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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春风不相识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374 更新:2026-06-09 11:23:00

春风不相识

难说再见难说爱

陆风想重新追我的话可能真要去火葬场。

因为我已经死了。

死在他一脸疼惜地把小秘书抱到我俩床上的那天夜里。

1

其实我做鬼比做人快活得多。

活着的时候跟陆风一起创业把身子搞垮了,熬夜喝酒谈客户,肝、肾、胃都伤得差不多了。

可等我死了,我爸妈还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恨不得天天给我烧纸。

还有我的闺蜜丁心,天天给我烧金条游艇大别墅,还有火锅美男小烧鸡。如果不是条件有限,她恨不得捏个自画像烧过来陪我。

一个月,我就坐上了地府首富的王座。

按理说我应该买个好位置早早投胎去,但我没有,我总觉得自己走得太匆忙,好多事儿都没有结论。

于是我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花掉了所有的钱,买了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重归人世的机会。

还是要感谢祖国的蓬勃发展,让社会如此开放,以至于我在万圣节这天缠着满身绷带出门溜达时,不仅没有人害怕,反而兴高采烈地找我合影。

可惜啊,我再也不能出现在照片里了。

十月底,天黑的时间虽然比之前长一些,但也只有十三个小时,跟我浑浑噩噩度过的三十年比,实在是太少。

我回了我跟陆风的家,我想看看这个连纸都没给我烧的龟孙到底在干什么。

如果他在我死了还不到百天的时间就跟别的女人乱搞,我就突然出现吓他个心肌梗死。

但事实是并没有,陆风应该还没有下班,屋子里冰冰凉凉,没什么人气。

阳台上依旧晾着我的睡衣,沙发上依旧摆着我最喜欢的小猪抱枕,卧室里挂着的也不是我的遗像,而是我俩的结婚照。

那时候的我年轻、漂亮,是稚气未脱的明媚,是初生牛犊的勇猛,是满眼对未来的憧憬。

可现在呢?

我满身狼狈,但永远有更明媚美丽的姑娘出现在陆风的世界里。

比如陆风新招的小秘书岳湘。

2

记忆飘向我死亡的那天夜里,两个不同的地点,两个同样喝醉酒的女人。

当我又干了一杯酒终于签下单子时,我想的是终于有机会换一套大点的房子,终于可以好好考虑为我们家添上一个小生命。

可他呢?大概是在心疼别人。

扑面而来的微风拂去酒精带来的燥热,我握着合同给陆风打去了电话,迎来的是一片忙音。

退而求其次给陆风的司机打去电话,接通了,但他跟陆风都在城西,离我有二十公里。

公司是我陪着陆风打拼出来的,就那么几个单子,稍稍推算一下就知道今天只有岳湘在城西。

从岳湘进公司那天起,我就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她聪明好学,说话还温温柔柔,不像我脾气急,又不会哄人。

还记得那天我发现合同上的数值出错,火急火燎跑去找陆风修改,还没进门就看到他跟岳湘凑在一起。

小姑娘白皙修长的手指剥着黄澄澄的橘子,就算橘皮染到了粉色的指甲上,也还是很漂亮。

陆风低头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脸颊落下一小片阴影,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笑意,神情说不出的宠溺。

当岳湘捏起一瓣橘子准备塞进陆风口中,而陆风也打算张嘴时,我推门进了办公室。

小姑娘有些害怕地瑟缩在一旁,而陆风则第一时间解释:「我手脏,让她帮我一下,你别在意。」

我没有理会,只是跟他说合同上的错漏,可心里早已经七上八下,焦虑到了极点。

如今看来,一切早有预兆,只不过今日尘埃落定了。

我的丈夫在老婆和下属同时喝醉时,选择带着司机去接自己的秘书。

我反倒不再慌张焦虑了,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人掰开撕碎了一样疼。

3

人一难过就会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小脾气,我猛然想起自己跟陆风刚刚毕业那会儿,为了省钱,只要有公交,就连地铁都不舍得坐,更别提打车了。

我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正好有辆公交车能到家附近,于是就站在四面透风的站台上苦苦地等。

现在想想我真是缺心眼儿,挣了这么多钱自己不舍得花,如今死了也不知道要便宜哪个小白莲。

这辆公交车上人不算太多,但已经快十点了依旧只有几个空位,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吹着风醒着酒。

给陆风打去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一片忙音中酒精开始上头,昏昏沉沉间脑袋左摇右摆地乱晃。

突然间我听到了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撞击,再然后整个世界都在倾倒。

玻璃碎裂,杂物乱掉,人群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

变故就发生在短短一瞬,等我意识到这是一场车祸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我的双腿被卡在座椅缝隙里,胳膊和脸上扎着密密麻麻的玻璃碴。

