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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春风不早归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1525 更新:2026-06-09 11:23:01

春风不早归

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北平城里的军阀头子花了一百大洋把我从画舫里赎了出来。

他说他以后会娶我。

结果不到俩月,他站在我跟前,眼神轻蔑又戏谑。

他说:「小娘。」

1

要论北平城里头谁家最有权势,那当属梁公馆。

梁家两个儿子有出息,梁老二尤其孝顺,特地从苏州寻了个顶好看的女人给老爷子冲喜。

我就是那个女人。

只不过在跟着老爷子之前,我是梁二爷的人。

他亲手把我送上了老爷子的床,说让我体会体会来之不易的荣华富贵。

女人嘛,没点背景总归是要任人摆布的。

我不能反抗,也没资格反抗。

只能任由那顶小轿把我抬进梁公馆,送上梁老爷子的床。

老爷子五十多岁了,外头瞧着还算康健,内里却透出一股子腐朽的气息。

人老了,却偏爱年轻鲜活的肉体。

我年纪轻,身段风情又会服侍人,老爷子心里头高兴,把我迎进了门。

我实打实成了梁九弥的小娘。

说来也怪,我打进门之后没再见过他。

这天晚上我刚从老爷子房里出来,冷不丁在拐角处撞见了个人。

男人浑身泛着酒气,醉醺醺地骂道:「没长眼睛吗,敢往你二爷身上撞!」

我顿住了动作。

借着月色,我看清了梁九弥的脸。

梁家二爷有着顶好的皮囊,身形也高大,看上去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他穿了时兴的西装,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手臂上。

我朝他福了福身,道:「二少爷。」

梁九弥发出一声冷笑:「哟,这不是前两天才过门的十二姨娘吗,怎么,我爹对你好吗?」

我向后退了一步,说:「还行吧,不劳二少爷挂心了,二少爷喝醉了,我让人送您回去。」

梁九弥步步紧逼,掐着我的肩膀凑到我跟前:「躲什么,爷还能吃了你?」

我躲开了他的禁锢,慢慢道:「二少爷,我是你爹的女人,你离得这么近,被别人看见不好。」

梁九弥是个浑的,他掐着我的下巴,凑近了说:「攀上了我爹就敢和我叫板了,谢池春,看不出来啊。」

我疲于应对他,只说:「二少爷,于情于理,我都算是你小娘。」

他更来劲:「小娘?那我爹知道小娘以前的事吗?」

我心里一个咯噔。

梁老爷子年纪大了,掌控欲却丝毫不少。

过门那天晚上,他就警醒过我,偷人是要沉塘的。

我从妓院里爬出来是为了好好活,不能叫梁九弥毁了我。

我只得服软:「二少爷,您喝了酒,别叫下人看了笑话。」

哪知梁九弥得寸进尺,直接进了我的房。

他整个人霸占了我的床,哑着声音说:「爷累了,过来陪爷睡会儿觉。」

我不止一次地提醒他,他却拿捏住我的七寸,肆意折辱我。

「我爹花样多,你得了趣,自然是看不上我这雕虫小技了。」

我被他羞辱得面红耳赤,再三拒绝:「二少爷,烦请您回自己的房吧。」

梁九弥来了脾气,恶狠狠地瞪着我:「我把人喊来,明天整个梁公馆都知道十二姨娘偷人了,我爹再怎么喜欢你,你也活不了。」

他扯着我的腕子把我扔进床上,我要挣扎,他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我的耳朵一阵嗡鸣,嘴里头也泛起了腥气。

「爷喝了酒,不想打疼你,你乖一点。」

我乖乖躺进他怀里,他才歇了怒火。

「从前多乖,跟了我爹怎么养成了烈性子。」

我没说话,忍着喉间的干呕闭上了眼。

2

夜里我发了噩梦。

梦见了我刚遇见梁九弥的时候。

我本来是画舫上弹琵琶唱曲儿的妓,多少人一掷千金点名要我去伺候他们。

这群人里就有梁家的大军阀。

他为我赶走闹事的客人,帮我躲开洋人的骚扰。

我昏了头,跟他来了北平。

他把我放在小洋楼里,跟我说这是我们的婚房。

没承想我在小洋楼里待了不到一个月,梁九弥半夜就带回来一个女人。

那天夜很凉,还泛着雨水的潮气。

我听见汽车鸣笛的声音,连披肩都没来得及穿,直直朝楼底下跑去。

刚一打开门,就看见梁九弥怀里头抱着个窈窕女人。

她剪着短发,涂着红唇,正依偎在梁九弥怀里笑着朝他说什么。

我压下心底的酸涩,凑过去要将梁九弥接过来:「二爷,外头凉,快进屋吧。」

梁九弥约莫是喝多了,抱着我一个劲儿地喊「婉臻」。

女子朝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乱喊呢,你别介意。」

我垂下眼皮正要迈步,梁九弥忽然高喊:「婉臻!这小洋楼是爷专门买来娶你的,里头还种了你最喜欢的郁金香,你什么时候能答应嫁给我!」

我的步子停住了。

婉臻在他头上扇了一下:「胡说什么,你女朋友在这儿呢。」

他朝我这边躲了一下,又说:「什么女朋友,不过是个拿来逗趣的小玩意儿罢了,要不是看她和你有那么一点像,我才不带她来这呢。」

「再乱说话我撕烂你的嘴。」婉臻扯了扯他的脸,两人闹作一团。

我看着他们二人之间的互动,心里头一抽一抽的疼。

怪不得刚认识那会他就给我买旗袍买钻戒,却不肯叫我穿上戴上,原来是提前在我身上演练一遍求婚的场景。

也是,我一个卑贱妓子,有什么能耐和大小姐相比呢。

我把梁九弥安顿好后,想去送送婉臻,可转念一想,该走的应该是我。

我掩上梁九弥房间的门,拖出个箱子就开始收拾东西。

婉臻「哎哎」叫了两声,过来扶我。

「我和梁九弥什么事都没有,你别往心里去。」

我手上动作没停,只礼貌回应:「婉臻小姐才是这个房子的主人,我不应该来这里的。」

婉臻一下子攥住了我的手,力气有些大,弄得我有点疼。

我转头看向她,就看见她皱着眉一脸纠结。

我动了动手腕,问她:「婉臻小姐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婉臻卸了力道:「我不喜欢梁九弥,我和他是表兄妹,成不了事的。」

我扯了扯唇角。

她突然越凑越近,朝我「嘿嘿」一笑,又说:「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如别跟在梁九弥身边了,跟在我身边吧,我一定会对你好。」

我吓得栽了一个跟头。

她借机跟我絮叨了半天,又以「不在梁九弥这儿就去她那儿」来威胁我,让我歇了半夜离家出走的心思。

婉臻走后,我在沙发上凑合了一晚,再睁开眼就看见梁九弥坐在一边,面色复杂地盯着我看。

我刚想说我要离开的事,他就打断了我:「你昨天见着婉臻了?」

我「嗯」了一声,他又说:「婉臻早上给我打电话朝我要人,你说是不是勾栏里头出来的人都这么会勾引人?」

我瞪大了眼睛,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羞辱我:「梁二爷,我跟在你身边这么长时间,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梁九弥根本不在乎我说什么,只整理了一下衣领,居高临下地对我说:「我爹缺个冲喜的姨娘,你这么想入梁家的门,我就如了你的愿。」

