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紧逼咄咄逼人
蚀骨危情
「所以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探讨一下老头子?」病床上,男人轻笑,眼底分明不相信:「陆明初,老头子不怕我死,他还有一个孙子可以继承他的皇位。」
陆明初讽刺的笑了起来:
「沈家那肮脏地,你以为我想回去?」
「你不要沈氏?」沈修瑾冷道:「恐怕要叫你失望了。」
「沈氏啊,」陆明初的视线,掠过了沈修瑾,远远的望向了窗外:「是个好东西,我倒是想要,你会给?」
「我不给,你不是也会抢?」
「和你,我一定抢。」陆明初把他的野心,摆在了明面上:「但是你要是死了,我不会和她抢。」
沈修瑾眯眼望了过去:「你倒是对她情根深种。我要不要临死之前,托孤?」
「快拉倒吧,你自己都病得快死了,你俩不是离婚了?
她的事情,跟你没关系了。
托孤?
那也要看看你现在有没有这个资格。」
陆明初说完,站起了身:「看也看过你了,我走了。」
「你来就是看望我?你有这么好心?」
「我来就看看你是不是快死了,好歹咱们也算是流着相同的血液,你以为我想要来看你?」
陆明初反嘴讽刺:
「不过你放心,你要真死了,我不会再去抢夺沈氏。」
话落,病床上的沈修瑾沉默了下,但道:
「好,你记住今天说的。」
「走了。」后者潇洒地挥挥手,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潇洒离去。
沈二进来:「Boss,白少爷来了。」
「他出来了?」沈修瑾抬起了头:「简陌白出仓了,也对,差不多也该出仓了。」
门口白煜行已经换上了白大褂:「你还有心思关心那个烂人。」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沈修瑾的病例:
「脑子里的肿瘤,已经压迫到视觉神经和中枢神经……真的要动手术?」
他心情不太好,一出仓,便得知了沈修瑾病情严重的消息。
「当初装疯卖傻,说脑子里有淤血不散,现在倒好,真的脑子里长了东西。」
「你别笑,你还笑,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情况有多糟糕?」
白煜行一脸严肃:「这个手术,失败率很高,就算成功,也可能冒着瘫痪和瞎了的危险。」
「手术是一定要做的,」男人一脸平静,好像病情严重的不是他一样,淡漠无比:
「我这一辈子,该享受的都享受了,唯独一个遗憾……」他说着,微微顿住:「算了,都过去了。」
嗤笑~」白煜行嗤笑一声:「现在说,一切都过去了,当初怎么不说这话?
我说你这人,真是奇了怪。
当初不择手段,也不肯放手。
现在病了,就把人赶走。」
白煜行心里有些微酸涩:「这下我彻底信了,你是真爱惨了她。」
男人不语。
白煜行也只得无趣。
「听说她要回洱海了。」
男人闻言,身体微僵,半晌,才哑着声:
「她喜欢那里,那是个好地方。也好。也好。」
「你不再见见她?
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
作为朋友,他不想说这样沮丧不吉利的话,作为医生,他很清楚好友的病情十分糟糕。
「不……不见了。」男人侧首望向窗外,「她厌烦我,我一直知道的。」
「你……」白煜行本想说他何必如此,转念一想,他尊重好友的选择:「你越来越嗜睡,这种情况,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要是半年前发现的话,手术成功率高达百分之六十,现在……」
「可是我和她也过了一段最开心的时光,」尽管是在他装疯卖傻的情况下,但依旧是他最开心的日子。
白煜行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
苏梦来给简童送行,「就这么走了?」
「梦姐,多谢这些年来的照顾。」
「你走了,简氏怎么办?」
「简陌白已经康复中,简氏,我也安排好了,薇薇安会在简陌白康复期间,担负大部分工作,也会帮简陌白接受简氏的一切。」
「是是是,你什么都安排好了。简陌白的病情,安排好了,薇薇安这个心腹安排好了,就连你那个便宜妈妈日后的生活都安排好了。
简氏里的事务安排好了。
你什么都安排好,你就没有考虑过沈总吗?」
简童翕动嘴唇,「他放我走了。」
「他放你走,还是你要走?」
苏梦步步紧逼。
「有什么区别吗!」简童有些微微恼怒:「我再也不想这样与他纠缠不休,不可以吗?
我想要重归平静生活,不可以吗?
他亲口说的,这场游戏他腻味了,他腻味了我!」
简童越说越烦躁:「我和他,一开始就是错误。
一切开始,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错误。
你又知道什么?」
「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问你,简童,你还爱他吗!」
「……」简童戛然而止。
她还爱他吗?
