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故人不见君
不自觉心动:陷入热恋的我们
从冷宫庶子到权倾天下,我陪李京泽熬了八年。
他说:「总有一日,我要让你做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后来,他真做了皇帝。
我却成了皇后身边,最卑贱的洗脚婢。
他把我困在地牢折磨,用烧得通红的烙铁,在我小腹烙下一个奴字。
「你只能永远留在朕身边,做朕的一条狗。」
我终于死心。
和亲路上,纵身跃下悬崖。
听说后来,李京泽多年不问政事,求仙问道,想找回一个人。
可是啊,我已经回到我的世界了。
1
帝后新婚之夜,李京泽进屋前,皇后晏宁晚忽然抓着我的手,摔碎了一支白玉簪。
烛光下,她弯了弯唇角:「岑奴,你真碍眼。」
等到李京泽跨进门来,她又立刻换了副表情,可怜兮兮地望着我。
「阿九,若你不开心,我跟皇上说,让你入宫做贵妃好不好?」
不等我答话,李京泽已经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推到地上。
尖锐的碎玉刺入我手心,扎得一片血肉模糊。
李京泽看见了,却冷笑一声:
「你以为你现在使苦肉计,朕还会心软?」
「这簪子是朕亲手雕刻,送给皇后的生辰礼物。」
「你摔碎了它,是对朕、对皇后不敬,便跪在殿外悔过吧。」
他命宫人带我出去,像拖一条死狗那样从台阶上拖下去。
我跪在厚厚的积雪中。
森然寒意浸透袄裙,直往骨头缝里钻。
脑中,系统嘲讽的声音响起:
「当初你违背指令,宁愿把自己这么多年的任务积分消耗一空也要救他。」
「你在地牢受尽折磨时,他和他的小青梅情投意合,谈婚论嫁。」
「现在他这么对你,你后悔吗?」
后悔吗?
我攥紧裙摆,没有说话。
李京泽撑着伞,陪着晏宁晚步步走下台阶,在我面前一步之外站定。
晏宁晚软着嗓音,像是在替我求情:「算了吧,皇上,阿九也不是故意的……」
李京泽淡淡道:「你天性善良,自然无法想象她的恶毒。」
他手执一柄二十四骨的油纸伞,正细心地为他的皇后,遮着头顶簌簌落下的雪花。
许是穿得太过单薄,晏宁晚轻轻打了个寒噤。
李京泽便解下身上厚厚的狐皮大氅,小心翼翼地给她披上:
「你本就身子弱,当初为救朕伤了腿,落下病根,如今更要小心将养着才是。」
晏宁晚柔柔一笑:「臣妾知道。」
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
我茫然地抬起头:「当初为了救你伤了腿的人,分明是我——」
话音未落,一阵强烈的电击痛感传遍全身。
系统冷酷的机械音响起:「警告,禁止宿主向任务对象透露违反规定的内容。」
我伏在冰冷的雪地上,急促地喘着气,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直到李京泽轻蔑至极的声音响起:
「岑九歌,你凭什么以为,朕还会相信你拙劣的谎言?」
他俯下身,掐着我下巴。
半晌,嗤笑一声:
「不知廉耻。」
丢下这句话,他用力将我的脸砸进雪里,吩咐宫人务必看着我,一整夜跪着。
不许起来,不许睡着。
他是要惩罚我。
罚我亲眼看着、亲耳听着,他和别的女人洞房花烛夜。
2
我跪在殿前。
旧伤未愈的膝盖被寒气环绕,疼痛刺骨。
门内隐约传出的暧昧声响。
檐下守夜的小宫女窃窃私语。
「皇上是明君,对待我们这些宫人也向来宽厚,怎么会罚她跪在雪地里?」
「你不知道,当初皇上还未登基前,曾有过一次性命之危。她丢下皇上,毫不犹豫地跑了,最后还是咱们皇后娘娘冒着性命危险,才救下皇上。」
……
我与李京泽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最初,他还是宫中最不受宠的皇子。
我身怀系统而来,却在任务过程中,喜欢上了他。
有一次他尚在病中,我被几个受宠的皇子拉过去,当练习骑射的活靶子。
六皇子挽着弓大笑:「你若敢躲一下,孤便让李京泽病死在他宫中,无人敢医治。」
锋利的羽箭擦着耳畔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我吓得脸色惨白,却一动不动。
回去后,李京泽抱着我,红了眼眶,
「阿九,有朝一日我做皇帝,一定给你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我陪了他六年。
直到三年前,他被穷途末路的六皇子派人暗杀,身中剧毒。
我跪在太医院门前三天三夜,跪伤了膝盖,却没有一人肯来医治。
最后,我违背系统指令,把他从生死边缘救了回来。
也因此被系统带走,关在地牢整整两年,日日受经脉寸断之痛。
等我逃出来时,李京泽成了新帝。
我出来那天,正是他昭告天下,要立晏宁晚为后的日子。
见面是在一处光线昏暗的宫殿。
李京泽站在我面前,语调轻柔又怪异:「岑九歌,原来你还知道回来啊。」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来。
李京泽已经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抵在窗边的软榻上。
「当初朕快死了,你抛弃朕一走了之。如今见朕得势,又厚颜无耻地回来找朕。」
他手上越发用力,像是要把我当场掐死,
「岑九歌,朕真恨不得杀了你。」
我这才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当初不顾自身安危、舍命救李京泽的人,成了他的小青梅晏宁晚。
而我,成了见他大势已去,独自逃走、苟且偷生的小人。
我想告诉他真相,却被系统制止:
「宿主不得向任务对象透露违反规定的内容。」
只能说:「既然如此,那你放我走吧。」
他笑了。
俯下揪着我凌乱的头发,把我从地面拖起来。
「你做梦。」
「从今日起,你为岑奴,留在宫中,用余生赎清你的罪过吧。」
系统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我脑中响起:「恭喜宿主,触发了新任务。」
太荒谬了。
它给我的新任务,是要让如今恨我入骨的李京泽,再次爱上我。
3
天蒙蒙亮时,积雪在我肩上停了厚厚一层。
