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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摆烂的代价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231 更新:2026-06-09 11:22:57

摆烂的代价

再次心动:陪你走到最后的温柔爱意

我爸破产后,把我卖给了他的仇家。

从此,我摆烂了。

邵辞礼的手抚上我的脖颈。

「你整个人都是我的,知道吗?」

我:「啊对对对。」

邵辞礼轻挑起我的额发。

「我看上的东西,只能属于我。」

我:「希望你对你的人生也是这个态度。」

谁都不知道。

掐着我脖颈的这双手,在年少时,曾温柔地抚过我的脸庞。

1

我不懂为什么我都这么听话了,邵辞礼还是不肯放过我。

灯火通明的别墅中,我倚着门框,听门外的声音。

皮鞋踩在地面发出声响,停顿片刻,是邵辞礼低沉的声线。

「她还是不肯吃饭吗?」

然后是佣人尴尬的声音。

「额,不……老板。」

「陆小姐吃得很多,比在原来家里吃得都多。」

「……」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我来不及躲避,门就开了。

接着,就被人捞进了怀里。

「看来你适应得很快,已经把这里当成你家了。」

耳边传来他咬牙的声线,听不出是愤怒,还是讽刺。

我只知道,他硌在我腰上的皮带,硌得我生疼。

我没挣扎,通常这种情况下,我知道挣扎是没用的。

于是我勾住他的脖颈,凑近他说:

「我本是商业巨鳄的的女儿,却不料被仇人所害。」

「现在我失去了家人,被大恶人囚禁在地下室。」

「今天是疯狂星期四。v 我 50,且听我的复仇大计……」

「……」

我被男人甩在了床上。

「你还没吃够吗?」

他不急不忙地解开自己的领带。

抬起我的下巴。

「要不要吃点其他的?」

不得不说,邵辞礼眉目出众,是千里挑一的好看。

要不然年少时,他也不会被那个猎奇心态的商人当作宠物。

关进笼子里,送进我家里展览。

我至今记得我爸拿了根棒棒糖,让我去逗笼子里的他的场景。

谁曾想到那时隐忍的少年,会成为如今只手翻云覆雨的人物。

我全家都被他送进去了。

父亲进了监狱,姐姐闹了好几次自杀,继母变得疯疯癫癫。

他唯独要了我,留在他身边。

因为……我曾经偷偷跟他谈过一场恋爱。

然后狠狠把他甩了。

2

是疼痛让我回过神来的。

我去看他,一个皮条落在我脖颈上,他越勒越紧,弄得我无法呼吸。

「轻点……」

我求饶的话只会逗得他一阵笑。

他凑到我耳边说。

「轻点?让你不专心?」

「……」

皮条到底还是松开了,我的手覆上那一圈,问他。

「这是做什么的?」

深棕色的皮条落在他的手中。

与他手背上的青筋交汇成一道河流。

看得我某些不好的回忆涌到心头。

就听他说:

「总得拿什么拴住你,是吧?」

男人漫不经心地伸手,抚了抚我的脖颈。

「放心,我会给你订做最好的。」

「……」

我:「啊对对对。」

他热衷于羞辱我。

而我……热衷于拆他的台。

我攥起那层皮条,摩挲了下。

「我想要带蕾丝边的那种款式,带点镂空设计,不要太宽,最好有水钻,谢谢。」

惹得他气笑。

「你还挺挑?」

3

邵辞礼跟我说我爸要执行死刑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我反应。

可惜我面无表情。

男人挑了挑我的发丝。

「一位亲人就要离世了,你难道不难过吗?」

我:

「你猜猜看是谁把我卖给你的?」

「……」

我以为邵辞礼没法再让我的内心有任何的波动了。

直到他俯身,轻柔地蹭过我的脸颊。

话可真真正正地让我破了防。

「明天你继续去上班。」

「……」

我:???

不是,我都开摆了你叫我去上班?

我都被你囚禁了我还能去上班?

我不应该被关在这个房间里吃了睡,睡了吃吗?

我为什么还得去上班???

……

他终于心满意足地看到我脸上的迷茫、失望与不解。

顺了顺我的发丝。

「睡吧。」

「我看你还有没有心情睡。」

「……」

4

到底是怎样的资本家,会把人绑了还让她去上班啊?!

我工作的地方,依旧是原先的策划部。

只是,顶头上司变了。

之前是我爸。

现在是邵辞礼。

原来我爸掌控公司时,我就没被特殊照顾过。

现在邵辞礼收购了我爸的公司。

我的处境就更加尴尬了。

「你知道吗,原来那个陆总的女儿,居然还有脸来上班。」

「你说她爸是罪犯,她能好到哪去吗?」

「怪不得,你看她现在这落魄的样子,估计后悔死了吧……」

这些风言风语倒干扰不了我。

我只是不想上班。

我不明白,我爸都破产了,我都被卖给仇人了。

人生没有追求,日子一片黑暗。

我为什么还是不能想摆就摆。

当我偷偷摸鱼,拿 Excel 表格快画完一只皮卡丘时。

椅背被人拍响了。

我急忙关掉表格,拉出策划页面。

拍我的人,是我三年的仇家,整个策划部的死对头,陈馨。

哦,现在她已经不是跟我平起平坐的死对头了。

因为她已经被邵辞礼升职,成了我的上司。

我估计邵辞礼提拔她,就是故意恶心我的。

他早就知道我跟陈馨看不对眼了。

「你的方案不通过,重做。」

策划表被她毫不客气地拍在我的桌面上。

面前的女人简直把耀武扬威,颐指气使写在脸上。

我点点头,重做就重做,我觉得经历了邵辞礼的折磨后,我对待任何事情都已经心如止水了。

结果从上午到晚上,我一直跟她在这修修改改的方案中周旋。

坐在主位上的女人喝了口茶,对我的海报指指点点。

「啊,这里多加一行艺术字吧。」

「呀,算了算了,还是别加了,擦掉吧。」

「诶,我又觉得加上好看,你要不再做一下?」

「嘶,整体做出来我感觉效果不太行诶,要不咱们重做?」

到这,我可算听出来了。

她在整我。

我朝面前的女人勾了勾手指。

「过来一下。」

「干什么……」

她下意识地靠近我,

然后我就把方案书砸到了她脸上。

女人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惊叫声引得附近的同事纷纷侧目。

我甩了甩手,朝她说:

「你到底哪来的脸觉得自己能指导我啊?」

「天晴了,雨停了,你 tm 的又觉得你行了?」

「不明不白被提拔,给你整出优越感了是吧?」

「我拿一根手指做出的方案都比你的好,知道吗?」

大概没想到,我爆发得这么干净利落。

「你,你,你……」

面前的女人捂着脸,气得说不出话来。

而我,瞬间感觉全身舒畅了。

随时随地发疯真好。

大不了把我辞了。

反正我现在的目的,就是在邵辞礼这混吃混喝等死。

正当我准备继续发力,舒缓浊气时。

整个办公室徒然寂静。

我还没反应过来,陈馨就开始委委屈屈地抹眼泪。

其实平心而论,她长得还算不错的,这么哭起来,倒真有几分我见犹怜。

我刚想问你哭给谁看呢。

就落进了一双神色深邃的眼睛里。

邵辞礼要笑不笑的,手插在口袋里,倚着玻璃门。

我觉得,给他一把瓜子。

他能现场磕起来。

「呜呜呜,邵总,您吩咐我对陆阮阮『多加照顾』的。」

「可她明显不听我话嘛……」

陈馨想过去拉邵辞礼的袖子,被邵辞礼微笑着,不着痕迹地躲过了。

她话里话外都指着我。

可劲地指望邵辞礼为她出气。

但她大概不知道,邵辞礼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黏黏答答的语调。

又怎么会站在她这……

我心里还没分析完,就听见男人念叨出我的名字。

「陆阮阮。」

男人念我名字,偏念得别有意味。

「看来你还没学会如何在工作中与上司相处。」

「你手上的内容,不要再做了。」

我刚想欢呼雀跃,以为他要把我开了。

结果就听他说:

「这几天,你就先做我的秘书。」

「我亲自调教你。」

……

啊???

干甚么,干甚么这是?

还不如在策划部受陈馨的折磨。

5

待我重修一世。

我一定要写一本书,就叫:

《如何对抗邵辞礼的龟毛并且把他气死》

邵辞礼是有秘书团的。

不是我一个人,所以顺其自然,我就成了那里面最混的一个。

他让我找资料。

我能在资料室从白天睡到黑夜。

不是我夸大其词,睡觉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因为睡觉能让一个人忘掉一切。

你知道吗,忘掉一切。

这次我醒来时,薄薄的夕阳映进玻璃窗内。

起身,风衣从背部滑落。

肥皂味。

别的总裁身上都是什么古龙水香味。

他身上,是肥皂味儿。

邵辞礼就坐在我身旁,端着一本什么书看着。

落日荡在他的侧脸,总显得那么美好。

年少时的我也是,被他这幅人畜无害的鬼样子骗了。

男人合上书,安静地看我。

「醒了?走吧。」

他牵起我的手走。

我问他去哪,他没有回答我。

反正……也没什么。

肯定又在想怎么折磨我。

6

结果是去夜店,而且这人半途还不见了。

我被带到一间包厢内。

沙发上整齐地叠着一套衣服。

说是邵总嘱咐让我换上。

衣服就是纯白色的连衣裙,看不出什么特别,甚至有些过于保守。

我换好了,坐在沙发上等。

期间一直都没有人来,点播机还不能用,我躺在沙发上,逐渐就有了点睡意。

直到忽然被人摇醒,然后手腕被粗暴地拴起来。

给我弄笑了都。

「不是,你轻点。」

「我没想过要跑啊,你栓我干什么?」

栓我的人我不认识。

看他这模样,好像也是这的服务生。

一路上拽着我走,我絮絮叨叨的话对他来说跟耳旁风一样。

到最后他把我领到一间包厢的门口。

将我狠狠地推了进去。

……

我一个踉跄,仰头。

包厢里很昏暗。

我唯独看清了邵辞礼。

他坐在主位,靠着沙发,刘海散漫地撩起。

我看着他手指沿着杯沿,摩挲了下。

我知道,他在试探,试探我的底线。

我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某些时候,总是让他感到火大吧。

于是斑驳乱晃的灯光中。

我听见他一字一句,轻笑着对我说……

「爬过来,小狗。」

7

这种情况,我该做些什么呢。

包厢中的灯光斑驳不清,最终,我的视线落在男人的脸上。

他下颔微抬,眼中的兴味盎然。

我卷起自己的袖子,提了提裙子,慢慢弯腰……

其实,这些,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的。

在以前的家庭里,我经历过比这些更非人的对待。

我的尊严,早就没有了。

好笑的是,夺走我尊严的不是邵辞礼,是我自己。

我早就……

手腕猛地被人攥住,膝盖没落在地上。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听他的话,生气的人是他。

他捏着我的下颔,捏得我有点疼。

我死死地盯着他,他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有时候小狗太乖也会被主人嫌弃的,知道吗?」