就这样,我进了梁家门,成了梁九弥的小娘。

3

醒过来身边早就没了梁九弥的影子。

老爷子最近把我当眼珠子,我日日都得去他那儿作陪。

穿戴好衣服后,我照了照镜子。

甩在脸上的巴掌到底是留了印子。

又红又肿的,嘴角还破了皮。

老爷子眼尖,枯瘦的手摸了摸我的脸。

「怎么回事?」

我朝老爷子露出一个笑:「昨儿晚上来了只飞虫,落我脸上了,我用的力气大了点,扇着自个儿了,不碍事。」

老爷子盯了我一会儿,我有些惴惴,强撑着镇定才躲了过去。

老爷子叹了口气:「自个儿的身子也得知道轻重,把脸打坏了这可怎么办。」

我喏喏称是。

老爷子脾气怪,他喜欢我的脸,喜欢我的身段,喜欢我乖巧可人的脾气。

我总感觉他对我就像是在赏玩一个精巧称心的瓷器。

「行了,整天闷在屋里也不好,陪我出去透透气吧。」

老爷子顾念我新进门,没和其他房里的姨太太打过招呼,便领着我去了大夫人房里。

大夫人是官宦家里出身的,看不上我这风尘女子。

刚踏过门槛,大夫人就出了声:「哪来的一股子狐骚味儿,冬迎,快拿扇子把脏东西扇走。」

我习惯了逆来顺受,老爷子却不喜被人忤逆:「小池,咱们走,不在这儿受气!」

我只和老夫人碰了个面,便被老爷子拉着手朝门外走。

刚走到门口,迎面走来了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

他说:「爹。」

老爷子冷哼一声:「怀瑜,这是你小娘。」

梁怀瑜瞥了我一眼:「小娘。」

我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一阵心慌。

梁怀瑜和梁九弥生得像,却比梁九弥更让我忌惮。

索性老爷子不想在这儿多留,我也顺了他的意。

老爷子又把我带去了三姨娘那处。

在那我见到了最不想见到的人。

梁九弥正在和三姨娘吵架。

三姨娘是个极漂亮的美人,却生了副铁石心肠。

「梁九弥,你别再给我送东西了。」

梁九弥声音平淡:「娘,您之前跟五娘念叨过想要一块翡翠镯子,我给您寻了个顶好的,您瞅瞅喜不喜欢。」

三姨娘道:「我不喜欢你送来的任何东西,就跟我不喜欢你一样。」

梁九弥像是习惯了三姨娘这样的对待,缓缓道:「儿子惹您生厌,但是这物没罪,您就收下吧。」

须臾,里边儿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三姨娘的声音:「你给我滚!」

我侧头看了眼老爷子的神色,他仿佛也习惯了一般,轻叹道:「这么些年了,白若还是怨我。」

我没应声,老爷子搭着我的手转头离开了这里。

一路上他絮絮叨叨的:「当年白若在北平可是拔尖的美人,她在饭店里干着卖酒的勾当,我看她可怜就纳进了府,谁知道她还有个相好的,那人知道我娶了白若就跳河了,也没捞着尸身。」

老爷子缓了口气:「白若打那时候就怨我,我分明是为了她好,要是不娶了她,她到现在还在饭店里卖皮肉呢。」

「我对她也不错了,她进梁家门的时候,肚子里头怀着那个男人的种,我顾念着她的身子,没叫她知道这事儿,老二出生之后,我把他当亲儿子,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不敢置喙老爷子的行为,只说了几句体面话。

老爷子拍着我的手:「还是小池体贴。」

我腼腆一笑,却接收到了老爷子隐晦的眼神。

分明年纪大了,却格外热衷某些折磨人的手段。

听见我痛苦的哀求才会放过我。

每次和他同房,我都要装作极为乖巧的模样。

谁也不知道我多想杀了他。

他喜欢看我像畜生一样对他摇尾乞怜,喜欢看我扭曲痛苦的神情姿态。

他企图用这样的手段证明他还没老。

这一折腾折腾了半天。

从老爷子房里出来,我几乎去了半条命。

他抽着大烟,对我摆了摆手:「去洗洗吧。」

我撑着疲乏的身体,刚回房躺上床,梁九弥就嚣张地踹开了我的房门。

「谢池春,过来服侍爷。」

我捂住耳朵,并不想理会他。

偏生他混蛋惯了,掀开我的被子把我揪下了床。

「耳朵聋了吗,怎么不理爷?」

我厌恶极了,打开了他桎梏我的手:「二少爷,请您自重。」

梁九弥定定地看着我,神色阴鸷。

他忽然抬手碰了碰我的颈侧:「我爹刚才碰你了?」

我冷笑一声:「梁二爷,我和你爹做什么还需要和您报备吗?」

梁九弥忽然把我扔进了床里。

「谢池春,你在用这种方式让我吃醋吗?」

我听见他的话只觉得荒谬。

「梁二爷,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你把我送给你爹,我和你爹恩爱不是你最乐意看到的吗?」

梁九弥变了脸色。

他死死咬住了我的肩头。

我疼得冷汗都出来了,却不肯对他求饶。

他松开嘴,唇角沾着我的血:「谢池春,伤好之前别叫我爹看到这个痕迹,不然他就该拿你去沉塘了。」

我也是疯了,竟然抬手甩了他一耳光。

梁九弥的脸被打偏了,他伸手掐住我的脖子。

我险些因窒息而死,又听见他对我的羞辱:「勾栏里头出来的女人,装什么呢?」

我自嘲一笑,问他:「那你呢?你现在这样纠缠我,又算什么?」

没等他回答,我笑了起来。

「咱俩蛇鼠一窝,我倒还嫌你埋汰。」

4

梁九弥听见这话倒是没生气,只不过寻了个损法子来报复我。

他叫我起来弹琴唱曲儿。

大半夜的谁能做出这种发神经的事。

我也没忘隔壁房里的小丫头。

银杏是老爷子派过来伺候我的,我不信任她。

她就睡在偏房,动静稍微大一点她就能听见。

要是我和梁九弥的事被她揭穿,死的只会是我。

大门大户传出丑闻,女人算什么东西,只要让她消失,一切就能粉饰太平。

我压着喉咙里的声音,梁九弥却生了逆骨。

他哑着声音:「怕什么,给她十几个胆子,她也不敢把这事说出去。」

「要是真被发现了,你来给我当妾,我护着你。」

我吻了吻他的唇:「二少爷,你别忘了,你们梁家还没落在你手里呢。」

梁家靠贩卖军火起家,大少爷梁怀瑜从政,梁九弥从军,两人撑起了梁家在北平的地位。

要论势力,自然是梁怀瑜更大一些。

不晓得是不是我伤了梁九弥的自尊心,他竟然撒起了疯。

「银杏!过来给你们十二姨娘倒点水!」

我急忙去捂他的嘴,可事情还是没能如了我的愿。

银杏叩了叩门:「小姨娘,二少爷。」

我心里一惊。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即便在身份上我是梁九弥的小娘,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我们什么也没发生。