记忆回笼。
有宫人停在我面前。
「皇上有旨,命岑奴入室,为皇后娘娘准备热水,清理床铺。」
屋内点着某种甜腻的香,混合着床帐之中迷乱的气味,被暖意烘烤得愈发鲜明。
腿上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我踉跄几步,狼狈地跪倒在床边。
李京泽懒洋洋倚着檀木床栏,指间随意把玩着晏宁晚的绣花小衣带子。
墨发披散,眼中欲色还未完全褪去,勾勒出一幅暧昧至极的画面。
「愣着做什么?岑奴,还不快些扶皇后去沐浴。」
我忍不住偏过头,呕出一口血。
哑声道:「原来你真的这样恨我。」
下一瞬,整个人昏了过去。
沉入无边的黑暗之前,我看到了李京泽落在我身上的眼神。
竟然慌乱至极。
……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三年前的李京泽。
六年韬光养晦,他已经不似我刚传来这个世界那样势单力薄。
重新联系上晏家之后,他们想让晏宁晚同他联姻,稳固同盟。
晏家来人时,我就站在李京泽身后。
听完了全程,却什么话都没说。
月色迷蒙的夜晚,李京泽来敲我的门。
在我安静的目光注视下,他喉结动了动,一把将我揽入怀中。
低声说:「阿九,你放心,我绝不负你。」
那时候,他手上总是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说要亲手雕刻一支铃兰花簪送给我。
他读书剑术皆是上乘,却不怎么擅长做这种精细的活计,刻得满手都是细小的伤口。
却在离完成只差一步之遥的时候,遭遇了刺杀。
我再回来时,那支雕完的簪子,已经戴在了晏宁晚头上。
……
醒来时,鼻息间缭绕淡淡的龙涎香气。
李京泽倚在床边,漠然地看着我:
「不过在殿前跪了一夜,便摆出这么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岑奴,你可是对朕心有不满?」
果然是梦。
我闭了闭眼睛,敛去情绪,低眉顺眼道:「奴婢不敢。」
「好一个不敢。」
他像是被激怒了似的,低下头,一寸寸凑到我近前。
灼热的呼吸交缠间,有温热的手掌按在我脑后。
李京泽嗓音喑哑:「你不是回来攀龙附凤的吗?来,跪下,讨好我。」
柔软的嘴唇擦过我唇畔,像极了一个旖旎的亲吻。
我怔怔地望着他。
和李京泽第一次接吻,是在好多年前。
明明是他十五岁的生辰宴,却又被六皇子等人作弄,逼着他喝酒。
是我挡在他面前,把一整坛流霞酒喝了个干净。
却不料,酒里被下了药。
那天夜里,酒劲与药效一并上涌,我浑身滚烫,攥着被子,在榻间辗转难眠。
李京泽救了我。
他按着我胡乱踢动的脚踝,颤抖着,俯下身来。
月光织成丝线,缠绵黏连地落进我眼底。
因为含着东西,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别怕,阿九,我来服侍你……」
是那样的李京泽,如今轻浮至极地捏着我的下巴,嗤然一笑:
「你既然要回来攀高枝,连伺候男人的本事都没学吗?」
「还是,不愿用在朕身上?」
心头被无边浪潮般的痛意吞没,我猛地推开他,喘着气问:「李京泽,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静默片刻。
他展平微微褶皱的衣摆,讥诮地看着我:
「岑奴,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是宫中身份最低贱的女奴?」
4
我踩着满地残雪,昏昏沉沉地到了凤藻宫。
晏宁晚拥着雪狐皮鞣制的大氅,懒洋洋倚在榻边,赤裸的肩头上满是暧昧的痕迹。
见我进门,她轻笑一声:
「到底是你会耍心机,怎么当初能在太医院前跪三天三夜,如今倒一宿都受不住了。」
「故意晕倒在皇上面前,莫非还指望他像从前那样偏着你吗?」
如今的李京泽,自然不会再偏着我。
我盯着面前的晏宁晚,扯了扯唇角:
「原来你还记得,跪在太医院前三天三夜的人,是我,不是你。」
「晏宁晚,你冒领我的功劳,不怕日后遭天谴吗?」
「大胆!」
有仆妇厉声呵斥,一脚踹在我腿弯,迫使我跪倒在地。
晏宁晚把玩着手里的东珠发钗,温柔地笑:「那又如何?皇上信我,不信你。」
我闭了闭眼睛,说不出话来。
是。
李京泽不信我。
朝夕相处的六年,他不肯信我。
见我痛苦,她畅快地笑出了声:「岑奴,这是你应得的。」
李京泽登基不久,忙于朝堂之事,不能每天来看望晏宁晚。
于是她想方设法,以折磨我为乐趣。
「前些日子皇上送的银耳坠,不知掉在御花园哪里了。岑奴去替本宫找找吧。」
外面天寒地冻,红梅枝头还挂着细细的冰条。
我衣裙单薄,跪在厚厚的积雪里,用膝盖前行,一寸一寸往前摸。
手指冻得僵硬红肿,钻心的痛感越发剧烈,却半刻也不敢停。
来来往往的宫人,皆投来看好戏的目光。
最不值钱的银耳坠,她首饰匣里随便挑一样出来,价值都要胜过万千。
人人皆知,这不过是她刁难我的借口。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烫金的玄色靴子忽然踩着雪,停在我面前。
身体被冻僵后,连思维也迟滞了。
我缓缓抬起来,看到李京泽微微蹙眉的神色。
他问:「你为何在此?」
不等我回答,一旁晏宁晚派来监视我的宫人急急开口:
「之前皇上送给娘娘的耳坠不见了,让岑奴帮着来找找。」
她有些忐忑不安地望着李京泽,似乎怕他动怒。
李京泽却拢了拢衣袖,淡淡道:「既是皇后之命,没找到便不要回房了。」
他毫不犹豫地抬步离开。
我木然地低下头,继续向前跪行。
直到夜色已深,我终于在湖畔一处偏僻的雪堆里,找到了晏宁晚丢的那只银耳坠。
带回去给她时,李京泽正扯着她,跌坐在自己怀里。
我放下耳坠,低头行了一礼,就要匆匆离开。
他却叫住我:「不许走。」
「你就留在这里,守着朕和皇后。」
当着我的面,他在晏宁晚颊侧留下一个几近狎昵的吻,嘴唇还有向下游移的趋势。
故意做给我看的意味太过明显,连晏宁晚的神色都微微发白。
她按着他的手,急促地喘了两口气:「皇上,让岑奴下去吧……啊!」
最后一声惊呼,是李京泽扯掉了她腰间的裙带。
他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我身上,饱含讥讽之意:
「不过一个低贱的女奴,便是在旁边守着,又能如何?」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我用恢复了一点知觉的手按着胃,俯下身去,用力干呕了几声。
胃部痉挛的疼痛越发剧烈,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李京泽推开晏宁晚,黑着脸走到我面前,拎着我后领拽起来。
晏宁晚在身后声声唤他,李京泽连头也没回。
他几近粗暴地把我拖进偏殿,甩在榻上,接着整个人覆了上来。
「怎么,觉得恶心?」
我拼命想挣扎,动作间,指甲在他脸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下一秒,李京泽的脸色蓦然沉了下来。
他用力给了我一耳光,拉着我的手,死死按在头顶。
这一耳光力道极重,打得我脸微微偏过去,耳畔响起气泡破裂般轻微的耳鸣声。
他用力捏着我下巴,眼神锋锐如刀,像是恨不得从我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怎么,李镜池碰得,如今朕碰不得?」
5
李镜池,是六皇子的名字。
他已经死在了两年前的京郊之乱中。
据说连尸体,都被野狗啃吃得残缺不全。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几乎要剖开我的心脏。
我怔怔地望着李京泽,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好半天才艰涩地挤出一句话。
「你说什么?」
他冷笑一声,松了手起身,慢条斯理地将皱起的衣摆整理好。
而后望着我,一字一句道:
「当初你去找李镜池,却一夜未归。你可知后来他向朕讨要过你,说要纳你做他的侧妃?」
「岑九歌,你真当朕毫不知情,怕是那一次,你便早脱了衣裳,自己送上他的床榻了吧!」
那是李京泽刚在先帝面前露脸的时候。
李镜池带着其他皇子,在先生那里想方设法刁难他。
我去找他,求他放过李京泽。
他戏谑地望着我,说:「孤为什么要放过李京泽这么有趣的玩意儿?」
「不然……你来做更有意思的玩具,孤便大发慈悲地饶过他。」
那一晚,我被李镜池关在水牢。
试了许多药,受尽折磨。
靠着系统才算捡回一条命。
回去后,李京泽的态度却有些冷淡。
因为药性残留,我整个人昏昏沉沉,没有多想。
还以为他还在为李镜池的刁难烦心,便强撑着爬起来。
找到他,安抚道:「你放心读书,六皇子以后不会再为难你了。」
他深深地看着我,许久许久,才淡淡应了一声。
现在我终于知道,那时候,他原来是这么想的。
「是,你就是怎么都比不上他,不管文韬武略还是床上功夫,你都烂透了,李京泽。」
「我真后悔当初没跟了他,更后悔……你怎么不死在三年前。」
他大怒,扬手又给了我一耳光:「不知廉耻,真下贱。」
我笑了:「卖身求皇位,李京泽,你不是更下贱?」
这句话说完,似乎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李京泽面无表情地看了我片刻,突然笑了。
「岑奴。」
他嗓音又轻又冷,好像压抑着某种暗涌的疯狂,「朕命人给你打上记号,好不好?」
6
那句话之后,李京泽唤来宫中侍卫将我拖进地牢。
用烧得通红的烙铁,在我小腹烙下一个奴字。
皮肉烧焦的气味传入鼻息,我痛得浑身痉挛,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却只是微笑地望着我:
「李镜池已经死了,你只能永远留在朕身边,做朕的一条狗。」
李京泽又命人打了一副沉重的铁镣铐,挂在我脚踝间。
我仰面躺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闭着眼睛,嗓音嘶哑:「你杀了我吧,李京泽。」
他剥开我衣衫,用几近啃咬的力度落下一连串吻。
「死太容易了,阿九。你背叛朕时,就该料到会有今日。」
我不用再去服侍晏宁晚。
李京泽日日来我房中,在床榻间折磨得我死去活来。
他离开后,会有宫人进来,收拾一片狼藉的床铺。
她们望向我的眼神满是鄙夷,一边收拾一边窃窃私语。
「真是不知羞耻。」
「听说因为岑奴勾引皇上,皇后娘娘气得旧疾复发,卧床数日不起,连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晏家上奏后,皇上已经下了旨意,广召天下神医……」
我弯了弯唇角,忽然笑出来。
那小宫女动作一顿,语气不善:「你笑什么?」
「我笑老天有眼,晏宁晚的报应,倒是来得很快。」
这天晚上,李京泽怒气冲冲地冲进房间,一脚踹在我小腹上。
他嗓音森寒:「毒妇!皇后于朕有救命之恩,你这样恨她,是不是因为心中怨朕,恨朕没能死在三年前,死在李镜池手中!」
我跌坐在地上,唇边有温热血迹渗出。
倒让李京泽愣怔了片刻。
我按着唇角,一言不发地看了他很久。
他变得,比我以为的更早。
早就在很多年前,我还一心一意爱着他的时候。
那个抱着我,滚烫的眼泪砸进我领口,抖着声音说「绝不负我」的少年,就碎成了幻影和泡沫。
眼神对峙片刻,我静静地说:「是。」
这天晚上,李京泽险些在床帐中将我折磨至死。
而我自始至终紧咬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一日,越国有使臣进京拜见。
已经是春天,宫宴之上,晏宁晚仍然拥着厚实的狐皮披风,脸色苍白如纸。
使臣忽然起身,跪拜行礼:
「臣奉命带来了能治贵国皇后顽疾的神药,只是作为交换,想向陛下讨一个人。」
他目光直直望向我。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吾皇多年前有幸得见岑姑娘一面,自此念念不忘。」
「若陛下肯封岑姑娘为女使,至越国和亲,既可治皇后顽疾,亦能保两国百年交好。」
像是为了应和他说的话,晏宁晚掩唇咳了两声。
拿下手帕时,上面有丝丝缕缕的血迹。
越国的老皇帝,如今已过花甲之年。
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见过我。
我想,无论是我还是李京泽,都很清楚。