「还有,以后别人让你跪,你不准跪。」

我凝望了他半晌。

然后,拿下巴指了指脚边的纸屑。

「邵总,我就是想弯腰捡个垃圾……」

「……」

我无所谓跪不跪是真的。

但我刚刚想捡垃圾也是真的。

圆碎的纸屑就躺在我脚边,也不知道是哪个不讲卫生的扔这儿的。

爱护环境,人人有责。

我和他以沉默回怼沉默。

忽然,他的视线落在我的手臂上。

然后伸手,将我的袖子往上撩了点。

一道道红痕,就映入了眼帘。

……

我下意识地去遮,被他强硬地摁住了手。

伤痕新旧交错,增生的结疤昭示着曾经我所遭遇的,历历在目。

伤是谁造成的,我和他都心知肚明。

是把我卖给他,却被他送进监狱的那个人。

我的好父亲。

他垂着眼盯着那块地方,手想碰上去,但又顿住了。

「邵辞礼,别装作一副震惊 jpg.的样子好吗?」

「这些伤我跟你在一起时不就有了?」

「你躲什么?要看就看呗,给你看给你看。」

我把袖子撸起凑到他面前。

他反倒别过了脸。

哦,确实。

这些条条纵横的疤口。

有些,倒也太丑陋了。

我失望地落下袖子,却猛地被他抱进怀里。

男人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耳边,是他凌乱的话。

「别发疯。」

8

事实证明,我和邵辞礼在一起,总有一个是会疯的。

他大概算是一名对员工要求严格的老板,终于受不了我整天摸鱼的行为。

跟我说,如果我再不好好上班,他就继续把我关在家里。

我:「还有这好事啊?!」

邵辞礼关我那地方,除了睡的地方小了点。

他家厨师做饭那可是一流啊。

于是我乐颠颠地又住回了邵辞礼家。

也许是我表现得太开心,当晚,他就给我戴上了那个颈链。

就是那个订制的。

倒是一一按我要求做了。

他给我戴上时,我没挣扎,也没乱动。

链子在灯下反射出细碎的光,像一条银河落在了我脖颈上。

他的拇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抱着我,将我移向镜子。

我没朝那去看,他就掰过我的下颔,让我去看。

「不许闭眼。」

「你看看镜子里的你,嗯?」

「……」

我坐在他的腿上。

室内的光并不亮,甚至有些昏暗,

斑驳的阴影打在我们身上,他俯身,从我的耳根细细拥吻。

直到……

吻到那条颈链。

我咳了一声,说:

「哦,我知道我好看。」

「但你也不用一直看,毕竟再怎么好看,那也是我的脸。」

「不是你的……」

钳制着我的手终于松开,

他捂着额,轻笑了一声。

「真会破坏气氛啊,小东西。」

「……」

他从我的身侧顺着倒下。

陷进床单里,还要伸手,撩一撩我的长发。

「阮阮。」

「摆烂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我也想,感受一下。」

「……」

我转头,震惊地看着身旁的男人呼吸倾向于平缓,然后。

睡着了。

我就说吧。

我俩在一起,总有一个会先疯的。

9

我承认,我有犹豫过,是不是要拿起手边的枕头。

把这个呼呼大睡的男人给捂死。

叫他把我关起来。

叫他喊我小狗。

可是,真把他杀了,我又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我知道人生是充满困难的。

我知道英勇地对抗磨难的人是被歌颂的。

可我就是想躺着就是想躺着就是想躺着。

抗争太累了,我不想再抗争了。

我的手,慢慢抚上了套在脖子上的那圈东西,

位置很巧妙,挡住了那里原有的增生。

一圈可怖的疤痕。

这就是我曾经抗争的代价。

……

我睡着了,然后做了个梦。

梦里是被我爸打的场景,我知道他真的不喜欢我。

但他有时候打我打的真的狠。

家里的佣人都议论为什么我明明是我爸老来得子,却还能被打得那么狠。

然后我又梦到我姐。

我爸可喜欢我姐了。

我姐比我大很多,有时候我爸喝醉了酒打我。

我姐就把我护在身后。

我爸说我是怪物。

我姐就捂着我的耳朵,不让我听。

……

「你做噩梦了。」

我猛然坐起时,听见身旁的人淡淡地说。

我眨了眨眼睛,看向他。

窗外的夕阳泛得悠远,映射在他瞳孔中,倒映出仓皇无措的我。

好可怕啊,我本来以为睡觉可以让我忘记一切。

可噩梦偏让我想起那所有不愿记起的。

我眨了眨眼睛,看着坐我身边的男人。

「你怎么还在这?」

他扬了扬眉。

「我摆烂了啊。」

「……」

???不是,你也能摆?

你的人设不应该是什么工作狂总裁吗?

「怎么,你能摆我不能摆啊?」

偏只有他不觉。

靠在墙上,靠着靠着,头就不自觉歪到我的颈窝。

男人打了个哈欠,低笑着轻声说:

「每天睡三小时我也够烦了。」

「让我睡会吧。」

「阮阮。」

……

我知道,邵辞礼算是真正的白手起家。

我不大记得他离开时是什么样的了。

我只知道在十年内,从一个穷苦小子到直接把我爸公司收购了的转变。

其中的磨难与艰酸,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扛住的。

就算扛住了,也非活生生脱一层皮不可。

可是,靠在我肩上的人,眉目淡淡。

再也没人能看得清他的苦难。

……

之后的那几天,邵辞礼还真就黏着我。

我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美其名曰:

「体验一下我所期盼的生活。」

……

他这样,倒让我无所适从。

他明明该把我关起来。

该把所有的恨意都发泄在我身上。

因为当初,是我将他狠狠地抛弃的。

是我将手无寸铁。

孤立无援的他,推进地狱的。

10

邵辞礼跟着我摆烂的第三天。

他的秘书就直接找上门了。

我才知道他把所有通讯设备全断了。

谁都联系不上他。

而在他不在的这三天。

所有围绕着他运转的一切,都闹翻了天。

他秘书几乎是已经扒着门了。

就差哄祖宗一样哄这个倚着门框的男人了。

「不是,邵总,您也不是不知道。」

「您对公司有多重要。」

「您这一下失联这么多天,公司里传什么的都有。」

「王主管和李经理那拉帮结派结的,开会时就差骑您那位置上了!」

「……」

秘书泪声俱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邵辞礼依旧气定神闲。

「哦。」

「他强任他强……」

……什么他强任他强啊?