梁九弥披上衬衣给银杏开了门:「好好伺候我小娘。」

他这话说得戏谑,我却遍体生寒。

银杏现在捉奸在床,我身上又有梁九弥弄出的印子,无论如何也难逃一死。

银杏端着水杯来到我跟前:「小姨娘,喝一点吧。」

她把水杯塞进我手里,又从柜子上拿起药膏在我脖子上细细涂抹。

我看着她稚嫩的脸,忽然拧起了眉。

我掐住了她的手腕:「银杏,我明天就要死了是不是?」

银杏瞪大了双眼,不一会儿就噘着嘴巴抽泣了起来。

「小姨娘错怪银杏了,银杏知道您心里苦,也不会把这件事跟任何人说的。」

我只当这是梁老爷子教给她的托词,可她却说:「小池姐姐,从前在画舫上您给过我一块桃花酥,银杏这么多年一直记在心里。

「我本来是流浪儿,少爷小姐们嫌我脏不肯赏我一口饭吃,我被人踢倒之后,是您把我扶了起来,拍干净我身上的土,又拿了一包桃花酥给我。

「您是我的恩人。」

我愣住了。

虽说是有这么回事,但我不敢确定这么多年她一点没变。

见我不应声,她着急道:「小池姐姐,如果您不相信我,我明天就可以去向老爷请辞,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眼前。」

我握住她发誓的手,细细看着她的脸。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想来心机也不会那么深沉。

我被戏弄怕了,信任也不会轻易交给某一个人。

如今银杏在我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安全的。

我让银杏搬来和我一块儿住。

等银杏收拾好,我早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昏沉之间,我感到脖子上传来一阵清凉,肩头的伤口也爽利了许多。

5

梁老爷子派人通知我去祠堂时,我还赖在床上不肯动弹。

「小姨娘,老爷在祠堂等着呐,我先伺候您穿衣,您回来就能见着桃花酥了。」

我下意识拒绝:「你不能出去。」

银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朝我笑了笑:「好,那我在小厨房给您做点其他的。」

银杏把我送到门口,自觉停下了脚步。

我心里到底是有些不舒服。

胡思乱想间,我已经走到了祠堂。

外头的天阴沉沉的,看着压抑又不祥。

我推开门走进去,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我却只注意到了跪在地上衣衫不整的十姨娘。

十姨娘身边躺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我朝老爷子走过去,老爷子拉住我的手,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粗重的呼吸和颤抖的身体。

「赵恩平!偷人是要沉塘的!」

老爷子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中气十足。

十姨娘本来擦着男人脸上的血污,闻言抬起了头:「梁克明,你这个老不死的狗东西!你毁了我的家庭,毁了我的人生,你死了一定会下地狱!」

梁老爷子重重吸了几口气,他攥紧我的手,喊道:「快把这个贱人给我扔进井里去!」

十姨娘忽然笑了起来。

她整理好旗袍,抚平了褶皱,把男人的头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

「梁克明,我同你南下省亲那年被洪水冲散,我娘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洪水疏通之后我急着去见你,你却说我们娘俩寡廉鲜耻,肯定是出卖了身子才被人救了出来。这事还是我娘上吊自尽证明了我的清白,你才松了口叫我回到梁公馆。

「我嫁给你三年,到头来你逼死了我娘,还因为莫须有的猜忌叫我成日被人指指点点,是个人心里头都有恨,我也想过死了一了百了,可我娘冤死的仇谁来报?

「好在上天待我不薄,我假意乖顺,每次接近你都会在你的吃食里下慢性毒药,现在到时候了,我死了也要拉着你给我陪葬!」

老爷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怒吼,人们对着十姨娘指指点点,说她不守妇道,说她水性杨花。

我站在老爷子身边,感受到了所有人对十姨娘的怨恨。

她们在怨恨什么呢?

怨恨十姨娘反抗的勇气,还是怨恨她伤害了她们的丈夫?

老爷子怒喊道:「快杀了这个贱人!」

十姨娘大声笑了起来:「梁克明,每次你碰我的时候我都感觉很恶心,你年纪这么大,娶多少房姨太太你也年轻不起来!」

老爷子最听不得这些,他掐住我的手腕,嘶吼道:「贱人!给我杀了这个贱人!」

周围的仆从锢住十姨娘的身体,她却挣扎着甩开了。

她跪在地上,轻轻吻了吻身边男人的嘴唇:「阿俊,今生是我对不起你,来世你一定要早点来见我。」

她说完,抹干脸上的泪,直接跳进了井里。

我只听见「咚」的一声,重物落地,没了声息。

6

老爷子瘫了,上门探望的人不在少数。

可十姨娘没了的消息一点也没传出去。

梁公馆里也跟无事发生一样。

可我却一直记得十姨娘死后的模样。

北平刚开春,井里的水还没解冻,头朝下跳下去必死无疑。

我摸着黑去看了一眼那口井。

黑黢黢的,寒气也没掩住浓郁的血腥气。

我拿着手电,壮着胆子朝下照了一眼,就看见十姨娘睁着的那双空洞洞的眼。

我骇了一跳。

自打那天开始,我就夜夜做噩梦。

我也曾在梁老爷子身边提起过要让十姨娘入土为安,可老爷子却把十姨娘当成了禁忌。

他掐着我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动:「怎么?你替那贱人求情,是不是也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在外边偷了人?」

我一下子噤了声。

我肩上还有梁九弥留下的牙印,前几天老爷子要和我亲热,我找理由搪塞了过去,现在已经黔驴技穷了。

「说话啊!你是不是也偷人了?」

老爷子的手愈发用力,像是要在我身上宣泄他无处可发的怒气。

我掰着老爷子的手,眼白都翻了起来。

「救……救命。」

在我快要断气的时候,老爷子才松开了手。

他急忙忙抱住我,声音懊悔又焦急:「乖宝,小池,是我不好,是我弄疼你了,要不是你提起那个贱人,我怎么会这么对你呢?你别生气,别怪我。」

我大口吸着气,靠在他怀里,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无比恶心。

我的声带受了损。

他叫来医生给我开了药,医生问起我是怎么受伤的,老爷子只说:「唱曲儿唱多了。」

我深谙老爷子好面子,只垂头安安静静坐在一边。

老爷子派人给我拿了药,又把我送回了房。

临走前,他对我说:「我念你知情知趣,你莫做出一些叫我厌烦的事。」

我知道他这是在警告我。

我点点头,他才笑道:「好孩子。」

刚送走老爷子,我这地方又迎来一个梁九弥。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依旧掩盖不了骨子里的匪气。

他扯着我的腕子,让我靠在他身上:「十姨娘没了?」

我没说话,他挑起我的下巴,直视着我的眼:「你怕?」

我闻着他怀里的脂粉气,只觉得胃里一阵阵地犯恶心。

我推开他,给银杏递了个眼色。

银杏朝梁九弥行了一礼,道:「二少爷,小姨娘刚从老爷房里出来,眼下正累着,还请您回去吧。」

梁九弥猛地看向我:「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吧?我爹没说什么?」

我不耐烦听他讽刺我,只做出了个送客的动作。

他忽然伸手掐住我的下巴,眼尾盛满了讥讽。

「你就这么喜欢那些个下作手段?」

我本以为我一直不说话,他便能消停了,可谁知道他竟然生出了和他爹攀比的心思。

我麻木地任他撕扯。

银杏突然哭出了声:「二少爷,小姨娘的嗓子被老爷掐坏了,您就别再折磨小姨娘了!小姨娘这些天日日发噩梦,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您怎么能……」