这不过是晏家为了晏宁晚,设下的一个局。
可李京泽似是怜惜地望了晏宁晚一眼,还是同意了:
「岑奴,朕会免去你的奴籍,封你为女使,三日后启程前往越国和亲,你可有异议?」
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倨傲。
许多年前我与李京泽彻夜长谈,我告诉他:
「我这一生,最害怕的就是背井离乡,去陌生的地方。」
现在,他将我的恐惧铭记在心,在等我反抗,求饶。
我扯动唇角,缓缓跪了下去:「奴婢不敢,谢皇上恩典。」
李京泽惊愕地看着我。
我缓缓伏下身去,拜地行礼。
脑海中,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隐藏任务失败,请宿主五天内脱离该世界。」
7
临行的前一天夜里,李京泽似乎喝醉了,又一次跑来找我。
可我已经穿好临时赶制的嫁衣,住在了宫外的驿馆之内。
月光下,他醉醺醺地望着我:「你就这么恨我,宁可去你最害怕的地方,也要离开我。」
他没有再自称朕。
我静静地望着他:「皇上,我很高兴,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他置若罔闻,踉跄着走过来,整个人扑在我身上:
「阿九,为什么救朕的人是晏宁晚,朕还以为会是你……」
话没说完,他已经伏在我膝上,沉沉睡去。
心头尖锐的痛楚又一次弥漫开来。
可我眼睛干干的,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只说:「因为你不配啊。」
「强行求来的东西,不会有好结果。」
「我后悔救你了,李京泽。」
第二天一早,我几乎是被所谓越国的使臣,强行推上的和亲的马车。
马车行至京郊,系统急促的提示音忽然一连串在我脑海里响起。
「请宿主尽快脱离该世界。」
缚着双手的绳索自动脱落,我跳出马车,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浑身狼狈,跌跌撞撞地跑向不远处的悬崖。
日光晴好。
我提着鲜红的嫁衣裙摆,纵身跳下悬崖。
刺目的光里,忽然出现了一张熟悉万分的脸。
竟然是李京泽。
他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懊悔惶惑的神情,红着眼睛扑到悬崖边。
嗓音几近嘶吼,满含绝望。
「阿九!」
……
8(李京泽视角)
李京泽回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审问晏宁晚。
她坐在凤藻宫的主位上,强自镇定地望着他:
「臣妾为救皇上,跪在太医院前大雨中三天三夜,皇上即便不念臣妾的恩,也不该这样怀疑臣妾。」
李京泽冷冷地望着她:「当初救朕的人,真的是你吗?」
晏宁晚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慌乱:
「臣妾听不懂皇上的意思……」
李京泽不想听她巧舌如簧的辩解,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掐着她的脖子,把人从檀木椅上拖起来。
晏宁晚涨红了脸,发间步摇上的流苏缠绕成一团。
她断断续续地、艰难地发出声音:「皇、皇上之前……也是这样折磨岑奴的吧……」
「岑奴」这两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李京泽手上。
他颤了颤,下意识松开手。
晏宁晚跌坐在地上,形容狼狈,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皇上,不管怎么说,臣妾现在都是您的皇后……」
李京泽看着她,一瞬间就想起岑九歌。
那天在光线昏眛的偏殿,他掐着她的脖子,想从她眼睛里看到些许情绪。
示弱、讨饶,哪怕是怨憎和恨意也好。
但什么也没有,她就那样平静地望着他。
三年前那些真挚又热烈的爱意,好像早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消耗殆尽。
可他分明记得,她消失两年后,又出现在京城时。
望向他的目光,还带着真切的爱意,和些微隐秘的委屈。
只是他那时恨极了她,强行忽略了这一点。
李京泽想,她的演技真好啊,当初变心爬上李镜池的床,又在他危难时弃他而去。
如今,却还是能装出一副真心实意爱着他的模样。
他讥诮地看着她:「朕要立的皇后是宁晚,你如今回来,不能飞上枝头,只能做她的奴婢,失望吗?」
岑九歌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眼睛里的光芒一寸寸灰暗下去。
李京泽看着她,只觉得快意。
那一次,岑九歌跑去找李镜池,结果一夜未归。
第二天回来时,衣衫微微凌乱。
他不想用最坏的念头揣测她,可没过多久,李镜池竟来向他讨要岑九歌。
「孤倒是很欣赏岑姑娘,想纳她入府,做孤的侧妃,不知七弟可愿割爱?」
晏宁晚也听到了。
她咬着嘴唇,轻言细语地安抚他:
「七殿下还是不要去问阿九了。人的心意总是会变的,或许她另有苦衷。」
这话并没有宽慰到李京泽。
反而让他对岑九歌的怨恨更加清晰。
后来,李镜池被他一步步逼入绝境。
长剑架上脖颈的时候,他忽然看着李京泽笑了:「如今伴你左右的人,是晏宁晚吧?」
「我确实比不上你,为了这皇位,不惜向晏家如此献媚。只可惜了岑九歌,哈哈。」
听到岑九歌的名字。
李京泽握剑的手忽然抖了抖。
他问:「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你与她,究竟是何时暗通款曲的?」
李镜池微皱了下眉,片刻后,像是突然明白过来,冷笑一声:「蠢货。」
「李京泽,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直到三年后,李京泽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那天夜里,他醉醺醺地跑去驿馆找岑九歌。