「……我只想,平静的过完下半生。」
「你看,你犹豫了。」苏梦像个攻城略地的侵略者,抓住这一点,便要一点点攻陷这个女人:
「我不过是问你,是否还爱着他,你便犹豫了。
你真的了解你自己吗?
简童,在我看来,你不过是在逃,不停地选择逃跑。
三年前,你千方百计的逃走了。
现在,你依然一点长进都没有,你还是在逃。
洱海就是你的梦乡?
洱海就能给你平静?
那恕我不客气的说一句,
如果只有待在洱海,你才能够保有平静,那说明,你的内心从来没有平静,从来没有放过自己。
你若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什么都忘却了,什么都不看在眼里了,
那你心安处,处处是安详。
何必一个洱海!
何必一个云南大理!
你真没出息,不停的逃逃逃,
怎么,三年牢狱,就吓得你再也不敢停下脚步看看周围,看看周围的人,周围的事,周围的景?
就吓得你再也不敢看清自己的内心?
还是吓得你如惊弓之鸟,到处逃窜?」
简童浑身颤抖,脸上血色退尽,「不要说了!你别说了!」
苏梦的话,就像是留声机,不停的不停的在脑海里响着,她想按下停播键,却发现,按键失灵了。
「简童,洱海,不是净土。你以为的平静,不过是你的逃避。」
苏梦凝重地说道。
她不该说这些话,但她看到了一些,身为局内人却没有看到的。
都说,旁观者清,或许这话不对。
但她看到了,简童的犹豫。
三年前,她帮简童逃走,是真心想要她就此过上平静的生活。
三年里,流逝的不只是时光,也有她的成熟。
也正因为这成熟,她也不断的在反思。
到底,三年前,帮简童逃走,这件事,到底对不对。
依稀,她认为,她做错了。
这个女人,已经是惊弓之鸟,又怎么会去停下脚步,看看周围的人事物。
三年里,她也看到了沈修瑾不断的寻找,所有人都在说,不要找了,简童或许早已经过世,也未可知。
如果没有过世,为什么找了三年,脚不停蹄,却依旧没有找到。
可那个男人不信邪,不停地找,除了寻找心中的牵挂之外,他的生活,便只剩下了工作。
她苏梦看到的便是,曾经的天之骄子,不可一世的那个男人,为了自己心中的牵挂,从不放弃,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依稀,她看不到沈修瑾的玩弄,却看到了他的认真和执着。
这一切,是她曾经在另一个男人身上,无比渴望的,终其一生,她也没有得到。
但是简童不同。
她所不能够获得的幸福,在简童这里,或许会得到,她曾经和简童神似的遭遇,那些糟糕的过往,也许在简童这里,会得到终结。
她也承认,她是偏心了。
但更重要的是,她看到的,不是简童的无心无肺,不是简童的彻底放下,而是简童的逃跑。
如果自己面前这个女人,是真的彻底放下了,打心里的放下了,那么,今天这些话,她便永远的藏在了心里,永远的不说出口。
但,显然不是。
「不停的逃逃逃,你心可有牵挂?你心可有放下?」苏梦的质问,如同惊雷霹雳,劈得简童整个人都焦躁不安。
她捂住耳朵:「别说,什么都别说。」
苏梦的手,强硬地拉下简童捂着耳朵的手:「他病了,病得快死了。」
须臾之间,世界安静了。
无需苏梦再拽下简童的手,她便已经呆滞了。
「……我,我要去机场了,航班会耽误。」
「他脑子里长了东西,已经有一年多了,现在,已经是晚期。」苏梦自顾自说着。
「我、我真的要往机场去了。」
她匆匆想走。
苏梦这一次,没有去拦,对着那匆匆走出五米开外的背影喊话:
「他选择动手术,脑部手术本来就很复杂,他的情况很糟糕,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五。」
「够了!」简童停了下来:「又来这一招吗?是他叫你来的?
当初在意大利,就说脑子里有淤血,他装疯卖傻的招数,要用多少次?
傻子才会再上当!」
「哈,」苏梦闻言,笑了:「是,是是,你简童不是傻子!你走吧!」
苏梦说:「不,不是走,是逃。逃兵。」
「简童,你赶紧逃吧,逃得越远越好,逃开让你不敢直面的,我想问问你,到底,是你不敢直面的是他,还是你自己的心?