这人的思想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在一旁说了句。

「你好歹是个老板啊……」

哪知他秘书听见这句话,立马跟抓住了什么似的。

「对对对,陆小姐,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邵总,你看,陆小姐都……」

邵辞礼无奈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叹了口气。

「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和你待在一起的这几天,我确实体会到了摆烂的好处。」

「现在公司乱作一团,没人主持全场,其实全都怪你……」

什么什么就成都怪我了?

我震惊地看着他。

而他笑了笑,那表情很单纯。

「你看,我是因为你常常摆烂,才好奇摆烂有什么好的。」

「于是我跟着你一起摆烂,发现摆烂确实上瘾。」

「所以如今造成的局面,纯属因你而起。」

我目瞪口呆了半天,才噎出一句话。

「你道德绑架我。」

偏那秘书想到了什么似的,立马将攻击重点移向了我。

「诶唷,陆小姐,您劝劝邵总吧。」

「这真不是开玩笑的事,全公司几千号人呢。」

「您就算不顾及总裁,也体谅体谅我们这些打工人吧。」

「……」

秘书那眼神,太真挚了。

从小到大,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这样真挚的眼神。

我看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秘书。

再看看有恃无恐歪着头的男人。

到最后,我叹了口气,朝邵辞礼说。

「你别摆烂了。」

他似乎等的就是我这句话。

握着我的手腕,摩挲了一下,笑。

「好啊,你不摆烂,我就不摆烂。」

男人的话落在我耳边,轻轻痒痒的。

「我学你。」

11

就是这样。

邵辞礼说,我不能一直就这么躺下去。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我什么都不做。

因为我要是对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兴趣。

他反而失去了折磨我的兴致。

这想法还真挺变态的。

……

邵辞礼因为有两三天没去公司的缘故。

这几天简直忙得不可开交。

事实证明,连摆烂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是奢望。

他白手起家,毕竟没我爸那种世代家传的雄厚底子。

收购了我爸的公司,反而要面对更多的竞争对手。

这不,连轴转的他今晚就得去外省开会。

这样,反倒疏于对我的管控了。

他不在公司,我接着摆。

直接把班翘掉,然后出去玩。

我从小就生活在这座城市。

童年的那段时期,我记忆里的家长就只有我爸,我妈到底是谁,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然后,我爸就遇到了我后妈,给我带回来一个姐姐。

我的童年大概是灰暗的。

但那些记忆太过痛苦,我反倒记不太清了。

就记得。

我被我爸拖到地下室打,

我拉着邵辞礼的手逃跑。

跑到溪水潺潺的古镇。

拿兜里仅剩的几块钱换了支雪糕。

后来,我俩双双被抓回。

我被关进小黑屋,邵辞礼的下场估计比我惨。

惨好多。

我那时总在想,我要带邵辞礼逃出去。

可是,到最后,我果然还是个不讲信用的人。

脑海里闪过这些时,就已经走到了这座城市的古镇里。

古镇已然商业化,霓虹的街景撒碎在斑斓的人潮中。

颇有种「人面不知何处去」的意味。

我正感慨,手机铃就响了。

是邵辞礼,他打电话给我。

我接起,就听见他泛着点懒的声线。

「你在哪?」他问我。

我盯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欢闹的小孩找贩子要串糖葫芦。

就跟他说:「我在家里。」

他笑了:「在家里啊?」

「嗯。」

我应地斩钉截铁。

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喊我的名字。

「阮阮,告诉你个事啊。」

「你脖子上的颈链……」

「装着卫星定位。」

我沉默了。

他也沉默了。

只是我与他的沉默或许不太一样。

我听着话筒里调笑我的声音,慢慢摁上了挂断键。

因为此时此刻,一把尖利的刀,就抵在我后背。

站在我身后的,是一个明明此时该待在精神病院,

却堂而皇之在大街上挟持我的女人。

我的,后妈。

12

所以我为什么讨厌出去玩。

只是稍稍去了离公司不远的地方。

就会遇见这档子事。

双手被反绑在椅子上,我只能拿脚踢地面以此来吸引对面女人的注意。

「我都跟你说过了吧?」

「绑我是没法朝邵辞礼要到赎金的。」

「你把我撕票了他偷着乐还来不及呢。」

对面那疯疯癫癫的女人,本来对我的话熟视无睹,

不知道我刚刚说了什么,戳到了她的笑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说什么?」

「搞不清楚状况的是你!你知道你对邵辞礼多重要吗?」

然后她又猛地止住笑,深深地看着我。

「哦,我忘了,你不记得了。」

我还没回味出她话里的意思。

她开始拨打电话,然后玩弄着手中的刀。

电话开了免提,是邵辞礼的声音。

大概听筒效果不太好。

不然电话那边的人,声音怎么这么慌呢。

「郑和芳,你冷静,你要多少钱都可以。」

「别把那些事告诉阮阮。」

「别说……」

什么事?我愣在那,突然发现大脑一团乱麻。

他们有什么事是瞒着我吗?