她穿着鲜红的嫁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过往无数次,他曾幻想过她穿着喜服嫁给自己的模样,欢喜得心跳加速,难以自持。
李京泽怨怼地看着她:「你就这么恨我。」
汹涌而上的醉意里,他听到她说:
「我后悔救你了,李京泽。」
心头忽然涌上巨大的惶恐。
他觉得自己好像弄错了什么。
但,已经晚了。
知晓真相的宫人,早已被晏家以各种缘由屠了个干净。
他费尽心力,才找到当初那位来为他诊过脉的老太医,身边的药童。
他幸运地逃过一死,跪在地上颤颤巍巍:
「当初皇上身中奇毒,邹太医即便行医数十年,亦束手无策。最后是那位在太医院门前跪了很久的姑娘,她遣散所有人,把自己和您关在房里一整夜。」
「第二天,有人壮着胆子推开门,发现那位姑娘不见了,皇上的毒……也已解了。」
李京泽好像被长剑一瞬刺穿心脏,强烈的锐痛里,他想习惯性扯扯唇角。
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你说的那位姑娘,可是晏家嫡女,如今的皇后晏宁晚?」
小药童弓着背,几乎要把脸贴在地上:「是、是从前跟在您身边,那位姓岑的姑娘。」
「皇后娘娘也在,她说此乃妖异之事,不可外传,所以……」
他说完这句话,半晌没等到回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就见面前那位尊贵无比的新帝,脸色无比惨白地捂住心口,竟吐出一口血来。
那天夜里,李京泽喝得酩酊大醉,喉咙泛着血的甜腥味。
可竟在朦胧的视线里,望见了岑九歌。
是多年前的她,来历不明的小宫女,像凭空出现在他身边一样,笑吟吟地说:「七殿下,我叫岑九歌。」
九歌九歌,他一直觉得她的名字很好听。
也怀着几分隐秘的欢欣,喊她阿九。
可后来,他因为自己那荒唐可笑的恨意,唤她岑奴。
用烙铁给她烙下奴字,按着她在床榻间宣泄情绪,极尽羞辱。
她跪在雪地里,睫毛被融化的雪花打湿,黏成一团。
看向他的眼睛,像烟雨里碎裂的瓷器。
他们之间的最后一眼,是她从悬崖纵身跃下。
纵使拼尽全力,他还是没能抓到她。
李京泽在夜色里睁开眼睛,望见桌上燃烧着的烛台,他拿过来,伸手握住火焰。
皮肉烧焦的味道,伴随手心铺天盖地的灼痛。
他痛得浑身发抖,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团艰涩的声音:「阿九……」
原来那时候,你这么疼。
阿九,是我错了。
李京泽即位的第五年春。
一纸诏令,废了晏宁晚的皇后之位。
晏家还在朝中的臣子为其求情,便被他降职禁足。
他下旨建拜月台,召尽天下能人异士,求仙问道。
岑九歌救下了本不可能活着的他,那意味着,或许她的身份不一般。
李京泽反复回忆,那一日她纵身跃下悬崖,他扑过去,还是没能抓到她一片衣角。
那鲜红的嫁衣越坠越远,他隐约看到翻滚的雾气里,有白光一闪而逝。
……也许她没有死。
抱着这点微薄的希望,他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若得上天垂怜。
在他有生之年,也许他们还有再见那一日。
9
入京前,我与随行的队伍在京城外的客栈小院中暂歇了一晚。
夜里,薛凌风拎着一坛酒来找我。
他很兴奋地说:「听说这是楚国特有的流霞酒,我在黎国多年还未喝过呢,你要不要也尝尝?」
流霞酒。
我望着他手里的酒坛,淡淡道:「不必,你自己喝吧。」
他眨了眨眼:「阿九,你生气了吗?」
「没有。」
「皇姐说我素来不会看人眼色,别人生气了也察觉不到,只顾自说自话。阿九,若我哪句话惹了你不高兴,你要跟我讲。」
他抱着酒坛站在原地,有些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我撩了撩唇角,笑了:「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原因。」
那个因为喝了下药的流霞酒,和李京泽在榻间错乱颠倒的夜晚,遥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也的确很遥远。
距离那一日我坠崖,已经过去七年之久。
第二日进京后,我与薛凌风很顺利地入宫求见李京泽。
这些年,他忙着求仙问道,疏于政事。
原本属于楚国的城池领土,已经被吞并了近三成。
光线明亮的大殿里,李京泽坐在高座之上。
七年光阴,令那张原本清俊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风霜刀刻的冷厉。
他神色漠然地望向我们:「你是说,你这些年周游列国,曾见过海外蓬莱仙山?」
我拱手行礼,从容道:「正是。」
「仙山上云雾缭绕,亦有仙人出没。」
他动作一顿,原本平静如死水的眼睛里像是忽然擦起一星火光。
李京泽蓦然起身,几乎是步履急切地下了台阶。
行至我面前,颤声问:「那你可曾见过一个人?」
「何人。」
「是一位女子,朕找了她许久。」
李京泽递过来一张画像,我扫了一眼,笑笑:「倒有几分眼熟,不知陛下与她是什么关系?」
「她是……朕的发妻。」
荒谬至极。
我压下眼底的嘲讽,抬眼望向他:「据在下所知,陛下的发妻晏皇后,如今似乎人在冷宫。」
本以为李京泽会动怒,可他却像是见到了什么故人一般,怔怔地望着我。
良久,终于移开目光,轻声道:「朕说的不是她。」
「还请仙师先在拜月台住下,晚些时候,朕会亲自前去拜访。」
夜里,李京泽依约前来。
刚落座,尚且不曾开口说话,薛凌风忽然推门进来:
「阿九,我今日吃到一家很不错的烧饼,帮你带了两个——」
他见到房中的李京泽,愣在原地。
我说:「你先出去,晚些时候我去找你。」
他应了一声,乖乖转身出门,没忘记帮我将门关好。
目光再转回来时,我才发现,李京泽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他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惊喜与不敢置信的神色错综交织。
我神态自若地唤他回神:「陛下。」
李京泽深吸一口气,嗓音止不住地轻颤:「敢问仙师尊姓大名?」
那望向我的目光几近哀求。
仿佛盛满了一触就碎的泡沫和幻影。
我觉得好笑极了,忍不住弯起唇角:「回陛下的话,在下已入修行之道,从前俗名,薛九。」