疼,很疼,跟胃里翻涌的钝痛不同,这种疼是挑战着大脑神经的尖锐的痛。

我摸到了自己的手机,在一片混乱中,我没有寄希望于陆风,我打给了公安和消防,希望还有时间叫个救护车。

可当我闻到浓烈的汽油味,听到远处传来的「快跑,要炸了!」的时候,却还是又一次拨通了陆风的电话。

他终于接了,语气颇有不耐:「顾时悠,你不能打个车吗,我又不是司机,你老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我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但生命走到尽头还是会感到恐惧。

我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声音不自觉地开始哽咽,大概是因为被卡住,我的头越来越晕,还喘不上来气。

我知道自己真的要死了,可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说我爱他,还是逼他说爱我,又或是让他永远别忘记我?

我不是小女孩了,这样的话就算听到也不会相信的。

我只想让他替我照顾我的家人,可话还没出口,我听见了岳湘的声音。

女孩儿大概是喝醉了,语气带着些娇憨:「陆老板,你家的床好软啊!」

我的眼泪因为这一句话全憋了回去,我想去质问陆风,可惜扑面而来的热浪阻断了一切。

砰!

爆炸了,着火了。

火焰舔舐着我的身躯,我动不了也反抗不了,只能任凭它将我一点一点吞没。

我终于听见了陆风焦急的声音。

「时悠,你在哪?发生什么了?」

「时悠,你说话啊!」

空气越来越稀薄,疼痛却越来越剧烈,我咬着牙,最后只挤出来一句话。

「陆风,我不管你将来跟谁厮混在一起,留给我爸妈的那些钱,你一分不能动。」

这是我在混乱中唯一能替父母争取的。

后面陆风依旧在对着手机大喊,但他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我的灵魂在慢慢抽离,我要死了。

我在死之前,一句跟陆风有关的话都不想留下。

4

人死后的样子取决于你死亡的那一刻,当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浑身腐烂焦黑还插着玻璃碴子的鬼时,我内心是崩溃的。

这种崩溃甚至超过了警车、消防、医生都已经开始了救援,而陆风从窗口就能看到车祸现场却直到我死还迟迟未到时的失望。

果然在时间的消磨下,我还是更爱自己一点。

为了不吓到别人,从我变成鬼的那一刻就往身上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绷带,这才勉强能看出个人样,但也只敢在万圣节这天重归人世。

「滴滴滴。」

房门打开,我恶作剧地藏在门后想吓一下陆风。

但事实是,即使我丑成这个德行,陆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

他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红着眼眶轻声说:「时悠你终于回来了。」

「我错了,你别生气,我已经把岳湘开除了,她不会再影响到我们的生活。」

我奋力推开他,缠在手上的绷带散落,露出一截焦黑中泛着血色的手指。

他愣愣地看着,然后手忙脚乱地去捡掉在地上的纱布,颤抖着双手想重新替我包扎好。

可是越忙越乱,不仅手上的纱布没包上,连带着露出了烧到变形的小臂上纵横的伤口。

陆风大概也发现一切都是徒劳了,他抓着绷带捂住脸缓缓蹲下身子。

陆风突然开始嚎啕大哭,像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心疼吗?我的心早在听见岳湘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被火灼烧成了灰烬。

陆风啊,你活该的。

我不会像当年那样抱着你的头安慰你,说一切都会过去、说我永远都会陪着你。

5

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陆风第一次哭,是在我俩历尽千辛拿到第一桶金那天。

我和他手挽着手走在热热闹闹的大街上,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陆风一次又一次地看向手机里那串数字,呆呆地傻笑着,却突然掉起了眼泪。

匆匆过路的行人用奇异的眼神看我们,但那时我并不惧怕这些目光。

我把陆风揽进怀里,努力挺直着脊背不让外人发现他的脆弱。

我轻轻拍着陆风的背,看着他抽动的肩膀慢慢归于平静,但他依然不愿抬起头。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哭腔。他问我:「时悠,如果我早两年拿到这笔钱,是不是我妈就不会离开我?」

其实我的眼泪早就在眼眶中打转了,听到这儿真的再也控制不住。

我知道陆风的出身背景很差。

穷苦、单亲、疾病,哪一样都是家庭的软肋,而他集齐了三个。

大二那年他母亲明明病入膏肓,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骗他一切都好,直到医院拨来了电话。

那时候人已经在抢救了,能否抢救回来是个未知数。

陆风到处找人借钱,可谁都知道他的家庭情况,借来的钱也只是杯水车薪。

唯有我傻呵呵地把奖学金、一年的生活费,还有小金库全都借出去了。

借的钱并没有用上,他的妈妈最终还是离开了他。

这是他永远的痛。

我知道这些,所以我明白他需要什么。

我伸出手安抚似的摸着陆风软乎乎的头发,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突然搂住我的腰,越勒越紧,似乎是想将我揉碎融进骨血。