梁九弥的眼睛里罕见地露出了迟疑。

他拢好我的衣服,又拿来了纱布缠在我的脖子上。

我听见不可一世的他嘴里说出了对不起的字样。

只觉得很可笑。

本来做错事就应该要道歉,可我却因为梁九弥的道歉生出了些微的感动。

好在梁九弥没折磨我,让我有了短暂的正常人的生活。

老爷子也不见我,梁九弥也不来找我寻开心,我慢慢养着伤,日子过得舒心极了。

转眼就到了春三月。

不晓得是不是春困,没了别的烦心事我,便每天窝在屋子里睡大觉。每天日上三竿才起来。

好不容易有了赏花的兴致,却遇上了梁怀瑜。

他还是一身长衫,鼻梁上架了副眼镜。

我没来得及躲,他站到我身边开口说:「小娘。」

我「嗯」了一声,正要找借口离开,他却道:「你和梁九弥的事我知道。」

我攥紧了银杏的手,梁怀瑜却推了推他的眼镜,又道:「梁家的军火生意出了点问题,我爹和老二想拿你跟洋人换一批军火。」

7

震惊完全压过了心虚。

我从来没想过我能被人当成物品交换两次。

我眼前一黑,差点栽进花池子里头,还是梁怀瑜伸出手扶了我一把。

待我站稳后,他收回手,道:「瞧我,明知道小娘身子不好,还非要把这事告诉你。」

我对他道了谢。

他朝我笑了笑:「你的命也是不好。」

我拢了拢肩头的衣裳,明明是暖春,却叫我觉得冷极了。

「是啊,我何德何能呢。」

他问我:「恨吗?」

我伸手碰了碰头顶的花苞,没应他的话。

恨吗?

怎么能不恨呢?

我恨梁克明,恨他把我像狗一样玩弄。

但是我更恨梁九弥。

他把我当作没有尊严的小玩意儿,让我头一次体会到什么是生不如死。

梁怀瑜也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主儿,拿着帕子擦了擦手,走的时候还说:「你不该进梁公馆的。」

他声音里的鄙夷掩饰得很好,可架不住我敏感。

我笑了一声,问他:「看来大少爷还不知道我是怎么进了你们梁家门的吧?」

他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我没管他的反应,把手边的花苞掐下来,放在掌心:「大少爷说,这花苞我要不掐下来,它能开出多漂亮的花儿呢。」

梁怀瑜定定地看着我,我又说:「有时候,一个东西的命根本由不得它自己去决定,就连人也一样。」

我用指尖把花苞碾成绯红的泥,伸手轻轻点了一下梁怀瑜浅色的唇。

「大少爷,你说,梁九弥怎么就没把我送上你的床呢?」

不晓得梁怀瑜是不是没被女人这样冒犯过,他掐住我的手腕:「你想干什么?」

我踮起脚凑近他的脸,对着他吹了口气:「看不出来吗大少爷,我在勾引您呐。」

眼瞅着梁怀瑜的眼底沁上阴霾,我示弱般朝他笑了笑,还没开口,一道惊雷般的声音炸开在我耳边。

「你们在干什么!」

我侧头,看见了满脸怒意的梁九弥。

他手里头拎着个开口的小箱子,里头有个呆头呆脑的小白团子在动来动去。

他走过来把我和梁怀瑜分开,又质问他哥:「问你呢,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梁怀瑜抻了抻袖子,道:「老二,这是你跟大哥说话的态度吗?」

梁九弥伸手扯住他的领子:「我和谢池春的事你早就调查过吧,别在这儿给老子装,我跟你挑明了,谢池春不是你外头那些情儿,她你不能动。」

许是我幸灾乐祸的表情太过明显,梁怀瑜朝我挑了挑眉,道:「刚才可是有人在勾引我呢,你说是不是,小娘?」

梁怀瑜使坏的表情实在生动极了。

他唇上还留着粉色的花汁,笑起来和吸人精气的精怪并无二致。

怪我一时被惑住了,梁九弥的矛头又落在了我身上。

我指尖的花汁和梁怀瑜嘴唇上的浅粉成了十分有力的证据。

梁九弥扯着我的腕子,把我拉回了我的房里。

他重重地甩上门,把怀里的箱子扔到我身上,里头那个白团子发出一声惨叫,直接跑没了影。

「我不过一个月没找你,你就这么着急找下家了?谢池春你贱不贱?」

我揉着手腕,没理会他的话,只蹲下身在床底找着那个小东西。

我瞧见那个小东西在床的最里边,便拿着琵琶上的穗子逗它出来。

好不容易把小东西抱进怀里,梁九弥拽着我的胳膊怒吼:「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我一手抱着琵琶,一手抱着猫,没对他的话做出任何反应。

「不好意思二少爷,我累了。」

梁九弥忽然把我的琵琶抢走,朝地上扔了下去。

我来不及反应,我的琵琶就成了几块碎木头。

我娘留给我最后的念想,也被梁九弥毁了。

偏偏他还要无理取闹:「当不成我的老婆,就去勾搭梁怀瑜,你真当他清白?我告诉你,他的女人不比我少!」

「亏我还觉得之前惹你生气了想买个礼物来赔罪,从那一窝猫中挑了个最好看的给你,结果你还跟梁怀瑜勾搭上了,我真是小瞧了你!」

我满心满眼都是他脚边的琵琶,根本听不进他说的任何话。

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脚重重踩上了我的琵琶,琴品被他碾断,弦也崩开了好几根。

我只觉得周围天旋地转,最后成了一片漆黑。

8

「恭喜老爷,十二姨娘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外头吵吵嚷嚷的,激得我头疼。

老爷子的声音像噩梦一样笼罩着我:「俩月了?是我的,是我的孩子!」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却看见梁九弥和梁怀瑜齐刷刷盯着我的眼神。

老爷子激动地握着我的手,嘴里一直在喃喃:「我有孩子了,小池,你要给我生孩子了!」

他有多期待,我就有多痛苦。

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无论是谁的孩子,都是孽种。

我要杀了它。

我控制不住痛哭出声,老爷子却捧着我的脸问:「你不高兴?」

我只得强扯出一个笑:「我只是太激动了。」

老爷子皱着眉问:「刚才老二从你房里头出来叫医生真是吓到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听到老爷子谈起梁九弥,我才看向他。

只见他脸上是压也压不住的喜悦,他的眼珠亮亮地,对老爷子隐晦的质疑也没任何反应。

我只得说:「银杏年纪小不懂事,许是没见过我这模样,一时间昏了头惊扰了二少爷。」

我又把银杏叫到跟前来佯装生气:「银杏,二少爷忙,以后我要出了什么事记得先去找老爷。」

银杏喏喏称是,老爷子脸上才露出笑模样。

自打出了十姨娘的事,老爷子就有些疑神疑鬼,他不服老,却不得不面对不行的现实。

老爷子陪了我一下午,他前脚刚走,梁九弥后脚就进了我的房。

他坐在床边,笑得欢快:「这个孩子是我的吧?我两个月之前你和我在一块儿,这个孩子只能是我的。」

他说得笃定,我却猛地干呕出声。

我看着他的模样,「哈」了一声:「梁九弥,梁二爷,你们梁家的人是不是都这么恶心?」

他拧起眉:「你又闹什么?如果你不乐意跟着我爹了,等我爹死了我就把你收到我身边,这下你也该知足了。」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恨不得能剥他的皮喝他的血。

