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漫画 首页 男频 女频 jjwx fq 排行 分类
搜索
今日热搜
消息
历史

你暂时还没有看过的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历史
收藏

同步收藏的小说,实时追更

你暂时还没有收藏过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收藏

阅豆

0

月票

0

36不见故人不见君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455 更新:2026-06-09 11:22:58

不见故人不见君

不自觉心动:陷入热恋的我们

从冷宫庶子到权倾天下,我陪李京泽熬了八年。

他说:「总有一日,我要让你做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后来,他真做了皇帝。

我却成了皇后身边,最卑贱的洗脚婢。

他把我困在地牢折磨,用烧得通红的烙铁,在我小腹烙下一个奴字。

「你只能永远留在朕身边,做朕的一条狗。」

我终于死心。

和亲路上,纵身跃下悬崖。

听说后来,李京泽多年不问政事,求仙问道,想找回一个人。

可是啊,我已经回到我的世界了。

1

帝后新婚之夜,李京泽进屋前,皇后晏宁晚忽然抓着我的手,摔碎了一支白玉簪。

烛光下,她弯了弯唇角:「岑奴,你真碍眼。」

等到李京泽跨进门来,她又立刻换了副表情,可怜兮兮地望着我。

「阿九,若你不开心,我跟皇上说,让你入宫做贵妃好不好?」

不等我答话,李京泽已经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推到地上。

尖锐的碎玉刺入我手心,扎得一片血肉模糊。

李京泽看见了,却冷笑一声:

「你以为你现在使苦肉计,朕还会心软?」

「这簪子是朕亲手雕刻,送给皇后的生辰礼物。」

「你摔碎了它,是对朕、对皇后不敬,便跪在殿外悔过吧。」

他命宫人带我出去,像拖一条死狗那样从台阶上拖下去。

我跪在厚厚的积雪中。

森然寒意浸透袄裙,直往骨头缝里钻。

脑中,系统嘲讽的声音响起:

「当初你违背指令,宁愿把自己这么多年的任务积分消耗一空也要救他。」

「你在地牢受尽折磨时,他和他的小青梅情投意合,谈婚论嫁。」

「现在他这么对你,你后悔吗?」

后悔吗?

我攥紧裙摆,没有说话。

李京泽撑着伞,陪着晏宁晚步步走下台阶,在我面前一步之外站定。

晏宁晚软着嗓音,像是在替我求情:「算了吧,皇上,阿九也不是故意的……」

李京泽淡淡道:「你天性善良,自然无法想象她的恶毒。」

他手执一柄二十四骨的油纸伞,正细心地为他的皇后,遮着头顶簌簌落下的雪花。

许是穿得太过单薄,晏宁晚轻轻打了个寒噤。

李京泽便解下身上厚厚的狐皮大氅,小心翼翼地给她披上:

「你本就身子弱,当初为救朕伤了腿,落下病根,如今更要小心将养着才是。」

晏宁晚柔柔一笑:「臣妾知道。」

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

我茫然地抬起头:「当初为了救你伤了腿的人,分明是我——」

话音未落,一阵强烈的电击痛感传遍全身。

系统冷酷的机械音响起:「警告,禁止宿主向任务对象透露违反规定的内容。」

我伏在冰冷的雪地上,急促地喘着气,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直到李京泽轻蔑至极的声音响起:

「岑九歌,你凭什么以为,朕还会相信你拙劣的谎言?」

他俯下身,掐着我下巴。

半晌,嗤笑一声:

「不知廉耻。」

丢下这句话,他用力将我的脸砸进雪里,吩咐宫人务必看着我,一整夜跪着。

不许起来,不许睡着。

他是要惩罚我。

罚我亲眼看着、亲耳听着,他和别的女人洞房花烛夜。

2

我跪在殿前。

旧伤未愈的膝盖被寒气环绕,疼痛刺骨。

门内隐约传出的暧昧声响。

檐下守夜的小宫女窃窃私语。

「皇上是明君,对待我们这些宫人也向来宽厚,怎么会罚她跪在雪地里?」

「你不知道,当初皇上还未登基前,曾有过一次性命之危。她丢下皇上,毫不犹豫地跑了,最后还是咱们皇后娘娘冒着性命危险,才救下皇上。」

……

我与李京泽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最初,他还是宫中最不受宠的皇子。

我身怀系统而来,却在任务过程中,喜欢上了他。

有一次他尚在病中,我被几个受宠的皇子拉过去,当练习骑射的活靶子。

六皇子挽着弓大笑:「你若敢躲一下,孤便让李京泽病死在他宫中,无人敢医治。」

锋利的羽箭擦着耳畔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我吓得脸色惨白,却一动不动。

回去后,李京泽抱着我,红了眼眶,

「阿九,有朝一日我做皇帝,一定给你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我陪了他六年。

直到三年前,他被穷途末路的六皇子派人暗杀,身中剧毒。

我跪在太医院门前三天三夜,跪伤了膝盖,却没有一人肯来医治。

最后,我违背系统指令,把他从生死边缘救了回来。

也因此被系统带走,关在地牢整整两年,日日受经脉寸断之痛。

等我逃出来时,李京泽成了新帝。

我出来那天,正是他昭告天下,要立晏宁晚为后的日子。

见面是在一处光线昏暗的宫殿。

李京泽站在我面前,语调轻柔又怪异:「岑九歌,原来你还知道回来啊。」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来。

李京泽已经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抵在窗边的软榻上。

「当初朕快死了,你抛弃朕一走了之。如今见朕得势,又厚颜无耻地回来找朕。」

他手上越发用力,像是要把我当场掐死,

「岑九歌,朕真恨不得杀了你。」

我这才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当初不顾自身安危、舍命救李京泽的人,成了他的小青梅晏宁晚。

而我,成了见他大势已去,独自逃走、苟且偷生的小人。

我想告诉他真相,却被系统制止:

「宿主不得向任务对象透露违反规定的内容。」

只能说:「既然如此,那你放我走吧。」

他笑了。

俯下揪着我凌乱的头发,把我从地面拖起来。

「你做梦。」

「从今日起,你为岑奴,留在宫中,用余生赎清你的罪过吧。」

系统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我脑中响起:「恭喜宿主,触发了新任务。」

太荒谬了。

它给我的新任务,是要让如今恨我入骨的李京泽,再次爱上我。

3

天蒙蒙亮时,积雪在我肩上停了厚厚一层。

记忆回笼。

有宫人停在我面前。

「皇上有旨,命岑奴入室,为皇后娘娘准备热水,清理床铺。」

屋内点着某种甜腻的香,混合着床帐之中迷乱的气味,被暖意烘烤得愈发鲜明。

腿上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我踉跄几步,狼狈地跪倒在床边。

李京泽懒洋洋倚着檀木床栏,指间随意把玩着晏宁晚的绣花小衣带子。

墨发披散,眼中欲色还未完全褪去,勾勒出一幅暧昧至极的画面。

「愣着做什么?岑奴,还不快些扶皇后去沐浴。」

我忍不住偏过头,呕出一口血。

哑声道:「原来你真的这样恨我。」

下一瞬,整个人昏了过去。

沉入无边的黑暗之前,我看到了李京泽落在我身上的眼神。

竟然慌乱至极。

……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三年前的李京泽。

六年韬光养晦,他已经不似我刚传来这个世界那样势单力薄。

重新联系上晏家之后,他们想让晏宁晚同他联姻,稳固同盟。

晏家来人时,我就站在李京泽身后。

听完了全程,却什么话都没说。

月色迷蒙的夜晚,李京泽来敲我的门。

在我安静的目光注视下,他喉结动了动,一把将我揽入怀中。

低声说:「阿九,你放心,我绝不负你。」

那时候,他手上总是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说要亲手雕刻一支铃兰花簪送给我。

他读书剑术皆是上乘,却不怎么擅长做这种精细的活计,刻得满手都是细小的伤口。

却在离完成只差一步之遥的时候,遭遇了刺杀。

我再回来时,那支雕完的簪子,已经戴在了晏宁晚头上。

……

醒来时,鼻息间缭绕淡淡的龙涎香气。

李京泽倚在床边,漠然地看着我:

「不过在殿前跪了一夜,便摆出这么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岑奴,你可是对朕心有不满?」

果然是梦。

我闭了闭眼睛,敛去情绪,低眉顺眼道:「奴婢不敢。」

「好一个不敢。」

他像是被激怒了似的,低下头,一寸寸凑到我近前。

灼热的呼吸交缠间,有温热的手掌按在我脑后。

李京泽嗓音喑哑:「你不是回来攀龙附凤的吗?来,跪下,讨好我。」

柔软的嘴唇擦过我唇畔,像极了一个旖旎的亲吻。

我怔怔地望着他。

和李京泽第一次接吻,是在好多年前。

明明是他十五岁的生辰宴,却又被六皇子等人作弄,逼着他喝酒。

是我挡在他面前,把一整坛流霞酒喝了个干净。

却不料,酒里被下了药。

那天夜里,酒劲与药效一并上涌,我浑身滚烫,攥着被子,在榻间辗转难眠。

李京泽救了我。

他按着我胡乱踢动的脚踝,颤抖着,俯下身来。

月光织成丝线,缠绵黏连地落进我眼底。

因为含着东西,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别怕,阿九,我来服侍你……」

是那样的李京泽,如今轻浮至极地捏着我的下巴,嗤然一笑:

「你既然要回来攀高枝,连伺候男人的本事都没学吗?」

「还是,不愿用在朕身上?」

心头被无边浪潮般的痛意吞没,我猛地推开他,喘着气问:「李京泽,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静默片刻。

他展平微微褶皱的衣摆,讥诮地看着我:

「岑奴,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是宫中身份最低贱的女奴?」

4

我踩着满地残雪,昏昏沉沉地到了凤藻宫。

晏宁晚拥着雪狐皮鞣制的大氅,懒洋洋倚在榻边,赤裸的肩头上满是暧昧的痕迹。

见我进门,她轻笑一声:

「到底是你会耍心机,怎么当初能在太医院前跪三天三夜,如今倒一宿都受不住了。」

「故意晕倒在皇上面前,莫非还指望他像从前那样偏着你吗?」

如今的李京泽,自然不会再偏着我。

我盯着面前的晏宁晚,扯了扯唇角:

「原来你还记得,跪在太医院前三天三夜的人,是我,不是你。」

「晏宁晚,你冒领我的功劳,不怕日后遭天谴吗?」

「大胆!」

有仆妇厉声呵斥,一脚踹在我腿弯,迫使我跪倒在地。

晏宁晚把玩着手里的东珠发钗,温柔地笑:「那又如何?皇上信我,不信你。」

我闭了闭眼睛,说不出话来。

是。

李京泽不信我。

朝夕相处的六年,他不肯信我。

见我痛苦,她畅快地笑出了声:「岑奴,这是你应得的。」

李京泽登基不久,忙于朝堂之事,不能每天来看望晏宁晚。

于是她想方设法,以折磨我为乐趣。

「前些日子皇上送的银耳坠,不知掉在御花园哪里了。岑奴去替本宫找找吧。」

外面天寒地冻,红梅枝头还挂着细细的冰条。

我衣裙单薄,跪在厚厚的积雪里,用膝盖前行,一寸一寸往前摸。

手指冻得僵硬红肿,钻心的痛感越发剧烈,却半刻也不敢停。

来来往往的宫人,皆投来看好戏的目光。

最不值钱的银耳坠,她首饰匣里随便挑一样出来,价值都要胜过万千。

人人皆知,这不过是她刁难我的借口。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烫金的玄色靴子忽然踩着雪,停在我面前。

身体被冻僵后,连思维也迟滞了。

我缓缓抬起来,看到李京泽微微蹙眉的神色。

他问:「你为何在此?」

不等我回答,一旁晏宁晚派来监视我的宫人急急开口:

「之前皇上送给娘娘的耳坠不见了,让岑奴帮着来找找。」

她有些忐忑不安地望着李京泽,似乎怕他动怒。

李京泽却拢了拢衣袖,淡淡道:「既是皇后之命,没找到便不要回房了。」

他毫不犹豫地抬步离开。

我木然地低下头,继续向前跪行。

直到夜色已深,我终于在湖畔一处偏僻的雪堆里,找到了晏宁晚丢的那只银耳坠。

带回去给她时,李京泽正扯着她,跌坐在自己怀里。

我放下耳坠,低头行了一礼,就要匆匆离开。

他却叫住我:「不许走。」

「你就留在这里,守着朕和皇后。」

当着我的面,他在晏宁晚颊侧留下一个几近狎昵的吻,嘴唇还有向下游移的趋势。

故意做给我看的意味太过明显,连晏宁晚的神色都微微发白。

她按着他的手,急促地喘了两口气:「皇上,让岑奴下去吧……啊!」

最后一声惊呼,是李京泽扯掉了她腰间的裙带。

他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我身上,饱含讥讽之意:

「不过一个低贱的女奴,便是在旁边守着,又能如何?」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我用恢复了一点知觉的手按着胃,俯下身去,用力干呕了几声。

胃部痉挛的疼痛越发剧烈,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李京泽推开晏宁晚,黑着脸走到我面前,拎着我后领拽起来。

晏宁晚在身后声声唤他,李京泽连头也没回。

他几近粗暴地把我拖进偏殿,甩在榻上,接着整个人覆了上来。

「怎么,觉得恶心?」

我拼命想挣扎,动作间,指甲在他脸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下一秒,李京泽的脸色蓦然沉了下来。

他用力给了我一耳光,拉着我的手,死死按在头顶。

这一耳光力道极重,打得我脸微微偏过去,耳畔响起气泡破裂般轻微的耳鸣声。

他用力捏着我下巴,眼神锋锐如刀,像是恨不得从我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怎么,李镜池碰得,如今朕碰不得?」

5

李镜池,是六皇子的名字。

他已经死在了两年前的京郊之乱中。

据说连尸体,都被野狗啃吃得残缺不全。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几乎要剖开我的心脏。

我怔怔地望着李京泽,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好半天才艰涩地挤出一句话。

「你说什么?」

他冷笑一声,松了手起身,慢条斯理地将皱起的衣摆整理好。

而后望着我,一字一句道:

「当初你去找李镜池,却一夜未归。你可知后来他向朕讨要过你,说要纳你做他的侧妃?」

「岑九歌,你真当朕毫不知情,怕是那一次,你便早脱了衣裳,自己送上他的床榻了吧!」

那是李京泽刚在先帝面前露脸的时候。

李镜池带着其他皇子,在先生那里想方设法刁难他。

我去找他,求他放过李京泽。

他戏谑地望着我,说:「孤为什么要放过李京泽这么有趣的玩意儿?」

「不然……你来做更有意思的玩具,孤便大发慈悲地饶过他。」

那一晚,我被李镜池关在水牢。

试了许多药,受尽折磨。

靠着系统才算捡回一条命。

回去后,李京泽的态度却有些冷淡。

因为药性残留,我整个人昏昏沉沉,没有多想。

还以为他还在为李镜池的刁难烦心,便强撑着爬起来。

找到他,安抚道:「你放心读书,六皇子以后不会再为难你了。」

他深深地看着我,许久许久,才淡淡应了一声。

现在我终于知道,那时候,他原来是这么想的。

「是,你就是怎么都比不上他,不管文韬武略还是床上功夫,你都烂透了,李京泽。」

「我真后悔当初没跟了他,更后悔……你怎么不死在三年前。」

他大怒,扬手又给了我一耳光:「不知廉耻,真下贱。」

我笑了:「卖身求皇位,李京泽,你不是更下贱?」

这句话说完,似乎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李京泽面无表情地看了我片刻,突然笑了。

「岑奴。」

他嗓音又轻又冷,好像压抑着某种暗涌的疯狂,「朕命人给你打上记号,好不好?」

6

那句话之后,李京泽唤来宫中侍卫将我拖进地牢。

用烧得通红的烙铁,在我小腹烙下一个奴字。

皮肉烧焦的气味传入鼻息,我痛得浑身痉挛,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却只是微笑地望着我:

「李镜池已经死了,你只能永远留在朕身边,做朕的一条狗。」

李京泽又命人打了一副沉重的铁镣铐,挂在我脚踝间。

我仰面躺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闭着眼睛,嗓音嘶哑:「你杀了我吧,李京泽。」

他剥开我衣衫,用几近啃咬的力度落下一连串吻。

「死太容易了,阿九。你背叛朕时,就该料到会有今日。」

我不用再去服侍晏宁晚。

李京泽日日来我房中,在床榻间折磨得我死去活来。

他离开后,会有宫人进来,收拾一片狼藉的床铺。

她们望向我的眼神满是鄙夷,一边收拾一边窃窃私语。

「真是不知羞耻。」

「听说因为岑奴勾引皇上,皇后娘娘气得旧疾复发,卧床数日不起,连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晏家上奏后,皇上已经下了旨意,广召天下神医……」

我弯了弯唇角,忽然笑出来。

那小宫女动作一顿,语气不善:「你笑什么?」

「我笑老天有眼,晏宁晚的报应,倒是来得很快。」

这天晚上,李京泽怒气冲冲地冲进房间,一脚踹在我小腹上。

他嗓音森寒:「毒妇!皇后于朕有救命之恩,你这样恨她,是不是因为心中怨朕,恨朕没能死在三年前,死在李镜池手中!」

我跌坐在地上,唇边有温热血迹渗出。

倒让李京泽愣怔了片刻。

我按着唇角,一言不发地看了他很久。

他变得,比我以为的更早。

早就在很多年前,我还一心一意爱着他的时候。

那个抱着我,滚烫的眼泪砸进我领口,抖着声音说「绝不负我」的少年,就碎成了幻影和泡沫。

眼神对峙片刻,我静静地说:「是。」

这天晚上,李京泽险些在床帐中将我折磨至死。

而我自始至终紧咬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一日,越国有使臣进京拜见。

已经是春天,宫宴之上,晏宁晚仍然拥着厚实的狐皮披风,脸色苍白如纸。

使臣忽然起身,跪拜行礼:

「臣奉命带来了能治贵国皇后顽疾的神药,只是作为交换,想向陛下讨一个人。」

他目光直直望向我。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吾皇多年前有幸得见岑姑娘一面,自此念念不忘。」

「若陛下肯封岑姑娘为女使,至越国和亲,既可治皇后顽疾,亦能保两国百年交好。」

像是为了应和他说的话,晏宁晚掩唇咳了两声。

拿下手帕时,上面有丝丝缕缕的血迹。

越国的老皇帝,如今已过花甲之年。

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见过我。

我想,无论是我还是李京泽,都很清楚。

这不过是晏家为了晏宁晚,设下的一个局。

可李京泽似是怜惜地望了晏宁晚一眼,还是同意了:

「岑奴,朕会免去你的奴籍,封你为女使,三日后启程前往越国和亲,你可有异议?」

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倨傲。

许多年前我与李京泽彻夜长谈,我告诉他:

「我这一生,最害怕的就是背井离乡,去陌生的地方。」

现在,他将我的恐惧铭记在心,在等我反抗,求饶。

我扯动唇角,缓缓跪了下去:「奴婢不敢,谢皇上恩典。」

李京泽惊愕地看着我。

我缓缓伏下身去,拜地行礼。

脑海中,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隐藏任务失败,请宿主五天内脱离该世界。」

7

临行的前一天夜里,李京泽似乎喝醉了,又一次跑来找我。

可我已经穿好临时赶制的嫁衣,住在了宫外的驿馆之内。

月光下,他醉醺醺地望着我:「你就这么恨我,宁可去你最害怕的地方,也要离开我。」

他没有再自称朕。

我静静地望着他:「皇上,我很高兴,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他置若罔闻,踉跄着走过来,整个人扑在我身上:

「阿九,为什么救朕的人是晏宁晚,朕还以为会是你……」

话没说完,他已经伏在我膝上,沉沉睡去。

心头尖锐的痛楚又一次弥漫开来。

可我眼睛干干的,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只说:「因为你不配啊。」

「强行求来的东西,不会有好结果。」

「我后悔救你了,李京泽。」

第二天一早,我几乎是被所谓越国的使臣,强行推上的和亲的马车。

马车行至京郊,系统急促的提示音忽然一连串在我脑海里响起。

「请宿主尽快脱离该世界。」

缚着双手的绳索自动脱落,我跳出马车,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浑身狼狈,跌跌撞撞地跑向不远处的悬崖。

日光晴好。

我提着鲜红的嫁衣裙摆,纵身跳下悬崖。

刺目的光里,忽然出现了一张熟悉万分的脸。

竟然是李京泽。

他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懊悔惶惑的神情,红着眼睛扑到悬崖边。

嗓音几近嘶吼,满含绝望。

「阿九!」

……

8(李京泽视角)

李京泽回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审问晏宁晚。

她坐在凤藻宫的主位上,强自镇定地望着他:

「臣妾为救皇上,跪在太医院前大雨中三天三夜,皇上即便不念臣妾的恩,也不该这样怀疑臣妾。」

李京泽冷冷地望着她:「当初救朕的人,真的是你吗?」

晏宁晚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慌乱:

「臣妾听不懂皇上的意思……」

李京泽不想听她巧舌如簧的辩解,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掐着她的脖子,把人从檀木椅上拖起来。

晏宁晚涨红了脸,发间步摇上的流苏缠绕成一团。

她断断续续地、艰难地发出声音:「皇、皇上之前……也是这样折磨岑奴的吧……」

「岑奴」这两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李京泽手上。

他颤了颤,下意识松开手。

晏宁晚跌坐在地上,形容狼狈,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皇上,不管怎么说,臣妾现在都是您的皇后……」

李京泽看着她,一瞬间就想起岑九歌。

那天在光线昏眛的偏殿,他掐着她的脖子,想从她眼睛里看到些许情绪。

示弱、讨饶,哪怕是怨憎和恨意也好。

但什么也没有,她就那样平静地望着他。

三年前那些真挚又热烈的爱意,好像早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消耗殆尽。

可他分明记得,她消失两年后,又出现在京城时。

望向他的目光,还带着真切的爱意,和些微隐秘的委屈。

只是他那时恨极了她,强行忽略了这一点。

李京泽想,她的演技真好啊,当初变心爬上李镜池的床,又在他危难时弃他而去。

如今,却还是能装出一副真心实意爱着他的模样。

他讥诮地看着她:「朕要立的皇后是宁晚,你如今回来,不能飞上枝头,只能做她的奴婢,失望吗?」

岑九歌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眼睛里的光芒一寸寸灰暗下去。

李京泽看着她,只觉得快意。

那一次,岑九歌跑去找李镜池,结果一夜未归。

第二天回来时,衣衫微微凌乱。

他不想用最坏的念头揣测她,可没过多久,李镜池竟来向他讨要岑九歌。

「孤倒是很欣赏岑姑娘,想纳她入府,做孤的侧妃,不知七弟可愿割爱?」

晏宁晚也听到了。

她咬着嘴唇,轻言细语地安抚他:

「七殿下还是不要去问阿九了。人的心意总是会变的,或许她另有苦衷。」

这话并没有宽慰到李京泽。

反而让他对岑九歌的怨恨更加清晰。

后来,李镜池被他一步步逼入绝境。

长剑架上脖颈的时候,他忽然看着李京泽笑了:「如今伴你左右的人,是晏宁晚吧?」

「我确实比不上你,为了这皇位,不惜向晏家如此献媚。只可惜了岑九歌,哈哈。」

听到岑九歌的名字。

李京泽握剑的手忽然抖了抖。

他问:「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你与她,究竟是何时暗通款曲的?」

李镜池微皱了下眉,片刻后,像是突然明白过来,冷笑一声:「蠢货。」

「李京泽,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直到三年后,李京泽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那天夜里,他醉醺醺地跑去驿馆找岑九歌。