他问:「你是不是会永远爱我?」

我破涕为笑,去捏陆风的手,告诉他:「是的,我会永远爱你。」

可我却忘了反问陆风。

于是我越陷越深,而他却越走越远。

最让人心痛的从来不是爱而不得。

而是你得到了,又眼睁睁地看他离开,无能为力。

我其实早就该从这段感情中抽身的,不然也不会被伤成这个样子。

死亡时那种灼烧的痛像是梦魇,我每想到一次,就多恨陆风一分。

这种刻入骨髓的感觉,早已将我那颗自以为是的真心消磨殆尽。

所以,当我看到陆风如今这么难过时,其实是有一点点开心的,凭什么受苦的永远是我呢?

我弯下腰抽走了陆风手里的绷带,重新给自己绑好。

等我再低下头的时候,陆风已经不哭了,他蹲在地上抬头看我,像是当年被他弄丢的那只小狗。

可他跟小狗不一样,时光似乎对他分外包容,我认识他十多年,除了更加成熟稳重外,他依旧是这幅长相。

剑眉星目,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少年特有的倔强感。

当年那么喜欢的人,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没了感情,看谁都是一副皮囊,就像如今我看陆风。

有了感情,看谁都是一生挚爱,就像如今陆风看我。

即使现在的我已经黑成煤球,可他却不想承认我已经死了的事实。

但我不愿意饶了他,我知道他最不想听到什么,可我偏偏要说。

「陆风啊!你不必开除岳湘的,反正我已经死了。」

我看见陆风飞快地站起,他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拽到卧室,指着新换的四件套对我说:「时悠,我已经换了新的,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我没理他,转身坐在了深蓝色的床单上,一如曾经。

其实我不喜欢这么暗的颜色,但陆风喜欢,所以我也让自己喜欢。

但我都死了啊,我为什么还要迁就他。

我看着陆风,轻笑出声:「脏了就是脏了,换了表面,内里也是脏的。」

他那双亮着希冀的眼睛一下子暗淡了下来,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捂着头好像在后悔,又好像很痛苦:「时悠,我当时去接岳湘只是想到了曾经的你。」

「我不想岳湘像曾经的我们一样吃那么多的苦,我看到她捏着鼻子喝酒就想到你夜里胃疼得打滚的样子。」

「我看着她孤零零地坐在冷风中,我就想到我们两个人当年只能吃一个烤白薯。」

我笑着打断陆风,说出的话也很难听:「你是不是有病?」

他放下手,呆愣地看着我,大概是这么多年我总给他留面子,他还是头一次从我嘴里听到这么直白的话。

「陪你吃苦的人就在身边,你却偏偏要关心一个影子。」

「大胖橘还是在纯元死后才找的宛宛类卿,我那时候还活着呢!」

陆风恨不得爬起来捂我的嘴,他摇着头一遍一遍重复着:「你别说了,你别说了,都是我的错。」

6

我能如他的愿吗?我飞快地向后退去,嘴上说着更戳心的话:「我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陆风愣在了原地,他在回忆什么呢?

是被我打断的暧昧氛围吗?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低沉又沙哑:「时悠,我没有跟岳湘越过红线,从来没有。」

我走到了窗前,看着远方那个依旧车水马龙的路口,那是我死亡的地方。

鲜血随着时间流逝已被抹去,可伤害永远会在,陆风做过的事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你动心了!」这句结论我不知道是说给陆风还是自己的。

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真相是曾经那个高傲的我即使死都不想承认的。

我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这段感情里被厌弃的那一方。

可如今为什么他又突然对我有了挽留之情呢?

是因为我的死亡让他重新回忆起了我们过去的种种美好,还是发现岳湘其实没有我那么善解人意?

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种迟到的爱让我觉得有些惊慌、奇怪,甚至是……

恶心。

我转头看向陆风,咄咄逼人地问:「你不能把岳湘送回她家吗?还是晚上没有酒店开门?又或是你非要把她带回来,安置在客厅不好吗,为什么一定是床上?」

陆风不说话,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我,听我发出一连串的提问。

最后我又说了一句话。

「如果没有我那通电话,你们是不是就已经水到渠成了?」

「又或者,已经成了。」

我看到陆风捏紧了拳头,曾经我最喜欢握住的那双大手上面满是青筋。

这个问题其实不用回答,他的一举一动已经给出了再明确不过的答案。

我抬起僵硬的腿绕过陆风,转头向大门走去。

我在他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可我重归人世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他。