放心好了。这一次,不会再有沈修瑾去打扰你,彻底不会了。
简童,做你最擅长的,逃吧!」
说完,苏梦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又或者,她根本不是生气,只是觉得心里遗憾。
仿佛是她自己得不到美好的结局。
她的眼中,分明是一个做错事后悔不已,决心改过,另一个被吓破胆伤透心像无头苍蝇乱窜的到处逃。
她怕的不是沈修瑾会如何,她怕的是,有朝一日,简童那个傻女人醒悟过来,一辈子沉浸在悔恨中,或许那傻女人不会说出口,但这样,心却更苦。
那个傻女人……已经够苦了。
简童匆匆上了车。
她不想听,更不想去想。
她和他,就是个错误,开头错了,就让结果正确。
她只是,把错误的轨迹,搬回正确的道路……对,她没有做错。
她没有逃。
她不是逃。
她……她只是想要回到洱海,回到阿鹿身边。
她只是在完成对阿鹿的誓言,完成阿鹿的梦想,她只是在偿还阿鹿的救命之恩。
对对,就是这样。
虹桥飞机场
一个女人,呆坐椅子上。
机场的广播里,正在报着她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
广播里,已经第三次喊着她的名字,让她赶紧办理。
女人静静坐着,一双眼,茫然看着前方。
终于,广播里不再报着她的名字,催促她办理登机。
天色黑了,机场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渐渐少却,散去。
女人还坐在椅子上。
她的航班,早已经起飞,此刻也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周围的人群,从多到少,从人气热闹,到偶尔几声交流,从她身边一晃而过。
大半天的时间过去,地勤便关注了这个奇怪的女人,她在机场里坐着许久,一动不动。
「小姐您好,请问需要帮助吗?」或许是看她的举止奇怪,一位地勤走了过来,试探的询问……毕竟这是机场,万一又出现奇奇怪怪的人,万一……是个神经病呢?
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那奇怪的女人,没有回答他,他又不厌其烦地询问一遍:「您好,有什么我可以帮助您的吗?」
倏然的,那奇怪的女子,突兀的站起了身,慢吞吞地说道:
「没有事,谢谢你。」
便推着自己的行李,挪着步伐,慢吞吞地离开了。
「真奇怪,这女的。」地勤对另一个走过来的同事说道。
简童推着行李,缓缓走出了机场,夜深人静,她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空。
慢吞吞掏出手机,拨打了苏梦的电话,电话铃音只响了两声,就叫那头的人接起。
她粗嘎的声音,低低道:
「我这么恨他,怎么也要看看他病得快死的惨状,梦姐,你替我引个路吧。」
电话那头,苏梦怔然了一下,下一刻,红唇溢出笑意:
「你在哪,我来接你。」
「机场。」
「好,你等我。」
医院里,病房的门悄无声息的推开,这一次,沈二没有充当传话筒。
白煜行匆匆来的时候,便看到了那个女人。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苏梦拉着白煜行一同退到了走廊里,门开又关。
病床上的男人,侧卧着入了梦。
并不知,他梦里有什么,紧拧的眉心,显示了他睡得并不安稳。
搁置在被褥上的手,戴着结婚戒指。
女人缓慢地靠近,最终停留在男人的病床前。
清可见底的眼,视线落在男人指间的戒指上。
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只是盯着那戒指,看了许久许久,看的出神。
也不知过去多久,男人依稀睁开眼,看到了的便是梦中的人。
他冲她扯出一抹苍白的笑:「又入梦了啊。」
仿佛多年未见的好友一样,他同她说话的语气,柔和得能够腻出水,「真好。你还肯入我梦里来。」
女人站在床畔,恍惚过来,视线缓缓地挪到那人的脸上,不过是个把月,便消瘦如斯。