10
七年前,我穿着嫁衣,在和亲途中跳下悬崖。
坠入一片白光之中。
本以为接连两次任务失败,会被系统直接抹杀。
不料,却被送入下一个任务世界。
我试着在脑海中询问系统,只得到冰冷的机械音回复:
「所谓爱恨,无非利用人心弱点的一场博弈。历任宿主几乎都会在第一个任务世界败给任务对象,请宿主不必介怀。」
「既然如此,为何还会触发所谓让他再度爱上我的新任务?又为何不许我告诉他真相?」
「因为你回去时,尚且心怀希望。」
原本无波无澜的机械音里,仿佛竟多了一丝嘲讽之意,「如果他肯信你,根本不需要你特意告诉他。」
我下意识想反驳,最终却沉默下来。
系统说的没错。
李京泽对我的怀疑,早在那次我为了他去求李镜池时,便开始了。
他从来不曾全心全意地信过我。
晏宁晚的谎言和挑拨,只不过给了他更理直气壮的借口。
第二个世界的任务,是攻略庞大家族中不受宠的庶子。
在系统的安排下,我成了府中寄人篱下的表小姐。
那是个神情阴郁的少年,防备心极重,一如当年的李京泽。
第一次接近他,是在他被推落水中,高热不退的时候。
我煎了药端过去,被他扣着手腕按在桌前,逼我自己先喝一口。
他还生着病,浑身未愈的伤口,眼神像是伤痕累累后万分警惕的小兽。
可这一次,我只觉厌烦。
反手把药泼在他脸上,嗤笑道:「爱喝不喝,你一条贱命,值得我搭上自己?」
滚烫的药汁浇得脸颊发红,他看着我,眼睫颤了颤,竟然道歉:「抱歉,是我误会了你。」
这一次的攻略,我并未再付出真心,反而出奇地顺利。
系统告诉我任务成功时,恰逢我们大婚之日。
他满脸欢欣地挑开喜帕,望着我:「阿九,我终于娶到你了。」
下一秒,便被一支羽箭穿过心口,倒了下去。
系统在我脑中询问:「宿主可愿再次违背指令,将他救回来?」
我眯了眯眼睛,觉得不爽,又有些丢脸:「你在嘲讽我?」
系统不说话了,白色的光点在我脑海中一闪一闪。
「任务完成,宿主可随时选择脱离该世界。」
「现在就走吧。」
我起身,没有再看地面上的尸体一眼。
后来,我又去了无数个任务世界,攻略过许多对象,也完成了许多其他任务。
兜兜转转的七年后,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这一次的任务,是协助薛凌风的皇姐、黎国的女帝薛晴岚收归所有小国,统一四海。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李京泽所在的楚国。
11
从记忆中回过神,面前的李京泽仍然怔怔地望着我。
他问:「阿九,是你吗?」
「薛九是在下俗名,除了最亲近之人,旁人不该这般称呼。」
我神色淡然,「若陛下愿意,可称呼我为薛仙师。」
他眼神颓然,动了动嘴唇,到底没再说什么。
李京泽离开后,薛凌风又进门找我。
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两个烧饼,递到我面前:「已经凉了,不然我去给你热热。」
「不必。」
我接过来,随手一放,望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殿下有话要同我讲吗?」
他犹豫再三,还是有些苦恼地开口:
「我觉得,好像离楚国的京城越近,你的心情就越不好,面对楚国的皇帝时更是如此。」
「阿九,皇姐说你周游列国多年,你之前……认识他吗?」
我微笑着说:「你可以当作是,也可以当作不是,这本就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们此行,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薛凌风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下了逐客令:「时候不早了,殿下早些回去休息吧。」
「皇姐说,情爱是由谎言织成的、专用于女子的牢笼,有些人困顿一生都没发现,这笼门其实从未上过锁。」
薛凌风走到门口,却又顿住脚步,回头望过来,
「阿九……他为寻仙问道疏于政事,不算个好皇帝;将自己的皇后扔进冷宫折磨多年,更不算好夫君。他不值得你喜欢。」
说完最后一个字,像是生怕我反驳,薛凌风头也不回地溜了。
我沉默地坐着,许久之后,缓缓抬手,按着眼尾一点零星的濡湿。
「不会的。」
我轻声说,「我回来,是为了把受过的痛苦都还给他,然后亲手杀了他。」
如此,方得圆满。
12
我在拜月台住下后,李京泽更无心政事。
他几乎日日来寻我。
我并未在他面前有意掩饰,李京泽也不是蠢货,总能察觉到什么,却又在我的否认下,始终不能确认。
那天夜里,他又来寻我。
大概是喝了酒,眼睛里带着零星的醉意:「我想,如果她还活着,我想再见她一面。」
「陛下说的可是那位与我同名的阿九姑娘?」
「是。」
我微笑地看着他,好像只是单纯觉得不解:
「若如陛下所说,她是您的发妻,您为何要立晏皇后为后,又为何会与她分开呢?」
李京泽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开始发抖,眼中浮现出清晰的痛楚。
他嗓音嘶哑地说:「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
「我同她年少相识,相伴多年,始终不离不弃。可后来,因为一场误会,我用最卑劣的手段折磨和羞辱她,所以她选择离开我,让我再也找不到她。」
我挑了挑眉,觉得好笑:「陛下说,您与她相识多年,两情相悦。既然如此,应该很清楚她的为人,又为何会误会她呢?」
「还是说,陛下的爱或许只是空中楼阁,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曾给予?」
李京泽怔怔地望着我,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从前,哪怕是最不受宠、被一众皇子肆意欺辱时,他也总是面无表情,一副冷淡又倨傲的模样。
后来我回京寻他,他心中恨我,在我面前更是高高在上到极点。
如今见他这样绝望懊悔,我倒觉得新奇。
他拎起桌上的酒壶,猛地灌下一大口。
我这才注意到,李京泽原本白皙修长的右手上,不知为何多了好几道扭曲狰狞的疤痕。