死后我才发现,我浪费了太多人对我的好,就像陆风肆意挥霍我的爱一样。

我忘了我的父母、我的朋友,甚至在死前想起的也不是他们。

死后总该去看看,我还打算让丁心给我烧个折纸大全。

毕竟地下的东西都是用纸换的,目前假钞这个行当还没有人涉猎。

我努力地让自己不要沉迷在这种悲哀中,调动全部细胞让自己稍微开心一点。

可陆风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很用力,用力到我害怕他把我这幅枯骨给捏碎掉。

但这跟我时时刻刻忍受着的烧伤之痛比起来,还是太轻了。

我没有喊也没有叫,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陆风那双通红的眼,里面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感。

他似乎有些崩溃,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粗糙的沙砾:「时悠,我只是有点累,想在岳湘那休息一下,你永远是我的家。」

7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想笑出声。

累?

谁不累。

我在公司负责的工作甚至比陆风还要繁多复杂。

我每天工作之余还要洗衣做饭收拾屋子。

我一次次被客户灌酒甚至揩油的时候,无数次想过甩手不干了。

可我脑海里总是闪过陆风曾经对我说的话。

「我们要努力一些,不要让我们的孩子像我小时候一样吃那么多苦。」

所以我咬着牙,挺着、忍受着,甚至逐渐开始认为这就该是我的生活。

我想着,只要我们俩携手前行,再多的苦难也可以迈过去。

我想着,创业那么难的苦日子都走过了,未来没有什么能打败我们。

但事实是,共苦的人未必能同甘。

陆风在我一次又一次的妥协中,认为这一切就是我该做的。

我就该干很多很多的工作,我就该伺候他的饮食起居,我就该喝醉后自己回家。

因为我可以,所以我活该。

而岳湘不可以,所以陆风要去照顾她,要把曾经给我的那份爱拿走献给她。

曾几何时,我也是父母的心头肉,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孩子。

陆风也曾说,这么漂亮的手是用来戴戒指的,不是用来洗衣刷碗的。

但后来,这些活儿在各种理由的推拒下,最终还是落在了我头上。

再后来,我的手也不漂亮了。

对陆风来说,我是家,一个无论他闯了什么祸都能帮他收拾的家。

也是一个他有热饭吃、热水喝,有人给他洗衣服,伺候他生活中点点滴滴的地方。

这一切的前提是,我爱他。

之前我傻乎乎的,愿意为他付出,但现在我只觉得陆风是在挑战我的耐心。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永远等着他回来?

他凭什么觉得这一切是我应该做的?

我用力地甩开他的手臂,一巴掌糊在了他的脸上。

这就是我的态度。

我到客厅的柜子中翻找着父母家的钥匙,陆风捂着脸跟在我身后。

他喋喋不休地说:「时悠,我太累了,我也想像别人一样正大光明地去吃垃圾食品,吃油腻的夜宵,可以熬夜跟朋友打游戏,可以不用每周末早起去晨跑,可以因为不想吃早餐就不吃。」

「时悠,我只是想活得自在些。」

我从柜子底部翻出了那把落了灰的钥匙,用手上的绷带擦了擦,然后紧紧攥住。

我真的不想理陆风了,我在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瞎了眼,怎么会爱他爱了那么久。

我无视陆风的跳脚,准备出门。

可陆风拦在了门口,他似乎真的想让我理解他的苦衷。

我不理解,我理解不了。

我不明白一个做运动健康 APP 的公司总裁如果变成了一个大腹便便、运动能力为 0 的人该如何面对客户的质疑。

我不明白曾经跟我撒娇说喝酒太多胃疼得难受的人,为什么会觉得我早起半小时精心做的早餐成了负担。

我不明白有几次因为熬夜赶方案心脏绞痛的人,为什么会觉得熬夜打游戏是放松心情而不是伤害身体。

我不明白那个抱着我说喜欢你一辈子都管着我的人,为什么会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变成了累赘。

直到现在我都记得,几年前,我们感情正好的时候,谈论过死亡。

他说他要走在我后面,因为我们两个都是害怕孤独的人,这种罪他来受。

如今我真的死了,可他正值壮年,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姑娘任他挑选,哪里来的孤独。

我瞪着陆风,一字一顿:「我已经死了,恭喜,你自由了。」

这是我见到陆风后第几次说死这个字了?

数不清了。

我看着他再次因为这个字而沮丧、悲伤,然后是无止境的颤抖。

他好像被人抽走了力气,我轻轻一推他就顺势跌倒在了地上。

我不顾他伸出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曾经以为的避风港。

8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暗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气熄灭。

我抠着手上的绷带有点犹豫,这么晚了,我这副样子出去溜达,再吓死俩可就真是罪过了。

我也想过开车回去,但我的腿因为烧伤已经无法灵活的在刹车与油门之间转换。

我有些悲哀,为什么我死在了自己家的旁边,为什么我死后都见不到那些真正爱我的人。

我好想回去看看啊!