她穿着鲜红的嫁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过往无数次,他曾幻想过她穿着喜服嫁给自己的模样,欢喜得心跳加速,难以自持。

李京泽怨怼地看着她:「你就这么恨我。」

汹涌而上的醉意里,他听到她说:

「我后悔救你了,李京泽。」

心头忽然涌上巨大的惶恐。

他觉得自己好像弄错了什么。

但,已经晚了。

知晓真相的宫人,早已被晏家以各种缘由屠了个干净。

他费尽心力,才找到当初那位来为他诊过脉的老太医,身边的药童。

他幸运地逃过一死,跪在地上颤颤巍巍:

「当初皇上身中奇毒,邹太医即便行医数十年,亦束手无策。最后是那位在太医院门前跪了很久的姑娘,她遣散所有人,把自己和您关在房里一整夜。」

「第二天,有人壮着胆子推开门,发现那位姑娘不见了,皇上的毒……也已解了。」

李京泽好像被长剑一瞬刺穿心脏,强烈的锐痛里,他想习惯性扯扯唇角。

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你说的那位姑娘,可是晏家嫡女,如今的皇后晏宁晚?」

小药童弓着背,几乎要把脸贴在地上:「是、是从前跟在您身边,那位姓岑的姑娘。」

「皇后娘娘也在,她说此乃妖异之事,不可外传,所以……」

他说完这句话,半晌没等到回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就见面前那位尊贵无比的新帝,脸色无比惨白地捂住心口,竟吐出一口血来。

那天夜里,李京泽喝得酩酊大醉,喉咙泛着血的甜腥味。

可竟在朦胧的视线里,望见了岑九歌。

是多年前的她,来历不明的小宫女,像凭空出现在他身边一样,笑吟吟地说:「七殿下,我叫岑九歌。」

九歌九歌,他一直觉得她的名字很好听。

也怀着几分隐秘的欢欣,喊她阿九。

可后来,他因为自己那荒唐可笑的恨意,唤她岑奴。

用烙铁给她烙下奴字,按着她在床榻间宣泄情绪,极尽羞辱。

她跪在雪地里,睫毛被融化的雪花打湿,黏成一团。

看向他的眼睛,像烟雨里碎裂的瓷器。

他们之间的最后一眼,是她从悬崖纵身跃下。

纵使拼尽全力,他还是没能抓到她。

李京泽在夜色里睁开眼睛,望见桌上燃烧着的烛台,他拿过来,伸手握住火焰。

皮肉烧焦的味道,伴随手心铺天盖地的灼痛。

他痛得浑身发抖,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团艰涩的声音:「阿九……」

原来那时候,你这么疼。

阿九,是我错了。

李京泽即位的第五年春。

一纸诏令,废了晏宁晚的皇后之位。

晏家还在朝中的臣子为其求情,便被他降职禁足。

他下旨建拜月台,召尽天下能人异士,求仙问道。

岑九歌救下了本不可能活着的他,那意味着,或许她的身份不一般。

李京泽反复回忆,那一日她纵身跃下悬崖,他扑过去,还是没能抓到她一片衣角。

那鲜红的嫁衣越坠越远,他隐约看到翻滚的雾气里,有白光一闪而逝。

……也许她没有死。

抱着这点微薄的希望,他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若得上天垂怜。

在他有生之年,也许他们还有再见那一日。

9

入京前,我与随行的队伍在京城外的客栈小院中暂歇了一晚。

夜里,薛凌风拎着一坛酒来找我。

他很兴奋地说:「听说这是楚国特有的流霞酒,我在黎国多年还未喝过呢,你要不要也尝尝?」

流霞酒。

我望着他手里的酒坛,淡淡道:「不必,你自己喝吧。」

他眨了眨眼:「阿九,你生气了吗?」

「没有。」

「皇姐说我素来不会看人眼色,别人生气了也察觉不到,只顾自说自话。阿九,若我哪句话惹了你不高兴,你要跟我讲。」

他抱着酒坛站在原地,有些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我撩了撩唇角,笑了:「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原因。」

那个因为喝了下药的流霞酒,和李京泽在榻间错乱颠倒的夜晚,遥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也的确很遥远。

距离那一日我坠崖,已经过去七年之久。

第二日进京后,我与薛凌风很顺利地入宫求见李京泽。

这些年,他忙着求仙问道,疏于政事。

原本属于楚国的城池领土,已经被吞并了近三成。

光线明亮的大殿里,李京泽坐在高座之上。

七年光阴,令那张原本清俊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风霜刀刻的冷厉。

他神色漠然地望向我们:「你是说,你这些年周游列国,曾见过海外蓬莱仙山?」

我拱手行礼,从容道:「正是。」

「仙山上云雾缭绕,亦有仙人出没。」

他动作一顿,原本平静如死水的眼睛里像是忽然擦起一星火光。

李京泽蓦然起身,几乎是步履急切地下了台阶。

行至我面前,颤声问:「那你可曾见过一个人?」

「何人。」

「是一位女子,朕找了她许久。」

李京泽递过来一张画像,我扫了一眼,笑笑:「倒有几分眼熟,不知陛下与她是什么关系?」

「她是……朕的发妻。」

荒谬至极。

我压下眼底的嘲讽,抬眼望向他:「据在下所知,陛下的发妻晏皇后,如今似乎人在冷宫。」

本以为李京泽会动怒,可他却像是见到了什么故人一般,怔怔地望着我。

良久,终于移开目光,轻声道:「朕说的不是她。」

「还请仙师先在拜月台住下,晚些时候,朕会亲自前去拜访。」

夜里,李京泽依约前来。

刚落座,尚且不曾开口说话,薛凌风忽然推门进来:

「阿九,我今日吃到一家很不错的烧饼,帮你带了两个——」

他见到房中的李京泽,愣在原地。

我说:「你先出去,晚些时候我去找你。」

他应了一声,乖乖转身出门,没忘记帮我将门关好。

目光再转回来时,我才发现,李京泽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他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惊喜与不敢置信的神色错综交织。