或许因为他的话,或许因为他眼中她从没见过的柔和和眷恋。
她也不想去想,怎么做,才能够表现出,她恨着他。
便如了自己的心,蓦的弯下头颅,温热的吻,轻轻落在他的额头,「是梦吗?」
她问。
男人眼底露出诧异,又无比愉悦,勾着唇角:「是梦。」
她也轻笑,仿若忘记了两人之间的爱恨纠缠,忘记了经历过的一切苦难,如同多年未见的好友,伸出手,在他的手臂上拧了下:「是梦吗?」
突如其来的疼,男人豁然之间醒了过来,诧异又惊喜,不敢置信又不敢闭上眼,生怕闭上眼,再睁开,她又不见了。
「会疼。」他说:「不大真实,你再掐掐。」
她从一旁拿起苹果,安静地削着,不多时,去了皮的苹果,便递到了那人眼前。
眼前的苹果,散发着果肉的香气,男人深眸里,越发觉得这一切,不太可能,迟迟不敢去接。
谁又知道,他去接苹果,下一秒,苹果会不会从他的面前消失。
「手术什么时候进行?」她倒也不纠缠,手里揣着削皮了的苹果。
男人顿时紧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谁在你耳边嚼舌根?」
「明天还是后天?」她又问,并不理会他的叨叨。
「……后天。」他定定地望着她,说他执拗,其实,她比他更执拗,不问出个所以然,显然不会罢休。
女人点点头,又把苹果塞到他身前:「不吃吗?我削的。」
她道。
一句「我削的」,男人心头蓦然一热,从来不去软弱的男人,此刻眼眶有些酸涩,微微还能够看到泛红的眼圈,他忙眨眼,把那酸涩眨掉,伸手接过。
一口一口吃,每一口,似乎吃的不是苹果,而是琼浆玉露。
每一口都是甜的。
他的脑子微微乱,猜不出她的来意。
他一口一口吃苹果,她在一旁,又给他静静地削上一个。
他吃完,她手中的第二个苹果刚好削好,顺手又递给了他。
男人什么话都没有说,接过便吃起来。
第二个,第三个……直到第五个,他看着手里的苹果有些为难,他便是再爱吃水果,也无法一下子连续吃好几个,何况,他并不爱吃苹果。
「多吃一点,不然没力气。」女人淡淡说道。
他满脑子的黑人问号,没力气?什么没力气?
他还在拼命用着他的智慧,思考她的这话,床畔的女人开了口:
「真的不吃了?饱了?」
「饱了。」
他是弄不明白她的意思,吃苹果吃饱了?
除了满心的疑问之外,一脸的费解。
那女人却已经转身朝着病房的门走了去。
须臾之间,巨大的失落,漫上心头。
他想要喊住她,却住了口……后天的手术,结果会如何,天知道。
他想要把全世界都给她,想要给她幸福,想要一辈子陪伴在她身边……此时都成了空想。
谁知道,后天之后,他是死是活。
至于她为何会在这个深夜,出现在他的病床前……罢了罢了,随她吧。
咔擦——一声,清冷的病房里,门锁反锁的声音。
他看着她去而复返,「你……」
那女人却已经站在他的病床前,静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他一个大男人,少有的被看得俊脸一红:「我知你恨我,就是此刻你想要我去死,只要你高兴,我也愿意。
但我却不希望,弄脏了你的手,不如你再等等,等到我后天的手术。
你放心,手术的成功率,微乎其微,我欠你的,迟早还给你。
你就,不要再脏了自己的手,即便你不在乎,但我……在乎。」
听闻她买了机票,深夜却折返,还出现在他的病房里,又锁了门……也是,他欠了她太多,伤了她太多。她那样恨他,恨他恨得要死,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不需要她动手。
女人静静望着病床上叨叨的男人,下一秒,朝他伸出了手。
「真的,不要为了我脏了你的手……」
「手」字,还没有落下,身上的被褥被掀开,一个消瘦的身子,便挤了进来。
顿时,软玉温香在怀。
他,愣住了,彻底的不知所措。
「你、我……」
她的手指,解开他的衣扣,翻身,跨坐在他的身上,一副恶霸调戏民女的架势。
「你你你……」
「刺啦」一声,纽扣崩开,她俯身,粉唇吻住了他的。
如果这样,他还能够忍得住,那他就不是男人!