这种情感超过了我对陆风的厌恶,所以十分钟后,我看到他捏着车钥匙下楼时,我是感激他的。

虽然他好像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我父母住在隔壁市的老房子里,我跟丁心从小都在那长大,只不过我因为陆风离开了那儿,而她因为自己的理想而留下。

车程有两个小时,这对我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好消息,我能感觉到我对身体的控制能力越来越差。

我死亡时太虚弱了,虚弱到我只是对抗陆风就花掉了大部分的精力。

我靠在后座上眯着眼休息,听着陆风一而再再而三地找着话题。

我不知道刚才的十分钟里他在想什么,但现在,他一点一点说着我们过去十年里的一切。

初见、再见、喜悦、悲伤、感动……

他其实都记得,但为什么在和其他女人暧昧时就彻底忘掉了呢?

我曾经嗤之以鼻的那句「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原来是一句至理名言。

我没理他,无论他用多么昂扬的语调、多么卑微的语气想让我和他聊一聊,我都没有回应。

就像我死之前的一段时间,无论我做什么努力,无论我怎么扮演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却依旧看着他和岳湘越走越近。

陆风似乎是放弃了,他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放着《起风了》。

那是我们在一起时,一人一只耳机,肩并着肩走在街上一起听过的歌。

那时候我们听到的是爱情,如今再听,全是遗憾。

9

人们都说近乡情怯,凌晨两点,我到达了我生活过十八年的地方。

我站在楼下,看着阳台上挂着的那盏小灯,眼泪夺眶而出。

那是为离世的人点上的长明灯。

如果要远走,便替你照亮前路;如果想魂归,这里将是你永远的家。

我的亲人啊,即使我已经离开了近百天,他们还是没有忘记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拖着这副几乎腐坏的身躯跑上了四楼,我只知道,我的手已经颤抖到无法将钥匙塞进锁孔。

可真将钥匙插入的那一刻,我退缩了,我真的有脸再见他们一面吗?

我真的可以看到父母那张因为我的去世而沧桑衰老的脸吗?

我的出现会让这一家黑发送白发的人感到宽慰还是更加难过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没有拧开门把手,而是坐在了楼梯上,我靠着墙,好像这样就可以听到里面父母熟睡的呼吸声,就可以离他们更近一些。

没有人知道我死亡之前经历了什么。

陆风看到我的惨状后,所表现出的难过大概是不想面对我死亡的事实。

而我的父母看到我这副样子,一定会真情实感地替我痛苦,他们会想象我到底在死前经历了怎样的绝望。

就像我妈,明明是我因为喝酒吐得七荤八素,可她却躲在一旁偷偷抹泪。

她会说:「是爸妈没本事,没能给你好的生活,要你自己去打拼。」

从来不是这样的,是我自己非要跟着别人往前跑,忘了身后还有家。

我在楼道里坐了很久,就这样隔着一面墙,陪熟睡的父母待着。

我希望他们的记忆里的我依旧是那副美丽漂亮又有些娇气的样子,而不是现在这个黑了吧唧的炭烧排骨。

失去一次就够了,我这副尊荣还有再次失去的痛苦,还是留着恶心陆风吧。

站起身后,我在拔下钥匙的一瞬间还是没有经受住诱惑。

我告诉自己,就一眼,就看一眼,不吵醒他们,就偷偷地看一眼。

屋里放着的遗照是我活着时最喜欢的照片之一。

他们选取时应该花了心思,因为拍摄那张照片的时候我还不认识陆风。

阳光、沙滩、海风,还有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底下是我最喜欢吃的点心和零食,甚至还有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后来因为太脏被爸妈扔掉的娃娃。

二十多年了,我不知道不习惯网购的他们找了多少地方才买到了同款。

我只是前所未有的遗憾,遗憾过去没有好好陪伴,遗憾自己弄丢了未来。

我不敢进卧室了,我看着电视柜上那个框架被擦拭得几乎完全掉色的全家福,就已经想要嚎啕大哭了。

10

我退缩了,我跌跌撞撞地跑下楼,看见了蹲在绿化带里的陆风。

他带着讨好的笑抱起一只白色的小奶狗,他问:「时悠,你看它像不像我们的小布。」

小布是那只被他弄丢的狗,当时我哭着闹着找了很多天,跟陆风几乎要因此而分手。

后来是我爸妈过来好言相劝,外加陆风缠着我,小心翼翼地学狗叫哄我开心,我才原谅了他。

那时候的我是心意被毁坏的难过,可现在,我突然开始担心小布。

我想知道它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找到一个没有那么粗心大意的好人家。

大狗一直围着陆风转,似乎害怕陆风把它的孩子偷走,很是焦急。

我从陆风手里把小白狗接过来,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在陆风充满希冀的眼神中将小狗还给了它的妈妈。