就像是拉扯出不对劲的线头,一个劲在我脑海中散乱开。

我听着女人疯言疯语。

「哈哈哈哈!凭什么不说,我就要说就要说。」

我听着邵辞礼克制着怒火的声音。

「你不能说!不能……」

一个复印件从女人怀里抛给我。

结婚证。

我,和邵辞礼的。

结婚证。

一切来得太快了,我的大脑轰地炸开。

结婚?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会和邵辞礼结?

我脑子里没有任何印象。

我突然发现一直以来,我活的都如此不真实。

所有的一切都弄错了,黑白颠倒。

女人打开一个录音机,磕磕绊绊的音带响在我的耳边。

我听见那里传来我自己的声音。

「嗨,我叫陆阮阮,我今年 27 岁。」

「今天,是我接受 MECT 治疗的第一天。」

13

我爸说得没错,我是个怪物。

我降生到这个世界,就是让所有人恶心的存在。

但是,小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个怪物。

我只是觉得我自己比一般人迟钝。

有的时候没有同龄的小孩聪明。

然后,我爸总是想杀了我。

是那种,因为我犯了一点错,就狠狠地抽我,恨不得把我给抽死的那种。

后来,我有了后妈,多了个姐姐,亲姐姐。

我才知道,我爸在我妈之前,就有过女人了。

姐姐来了后,我爸很宠我姐,就逐渐不管我了。

那是我为数不多比较肆意的时光。

后来,邵辞礼就被送到了我家。

邵辞礼在我家的地位,跟狗一样。

可我却觉得我跟他是一样的。

我和他都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东西。

是怪物,是被他们拿不一样的眼光看待的。

我在学校里过得也不好。

常常受同班同学的欺负,因为我挺笨的,学什么都很慢,不聪明。

学习不好,我爸不管我,导致我考到了个垫底的高中。

那里的小混混,就更多了。

所以我总觉得年少的日子是昏暗的。

他们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摁进洗脸盆里。

抽我巴掌,一下一下,边抽边笑。

恶魔般的笑容刺穿我的耳膜,就像是把尊严踩在地上,稀碎。

班主任不敢管他们。

我爸?

我爸不踹我就不错了。

那时候我放学常常干的事,就是躲到邵辞礼那哭。

我高中时,邵辞礼已经不被关在笼子里了,而是睡在我家的地下室,帮我爸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朝他哭,他就沉默。

我一直以为他是不会说话的,其实他能说。

他只是看着我,不说而已。

后来,有一次。

那群人玩得太过火了,

年少时的无知跟猎奇心理在他们心里愈发膨胀。

下课他们把我拖进厕所,居然要在我的眼睛里放东西。

我剧烈的挣扎,换来的是强硬的桎梏和打骂。

那天我回家。

跟邵辞礼说,我好像有点看不太清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身就走。

……

那时候的我以为,他不管我了。

说实话,他对我来说,其实只是像树洞一样的存在。

所以他的离去,大概就是在我灰暗的心上划上不痛不痒的一刀。

可之后的那几天。

那几个霸凌我的女生却都没来上课。

邵辞礼也不在了。

后来我才知道。

是邵辞礼帮我报仇了,他把那几个霸凌我的女生全教训了一顿。

然后我爸知道了这件事。

叫人把邵辞礼打了个半死。

邵辞礼回来的时候,几乎已经奄奄一息。

身体几乎看不出有哪个地方是完好的。

我很愧疚,特别愧疚,这辈子都没这么愧疚过。

我天天跑去看他。

拿自己的零花钱给他买药。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才好了。

而记忆中那个少年的眼睛。

总是那么安静地望着我。

……

事情发生转折,是高二的那个暑假。

那其实本来是个平平无奇的暑假。

夏日的蝉鸣吼破了初晓,日光晃晕人的眼轮。

那天,我本来不应该那么早回家的。

可是下午倒数第二节课,有人恶作剧,把一整桶水泼在我身上。

老师看不下去,叫我回去先换衣服。

于是我提早回家了。

家里并没有人,我在房间里把衣服换好。

要打开门时,听见了玄关的声音。

我现在依旧庆幸,没有把房间的门给打开。

我听见了我爸的声音,他在喊一个人宝贝。

然后男女缠绵交织的声音就愈发大。

我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

因为我听出来那个女声是谁了。

是。

我的姐姐。

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什么东西瞬间流过全身。

然后胃里翻涌。

我的房间在一楼,我从窗户那翻出去了。

摔在花圃里,感觉全身发冷,

我跌跌撞撞,没有方向,然后下意识地,就跑到了邵辞礼待的地方。

少年正拿一块脏兮兮的布擦桌面上的刀。

看见我,愣了下。

我一头撞进他怀里。

「……」

「带我走吧,邵辞礼。」

「带我走,好不好?」

我不知道我在哀求什么。

只是凭本能寻找他的味道。

他身上真的很干净,出乎我意料的干净。

这让我更贪恋了。

他缓缓地,回抱住了我。

他的声音其实不如同龄人那般清澈,带了点哑。

我感受到他一下一下抚摸我的头发,

却对我说:

「抱歉,我做不到。」

「……」

是啊。

他是什么呢,他是我爸手底下一条肮脏的狗。

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怎么带我走?