我神态自若地唤他回神:「陛下。」

李京泽深吸一口气,嗓音止不住地轻颤:「敢问仙师尊姓大名?」

那望向我的目光几近哀求。

仿佛盛满了一触就碎的泡沫和幻影。

我觉得好笑极了,忍不住弯起唇角:「回陛下的话,在下已入修行之道,从前俗名,薛九。」

10

七年前,我穿着嫁衣,在和亲途中跳下悬崖。

坠入一片白光之中。

本以为接连两次任务失败,会被系统直接抹杀。

不料,却被送入下一个任务世界。

我试着在脑海中询问系统,只得到冰冷的机械音回复:

「所谓爱恨,无非利用人心弱点的一场博弈。历任宿主几乎都会在第一个任务世界败给任务对象,请宿主不必介怀。」

「既然如此,为何还会触发所谓让他再度爱上我的新任务?又为何不许我告诉他真相?」

「因为你回去时,尚且心怀希望。」

原本无波无澜的机械音里,仿佛竟多了一丝嘲讽之意,「如果他肯信你,根本不需要你特意告诉他。」

我下意识想反驳,最终却沉默下来。

系统说的没错。

李京泽对我的怀疑,早在那次我为了他去求李镜池时,便开始了。

他从来不曾全心全意地信过我。

晏宁晚的谎言和挑拨,只不过给了他更理直气壮的借口。

第二个世界的任务,是攻略庞大家族中不受宠的庶子。

在系统的安排下,我成了府中寄人篱下的表小姐。

那是个神情阴郁的少年,防备心极重,一如当年的李京泽。

第一次接近他,是在他被推落水中,高热不退的时候。

我煎了药端过去,被他扣着手腕按在桌前,逼我自己先喝一口。

他还生着病,浑身未愈的伤口,眼神像是伤痕累累后万分警惕的小兽。

可这一次,我只觉厌烦。

反手把药泼在他脸上,嗤笑道:「爱喝不喝,你一条贱命,值得我搭上自己?」

滚烫的药汁浇得脸颊发红,他看着我,眼睫颤了颤,竟然道歉:「抱歉,是我误会了你。」

这一次的攻略,我并未再付出真心,反而出奇地顺利。

系统告诉我任务成功时,恰逢我们大婚之日。

他满脸欢欣地挑开喜帕,望着我:「阿九,我终于娶到你了。」

下一秒,便被一支羽箭穿过心口,倒了下去。

系统在我脑中询问:「宿主可愿再次违背指令,将他救回来?」

我眯了眯眼睛,觉得不爽,又有些丢脸:「你在嘲讽我?」

系统不说话了,白色的光点在我脑海中一闪一闪。

「任务完成,宿主可随时选择脱离该世界。」

「现在就走吧。」

我起身,没有再看地面上的尸体一眼。

后来,我又去了无数个任务世界,攻略过许多对象,也完成了许多其他任务。

兜兜转转的七年后,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这一次的任务,是协助薛凌风的皇姐、黎国的女帝薛晴岚收归所有小国,统一四海。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李京泽所在的楚国。

11

从记忆中回过神,面前的李京泽仍然怔怔地望着我。

他问:「阿九,是你吗?」

「薛九是在下俗名,除了最亲近之人,旁人不该这般称呼。」

我神色淡然,「若陛下愿意,可称呼我为薛仙师。」

他眼神颓然,动了动嘴唇,到底没再说什么。

李京泽离开后,薛凌风又进门找我。

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两个烧饼,递到我面前:「已经凉了,不然我去给你热热。」

「不必。」

我接过来,随手一放,望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殿下有话要同我讲吗?」

他犹豫再三,还是有些苦恼地开口:

「我觉得,好像离楚国的京城越近,你的心情就越不好,面对楚国的皇帝时更是如此。」

「阿九,皇姐说你周游列国多年,你之前……认识他吗?」

我微笑着说:「你可以当作是,也可以当作不是,这本就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们此行,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薛凌风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下了逐客令:「时候不早了,殿下早些回去休息吧。」

「皇姐说,情爱是由谎言织成的、专用于女子的牢笼,有些人困顿一生都没发现,这笼门其实从未上过锁。」

薛凌风走到门口,却又顿住脚步,回头望过来,

「阿九……他为寻仙问道疏于政事,不算个好皇帝;将自己的皇后扔进冷宫折磨多年,更不算好夫君。他不值得你喜欢。」

说完最后一个字,像是生怕我反驳,薛凌风头也不回地溜了。

我沉默地坐着,许久之后,缓缓抬手,按着眼尾一点零星的濡湿。

「不会的。」

我轻声说,「我回来,是为了把受过的痛苦都还给他,然后亲手杀了他。」

如此,方得圆满。

12

我在拜月台住下后,李京泽更无心政事。

他几乎日日来寻我。

我并未在他面前有意掩饰,李京泽也不是蠢货,总能察觉到什么,却又在我的否认下,始终不能确认。

那天夜里,他又来寻我。

大概是喝了酒,眼睛里带着零星的醉意:「我想,如果她还活着,我想再见她一面。」

「陛下说的可是那位与我同名的阿九姑娘?」

「是。」

我微笑地看着他,好像只是单纯觉得不解:

「若如陛下所说,她是您的发妻,您为何要立晏皇后为后,又为何会与她分开呢?」

李京泽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开始发抖,眼中浮现出清晰的痛楚。

他嗓音嘶哑地说:「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

「我同她年少相识,相伴多年,始终不离不弃。可后来,因为一场误会,我用最卑劣的手段折磨和羞辱她,所以她选择离开我,让我再也找不到她。」

我挑了挑眉,觉得好笑:「陛下说,您与她相识多年,两情相悦。既然如此,应该很清楚她的为人,又为何会误会她呢?」

「还是说,陛下的爱或许只是空中楼阁,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曾给予?」

李京泽怔怔地望着我,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从前,哪怕是最不受宠、被一众皇子肆意欺辱时,他也总是面无表情,一副冷淡又倨傲的模样。