「陆风,它不是小布,岳湘也不是我,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你不珍惜,就别怪老天爷把它收走。」

它指的是小布,也是我还有我们之间的感情。

大狗带着小狗摇着尾巴跑远了,我突然听见从角落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呜咽声。

转头一看,又是一只黑色的小狗,哆哆嗦嗦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很是狼狈。

我把它捡起,找了个鞋盒把小东西搁进去,然后放到了父母家门口。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一定会救它的,未来就让它替我陪陪父母吧。

再次下楼时,我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身上的疼痛愈发强烈,就连口腔里都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我没有时间了。

11

我打起精神去了此行最后的一个目的地,丁心家。

她比我还要大半岁,思想上却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年轻人,敢想敢拼,不拘泥于世俗。

她妈一直说让我给丁心介绍一个对象,现在看来还是丁心更有远见。

不把心交出去就永远不会被伤害。

毛毛躁躁的丁心依旧把家门钥匙藏在门口鞋柜那双黑色运动鞋的鞋垫下。

我顺利地打开了门,看到她的卧室还亮着微弱的光。

犹豫了一下,我轻手轻脚地靠了过去,发现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只有电脑屏幕亮着灯。

是我死亡那天晚上的事故报告,油罐车司机疲劳驾驶导致两车相撞,最终造成六死十二伤的惨剧。

由于两车司机都因此次事故去世,交警调查案件原因与排查死者信息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直到前两天才给出了确切的结果。

报道中写道:大量的易燃物堆积给现场救援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困难。

那场大火烧了很久很久,久到扑灭时,公交车上的受害者已经看不出原样。

骨肉跟融化的塑料与橡胶黏在一起,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别说是男是女,连几个人都快分不清了。

丁心正在写一封很正式的申请,她希望警方可以在案件完结后,适当的将部分骨灰还给死者家属,了却他们的心愿,也算是让无辜的受害者入土为安。

请愿书上的一个名字是陆风。

「生必同寝,死则同穴。」年少时我们也曾许下过这样海誓山盟的诺言。

但如今,想着我死都不得安宁,我死了还要和陆风挤在那样狭小的一个空间里,我就有说不出的难受。

我真的,永远永远不想再见到他了。

我希望下辈子我只做自己,不做谁的附庸。

我在丁心面前的文稿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给她披上了一件外套。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微亮了,我的手逐渐开始透明化,身上的痛感也慢慢减轻。

我要回去了,短暂的十三个小时的旅程就要结束了。

陆风倚着车,看到我之后,飞快地跑过来将我揽入怀中,如当年那样,用尽全力。

我没有力气挣脱了,只能任由他抱着我。

我听到他一遍又一遍用颤抖的声音恳求:「时悠,你别走好不好?」

我抬头看着远处的太阳露出点点暖橘色的微光,心里是从未有过的释然。

在十年的时间长河里,陆风对我的爱早就被抛之脑后,随风而去了。

我这次回来只是短暂地唤起了他的记忆,唤起了他曾经那么爱我的一颗心。

但最终他还是会忘记的,他会再和其他人体验一遍我们之间的故事,再重说一次山盟海誓。

遗忘是我永远无法控制的结局。

我的身体在一点点的碎裂、消失。

陆风几乎发不出声音了,他勒住我的力气很大,眼泪一颗颗从眼角滑落。

可现在,他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阻止我的离开。

陆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看着我的眼睛问:「时悠,你能不能等等我,下辈子我一定补偿你。」

我摇着头,笑着。

回来这一遭彻底让我看清了陆风。

他啊,不值得。

我本想着一走了之,可我依旧担心陆风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还魂这种诡异的玩意儿都出现了,陆风这种倔人未必不会找到一种把我生生世世捆在一起的方法。

所以我跟他说:「不必来找我,你好好的,我会回来看你。」

我在陆风最愧疚痛苦的时候,给予他适当的希望。

我看见陆风的眼睛腾地亮了起来,就像他当年举着花看到我从女生宿舍里跑出来时的那副神情。

此刻,我确定,他的心里再也住不下别人了。

他此生即将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有我的影子。

11

太阳初升,我的身体如雪花般片片散落。

鬼差来接我走了,他抱胸看着我,拧着眉道:「你挺狠啊!」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元宝塞进他手里,求他放我一马。