我把头埋在他怀里,然后猛地坐起,看他。

「那我救你出去吧,邵辞礼。」

他低着头,垂眼,看我。

拇指蹭了蹭我的脸颊。

「你做不到的。」

我握住他的手,朝他说。

「一定可以做到的。」

「你等着。」

……

说干就干。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迫切地想干成一件事。

我真的有在认真计划。

我爸的产业太庞大了。

所以就算他再不喜欢我。

我在他有些手下面前还是尊敬的二小姐。

我想,如果要脱离我爸的魔爪,只能把邵辞礼送去国外。

那几天,我表面上是在学习。

暗地里在偷偷攒钱。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好傻好傻。

我怎么就会觉得,把机票偷偷给邵辞礼。

绕过我爸的耳目。

黑夜里偷偷行动。

就能把邵辞礼送出去呢。

那天晚上,我收拾好一切,把机票递给邵辞礼。

他默不作声地收下了。

我告诉他,一直逃就好,逃到世界的尽头去,别回来,别回头。

他看着我,看了我很久很久。

那时的我感觉自己干了件牛逼事。

现在回想看看。

是我。

是我把邵辞礼害死了。

14

那天晚上后,邵辞礼就真的不见了。

我爸那也没动静。

我真的以为我把邵辞礼送走了。

他现在已经在地球的另一端下了飞机。

所以那几天,我少有的有了些好心情。

而且我爸也不知道怎么的,对我宽松了一些。

他甚至还头一次邀请我去少峰山山顶吃饭。

少峰山山顶那家饭馆是我爸开的,大概也算是他的私人厨房了。

这是我头一次被他带去山顶吃饭。

我换上了从来没有穿过的新裙子,坐在我爸身旁的副位上。

这间包厢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能看清整个山顶的全貌。

觥筹交错间,我爸举着酒杯,说等会有个很好看的节目邀请大家看。

那时,坐在位子上兴奋不安的我不知道节目是什么。

知道的话,我应该会恨不得穿回去,抽自己几巴掌才好。

酒过三巡,大家聊得差不多,

纷纷好奇那个节目到底是什么。

我爸站了起来,耀武扬威地介绍。

「这几天,我抓了一只小叛徒。」

「那只小叛徒,好像和我这位小女儿还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不过没关系,叛徒马上就会给我们带来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了。」

我愣在那。

感觉握着汤勺的手不是自己的了。

我的视线朝下看去。

巨大的玻璃窗,原来能将山顶的一切展现得那么清楚。

那个,身上被绑着绳子。

满身血污,看不出人形的人,真的是邵辞礼吗?

我不知道,我不敢认,我真的不敢认啊。

「我跟我的这只小叛徒说,我可以给他自由的机会。」

「前提是,他必须得拽着这辆面包车的门。」

「一直开到山下,不准松手,松手就代表他放弃了。」

?!

可是,邵辞礼腿上的伤和血肉都漫出来了啊?

要干什么?

要让车子拖着他这条伤腿拖行?还得他自己抓住?

疯了吧。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取乐的方式。

我颤抖着,冲到我爸面前,这是我这辈子头一次对着他情绪失控。

我怒吼着说他不能这么做,斥责他泯灭人性。

可他的保镖早有预料般将我拽住。

那个禽兽在我身旁冷哼了一声,说。

我可得好好看着。

看我这个怪物的爱人,为了我,牺牲了什么。

面包车启动了,我怒吼着,盯着那长长的尾灯。

车向山下开去。

拖着什么。

拖着我这颗残破的心唯一的寄托。

拖着我黑夜里仅剩的光。

他没有松手,一直没有。

……

我爸说就算邵辞礼没松手。

他也不会放过邵辞礼的。

他会把邵辞礼扔到荒郊野外的垃圾场,没人会管他。

我一直在挣扎,我愤怒,我想把我面前的一切都撕碎。

宾客散去,我感慨命运的不公,死死地盯着他。

我永远也想不明白,作为父亲,他为什么这么恨我。

那天,大概是他心情很好,大概是我的嚣张又触怒了他。

他告诉了我一个真相。

一个我从不知道。

一个令我否定自己的真相。

……

为什么,我的姐姐,比我大好多呢?

为什么,我总是比同龄人要迟钝一点呢?

上生物课时,老师曾经说过:

近亲交配,其子女有基因缺陷的可能性非常大。

我的爸爸恨我,因为我本不该存在的。

我是怪物,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我是我……

姐姐和父亲的孩子。

我诞生于这个世界。

就源于一场伦理与道德的破碎。

……

知道这一切后,

我整个世界观都崩塌了。

世界在我面前悄然陨落,况且我失去了唯一的底气。

我开始发疯,随处可见地发疯,

我爸为了关住我,变本加厉地对我进行打骂。

我闹过无数次,换来的是更加残忍发指的折磨。

我想过自杀。

上吊,割腕,跳楼。

脖子上的疤痕就是这么诞生的。

被我姐救下了,她说她爱我,因为我是她的孩子。

我接受不了这一切,真的。

我想把我整个人从里到外翻过来,我想戳瞎自己,想在脑子上凿一个洞。

我去我爸的公司闹事,我对他做过最有伤害的事,就是一把火把他的酒店前台给烧了。

后来,我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在这里,我度过了惨无人道的一段日子。

拘束衣,镇定剂,电击仪。

我的一切变得破碎,生命在我面前分成了好几段。

每天的日子都像挤泡泡一样,分裂,喷涌,然后聚合。

直到某天,医生说,有人来接我了。

那到底过了多久多久呢。

我坐在拘束椅上,那天我没睡好。

头发乱乱的,我想到底是谁来看我了。

是谁我都要狠狠地攻击他。

结果门打开了,是我记忆里那个被埋藏了一百遍的影子。

是一个,我以为他早就不在这世界的人。

我剧烈地挣扎,死死地盯着他。

穿着西装的邵辞礼叹了口气,对一旁的护士说,

「给她解开吧。」

束缚被解开,我猛地扑向了他,他被我扑得一个踉跄。

我一口咬向了他的肩膀。

我说过,不管是谁来,我都要攻击他的。

那群人上前想把我拉开,被邵辞礼制止住了。

他抬手,搂紧我,一下一下地揉着我的头发。

我的口腔里,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漫进他的衣领里。

我听见他的声音。

像我等待了好久好久的春风。

「抱歉。我来晚了。」

以下是我和邵辞礼重逢后的第一次对话。(医院设备记录)