后来我回京寻他,他心中恨我,在我面前更是高高在上到极点。

如今见他这样绝望懊悔,我倒觉得新奇。

他拎起桌上的酒壶,猛地灌下一大口。

我这才注意到,李京泽原本白皙修长的右手上,不知为何多了好几道扭曲狰狞的疤痕。

像是烧伤。

「陛下万金之躯,何等尊贵,怎么会受这样重的伤?」

他垂眸看了看,竟然微微挑起唇角,眼中隐有疯狂之色:

「因为我曾在气极之时,这样待过她。我想亲自感受一下,她受过的痛苦。」

他的话,一下子把我拽回到七年前的记忆里。

通红的烙铁印上小腹,除去几乎令人濒死的疼痛之外,一并降临的,还有巨大的耻辱感。

往后七年,哪怕在修仙世界里经受过经脉寸断、身躯粉碎的痛苦,却也不及那一日心中的难过。

因为我曾经真心实意地爱过李京泽。

付出了我全部的真心,却没得到他一星半点的信任。

想到这里,我缓缓勾了勾唇角,轻声道:「陛下一片真心,我已感受到了。」

「我有办法,让陛下见她一面。」

13

这一年,楚国的冬日来得很早。

落第一场大雪时,我让李京泽跪在了拜月台之上。

「蓬莱毕竟是仙山,总要凡人心诚,才能得见仙人一面。」

我拢着厚厚的披风,笑笑地看着李京泽,「只是不知,陛下肯吗?」

李京泽,你如今的后悔绝望中,又能带有几分真心呢?

他静静地看了我半晌,什么也没说,起身出门,跪在了雪地里。

我与薛凌风坐在屋内,靠着一道半开的窗棂,围着炭炉烤鹿肉吃。

「阿九,皇姐交待我们的事情中,似乎没有折磨楚国的皇帝这一项吧?」

我咽下口中的鹿肉,侧头看了雪地里的李京泽一眼:「只是觉得好玩罢了。」

他没有立刻应声,翻了翻铁丝网上架着的几片鹿肉,又喝了两杯酒。

「这些天,我在京城,除了按皇姐的吩咐做事,也打听了一些楚国宫中曾经的秘辛。真巧,楚国皇帝这么多年求仙问道,想要找回的那个人,竟然也叫阿九。」

我动作一顿,抬眼看着他。

「过去在宫中侍奉的宫人,放了一批出来。据说那位阿九姑娘与他相伴多年,他却对她差极了,新婚之夜命她跪在雪地里一整夜,后来又几番羞辱折磨,还打算将她送去越国给那快要入土的老皇帝和亲……自然,越国早在三年前就已归顺黎国,甘愿对着皇姐俯首称臣。」

「但那位阿九姑娘,却在和亲的路上跳下了悬崖。」

炭火烘出的融融暖意中,我平静地同薛凌风对视。

直到他微微垂眼,避开了我的目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这些……阿九,我只希望你开心。」

我一早便知薛凌风的心思。

所以我也很明白地告诉过他:

「等薛晴岚统一四海之后,我就会永远地离开这里,不要在我身上花心思,没可能的。」

那时他原本亮晶晶的眼睛顿时黯淡了,像只垂头丧气的小狗。

而如今,他凝视着我,低声说:「倘若是我先遇见你,必不会让你吃这些苦。」

我轻笑着,没有作声。

人心易变,世事难料。

很多年前,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还是个倔强少年的李京泽,何尝不是怀着这样的心思,立下誓言说他永不负我?

到底物是人非罢了。

李京泽在拜月台跪了两日,直到浑身冻僵,晕倒在雪地里。

我有些吃力地将他一路拖回屋内,待身体渐渐回温,伸手探了探他额头。

一片滚烫。

如我当年一般,他发起了高热。

我用任务所得的积分,跟系统换了一重幻境,将画面呈现给李京泽。

他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看到的是红鸾帐中,我与李镜池的旖旎画面。

这件事曾经折磨得他寝食难安,哪怕后来得知真相,亦会成为多年横亘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阿九……」

李京泽嗓音发着颤,几乎吐不出完整的词句。

但床帐之中的岑九歌与李镜池,什么也听不见。

岑九歌甚至仰起头,鼻尖因为情动不已,冒着细密的汗珠,她软着嗓音说:「请六殿下怜惜……」

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在脑海中问系统:「这幻境如此逼真,怎么还有些眼熟。」

「当然眼熟。」

机械音永远冰冷无情,「这是你和第十一个攻略对象的大婚之夜,那也正好是个六皇子,我顺手将他的脸替换成了李镜池。」

「……」

「阿九,别这样待我……阿九。」

一旁狼狈趴在地上的李京泽神情痛苦,红着眼圈,到最后,竟然流下了眼泪。

而我按着心口,麻木已久的心,竟久违地感受到一丝情绪波动。

是快意。

14

两日后,李京泽退了烧,苏醒过来。

他在幻境中受尽折磨,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哪壶不开提哪壶,问他:「陛下可有瞧见那位阿九姑娘吗?」

他眼睫颤了颤,并未回答我,只是低声道:「她应当是恨极了我。」

李京泽甚至连脱下来的狐皮大氅都没带走,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拜月台。

几日后,却又再来。

他说:「我还想再见她一面。」

我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陛下不担心她还恨您吗?」

「恨我也好。」

李京泽哑着嗓子说,「那是我应得的,就该受着。」

说这些话的过程里,他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我脸上,甚至没有一瞬移开过。

我拿出丹药,告诉李京泽,吃下去,就可以见到岑九歌。

他毫不犹豫地接过去,吞下。

在他朦胧的视线里,我会化作曾经岑九歌的模样,冷言冷语地同他说几句话。

都是他曾经用来羞辱我的,如今我原话奉还。

话再难听,李京泽却始终笑得很开心。

「对,是我贱,是我不知廉耻……阿九,我知道错了,别丢下我。」

不仅如此,我还会抽他耳光,掐住他的脖子,他濒临窒息时才肯松开手。

可李景策来见我的次数,却越来越频繁。

每一颗服下的丹药之中,都含有慢性毒药。

直到那一日,薛凌风回来后告诉我,大势已成。

李京泽多年疏于政事,朝中早就人心不稳。

几位担任要职的重臣,按我和薛晴岚制定好的计策,皆被他策反。

他仰头灌下一壶酒,迟疑地望着我:「阿九,你会舍不得杀他吗?」

「怎么可能。」

我失笑,「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15

李京泽来时,天边挂着一弯残月。

我面色如常,将白瓷瓶中的丹药倒出来,递给他:

「陛下可以吃了,说不定今日相见,阿九姑娘会待你友好一些。」

他握着丹药,没有吃,只是望向我:「阿九。」

「我知道是你。你的眼睛,总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我唇边那一丝虚伪的笑意慢慢收起来。

片刻后,讥讽道:「真下贱啊,李京泽。」

「既然知道是我,怎么不肯戳穿。像条狗一样被我耍得团团转,你倒还觉得开心吗?」

我知道李京泽向来是个自尊极强的人。

他眼底翻涌着痛苦的情绪,却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我就知道,你绝非一般人,不会死的……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晏宁晚,晏家的人,还有那所谓的越国使臣,我一个都没放过。」

我嘲弄地笑了笑:「不放过他们有什么用?最该死的人是谁,难道你心里不清楚吗?」

「李京泽,从你十三岁起我就在你身边。你被那些受宠的皇子欺侮,多少次都是我挡在你身前。我本也不求你的回报,可是你亲口承诺,说要让我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你自轻自贱,却又不肯承认,便把一切罪过都怪在别人头上。没有晏宁晚的挑拨,你依旧会怀疑我。那天我留在李镜池宫中一夜未归,你是真的不知道我去做什么了吗?」

他呆呆地望着我,神色狼狈不堪。

「你是知道的,可你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能。从前你靠着我的保护艰难求生,后来又靠着晏宁晚赢得晏家生存,我说你卖身求皇位,错了吗?」

他哑口无言,痛苦地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沁出来。

很久很久以前,还是少年时,李京泽也曾在我面前掉过眼泪。

那时我是真的心疼。

如今也是真的厌烦。

恨就是恨。

时光流逝,经历无数个任务世界,也并没有让我心头的恨意减少半分。

我凝视着面前眼圈通红的李京泽,平静地说:「你曾经发誓,说永不负我,永远不会伤害我。但你没做到,李京泽。」

做不到,就去死。

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就是造成伤害之后的可笑悔意。

无非是曾经,他觉得江山远比我重要,所以宁可对晏宁晚拙劣的谎言装聋作哑,也要晏家始终站在他那一边。

而江山大权在握之后,他又开始追悔缅怀。

似乎只要悔过了,重新找回我,那个曾经倔强如小兽般的少年李京泽,就还没有被他亲手杀死。

李京泽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微薄的希冀,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艰涩地开口:

「阿九,我们重新开始,好吗?你给我一个赎罪和补偿的机会……」

「没有必要了,李京泽。」

我摇了摇头,蓦然站起身,扣着他的手腕,把人拖拽到拜月台边缘。

因为李京泽每次来这里,离开时都十分狼狈,他早早便遣散了守在这里的侍卫。

冬夜寒凉。

夜风凛冽地吹过,如同割开皮肤的刀刃。

「我的确真心实意地喜欢过你」

「我应该同你说过,我讨厌背井离乡,去陌生的地方。而这里对我来说,就是陌生的。曾经无非是因为有你,因为我喜欢你,才觉得不是不能忍受。」

说完这句话,我伸手向着李京泽而去。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脆弱的欣喜之色,或许以为我要与他接触。

然而下一秒,从我袖中滑出一柄细小却锋锐的匕首。

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的心口。

我盯着他一霎间黯淡下去的眼睛,又把匕首往深里捅了捅。

一字一句道:「你既然说你喜欢我,想要赎罪和补偿,便用你的命,送我回家吧。」

李京泽张了张嘴,艰难地开口:「我以为、我以为……」

「阿九,我想……」

嘴唇一张一合间,鲜血从他口中涌出。

话还没说完,我猛然伸出手,把他从拜月台边缘推了下去。

「抱抱你」三个字的尾音,弥散在高台之上的夜风里。

几秒种后,传来物体落地的沉闷声响。

「不必了,我嫌脏。」

我探出头去往下看,李京泽衣衫不整地砸在青石地面上,像断翅的鸟,溅开大片血迹。

而更远的地方,楚国皇宫之内,京城几处至关重要的朝臣府邸,正渐次点起烛火亮光。

脑海中,系统白色的光点又一次开始闪烁。

「宿主已完成最终任务,协助女帝统一四海。」

「宿主已完成隐藏任务,手刃仇敌。」

「请确认是否脱离任务世界。」

我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形容可怖的尸体。

「再也不见了,李京泽。」

被那团白光彻底吞没前,我看到了地面上,远远地、正拼命向拜月台跑来的薛凌风。

他红着眼圈,口型似乎是在叫「阿九」。

到底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我像浸入一团温水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醒来。

是个晴朗的夜晚。

夜空乌云,一轮圆月皎洁如初。

窗外冰雪融成水珠,滴滴答答地顺着屋檐往下落。

枯了一冬的树枝,吐露几点新绿。

我回来时,春天也至。

(全文完)

备案号:YXX1yvBYMKBS2arGK4Srpwz

编辑于 2023-04-23 18:21 · 禁止转载

赞同 264

目录

20 评论

不自觉心动:陷入热恋的我们

巧克力阿华甜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

打赏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1
APP
手机阅读
扫码在手机端阅读
下载APP随时随地看
夜间
日间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月票
打赏
已收藏
收藏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阅豆
购买本章
免费
0阅豆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阅豆
  • 南瓜喵
    10阅豆
  • 喵喵玩具
    50阅豆
  • 喵喵毛线
    88阅豆
  • 喵喵项圈
    100阅豆
  • 喵喵手纸
    200阅豆
  • 喵喵跑车
    520阅豆
  • 喵喵别墅
    1314阅豆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