当年,我跟陆风的婚礼办得非常简单,只有我家的近亲和我俩的几个好友。

繁复的仪式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我只记得那天丁心问了陆风一个问题:「你会不会背叛时悠?」

陆风的眼神黏在我身上,语气坚定地回答:「不会。」

丁心转头问我:「万一陆风欺负你了,你怎么办啊?」

我笑着把捧花往丁心怀里塞,贿赂她别再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但后来我还是回答了,我的答案是:「那就双倍欺负回去呀!」

台下哄笑声一片,他们都以为这是玩笑,唯有我记在心里。

陆风出轨,我身已死,我能做的实在是太有限了。

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回来一遭已是天大的造化,本不该在世上留下任何痕迹。

但我还是留了。

我给丁心留了一句话:让我葬身星辰大海,自由自在。

我知道,她会理解我的,她会让我永远自由,不被陆风所累。

我就是死,也不要和别人葬在一起。

至于再回来看陆风,让他做梦去吧,我不会和他再见,更不会等他。

我还要早点投胎,早早地享受快乐生活,我要自己去看他生老病死,一生孤寂,绝望麻木。

陆风番外

我跟顾时悠结婚七年了,人家都说七年之痒,看起来果真如此。

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些分歧,我认为努力打拼多年的我们该享受现在,而她却依旧迈着大步奔向未来。

我觉得自己根本不像一个三十出头的人,仿佛一个垂垂老矣的老翁,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

我的生活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激情。

直到我认识岳湘。

她活泼开朗,热情得像一个小太阳。

她跟时悠不同,她有人气儿。

她会因为犯了错误找我撒娇求原谅;会因为谈成单子高兴得手舞足蹈;会因为我偶尔一句抱怨就给我买一抽屉的药。

跟岳湘在一块儿,我仿佛回到了二十岁的时候,被人需要、被人关照、被人仰望。

我能从她一句句夸赞中收获到前所未有的自信跟快乐。

于是,在那天晚上,当岳湘给我打来电话说客户灌她酒,要占她便宜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去了。

到那儿的时候,小姑娘穿着单薄的裙子,哆哆嗦嗦地蹲在饭店门口,手上抱着一个烤白薯。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突然有点恍惚,好像看到了大学刚毕业时的顾时悠。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傻乎乎地蹲在门口,献宝似的将烤白薯递过来。

当年的我太穷,只能和顾时悠蹲在一起抠抠搜搜地分一个白薯,而现在我可以让岳湘不再吃苦,过上更好的日子。

于是我抱起岳湘将她放进车里,当司机问去哪儿时我犹豫了。

岳湘抱着我的胳膊靠在我的肩膀上,脸蛋红扑扑的,微微皱着眉,好像有点难受。

我问了她几次地址都没得到答复,鬼使神差地跟司机说了两个字:「回家」。

等到了楼下我才发现,我带着岳湘回到了我跟时悠的家。

我纠结了一会儿,想着大晚上放岳湘一个人在外面太不安全了。

再想想时悠也不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带一个醉酒下属回家不算大事,于是就将岳湘扶到了床上。

掏出手机,我这才发现顾时悠给我打了好多个电话。

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做贼心虚又像是被人抓住了小辫子。

这时,岳湘微眯着眼突然凑到我的面前,揪着我的衣领把刚倒的蜂蜜水撒了我们一身。

湿润的感觉透过单薄的衬衫传到皮肤上,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着岳湘的白裙因为沾水几乎变得透明,我急忙移开眼,跑去卫生间收拾。

可洗衣机、烘干机这些东西都是顾时悠弄的,我连开关都不知道在哪,更别提清洗了。

手忙脚乱地搞了半天才把脏衣服塞进了洗衣机里,然后套上睡衣。

出来时,岳湘身上的衣服被她自己扔得到处都是。

屋里的气温似乎上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某些事情正在不受控制地发生着。

我犯了错,所以当我看到顾时悠又一次打来电话时,我发起了无名怒火,我冲她喊:「顾时悠,你不能打个车吗,我又不是司机你老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我知道,我这火冒三丈的态度其实是想掩饰我的心虚。

但人越害怕,越会出现差错。

岳湘突然说了一句:「陆老板,你家的床好软啊!」

那一刻,我不知道是该埋怨岳湘突然出声,还是担心时悠因此而生气。

直到电话那端纷杂与吵闹声将我从无尽的徘徊中拉了出来。

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乱,好像我再也见不到时悠了一样。

我不记得当时我喊了什么,我只记得时悠的声音仿佛被撕裂过,嘶哑又尖锐。

她说:「陆风,我不管你将来跟谁厮混在一起,留给我爸妈的那些钱,你一分不能动。」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还没来得及多问,电话那端已经是一片忙音。