「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会比一个膈应人,滚,别在我跟前晃悠,看着心烦。」

梁九弥素来高傲,我的这句话实在是挑战他的底线。

看到他高高扬起的手的时候,我甚至主动往他身边凑了凑。

这一巴掌落在我身上,要是能把这个孽种打死就好了。

我等了好长时间也没等到预想的疼。

我睁开眼,却看到梁九弥满脸复杂地看着我。

他说:「我之前打你是不是特别疼?」

没达到我的目的,我只能用更尖锐的话试图激怒他。

「孬种才会打女人,梁九弥,怪不得你母亲不喜欢你,也是,谁会喜欢一个被强暴生下来的孩子。」

三姨娘是他心里头的禁忌,果不其然,他扯住我的头发逼我抬起头。

他的脸色很难看,说出来的话也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我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如愿以偿地看见他抽搐的额角和脖颈鼓出来的青筋。

打吧,最好打得重一些,把我的孩子打掉,把你们梁家打散。

「老二,你瞅瞅你有男人的样儿吗?」

梁怀瑜的声音传了过来。

梁怀瑜是受过高级教育的知识分子,之前北平有过一场尊重女性的游行,听说梁怀瑜就是其中的发起者。

他走过来分开我和梁九弥:「小娘还怀着孩子,你别做得太过火。」

梁九弥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就是吓唬吓唬她,没想怎么样。」

好一个没想怎么样!

我忍不住开口讽刺:「梁二爷,从前您哪次打我不是下了死手,吓唬我就要做到这个份上,我还真是好大的面子!」

哪知道梁九弥根本没反驳我,只说:「我从前对你是不是真的很不好?」

能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真是我撞了鬼了。

我没开口,梁怀瑜接过了话茬:「你什么德行自己不知道?」

梁九弥深深看了我一眼,说:「你的琵琶我拿去琴行修了,毁成那个样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修好,修不好我再赔你一个更好的。」

之后又对梁怀瑜说:「谢池春是我的人,你要是敢动她我一枪崩了你。」

梁九弥走后,梁怀瑜才叹了口气:「他这脾气该改改了。」

我没应声,有些防备地看着他。

他摇了摇头,帮我把耳边滑落的碎发挽到耳后:「你肚子里的孩子应该是老二的吧,别怕,我不会在我爹面前揭发你,但是最近落在你身上的眼睛不会少,我希望你能减少和老二的来往,我近期有个重要的评选,不希望被你的丑闻影响。」

真不愧是自私自利的政治家。

梁怀瑜此行来,就是为了警告我,救我不过是顺水人情,我认了。

「好的,大少爷。」

梁怀瑜满意地笑了,他递给我一个小银锁:「当我给小侄儿的礼物。」

说罢他离开了,独留我自己盯着手心的银锁失神。

长命锁啊……

可惜了。

8

自打我怀孕之后,梁家上下都把我当成了宝贝。

梁九弥甚至不惜高价从洋人手里买一些养胎的营养品。

起先老爷子也支持,过了几天,不知怎的把我叫进了他房里。

我以为他别有用心,本打算借着怀孕一事搪塞过去,可他却突然问我:「你和老二怎么关系这么好了? 」

老爷子的眼神浑浊,对我的怀疑却一丝不少。

我垂着头,眼睛里已经浸满了泪水:「老爷,我肚子里头还怀着您的孩子呢,您怎么能这么想我?以后孩子出生了听到这件事该多难过。」

我知道老爷子不好糊弄,也做好了演戏的准备,可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拍了拍我的手:「是我糊涂了。」

我从老爷子房里出来的时候还惴惴不安。

老爷子突然的怀疑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我最近很少和梁九弥见面,他送来的营养品也只是叫别人悄悄放在我的门口,我们几乎没任何交集。

除非有人故意透露我和梁九弥的关系。

我从老爷子的房回到我自己的房需要经过一个小花园和一条长廊,这中间就有嚼舌根的人。

「听说了没,十二姨娘先前跟在二少爷身边,后来才进了梁公馆。」

「可不,我还听说十二姨娘肚子里头的孩子不定准是老爷子的还是二少爷的呢。」

「嘘,小点声,大夫人这几天正为这个事上火呢,她房里的丫头不小心看见二少爷从十二姨娘房里出来了,顾及着十二姨娘怀着孕才没告诉老爷,咱们也别瞎说。」

我这才清楚来龙去脉。

想必是大夫人旁敲侧击来着,老爷子多疑,自然会怀疑我。

大夫人素来看不上我,我也是知道的。

更何况老爷子瘫了,没多少年好活了,本来家产只有梁怀瑜和梁九弥两个人分,梁怀瑜也许会占大头。

现在我肚子里揣了个,老爷子又拿我当眼珠子,这家产就得从梁怀瑜那份里扣了。

为人父母,事事都要为孩子打算,这我理解。

可是大夫人,您实在是多虑了。

我不会给这个孩子活下来的机会。

我嫌它恶心。

手心被我掐出来几个印子,我觉得疼了才回过神。

那俩丫头已经没了影,我也不欲去追究,刚迈开步子,三姨娘就来到了我跟前。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最终落在我的肚子上:「快仨月了吧?」

说实话,即便三姨娘对我很不尊重,我还是不讨厌她。

我「嗯」了一声,本以为她只是来找我寒暄,没想到她竟然在长廊上寻了处凉快地方让我坐下。

看样子是要长谈。

我顺了她的意。

她开口揭穿了我体面的皮:「你肚子里头是梁九弥的孩子吧?」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哼笑了一声:「比我有出息。」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之前老爷子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她进梁家门的时候,肚子里就怀了那个男人的种。」

看目前的样子,三姨娘不知道这件事。

我没应声,她掏出一颗香烟点燃,问我:「不介意吧?」

我摇摇头,透过缥缈的烟雾看到了她冷淡的、麻木的脸。

那天下午我们谈了好多。

她说:「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你刚进梁家就快熬出头了,我等了快三十年。」

「当初梁克明花了二十大洋把我从饭店买走了,二十大洋,他当买肉呢?

「我不愿意他还拿我娘威胁我,他说我嫁给他我娘就能活,我能有什么办法,那时候穷人家的女孩,除了卖皮肉,就是攀上个大老板大富豪,这是女人的出路。

「他强迫我怀孕,让人盯着我不能伤害肚子里的孩子,怀梁九弥八个月的时候,我割了腕,他的第一句话是保孩子,在他眼里,我就是个生孩子的工具。」

她说:「人就是贱呐,我越冷着他,他越要往我跟前凑,就连梁九弥也一样,那时候那么小,哭着喊着要娘亲抱。」

「我怎么能抱他,我怕我一抱他就忘了梁克明是怎么对我的。我不能让他毁了我对梁家的恨。」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三姨娘对梁家到底有多厌恶。

临走,她点了点我的肚子:「你别像我,太痛苦了。」

我看着三姨娘的背影,清瘦的、萧条的、疲惫的。

她走后,我独自坐了许久。

也许老爷子还有点良知。

这个念头只存在一瞬就被我甩了出去。

不管怎样,三姨娘点醒我了。

肚子里的孩子越大,我和它的感情会越深,到时候我会想杀了它,又会舍不得。

不如早动手。

想通之后,我正打算回房,梁九弥从后头直接把我抱进了怀里。

「想死爷了。」

他又摸了摸我的肚子:「宝宝闹没闹?这几天没不舒服吧?」

我任由他乱碰,直到他在我唇上印下一吻我才偏头躲开:「你爹今天问我咱俩的事了。」

梁九弥沉默了一会儿:「老爷子活不了多长了,你再等等,等过去了我就把你接回去。」

我哼笑一声,躲开他的触碰直接回了房。

他也是个厚脸皮的,嘴上说着「宝宝得由爹娘一块陪着」,转头钻进了我的被窝儿。

不得不说梁九弥的怀抱确实有安全感,这一觉我睡得比之前踏实。

在我还迷糊的时候,房门被银杏敲响了。

「小姨娘,老爷叫您去他房里。」

我本来想装听不见,可一道男声传了过来:「小姨娘,老爷催得急,您别让我们下人难做。」

这人是老爷子身边的人。

我回:「等一下。」

收拾好后,我打开门,问他:「老爷这么早叫我去做什么?」

那人说:「我也不清楚,不过看样子老爷像是要您去伺候他抽大烟。」

9

抽大烟?

