭我俩的好成绩,一定可以上同一个高中,最好的那个。
天公不美,事与愿违。
那天夜里帮助的女孩的家人找到了我,把我围在巷子里,要一个交代。他们指着四肢健全的男子说:「你把那赔钱货放走了,我们超超怎么娶得上媳妇?」
他们的嘴脸是如此丑陋,他们瞧不起女孩,说那是赔钱货,借着养育的名号,要把一个女孩一生的价值都压榨干净。
我不想争论,只想离开。
头发花白的老人横拦在我面前,她往地上躺去,打着滚,撒着泼。
众人的声音叠在一起,要我给个交代。
老天爷看不下去这闹剧,将雨滴泼洒下来,浇透了一身。
趁着躲雨的瞬间,我飞奔而去。
他们没追上我,只有叫骂声响彻这处地方。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淋了雨,想得多,第二天身体熬不住了,烧得下不了床。
就这样,我缺席了第一天的中考。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林远远了,和她上不了同一个学校了。
没想到,她来到我家,求着我们,解除婚约。
这是我奶奶瞒着我们定的,她说,我是邪气冲体,要一个好命的,化了我的邪气。
我觉得很可笑,生在那种家庭的女孩,竟然算得上好命。
他们是原生家庭的祭品,哪里有利益,她们就会被献向哪里。
林远远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当她袖子掀起,密密麻麻的伤口呈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无边的愤怒卷席了大脑,母亲也很心疼,当即答应她,这本就是一场闹剧。
但也因此,我得到了和她上同一个高中的名额,和她又成为了同学。
我让母亲悄悄往她家送过钱,希望她父母能对着她好一些,终究是我天真了。直到她弟弟晕倒,我才知道,她父母没给过她一分钱。
如果不是阿久将伙食费匀给远远,她怕是难以继续学业。
也是此契机,他们认识了江乘。
成绩好,相貌好,人品好,江乘是大多数女生心里的暗恋对象。
林远远为了报答江乘,围着他,帮他做了许多事。
我看见她围着另外一个人转,心里酸酸的,我明确了,我喜欢她。
江乘和我算得上是兄弟,我们父母互相熟识,小时候常串门,长大了,也常一起打比赛。
我找上他:「你,你去和林远远说,让她别对你那么好。」
这扭捏样,一点也不像是我郑钦年说出来的话。
江乘促狭地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好小子,喜欢上了啊。」
没有否认。
毕业后,录取通知书到的那一天,我向林远远表白,很可惜失败了。
羞愤糊了脑子,口不择言,我多想回去把那个自己打一遍。
我填了和她一样的城市,不一样的大学。
那个繁华的城市装载了我心心念念的人,也装载了日日夜夜的梦想。
学校附近不远就是警局,我做了不少见义勇为的事,和里面的警察混了个脸熟。
一来二去,在某种程度上,我成为了警方的小线人。
小线人今天又做了一件好事,救下一位被勒索钱财的小青年,好巧不巧,这小青年还是心上人的弟弟,可是小线人情况就没有那么好了,被打倒在地上,注射进不明液体。
在医院的那段时光,真的非常难熬。
我吃不下饭,睡不早觉,骨子里泛出疼,脑子也混混沌沌没有想法。
举着手机,什么也看不进去。
突然,一条邮件显示在屏幕的正中央,我没有点击,它自己开始展开,缓缓铺满整个屏幕。
「加入我们」。
四个字,亮得吓人。
接下来跳出的视频,不堪入目。是林远远的脸,但我知晓,这不是她。
视频播完,自动回到一个页面,里面密密麻麻的头像,织成一道深不可见的网。
我悄悄告诉熟识的警察,他们的眼神里爆发出欣喜:「终于出现了!」转而又变成担忧,「小年,怎么是你啊?」
这是他们寻找了很久的组织,利用高科技手段犯罪的庞大组织。他们有高超的技术,也有充分的人员。
我思考了片刻,做出了一生都不会后悔的决定。
打进内部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情。
他们似乎很喜欢看人挣扎着堕落的痛苦,给我出了一道又一道难题。
「小年啊,今天有个人惹了哥,你带人去清理一下。」
「小年,你喜欢那女孩,怎么还不得手,哥帮你一把?」
……
他们最爱拿林远远来做文章,不堪入目的视频一个接一个,看见我闭上眼睛,会拽着我的眼皮往上掀,然后笑作一团。
我暗中联系江乘和阿久,让他们陪我做一场戏。
这场戏,要让我与林远远决裂,同时,也是因为,我掌握了一些证据,需要这场戏,才能安全传递出去。
整场戏很成功,我的两个目的都达成了,只是我不敢再对上远远的眼神。
但也是这场戏,害了阿久。
上面的人注意到了他:「这个男孩,眼神好纯。」
我怕他们做出过分的举动,自荐:「那我先替各位哥让他尝尝社会的险恶。」
我带人抢了阿久的钱,又添了一些,送到他们面前,其中一位拿过钱一撒:
「郑钦年,你也太心善了吧。
「你前相好的弟弟,还手下留情。」
他将一个内存卡递到我手上:「喏,实景特拍,可不是假的。」
我颤颤巍巍将内存卡插入电脑,看见里面的内容时,我知道,晚了。
本子上「郑钦年,好人也。」六个字格外刺眼,我想,应该改掉,要改成:
「郑钦年,懦夫也。」
我传递出去的信息,使警察击破他们许多窝点,上头的人当机立断,立马包船转移。
没有一点点风声,我没有时间留下任何记号。
这艘船永远也跨越不了 12 海里的距离。
我在主控室埋下了炸药,在漫天的火光中,这艘船永远沉寂于这个国度的领域中。
从前我对她有过以失败告终的表白,
临死前,我想再试一次,不管她听不听得见。
「林远远,我喜欢你!」
希望你以后有人爱,希望你永远只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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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2 14: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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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线小糊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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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深念想:恋她的难哄和不乖
小呆呆菜鸡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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