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和时悠的结婚照时,我慌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弥补犯下的错,我不知道时悠能不能原谅我,所以我下意识的选择了逃避跟掩盖。

我让司机定了个附近的酒店,让他帮忙把岳湘送过去。

司机说路口好像发生了车祸,要晚一点才能到。

我有些庆幸,庆幸时悠也会因此而晚点到家,可以给我足够的时间清理被褥,掩盖痕迹。

可当我把一切收拾妥当后,时悠依旧没有回来,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我以为她是生气了,我给岳父岳母还有丁心都打了电话,依旧没有时悠的踪迹。

我的心情很复杂,一边怕顾时悠跟我离婚,一边又为自己能自由几天而兴奋。

直到两天后,有人打来电话,说时悠已经死了。

死于我去接岳湘的那天晚上,就在家附近的那个路口。

我不信,我完全不相信,顾时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她怎么可能会死呢?

她一定是生气了,她肯定是知道我跟岳湘对不起她才故意骗我的。

我给了岳湘一笔钱,把她开除了,让她再也不能染指我们的生活。

我回家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我每天早上做两份早餐;我也不再熬夜打游戏;我每个周末都去晨跑锻炼。

我固执地认为只要这样时悠就能回来。

但事实是,所有人都告诉我时悠真的死了。

他们给她办了葬礼、烧了纸,给她买了各种各种的贡品。

我不信,我真的不信,她说过永远不离开我的,她说过要管我一辈子的。

丁心打过我一顿,说是我对不起顾时悠,才让她惨死。

我受着了,但我告诉她时悠没死,只要我没看到她的遗体,那她就没死。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我想只要我表现得好一点,顾时悠就一定会回来。

后来,她真的回来了,但却是满身狼狈。

她的呼吸很微弱,她的手指手臂一片焦黑。

我这时才发觉,她可能真的死了。

过去十年里的关于顾时悠的一切,像是开闸的洪水一般涌出,我们曾经那么相爱,是我亲手毁掉了一切。

我是想挽回这一切的,可顾时悠一而再再而三地揪着我不放,我一时气愤,又一次说错了话。

这两年,我们好像总是这样,总是没由来的争吵,吵着吵着心就散了。

我看着顾时悠咄咄逼人,竟然一时间忘了她已经死了的事实,只顾着跟她争辩。

当她推开我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做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是我求她永远别离开我;是我求她要跟我一起奋斗;是我求她给我做饭养胃;是我求她要监督我的生活与工作。

一切的源头都是我,可我却仗着她爱我,对她肆意欺凌。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想尽全力去弥补她。

我知道她想要去看父母,我送她去。

我知道她不想再回忆我们的一切,但我一定要说。我怕她忘了我,怕她永远不原谅我。

我知道她一直都嫌弃我弄丢了当初她送给我的小狗。

我在尽力弥补,可我做什么,她似乎都不再给予任何回应。

我好怕她离开我啊!

但随着太阳升起,她在慢慢消失。

我用尽全力揽住她的身体,却已经于事无补。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能没有她,我甚至想到陪她一起去死。

但时悠不让,她说她会回来看我的。

我相信了,自此以后我每天按部就班的生活,仿佛时悠一直陪着我。

渐渐的,我可以看到时悠忙碌的身影,看见她笑着跟我说:「快去忙,我在家等你。」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过去。

我跟时悠依旧相爱,依旧过着平凡而动人的日子。

唯一不同的是,只有我能看见她。

朋友们说我这是病,要去看医生,但我不想去,还把他们送来的药都扔了。

我享受着能看到时悠的日子,我享受着和她一起生活。

只不过,我在渐渐老去,她依旧是那么漂亮。

但是没关系,时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我以为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某一年冬天,我去医院体检时看到了一对夫妻。

女人长得跟时悠一模一样,只不过要稍稍胖一些,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白嫩细腻的手指上钻戒熠熠生辉。

旁边的男人抚摸着她凸起的肚子,时不时在女人身边说上一句话,逗得她哈哈大笑。

那一刻,我身边的时悠不见了,她和远处的女人缓缓重合。

她说:「陆风,你看,没有你我会过得更好。」

是啊!我眼中的时悠从不会笑得如此开朗,她的手后来也没有如此白嫩细腻。

可她原本不是这样的。

她上学时也是一个爱笑的小太阳,活泼自在,是我把她磨得不像她了。

既然如此,那就祝她好好的,永远这么快乐幸福。

再也看不见时悠是从我五十九岁那年开始的。

而我,死于五十九岁。

黄泉路上我依旧孤身一人,时悠没有等我。

幸好,她没有等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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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09 18: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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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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