邵辞礼:「你知道你在哪里吗?」

我:「家里。」

邵辞礼:「你在家?」

我:「怎么他一直在叫,为什么,为什么一直都这样哦?」

邵辞礼:「什么一直都这样?」

我:「我,我那时候说,哦。」

邵辞礼:「哦什么?怎么了?」

我:「还是什么,诶,十年就到了。」

我:「十一国庆节,国庆节为什么不放假?」

邵辞礼:「……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我知道。」

邵辞礼:「嗯?我是谁?」

我:「兔子。」

「……」

后面,跟着医生的报告:

患者具有初步接受信息的能力,但逻辑崩塌。

思维过于活跃,无法正常处理信息。

从「十年」跳度到「国庆节」,将对话人身着白衣联想到白色皮毛的「兔子」。

初步诊断为双向情感障碍。

有精神分裂倾向。

……

这就是邵辞礼接回我时,我的精神状态。

我大概快沦落成一个疯子了。

只有他不嫌弃我。

那时,他的事业其实刚开始有气色,将将能达到和我爸抗衡的状态。

他忙得要在公司中轮转,还要照顾我。

我总是缠着他。

其实蛮可怕的吧,我那时是个疯子啊。

可是,他偏能在我应激时镇定自若地给我理好衣服,然后当着所有人怪异的目光哄我。

后来,我的情况就好一些了。

我开始恢复记忆,变得冷静。

而恢复记忆带给我的——

就是永无止境的抑郁。

那时,我跟邵辞礼结婚了。

是有一天我发疯哭闹着要跟他结婚,他就答应了。

真带我去了民政局领结婚证。

挺草率的,而且那时候身边的人都觉得他为了一个疯子不值得。

而且,说实话,我真的不是很乖。

我对别人属于蛮冷静的,对他,却总是控制不住发脾气。

有可能是……他总是容忍我吧。

我精神状态一直不好。

医生诊断是重度抑郁。

后来,我跟邵辞礼说,我要做 MECT 治疗。

MECT 治疗又叫多参数监测改良抽搐治疗,是利用脉冲电刺激促进脑部代谢重新达到平衡状态的一种疗法。

在抑郁症等精神疾病上都有显著疗效。

代价是,刺激大脑后,很容易使患者的记忆力下降。

我仍旧记得那天,我跟邵辞礼说我要做 MECT 后,他对我的苦笑。

他苦笑着问我:

「你就这么舍得把我忘记啊。」

「……」

看,我又要抛弃他抛弃一次了。

可是,他依旧为我联系了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

后来,我参加了这项治疗。

住了三个月院,做了十二次。

对以往的记忆确实会有所下降,很多事情我开始记不太清了。

甚至开始想象莫须有的东西填补我的空缺。

比如,觉得我和我爸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比如,想象出我和邵辞礼曾在高中有一段美好的恋爱。

比如,彻底忘记自己恶心的身世。

这个疗法带给我的好处,就是我开始活得比较轻松。

坏处是……一旦发现身边事和我的记忆不一样,我就会发疯。(这是后来邵辞礼告诉我的。)

我的记忆是零碎的,所有人都得按我想象中来。

比如,我想象中邵辞礼是个坏蛋,他就得扮成坏蛋。(虽然我感觉他也乐在其中。)

而且,我的时间观也出现了问题。

比如我以为我才 25 岁,事实上,我已经 32 岁了。

比如,我国早已废除立即执行死刑的政策,我爸之所以最近才执行,就是因为各项审核才完毕。

邵辞礼已经收购我爸的公司很久了。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一个即将崩坏的丝线上运转。

直到我后妈的到来。

她又让我回想起了一切。

好不容易建起的云上阁楼,土崩瓦解。

15

就像是一把把刀子,又重新凌迟在我的身上。

那些疼痛的回忆是如此真实。

真实到我几近疯魔,坐在座椅上时,我不自觉地泪流满面。

这样,反倒引得面前的女人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难过吗?难过就对了。」

「凭什么就只有我遭受这样的折磨?你这个小畜生也要遭受!」

「我也活得很苦啊!自己的丈夫居然和女儿生下一个孩子,还瞒了我这么久?!」

「我的痛苦不比你少!但是凭什么你不用承受呢?」

黑色的光影落在我面前,女人念叨着手舞足蹈。

捆着我的麻绳怎么也松不开,我剧烈地挣扎,

可突然间女人不笑了,转而掏出一把无比尖利的小刀,抵在我的脖子上。

因为,有人来了。

邵辞礼是逆着光的,所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他知不知道他的领带乱了,差点背到身后?