像是烧伤。
「陛下万金之躯,何等尊贵,怎么会受这样重的伤?」
他垂眸看了看,竟然微微挑起唇角,眼中隐有疯狂之色:
「因为我曾在气极之时,这样待过她。我想亲自感受一下,她受过的痛苦。」
他的话,一下子把我拽回到七年前的记忆里。
通红的烙铁印上小腹,除去几乎令人濒死的疼痛之外,一并降临的,还有巨大的耻辱感。
往后七年,哪怕在修仙世界里经受过经脉寸断、身躯粉碎的痛苦,却也不及那一日心中的难过。
因为我曾经真心实意地爱过李京泽。
付出了我全部的真心,却没得到他一星半点的信任。
想到这里,我缓缓勾了勾唇角,轻声道:「陛下一片真心,我已感受到了。」
「我有办法,让陛下见她一面。」
13
这一年,楚国的冬日来得很早。
落第一场大雪时,我让李京泽跪在了拜月台之上。
「蓬莱毕竟是仙山,总要凡人心诚,才能得见仙人一面。」
我拢着厚厚的披风,笑笑地看着李京泽,「只是不知,陛下肯吗?」
李京泽,你如今的后悔绝望中,又能带有几分真心呢?
他静静地看了我半晌,什么也没说,起身出门,跪在了雪地里。
我与薛凌风坐在屋内,靠着一道半开的窗棂,围着炭炉烤鹿肉吃。
「阿九,皇姐交待我们的事情中,似乎没有折磨楚国的皇帝这一项吧?」
我咽下口中的鹿肉,侧头看了雪地里的李京泽一眼:「只是觉得好玩罢了。」
他没有立刻应声,翻了翻铁丝网上架着的几片鹿肉,又喝了两杯酒。
「这些天,我在京城,除了按皇姐的吩咐做事,也打听了一些楚国宫中曾经的秘辛。真巧,楚国皇帝这么多年求仙问道,想要找回的那个人,竟然也叫阿九。」
我动作一顿,抬眼看着他。
「过去在宫中侍奉的宫人,放了一批出来。据说那位阿九姑娘与他相伴多年,他却对她差极了,新婚之夜命她跪在雪地里一整夜,后来又几番羞辱折磨,还打算将她送去越国给那快要入土的老皇帝和亲……自然,越国早在三年前就已归顺黎国,甘愿对着皇姐俯首称臣。」
「但那位阿九姑娘,却在和亲的路上跳下了悬崖。」
炭火烘出的融融暖意中,我平静地同薛凌风对视。
直到他微微垂眼,避开了我的目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这些……阿九,我只希望你开心。」
我一早便知薛凌风的心思。
所以我也很明白地告诉过他:
「等薛晴岚统一四海之后,我就会永远地离开这里,不要在我身上花心思,没可能的。」
那时他原本亮晶晶的眼睛顿时黯淡了,像只垂头丧气的小狗。
而如今,他凝视着我,低声说:「倘若是我先遇见你,必不会让你吃这些苦。」
我轻笑着,没有作声。
人心易变,世事难料。
很多年前,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还是个倔强少年的李京泽,何尝不是怀着这样的心思,立下誓言说他永不负我?
到底物是人非罢了。
李京泽在拜月台跪了两日,直到浑身冻僵,晕倒在雪地里。
我有些吃力地将他一路拖回屋内,待身体渐渐回温,伸手探了探他额头。
一片滚烫。
如我当年一般,他发起了高热。
我用任务所得的积分,跟系统换了一重幻境,将画面呈现给李京泽。
他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看到的是红鸾帐中,我与李镜池的旖旎画面。
这件事曾经折磨得他寝食难安,哪怕后来得知真相,亦会成为多年横亘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阿九……」
李京泽嗓音发着颤,几乎吐不出完整的词句。
但床帐之中的岑九歌与李镜池,什么也听不见。
岑九歌甚至仰起头,鼻尖因为情动不已,冒着细密的汗珠,她软着嗓音说:「请六殿下怜惜……」
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在脑海中问系统:「这幻境如此逼真,怎么还有些眼熟。」
「当然眼熟。」
机械音永远冰冷无情,「这是你和第十一个攻略对象的大婚之夜,那也正好是个六皇子,我顺手将他的脸替换成了李镜池。」
「……」
「阿九,别这样待我……阿九。」
一旁狼狈趴在地上的李京泽神情痛苦,红着眼圈,到最后,竟然流下了眼泪。
而我按着心口,麻木已久的心,竟久违地感受到一丝情绪波动。
是快意。
14
两日后,李京泽退了烧,苏醒过来。
他在幻境中受尽折磨,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哪壶不开提哪壶,问他:「陛下可有瞧见那位阿九姑娘吗?」
他眼睫颤了颤,并未回答我,只是低声道:「她应当是恨极了我。」
李京泽甚至连脱下来的狐皮大氅都没带走,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拜月台。
几日后,却又再来。
他说:「我还想再见她一面。」
我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陛下不担心她还恨您吗?」
「恨我也好。」
李京泽哑着嗓子说,「那是我应得的,就该受着。」
说这些话的过程里,他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我脸上,甚至没有一瞬移开过。
我拿出丹药,告诉李京泽,吃下去,就可以见到岑九歌。
他毫不犹豫地接过去,吞下。
在他朦胧的视线里,我会化作曾经岑九歌的模样,冷言冷语地同他说几句话。
都是他曾经用来羞辱我的,如今我原话奉还。
话再难听,李京泽却始终笑得很开心。
「对,是我贱,是我不知廉耻……阿九,我知道错了,别丢下我。」
不仅如此,我还会抽他耳光,掐住他的脖子,他濒临窒息时才肯松开手。
可李景策来见我的次数,却越来越频繁。
每一颗服下的丹药之中,都含有慢性毒药。
直到那一日,薛凌风回来后告诉我,大势已成。
李京泽多年疏于政事,朝中早就人心不稳。
几位担任要职的重臣,按我和薛晴岚制定好的计策,皆被他策反。
他仰头灌下一壶酒,迟疑地望着我:「阿九,你会舍不得杀他吗?」
「怎么可能。」
我失笑,「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15
李京泽来时,天边挂着一弯残月。