我一下子攥紧了拳头。

我对大烟深恶痛绝,闻见那股甜腻的味道胃里都会犯恶心。

现在老爷子要我伺候他去抽大烟?

我停下了脚步,对下人打着商量:「我有着身子,不方便去伺候老爷抽大烟,你瞧……」

下人无动于衷:「十二姨娘,您就别为难小的了,老爷这会儿正急着呢,咱们就别再耽误了。」

我拗不过他,只能被他领着,打开了老爷子的房门。

还没凑近,大烟熏人的甜香直接冲进了我的鼻尖。

我干呕了两声,老爷子睁开迷蒙的眼,朝我招了招手:「来,过来。」

我有些抗拒,身后的人推了我一把,我直接扑进了老爷子床上。

老爷子抚摸着我的头发,转了转手中的烟枪:「小池啊,你知道这里头装着什么好东西吗?」

我强忍着恶心,回答:「老爷,您不是叫我过来伺候您抽大烟吗?」

老爷子哈哈笑了两声,有撑起身从旁边的匣子里拿出个黑乎乎的东西放了进去。

他把烟枪递给我:「我都舍不得抽,先给你尝尝。」

我盯着那杆烟枪,手心都要被掐烂。

老爷子看出了我的犹豫,他沉下脸,枯瘦的手掐住我的下巴。

「尝尝啊,这么好的东西你怎么能不领情呢?」

我勉强扯起唇角:「老爷,我还怀着孩子,碰不得这些。」

老爷子的声调猛然高了起来:「我能碰得你怎么碰不得!快试试,你别惹我生气。」

在他黑沉沉的目光下,我端着烟枪,浅浅吸了一口。

我从来不知道抽大烟竟然是这么令人快活的事。

呛鼻子,却又叫人飘飘欲仙。

我好像整个人都坠入了美梦里,甜腻的香伴随着我,叫我控制不住地沉溺其中。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吸了好几口。

老爷子在我耳边怪笑,我听见他说:「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我跟老爷子瘫在床上吞云吐雾,房门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我的美梦里就出现了梁九弥那张扭曲愤怒的脸。

他把我手里的烟枪抢走,又拿旁边的水泼在了我的脸上。

我稍微恢复了意识,可身体还是软绵绵的提不上力气。

我靠在一边,看着他掏出枪,一枪打在了他爹身旁的墙上。

巨大的声响吸引了好多人。

我看着梁九弥赤红的眼,额角鼓起的青筋和抬高的手。

我吓得往床脚瑟缩了一下,他粗鲁地揪住我的脚腕把我抱进怀里,又说了句:「真臭。」

我才恍然我做了什么事。

耳边吵吵嚷嚷的,大夫人的尖叫和老爷子无力的怒骂全都被梁九弥挡在了外面。

他把我护在怀里,回去的路上,一点风都没让我沾。

眼下我和梁九弥的关系已经暴露,我还可能染上了烟瘾。

我的人生全都毁了。

清醒过来之后就是无尽的痛苦。

我不知道梁九弥都说了什么,我只知道他吻了我,又告诉我不要怕。

不要怕?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梁九弥走后,我想了好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银杏这时候推开我的门,怀里头抱着一个琵琶:「小姨娘,这是二爷在琴行给您定的琵琶。」

我无意识地回答:「我原本那一把呢?」

银杏说:「我也拿回来了,琴行的老板说损毁太严重了,即便修复也弹不了了。」

我点点头,摸着琵琶上的穗子,忽然想到了我娘。

我从前在画舫上见过我娘伺候男人抽大烟。

她伺候的,是毁了我国家的洋人。

我原以为我是恨她的。

直到阿妈带我去了我娘的坟前,我才知道我娘有多爱我。

当初我娘也是画舫上顶有名的清倌,多少人一掷千金为了博美人一笑。

本来她也有着令人艳羡的人生。

可不幸的是洋人看上了我娘,拿着枪顶在我娘脑袋上逼她伺候他们。

甚至为了控制我娘,他们把大烟换成了鸦片。

鸦片呐,那可是极毒的东西。

他们如愿以偿,却仍旧是不知足的豺狼。

我娘满足不了他们扭曲的欲望,他们就把目光放在了我身上。

他们想拿我试试鸦片的威力,是我娘,我娘偷了他们的枪,崩了俩大官。

阿妈把我带走了,我娘被洋人带走了。

所有人都没了我娘的消息。

有人说我娘是卖国贼,有人说我娘是汉奸。

我打小因为我娘的事受尽了排挤。

直到我十岁那年,外头来了个人,给了我一把琵琶,又给了我一个瓷罐。

他说:「你娘回来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还是阿妈告诉我,她说我娘是英雄。

瓷罐里头装着的是我娘留下来的一小节手指头。

10

抽了大烟之后容易累。

我刚躺下没一会儿,大夫人就带着人闯进了我的房里。

俩壮丁架着我的胳膊把我提进了祠堂。

老爷子在位子上呼哧呼哧地瞪着眼,见着我之后更是一副要将我掐死的可怖模样。

大夫人站在一边,厉声喊着:「跪下!」

我看着他们每个人的脸。

幸灾乐祸的、麻木不仁的、事不关己的。

我忽然笑了起来。

「你没想差,我和梁九弥早就背着你勾搭上了,我肚子里头的孩子也没准不是你的,毕竟梁九弥和你比起来,自然是他更胜一筹。」

老爷子大力拍着扶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贱人!快杀了她!快给我杀了她!」

他一口气没喘上来,大吼了两声直接晕了过去。

大夫人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她叫人把老爷子抬下去,又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长着一张狐媚子脸,一看就是不安分的主。」