脑子里空荡荡的,完全不知她是哪一出。
身体却已经很诚实的做出反应,大掌蓦的握住那细腰,仰头,薄唇炽烈的回应她。
门外,沈二敏锐的听到门背后反锁的声音,顿时紧张无比,伸手要敲门。
便被苏梦拦住。
「门反锁了,万一夫人对Boss不利……」
「你也说是万一。」苏梦反驳。
白煜行一脸凝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折返回来,就是一件蹊跷的事,难道不是?」
「白少爷也这么说,你躲开,别拦着我,Boss现在很危险!」沈二满脸戾气:「我要进去阻止……」
话未落,三人在门外,听到一阵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都是经历过世事的,再愚钝,也明白这声音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沈二脸色涨得通红。
「踹门呗,进去阻止,你家Boss有危险呢。」苏梦不怀好意的揶揄道。
白煜行,手插到裤袋里,很聪明的默默走到走廊尽头。
门内,便是一个小世界,好像和外界全部隔离开了。
一场结束,女人默默爬起,安静地穿好衣服。
「沈修瑾,刚刚我们没有保护措施。」女人粗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
「谁也说不好,我这里,」她伸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是不是已经有了生命的开始。」
「你……」
「你也知道,我这么恨你,你也说了,欠我太多,伤我太深。
那你便该知道,我恨你有多深。」
男人眼底的星辰,渐渐暗淡,「小童……」
「你都病得快死了,在你死前,我总要讨回一点利息。
我怕你死了,我就没法向个死人讨债了。
后天的手术,成功率很低,如果手术失败,等你死了,我就让你的孩子,喊别人爸爸。」
男人眼中光亮一闪,急忙否决:「那怎么行!」
床畔,女人只是微笑地望着他:「当然可以,毕竟我这么恨你,怎么也要让你死不瞑目。」
她宽慰他:「你放心,你的孩子,不会没有爸爸陪他成长的。」
男人急眼:「当然!我的孩子,当然会有爸爸陪他成长。」
……
手术的这一天
天气很冷,阴沉沉的天空,看不到明朗。
医院的花园里,寒风冷彻骨,她坐在长椅上,裹着厚重的围巾。
苏梦捧着一杯热果汁,在一旁冷得跺脚:「你也是,医院里还有暖气,你非得坐在外头吹冷风。」
她只是把围巾裹得更紧一些,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在想什么?」苏梦一头靠了过去,学她,仰头看天,「也没什么好看的,一片雾蒙蒙。」
「我在想,我又回来,是不是做错了。」
苏梦闻言,嗤笑了一声:「那晚你把人都吃干抹净了,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你回来是不是做错了。现在才想,是不是晚了?」
「就当我脑子进水了。一时想不开。」
苏梦扯扯嘴角,话锋一转:「喂,老实说,那天你在机场里,一个人想了什么,最后改变了主意?」
「我没想什么,我就想着,他伤我太多,我这么恨着他,好歹纠纠缠缠小半辈子了,我回来,就是为了参与他生命最后的这点时间。送他最后一程。」
苏梦不信的扯着嘴角……就为了看看沈修瑾死没死,死前的惨状,需要把床都上了?
分明是要沈修瑾有所牵挂,不敢轻易死去。
「你知道吧,我特讨厌他,也特怕他。
六年前,他送我到监狱,到处都是关押犯人的铁栅栏,
前不久,有一天早上醒过来,我又被关在了满是铁栅栏的空间里,他把屋子的窗户,全部围上了防盗窗。
在我看来,那和六年前监狱里的铁栅栏没区别。
他是想尽办法也要囚禁我。他病得快死了,才终于肯放手。
说什么腻了这游戏,腻了我,我信了。
现在算什么?
他快病死,就放手。
显得他情谊深厚?
你有一点说的不错,我在机场里,脑子里都是你骂我的话,我是在逃,一直都在逃。
不停的逃避。
不光是他,还有简家。
我逃去洱海,到底是因为要偿欠下阿鹿的命债,还是借着阿鹿的名义,自己逃避那一切不堪。
沈修瑾那个人,他囚禁了我的身体,我自己呢,囚禁了自己的心。」
那女人站了起来,「好了,回去吧。有点冷了。」
苏梦还沉浸在那女人的独白里,闻言猛地站起来:「你还知道冷啊,走,回去。」
她追了上去,手里的热果汁,强行塞到了简童手中。
转角口,迎面不期然装上一个熟人。
「他的手术还没结束?」沈老爷子首先开了口。
「手术复杂,再等等吧。」她也接了话,却不欲与眼前这个老者多言。
多说一个字,都叫她浑身不自在。
「听说你们离婚了?」
「您的消息真灵通。」
「离了就好,哼。」
老者不屑的哼道,绕过她,撑着拐杖,就走开。
「您等等。」她追了过去:「您和我祖父之间的事情,以后不要再牵连到我的身上,我不欠您的。若是您还要讨债,大可以去找我过世的祖父。
好了,我的立场已经摆明。您走好,不送。」
「你!」身后老者气急败坏,简童已经走远。
苏梦追了上去:「怎么回事?沈家还和简家有仇啊?」
「没有事。」
「那你……」
「我看那位老爷子不顺眼。」
苏梦再身后,对她翘起大拇指:「你行。」
沈家和简家,沈老爷子和简老爷子之间的仇怨,便最好随着两家老爷子一起埋在地底下就好。
至于她,不愿意再提及。
手术后的第三天
加护病房里,病床上的男人,有了反应。
微末的反应,也足以让所有等候担忧的人,欢欣起舞。
第十天的早上
病床上的男人,睁开了眼,「她呢?是不是又走了?」
睁眼第一件事,便是转动唯一能够转动的眼球,四处寻找,却没有看到心目中期盼的人来。
白煜行替他量体温,一边没好气地说道:
「鬼门关前走一遭,算你命大,你还想着一个心里没有你的女人?」
「果然……走了啊。」男人眼中,此刻的落寞,叫人看了心疼。
白煜行翻个白眼:
「走了你不会去追啊?」
「她恨我。鬼门关前走一遭,我不想再做任何勉强她的事情了。」
白煜行仿佛见了鬼:「卧槽,说,你是不是黄泉路上哪个小鬼钻到了沈修瑾大魔王的身体里来的?」
手术后的第十九天
他能够下床,在旁人的搀扶下,慢慢走动。
手术后的第二十天
他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我醒来那天,白煜行说你在婚礼上。」他激动后,又沉默,心口上如同扎了刺一样,他想要拔刺,但这刺,碰一下都疼的撕心裂肺。
「陆明初……对你好吗?」
「嗯,挺好的。」
男人眼中一阵涩痛,连忙垂下眼皮,故作大方:
「恭喜你。总算不会再被我这样的混蛋伤害了。」
「嗯,你确实挺混蛋的。」
「小童……对不起。」他艰难的说出了这三个字。
「对不起有用,要警察做什么?」
他哑口无言,难以反驳。
「沈修瑾,你知道,我曾经有多惧怕你?