「你别再靠近了。」

女人抱住我,把刀牢牢地贴在我的脖颈上。

邵辞礼缓缓举起了手。

「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还算平静,好像他的出现,就自带一股安抚我的力量。

「我都告诉你不要再靠近了!」

女人立马变得激动起来,拿刀指着他挥舞。

「你,你……」

「你拿个什么锁把自己给锁住!!别过来!」

我突然发现,女人好像比想象中更害怕邵辞礼。

邵辞礼垂下眼,环顾四周。

「这里可没什么锁链……」

「要不这样……」

邵辞礼从怀里掏出一个明晃晃的东西,

我和女人皆是一惊。

下一秒,他就已经举起刀,

然后将自己的手掌狠狠地钉在了一旁的木桌子上。

鲜血顺着褐色的木桌淌下。

他愣是眉毛都没松一下。

反倒是女人惊声尖叫了起来。

邵辞礼叹了口气,将自己完好的另一只手抬起来。

「好了,我动不了了,现在我们可以谈判了吗?」

「……」

我甚至能感受到女人握着刀柄的手在抖。

很明显。

这场谈判,更疯的人,占据了上风。

更疯的人是邵辞礼。

女人的底气已然没有往日充足。

「我要你将陆和忠保释出来。」

陆和忠就是我爸,算起来的话,今天应该是他执行死刑的日子。

怪不得,女人要选择在今天绑我。

可是,她不应该恨透陆和忠了吗?

很明显,邵辞礼有跟我一样的疑问。

「陆和忠?他今天就要执行死刑了。」

「我跟他可不一样,我又不是什么法外狂徒。」

这么一说,女人反而更激动了。

「那你就违法一下啊!把陆和忠给救出来!我就把你老婆给放了!」

救。

这个字很精妙。

这就说明女人不是想把陆和忠弄出来自己折磨,而是真的想还他一片自由。

这个男人,可是跟他女儿搞在一起的禽兽。

在一片哽咽中,女人轻声说。

「上次,我偷跑出去看他。」

「他告诉我,只要把他救出来,他就只听我的。」

「以后,就只爱我一人……」

「……」

我和邵辞礼都震惊了。

这什么顶级恋爱脑啊,我家里还有一个正常人吗?!

「不是!你知道陆和忠是什么畜生吗?」

「他根本就没爱过你,以后也不可能爱你,你在想什么呢?」

哪知道这句话,使她更加愤怒。

「你这只怪物!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就算有人爱你又怎样?那也改变不了你是父亲和女儿生下来的丑陋事实?」

怪物。

好像这个词一旦说出来,总是能精准地刺痛我的神经。

我有些恍惚,就听见不远处邵辞礼的声音。

「她是不是怪物我都会爱她。」

「况且她不是,一直都不是。」

……?

女人嗤笑了一声,不以为意。

「哈?你在说什么……」

「我这次去省外,也是去专业的检测机构拿报告的。」

「陆和忠是死刑犯,拿到他 DNA 确实花了不少时间,然后我把他的 DNA 和从阮阮自杀的姐姐尸体上找到的 DNA 进行了对比。」

「结果表明……」

「他们两人并不存在父女关系。」

这句话,简直就如晴天霹雳,打在了我身旁的女人身上。

而靠着桌子的男人扬了扬眉。

「看样子,郑女士,你以前还蛮放荡的?」

「你的爱,真的撑得起你把陆和忠救出来吗?」

女人摇晃了一下,嘴里不停念叨着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她突然激动,拿架着我脖子的刀乱晃。

也就在这么一瞬间……

一枚子弹精准地打在她右边的肩膀上。

她疼得叫喊,倒在地上。

端着枪的武警破门而入,团团将我们围住。

……

我盯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彩色警灯。

乌拉乌拉的鸣笛好像划破了灰暗的世界。

是不是光明降临了呢?

可是那一整片残破的记忆,血迹斑斑,又再次扑向了我。

我跌跌撞撞地站起,走向那个刚刚还能站着,此时已经捂着手跪在地上的男人。

什么时候他的血,已经流了那么多呢。

我抱住了他。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16

「我决定坚强一点,不摆烂了。」

医院的走廊里,我轻轻点了点他被包扎的那只手。

今天医院人蛮多的,他那伤怎么说呢,不太需要病床。

然后椅子又被坐满了。

所以我现在是蹲在他身前。

他很受用地揉了揉我的脑袋。

我给了他一拳。

「唉,阮阮啊。」

他的手指并不安分地顺势握住我的手腕,摩挲了下。

「后来我想了很久,其实我并不介意你是不是忘记我。」

「你要是想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就一直沉溺着。」

「没有什么,比让你舒服更重要了。」

「……」

他找到了我的指尖,然后十指相扣。

「我什么都不怕。」

「公司是我一手创起的,我把它炸了放个烟花给你玩都行。」

「可是,那次你的心理医生告诉我。」

「虽然接受了很多次 MECT 后你的状态趋于稳定,但你的生存欲望大大降低了。」

「我只有不断刺激你,试探你的底线。」

「我很怕很怕,我怕你不明不白地走。」

「如果你有天真的受不了了,如果你有天真的活不下去了。」

「先告诉我好吗?至少。」

「我想跟你好好道个别。」

「……」

我虽然很怕,但我更不想让你生活在苦难之中。

那天,他抱着我,喃喃地说出的就是这句话。

其实我和邵辞礼,都不是什么很完整的人吧。

但是,至少残破不堪的人,却唯独能融进另一个残破不堪的人的身体里。

医院的走廊中总有人形色匆匆,

我感受着指腹传过来属于他的温度。

「邵辞礼。」

「我再一次把你忘掉怎么办?」

「那有什么关系?」

他笑了,揉了揉我的脑袋。

「你记不住的,我都会帮你记住。」

17

「可叫我小狗什么的,完全是出于你自己的兴趣吧邵辞礼?!」

「啊,那个啊,不都说了是为了刺激你生存的欲望……」

「不信。」

「嗯?所以你想干嘛?」

「那你也当一次我的小狗,怎么样?」

「可以。」

「今晚就可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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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0 15:4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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