她摆了摆手,高声道:「把她肚子里头的孽种打死,人直接扔井里去!」

两边的人一个拿着棍子,一个拿着绳子。

我盯着大夫人的背影,嗤笑出声:「大夫人,你猜猜,你引以为傲的儿子跟我有没有关系?」

大夫人立即扭过了头,如我所愿,她面上一片扭曲。

她甩手给了我一耳光,打得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贱人!」

尖锐的嗓音刺得我的耳朵生疼,我仍旧笑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落了下来。

我把这件事捅出来,能气死老爷子,能让梁九弥没了孩子,还能离间大夫人和梁怀瑜的关系。

用我一个人换梁家分崩离析,本来是很划算的事,可我怎么还是觉得不值。

下人们把我绑起来,没等他们动棍子,一大摊血就顺着我的腿流到了地上。

自打我怀孕以来,房里就一直备着打胎药。

今天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间,我从老爷子房里出来就喝了药。

我知道今天难逃一死,但是能把孩子的死嫁祸给老爷子,依照梁九弥的性子,一定会把梁家闹得鸡犬不宁。

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我感受着腹中的剧痛,脸上却笑得更加快意。

这个孽种,终于死了。

许是我的血太过吓人,唬得他们一时间忘了动作。

「滚开!」

一声暴喝传来。

这一声唤醒了所有人的意识,大夫人尖叫着:「快把她沉了塘!」

梁九弥拨开人群的阻挡,脱下外套罩在我身上。

他把我护在怀里,恶狠狠地看着所有人:「我看谁敢!」

大夫人没被人如此挑战过权威,她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梁九弥:「反了你了!」

她指挥着人分开我和梁九弥,梁九弥朝房顶开了一枪,所有人的动作都定住了。

我眼瞅着梁九弥把枪口慢慢移向大夫人:「我说过,再敢动她,我就杀了你。」

大夫人面色惊恐,她左右看了看,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怀瑜!反了天了!」

梁怀瑜是一贯的从容,他径直略过大夫人,站到了她对面:「娘,谢池春你不能动。」

大夫人脸上出现了空白,随即像疯了一样拼命厮打梁怀瑜。

「是不是那个贱人勾引的你!是不是!谢池春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我听着大夫人对我的诅咒,无声地笑了。

我要是不得好死,你们梁家伤害过我的人都要下十八层地狱。

在这场死局之下,我竟然活了下来。

再睁眼,梁九弥正趴在我的小腹上,说:「孩子没了。」

我没回话。

他自顾自地说:「医生说我爹没多少天了,等这事过去,我带你回苏州。」

我闭上眼,只问他:「梁怀瑜为什么救我?」

梁九弥靠在我身上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他沉默了好长时间,才说:「我爹把你的照片拿给洋人看了,他们,同意拿你换军火。」

我笑了。

笑得整个人都颤了起来,笑得梁九弥都惊恐地抱住了我。

他说:「我不会给梁怀瑜这个机会的,我会护着你。」

我问他:「你拿什么护着我?你手里头的枪,还是你对我的可怜?」

其实在问他的时候,我还是存了些缥缈的希冀。

只不过这些希冀在他的沉默里消磨殆尽了。

梁九弥是清醒的。

他不可能为了我去动用他手底下的军队。

也是,我算什么。

「你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梁九弥走了,我却睡不着。

我总感觉缺了点什么,细细一想,今天一整天都没看到银杏了。

我朝外头喊:「银杏!银杏!」

却没承想把老爷子喊来了。

他坐着轮椅,整个人像是一具枯骨。

身后的小丫头推着他来到我跟前,他喘了几口气,说:「你身边那小丫头被我送去给洋人了,要是你想救她,就乖乖听我的安排。」

我看着他干枯扭曲的脸,只觉得他像一个恶鬼。

偏偏他要折磨我:「那小丫头还是个护主的,我怎么拿鞭子抽她,她都不肯承认你和梁九弥有染,半死不活地被我送给了洋人,现在快没气了吧。」

说罢他喈喈怪笑起来,我看着他丑陋的脸,直接伸手掐上了他的脖子。

我感受着手底下的脉搏越来越微弱,感受着老爷子扒在我手腕上的手力气越来越小。

我放过了他。

他「嗬嗬」地喘着粗气,嘴里是不成调的句子:「贱人!」

我朝他笑了笑:「我答应你。」

反正都是去死,还不如去给我娘报仇来得痛快。

11

这次被送走可气派多了。

洋人派了一辆汽车来接我。

我拎着个小包,里头装着我养身子的药,还有一把不起眼的刀。

到了租界里头,越往里走,我见着的中国女人就越多。

她们穿着暴露的衣服,身上有着被虐待的痕迹。

身边的洋人恶狠狠推了我一把:「看什么看,快走。」

我攥紧了衣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些人,都是和我一样被送过来的吗? 」

洋人炫耀似的朝我龇出一口牙:「是我们抢过来的。」

我差点没忍住嗓子里的哽咽。

我垂下眼,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们脸上麻木又痛苦的表情。

洋人把我带到了我该服侍的人的地界。

那人蓄着满脸的络腮胡子,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不舒服。

他见了我,眼珠子都好像在放光。

他上下打量着我,嘴里头说着些我听不懂的话。

有个人给我翻译了一遍。

他说:「卡恩上校夸你漂亮,晚上他要让你陪他。」

我笑了笑:「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今晚就会杀了你。

我又问他:「你们这是不是来了位叫银杏的姑娘?」

卡恩说:「是的,美丽的女士,请问你有什么请求呢?」

我拨了拨头发:「你要玩的花样我都能玩,何必要委屈自己去调教一个雏儿呢。」

卡恩眼睛里迸射出热烈的光。

他摆了摆手,银杏就被送出了租界。

银杏回头看向我的时候,我躲在了窗帘的后面。

她帮我打掩护,我还她恩情。

两不相欠了。

本来我做了必死的打算,可偏偏有人想要留下它。

梁九弥带着一队兵把租界包围了。

我听见他说:「卡恩先生,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把我的老婆带到了租界,这于理不合。」

卡恩「哈哈」笑了两声:「我听说梁二爷还没娶妻吧,哪里来的老婆呢?」

梁九弥没和他废话,只说:「我只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我要见到完好无损的谢池春。」

洋人脾气大,更别提这些高官。

卡恩让人绑住我的脚,像遛狗一样把我牵了出来。

他说:「中国人都是这么不讲诚信的吗?你父亲把她送给了我,我答应给你们一批军火,现在你又要要回去,天底下哪有掉馅饼的事。」

梁九弥的眼睛盯着我,对着卡恩说:「你想怎么样?」

卡恩揽住我的肩膀,佯装思考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从前不是有人测过人体的含水量是多少吗?今天我也来试验试验,唔,缺个模特,就这位漂亮的小姐吧,你意下如何啊?」

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实验,可梁九弥却忽然变了脸色。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真是个畜生。」

卡恩笑的猖狂:「你们中国人不是多吗,死一个算不上什么,再说了,这位漂亮小姐不一定会那么不幸。」

我再迟钝,也知道卡恩要拿我的命来做实验。

我抬起眼,和梁九弥对上了视线。

平日里他的眼睛多情又薄情,现在染上了红,看着叫人有些心疼。

我朝他笑笑,迈着碎步走近卡恩,脸上端的是一派柔情蜜意。

卡恩大笑两声,满是汗毛的手在我脸上又摸又碰。

我忍着恶心,反手把小刀戳进了卡恩的胸口。

刀子不大,但是很锋利。

我握住刀柄,在他的肉里狠狠转了一圈,又用力把刀柄捅了进去。

卡恩朝我的肚子踹了一脚,我当时就疼得没了知觉。

我瘫倒在地上,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

我看着卡恩满脸的怒火和胸前染红了的白衬衣,心里只觉得快意。

我要死也得死在自己手里。

我不相信别人,只有我自己能救我自己。

我听见了扳机扣下的声音,仿佛还看到了我脑袋开瓢的场面。

卡恩的血顺着他的手指缝落到我的脸上,我眯着眼,大笑了起来。

用我的命去换卡恩的命,值了。

12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我缓了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疼。