你曾两度囚禁我。
你替我打造了一个又一个牢笼。
六年前的监狱,那是一个。
不久前你把家里围困成密不透风,所谓的防盗窗,和牢狱里的铁栅栏,在我的眼中,没有区别。
你知,那一刻,我有多恐惧?
沈修瑾,我这一生,你替我打造了两个牢笼。你说,我又该如何原谅你?」
他再次哑然,此刻听她字字泣血,才方悔悟,他迫切的想要留住她,却因此不知不觉间,做出一件又一件创伤她的事情。
如今,她已是别人的妻子……缓缓捏起拳头,很痛很痛,痛得难以自控。
「对不起……」他很厌烦只会说「对不起」的他,但此刻,他翻遍了词语库,也找不出更贴切的词。
女人静静凝视,半晌:「陆明初的婚礼,新娘不是我。」她淡淡开口。
猛地,男人惊喜抬头:「新娘不是你?」
她摇头:「你祖父亲自挑选的人选。我只是作为简氏的代表,去参加应付一下。」
「那你……」他突然似乎福至心灵,不管别人是否愿意,大掌紧紧地裹住女人纤瘦的手掌,大悲之后大喜,他心情依旧难以平复。
「小童,」他望着她,他知,他的这个请求,很无耻,可她没有结婚,他再也不想承受一次,得知她嫁人时的绝望。
「小童。你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他说:「从前,有一个傻子,他叫沈修瑾,从前他很幸福,因为他的身边,一直有一个女孩儿,叫简童,一直爱着他。
但是后来,他不幸福了,这个傻子把深爱着他的女孩儿伤得遍体鳞伤,
直到有一天,他才恍然发现,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经爱上这个女孩儿。
而此时,女孩儿却已经被他伤得不敢再爱,他天天都活在后悔中。」
他慢慢地讲述,抬眸深深望向对面的女人,
仿佛在神明面前,他慎重又严肃,他诚恳的请求,又是一生的誓言:
「小童,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故事里的那个傻子,」
第一次,他坦然无比,慎重诚恳:
「站在你面前的我,做好了和你过一辈子的打算,也做好了你随时会离开的准备。」
这一次,他没有强硬蛮横的举动,没有强迫的手段。
他只是凝望着她,漆黑的眼眸里,真挚而纯粹,作为一个男人,向一辈子的爱人,许下誓言,表露心声。
我叫沈鹿,听起来是不是特像「神鹿」?
名字是祖父取的,祖父这个人呢,以我小孩子多年的经验来看,他就不是什么好人。
其他且不说,就说我这个名字吧,他自己的名字倒是很好听,非得把我的名字取得这么怪异。
可我每一次找祖父强烈抗议,祖父总是说,要怪就怪你爸不是个姑娘,不然这名字落不到你头上。
明明这么难听的名字是他老人家取的,最后却把责任都推给我爸。
啊,说到现在,我忘记介绍了。
我祖父,沈修瑾。
听说他年轻的时候特别有魅力。
我祖母,简童。
我有时候很纳闷,怎么这两个八竿子看起来一点都不相配的人,就走到一块儿了。
我祖父和祖母,在我爸还没出世前,就离了婚。
离了婚后,我祖父未再娶,我祖母,未再嫁。
看着应该是一别两宽各自安好才对,祖父却极为不要脸,处处往祖母那儿蹭。
打我有记忆以来,祖父就上杆子处处讨好祖母。
我煜行爷爷说,你祖父这辈子就没给谁低过头,做派特强硬,别人都怕他。
可我怎么看,都觉得我煜行爷爷说的不靠谱。
我祖父要真这么牛,怎么我祖母一个瞪眼,他就乖得和家里大金毛一样?