我面色如常,将白瓷瓶中的丹药倒出来,递给他:
「陛下可以吃了,说不定今日相见,阿九姑娘会待你友好一些。」
他握着丹药,没有吃,只是望向我:「阿九。」
「我知道是你。你的眼睛,总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我唇边那一丝虚伪的笑意慢慢收起来。
片刻后,讥讽道:「真下贱啊,李京泽。」
「既然知道是我,怎么不肯戳穿。像条狗一样被我耍得团团转,你倒还觉得开心吗?」
我知道李京泽向来是个自尊极强的人。
他眼底翻涌着痛苦的情绪,却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我就知道,你绝非一般人,不会死的……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晏宁晚,晏家的人,还有那所谓的越国使臣,我一个都没放过。」
我嘲弄地笑了笑:「不放过他们有什么用?最该死的人是谁,难道你心里不清楚吗?」
「李京泽,从你十三岁起我就在你身边。你被那些受宠的皇子欺侮,多少次都是我挡在你身前。我本也不求你的回报,可是你亲口承诺,说要让我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你自轻自贱,却又不肯承认,便把一切罪过都怪在别人头上。没有晏宁晚的挑拨,你依旧会怀疑我。那天我留在李镜池宫中一夜未归,你是真的不知道我去做什么了吗?」
他呆呆地望着我,神色狼狈不堪。
「你是知道的,可你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能。从前你靠着我的保护艰难求生,后来又靠着晏宁晚赢得晏家生存,我说你卖身求皇位,错了吗?」
他哑口无言,痛苦地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沁出来。
很久很久以前,还是少年时,李京泽也曾在我面前掉过眼泪。
那时我是真的心疼。
如今也是真的厌烦。
恨就是恨。
时光流逝,经历无数个任务世界,也并没有让我心头的恨意减少半分。
我凝视着面前眼圈通红的李京泽,平静地说:「你曾经发誓,说永不负我,永远不会伤害我。但你没做到,李京泽。」
做不到,就去死。
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就是造成伤害之后的可笑悔意。
无非是曾经,他觉得江山远比我重要,所以宁可对晏宁晚拙劣的谎言装聋作哑,也要晏家始终站在他那一边。
而江山大权在握之后,他又开始追悔缅怀。
似乎只要悔过了,重新找回我,那个曾经倔强如小兽般的少年李京泽,就还没有被他亲手杀死。
李京泽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微薄的希冀,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艰涩地开口:
「阿九,我们重新开始,好吗?你给我一个赎罪和补偿的机会……」
「没有必要了,李京泽。」
我摇了摇头,蓦然站起身,扣着他的手腕,把人拖拽到拜月台边缘。
因为李京泽每次来这里,离开时都十分狼狈,他早早便遣散了守在这里的侍卫。
冬夜寒凉。
夜风凛冽地吹过,如同割开皮肤的刀刃。
「我的确真心实意地喜欢过你」
「我应该同你说过,我讨厌背井离乡,去陌生的地方。而这里对我来说,就是陌生的。曾经无非是因为有你,因为我喜欢你,才觉得不是不能忍受。」
说完这句话,我伸手向着李京泽而去。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脆弱的欣喜之色,或许以为我要与他接触。
然而下一秒,从我袖中滑出一柄细小却锋锐的匕首。
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的心口。
我盯着他一霎间黯淡下去的眼睛,又把匕首往深里捅了捅。
一字一句道:「你既然说你喜欢我,想要赎罪和补偿,便用你的命,送我回家吧。」
李京泽张了张嘴,艰难地开口:「我以为、我以为……」
「阿九,我想……」
嘴唇一张一合间,鲜血从他口中涌出。
话还没说完,我猛然伸出手,把他从拜月台边缘推了下去。
「抱抱你」三个字的尾音,弥散在高台之上的夜风里。
几秒种后,传来物体落地的沉闷声响。
「不必了,我嫌脏。」
我探出头去往下看,李京泽衣衫不整地砸在青石地面上,像断翅的鸟,溅开大片血迹。
而更远的地方,楚国皇宫之内,京城几处至关重要的朝臣府邸,正渐次点起烛火亮光。
脑海中,系统白色的光点又一次开始闪烁。
「宿主已完成最终任务,协助女帝统一四海。」
「宿主已完成隐藏任务,手刃仇敌。」
「请确认是否脱离任务世界。」
我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形容可怖的尸体。
「再也不见了,李京泽。」
被那团白光彻底吞没前,我看到了地面上,远远地、正拼命向拜月台跑来的薛凌风。
他红着眼圈,口型似乎是在叫「阿九」。
到底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我像浸入一团温水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醒来。
是个晴朗的夜晚。
夜空乌云,一轮圆月皎洁如初。
窗外冰雪融成水珠,滴滴答答地顺着屋檐往下落。
枯了一冬的树枝,吐露几点新绿。
我回来时,春天也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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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3 18: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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