我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却发现右手被死死握着。

耳边甚至传来了梁九弥的声音:「医生!医生!我老婆醒了!」

一群医生围在我床边,给我做了各种各样的检查。

直到确定我没问题后他们才离开。

梁九弥趁着空当,把我抱了满怀。

他的脸埋进我的颈窝里,声音很颤抖:「你吓死我了。」

我有满肚子的话想要问他。

他缓了好长时间,才瞥开眼吸了吸鼻子。

他说:「卡恩死了,我一枪崩死的,你别怕,不会追究到你头上,有梁怀瑜和我在,他们暂时还不敢动梁公馆。」

我点了点头,他又捧住了我的脸,额头靠了过来。

他说:「不等了,我不等了,等你好了,我们就去照相馆拍照片儿领证,你是我的,我谁也不给了。」

听着他诉衷肠,我本来没多大的感觉,可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勾起了我心里头的瘾,勾得我骨头缝里都抓心挠肺的痒。

直到我喃喃出声:「给我大烟。」

我才知道我烟瘾犯了。

梁九弥把我整个人都裹进怀里,死死压着我的手脚,他说:「忍一忍,你不是最讨厌大烟了吗?忍过去就好了。」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听得很清楚。

可我好像就只会一句话了。

「给我大烟。

「给我大烟!

「我求求你了梁九弥,你不是要和我结婚吗,我结,我结,只要你给我大烟就行!」

我趴在他怀里,鼻涕眼泪蹭满了他的胸口。

得不到大烟,我的脾气越来越控制不住。

我拿起桌子上的台灯朝他砸了过去:「快给我!我要大烟!」

他的额角落了血,却依旧没半分动摇。

我在他怀里折腾得快没力气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老爷子对我说的话。

「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真是恶毒的手段啊。

还不如叫我死了来得痛快。

我在他怀里熬过了一天,第二天却反噬得更厉害。

骨头缝里的痒让我喘不上来气。

我砸了屋子里所有能碰到的东西,梁九弥精心布置的小洋楼成了一片废墟。

他就这么抱着我,抱着我从天亮等到了天黑。

他还是没给我抽上一口大烟。

我盯着他的脸,眼神却怎么也聚集不起来,我恍惚着对他说:「你不是还要留着这个楼娶婉臻小姐吗?只要你给我大烟,我就不砸了,我什么都不砸了,一口就行,我求求你了,一口就行!」

梁九弥脸上又露出我看不懂的神情。

傍晚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梁九弥忙着把屋子里尖锐的物件收走,我跟他知会了一声,转头走了出去。

我想去散散心。

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河边上。

今年的北平格外冷。

深秋的水好像要把人都冻上。

我瞧着河水一股一股地往上涌,不知怎的就越走越近了。

心里头好像有个声音一直在跟我说:「跳吧,跳下去就解脱了。」

真的能解脱吗?

河底好像有我要的答案。

我越往里走水越深,渐渐地,河水已经没过了我的腰。

「乖孩子,快解脱了。」

我好像笑了,又好像哭了。

我正打算闭上眼的时候,胳膊上传来不容抗拒的力道,还有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不要命了吗!」

我看过去,却是婉臻小姐抱着我的腰往岸上拖。

她把我带回了她家,又给我熬了姜糖水。

我抱着杯子,骨头缝里又是止不住的痒。

她问我:「为什么要想不开?」

我努力集中精力回答她:「没有想不开,就是觉得太热了。」

婉臻皱起眉:「你自己听听这话可不可信?」

我僵硬地扯起唇角笑了笑:「真的,真的,我没骗人。」

婉臻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在梁家过得不好吗?」

我敷衍地点点头:「好着呢,好着呢。」

她应该是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不然不会用审判的眼光看着我。

我意识到我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只得匆匆站起身向她告辞。

她扯住我的衣袖,皱起鼻子在我身上闻了闻。

她又猛地撒开我的手:「你抽大烟了?」

我没反应过来她的话,甚至还在想大烟莫不是真能熏到骨头里去。

她忽然拉开了门,声音很冷:「我家不欢迎抽大烟的人,请你离开。」

我浑浑噩噩的,根本没了思考的能力。

可我却记住了她脸上丝毫不愿意掩饰的嫌恶。

是啊,我吸了大烟。

没人会和我做朋友了。

13

我慢吞吞离开了婉臻的屋子,一出门就被人抱了满怀。

耳朵边上有人说着什么,我也没听清,只知道身体里好痒,好像要被虫子吃掉了。

那人一直在拒绝我的要求,我来了脾气,说什么也不肯叫他抱了。

我闹腾累了,嘴里头还依旧不清不楚地说着:「给我大烟。」

恍惚之间,我好像听到了婉臻的声音。

她说:「别在我房跟前闹腾,死也别死在我这,晦气。」

听见她这话,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我喘了两口气,靠在梁九弥怀里朝她笑了笑:「抱歉啊,我不是故意的。」

她冷哼一声,从兜里掏出个小方片扔到了我怀里,转头「嘭」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我没接住,视线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落到了地上。

那张纸片压着一棵枯黄的草。

我眯了眯眼,看清了上头印的字。

「戒烟」。

梁九弥蹲下身把那张纸片捡了起来,他说:「要戒吗?」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半晌,才点了点头。

梁九弥掰过我的脸,重复了好几遍:「真的?」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面前紧闭的大门:「嗯。」

梁九弥哭了。

哭得无声无息,哭的鼻尖都泛了红。

他靠在我耳边,喃喃说着:「真好,真好。」

14

梁九弥按照纸片上的地址去寻了戒烟师傅过来。

师傅说我刚落了胎,身子弱,可能撑不过戒烟的流程。

我看着院子里开得正好的郁金香,只是笑:「能的。」

戒烟的过程确实很艰难。

第一天我就熬不过去了。

烟瘾渗进骨头里,成了心瘾。

我胡乱摸着梁九弥的脸,意识不清醒地对他说:「你不是想要孩子吗?我给你生孩子,你给我大烟好不好?」

梁九弥抱着我不吭声,我气得咬破了他的肩膀。

第二天我的状况愈演愈烈。

我把吃饭的碗摔碎,偷偷藏了一块瓷片。

我割腕了。

疼痛根本盖不住骨头里的麻痒。

我没多大事,反倒是梁九弥吓了一跳。

他命人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搬空了,只剩下一张睡觉的床。

日子越来越难熬,我被烟瘾折磨着,梁九弥也瘦了一大圈。

直到第五天。

我觉得有了好转,清醒的时间甚至比昏沉的时间多了。

我兴冲冲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梁九弥。

梁九弥熬得眼睛通红,眼珠却亮亮的。

他说:「等你好了我们就去领证。」

我只是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身体里却涌上了一股子无力。

耳朵边是梁九弥温柔的低语。

「等你好了我带你回苏州看看,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桃花酥。

「我们要生两个孩子,最好都像你。

「不生也行,这样你心里头就只能装下我了。」

我听着他的絮叨,渐渐闭上了眼。

我给他留了最后一句话:「梁九弥,下辈子别再遇见了吧。」

1926 年,谢池春死在了她来北平的第四个春天。

同年,由梁九弥亲手刻墓碑:「吾妻谢池春之墓」。

隔壁相伴着的,是被涂上黑色的,「谢池春之夫梁九弥之墓」。

(完)

□ 闷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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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4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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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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