再说了,你见过哪个特牛叉的男人,有一手堪比五星级大厨的厨艺?
自打小起,祖父的厨艺,绝顶的是家里最好的,比家里聘用的酒店大厨还要好。
祖父晨起就去遛狗,回来时候,手里就多了一堆食材。
等到祖父在厨房里忙活一早上,祖母起床的时候,必定家里的饭桌上,已经摆好热气腾腾的饭菜,不一定很丰盛,但却很温馨。
祖母十指不沾阳春水,便是碰水最多的时候,也只是在花园里浇浇花,祖父说,祖母这样就很好。
我偷偷问祖父,你每天起早做饭,一日三餐,还要上班,天天如此,就是正经上班的,也还有个法定假日,您老一天不落下,就不累吗?
祖父看着花园里,正在吃着他亲手做的下午茶的祖母,笑的跟个傻叉一样,他老人家说:
「你祖母喜欢,我做什么都开心。我啊,乐意宠着她,最好把她宠得,其他男人她都看不上眼,这样你祖母这辈子也就没时间想着离开我了。」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小事。
我只知道,祖父宠祖母,可以用「疯狂」来形容。
我总觉得,祖母矫情,这么好的祖父,都不和人家复婚,我把这话和祖父说,祖父从来没对我红过脸,那一次,狠狠给了我屁股一巴掌,祖父说,小兔崽子,以后再这么想你祖母,我打不死你。
你祖母就是天底下第一好的好祖母。
记住了,以后要孝顺祖母。
不孝顺我没事儿,你敢不孝顺你祖母,我就下厨给你做毛栗子烧肉。
我那时候很委屈,明明我是为祖父鸣不平。
后来,我才知,祖父和祖母之间,竟有着那样的过往。
有一天深夜,我饿了,下床找吃的去,路过祖母房间,门虚掩着,我好奇地往里头偷看,结果看到的那一幕,差点儿没惊到我。
祖父他捧着祖母的脚,搁在胸口。
我那时候已经觉得不可思议,跑到了我爸卧室里,开口就问:「祖父是不是个变态啊?我看着他捧着祖母脚呢,祖父有恋脚癖啊?」
「你祖父那是在给你祖母捂脚,你祖母身体不好,常年手脚冰凉,你祖父心疼祖母。看到就当没看到,千万不要给你祖父说这件事。」
「为什么啊?」
「因为你祖父会罚你写大字。」
「爸,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这是个很忧伤的故事。乖,小鹿,我和你妈还有正事要办。」
祖父未再娶,祖母未再嫁。我儿时时候的记忆力,便是这一对不是夫妻的祖父和祖母的日常。
祖母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但每每说一句话,家里的人,都不敢反驳。
不是因为怕祖母,而是祖父偏心着祖母,这是家里人共知的事情。
小孩儿对时间,向来没有多大感触,而当我有感触的时候,是祖母过世的那一天。
我八岁的时候,那一年,祖母过世了。
那是初春的一天,祖母如同往常一样,坐在花园里那棵大树下,吃着祖父亲手做的下午茶,祖母常年最喜欢的就是那把摇椅,放在大树下,累了的时候,就躺下小睡个午觉。
祖父会去给祖母盖个薄毯,掐算着时间,去叫醒祖母。
但这一天,祖父再也没有能够叫醒祖母。
祖母便在风吹着摇椅一摇一摇之下,在万物复苏的绿意里,躺在摇椅上,安详的离去。
祖母没有什么突发性的疾病,她便在这个春日的午后,安详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离开了祖父。
我永远也忘不了,从来刚强的祖父,老眼泪湿,呜咽的哭了,长久地蹲在祖母的摇椅旁,我永远忘不了祖父已经不再年轻的手,紧紧地握住祖母已经渐渐凉却僵硬的手掌,那时候,祖父哭得像个孩子。
爸妈站在不远处,却没有跨进这个小花园,当时我不懂,爸妈难道不难受吗?
后来我才知道,爸妈是给祖父和祖母留下最后独处的空间。
祖母的丧礼并不隆重,但整个S市,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
祖母的丧礼,是祖父一手安排的。
送走祖母之后,祖父的身子骨,莫名的就开始败坏了。
查不出病因,身子骨却弱了很多。
我爸说,你祖父他是心病。
心病是什么?
我不敢问。
只是祖母去世后的每一年,祖父都要抱着祖母的照片,小心翼翼地看着,就像是祖母依旧还活着。
祖父偶尔会对着祖母的遗照说话,好像正在与祖母对话。
又一年开春,万物复苏。
祖父拉着我说:「像。」
「像什么?」
「像你祖母。」
「祖父,您别难过了。」这一年,我已经十四岁了,也知晓的更多,从别人的耳边,听到更多属于祖父和祖母之间的故事。
很不可思议,初听祖父和祖母的故事的时候,我也气,气祖父怎么识人不清,不识好歹,祖父也太自以为是,什么都没弄清楚,就枉顾一切,伤害祖母。
听到后来的时候,又觉得祖母怎么这么没心气,要是换做我,我才不会再见祖父一面,一面都不行。
我随着他们的故事心绪起起伏伏。
我怪祖母没个性。
后来我苏梦奶奶说,你祖母让了步,才成全了那段爱恨纠缠的情感。
你祖父也学会珍惜,没像这世上很多男人那样,得到了就不再珍惜。
你祖父宠你祖母的那个态势,简直就是宠妻狂魔附体。
祖父和祖母的故事,听到最后的时候,我却沉默了,不再怪责祖父看不清自己的真心,也不再怪祖母的不坚定立场。
正如我苏梦奶奶说的那样,那两人之间,一人不再钻牛角尖,让了步,才有了这段感情最后的圆满。
我不禁想,如果死磕到底,祖母打死不回头,会不会他们之间,变成了两个不幸的人生?
「祖父,我听过你和祖母的爱情故事,开头一点都不幸福,」
祖父笑着摸我的脑袋:「谢谢你祖母的让步,才成全了我的爱情。你祖母她不愿意再嫁给我,我知道原因,她还以为那点小秘密,我不知道。」
「什么小秘密啊?」
我好奇的问,祖父却笑而不语。
「对了,祖父,为什么你这么爱祖母,可是我长这么大,就没有听过你给祖母说过情话?
有一次,祖母还和我苏梦奶奶和薇薇安奶奶抱怨,说你什么都为她做,就是『我爱你』三个字不肯说,祖父,为什么不肯说给祖母听?
祖母明明那么想要听呢。」
祖父笑,笑声苍老却喜悦,像个恶作剧的小孩子:「我知道啊,我知道她想听。」
「那你为什么不说呢?」
祖父却收了笑容,慎重又坚定:
「她这么想听那三个字,我当然不能够说给她听。
不然她听多了,听够了,下辈子就不想听了,她要是不来找我了,怎么办?
我不说,她就一直记挂着,下辈子啊,你祖母她,还是我的。」
说着这话,祖父笑的一脸贼坏。
祖父似乎有些疲惫,从石桌上拿了一块点心给我,疲倦地挥挥手:「乖孩子,拿去吃。」
我是最喜欢祖父做的小点心的,当时便开怀的拿着点心屁颠屁颠跑了。
那天下午,我拿着英文原文书本找祖父去,让他给我用纯正的英伦腔读莎士比亚,祖父浑厚的腔调,读起英文来,特别的赏心悦耳。
「祖父,你给我读莎士比亚吧。」我伸手推了推小睡在躺椅上的祖父,却无论如何,再也叫不醒他老人家了。
祖父走了,在同样的春日午后,花园大树下,在祖母离世的那张躺椅上,如同那年的祖母一样,在睡梦中,安详的离去了。
祖父的手里,捏着怀表,怀表里,是祖母的照片,照片里,祖母温和的笑着,躺椅上,祖父苍老的唇角,轻轻勾着浅浅的笑意。
天空湛蓝,微风徐徐,祖父走了。
我知道,祖父走了,不抱一丝遗憾,他是追随祖母,他这一生最珍贵的人去了。
这一生,祖父未娶,祖母未嫁,谁也不提当年事,却过完了旁人羡慕不来的下半生。
「祖父,你去找祖母了,对吗?」
我听不到祖父的回答了,但我知道,祖父这一生,做的最认真的最执着的一件事,就是认真宠坏祖母。
最终,我在祖父的遗物里看到了他最后留下的笔记——
「沈修瑾爱简童,生生世世。
老婆子,我来找你了。」
我有些怔然,祖父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想」字,却短短一句话,透露了思念至深的感情。
「祖父,下辈子不要再欺负祖母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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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2-07 17: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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