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朝
相思难相许
我是当朝唯一被奉为战神的女将军,却娶了一个瘸腿太监。
我杀人他递刀,我对骂群臣他擦汗,我揍人他敷药。
后来我战死沙场。
他疯了一样挖我尸体,求我回来。
等我回来,他成了疯批。
嗯……怎么不算养歪了呢?
1.
别家是郎君娶女娘。
我是女娘娶郎君。
新婚当夜,楼寂抬手就要解开我腰带,我吓得猛然后退,「你做什么?」
他垂头半阖着眼,「咱家只想给将军更衣。」
好吧,是我有色待人了。
等我反应过来时,就瞧见他瘸条腿抱着被子在地上铺。
我皱眉,「有床不睡,你睡地上?」
「脏,」像是怕我多想,他慌忙解释,「是咱家身子不干净。」
我一愣。
……
我阿爹是丞相,我阿兄是军师。
我是个抵御匈奴手使长枪的大将军。
京都城男尊女卑,却独独出了我这样一个不着四六的女子。小娘们传颂我的功绩,坊间传闻我喜好女色,郎君们皆说我不守妇道。
皇室忌惮我的势力,父兄忧心我的婚事。
就在阿爹和阿兄愁得打算给我绑几个模样俊俏的充实后院时,我却一夜贪醉,醒来后发现床帏榻上,蜷缩着一个浑身发颤的男人。
2.
他手臂脖颈遍布红紫。
我沉默良久,搓手试探,「我……我干的?」
他面容清冷,肤色苍白有些病态,眼尾泛红,像只受惊的兔子。
「将军说笑,不过是咱家坏了规矩,还请将军饶恕。」
话落,他俯首在床,抬眼望来,满屋春色。
这小模样真是俊儿。
等等,咱家?
我皱眉问,「你是太监?」
他闻言眼里失落,「咱家是个不全之人,脏了将军的眼。」
还不等我反应,这大门一推,房内涌入一批人,为首的我爹面色爆怒。
我抿了抿唇,「你听我狡辩。」
「赵录,还不滚下来!」
3,
那天赵家后院是我嚎叫,五十军棍结结实实打在屁股上。
而那个小太监跪在阿爹面前求情,身量单薄。
那时我才知道他就是阿爹寻了多年的少年——楼寂。
原宰相嫡子,幼时拜当朝太傅为师,熟识贤书。
后来宰相被查谋逆,处以死刑,家族男丁流放,女子充妓,旁支后辈皆不得再入朝为官。
唯有楼小公子消失无踪。
自古君王最是猜忌,所以阿爹与宰相尽管明面不是一路人,私下却是挚友。
阿爹坚信宰相为人,这么多年也一直暗中查探楼寂行踪。
可他没说现在人找到了,还接回来暂住我房内。
……
4.
我趴在床上欲哭无泪,「家里厢房这么多,你偏把人搁我房内。」
阿爹怒其不争地又在我屁股上踹了一脚,我疼得鬼叫连天,一旁沉默不语的楼寂将我挡在身后。
他皱眉提醒,「伯父,将军还有伤。」
阿爹拍了拍他肩膀说他是个好孩子,随即教训我。
「这些日子你天天在军营,老子能见到你都是烧高香了。」
「家里厢房都还没收拾出来,你不回来,那房间不给小寂给谁用?」
「谁知道你竟然喝醉酒糊涂回来上了床,还——」
剩下没说完的话让他老脸一红,臊得慌。
而我却暗了暗神色。
楼寂开口,「伯父,咱家还是回宫吧,多有打扰,还勿怪罪。」
走是走不了了。
他话没说完,一个公公一脸喜色地提着圣旨来了。
5.
陛下下旨,让我娶了楼寂。
是的,娶。
也不知道哪个听墙根儿的,一夜之间我就成了不同版本的男女通吃的变态,连太监都不放过。
还说我阿爹专程将人带回家供我玩了,折腾的人要了半条命。
风流韵事让那些想抓我小辫子的老臣上报。
我家左手朝堂右手军权。
皇帝不想我夫婿也是个有家世底蕴的,为了符合我身份,索性大手一挥成全我娶夫不是嫁夫。
我连滚带爬捂着屁股就进宫。
「陛下,别玩儿微臣了。」
老奸巨猾的皇帝扶起我,「这不是给你添个可心人嘛。」
不让我开口,他笑眯眯地说,「爱卿要是抗旨,朕就让你吃面不准就大蒜。」
呜呜呜。
我就好这口,太狠了。
6.
几日后。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宾客宴席,楼寂一身简单喜服进了我赵家门。
当夜他和我同床共枕。
想起他先前说「不干净」才幡然醒悟。
这场婚宴让世人嘲讽,不仅是那群朝臣对我的荒谬乐见其成,也让楼寂的尊严被碾碎践踏。
就在我沉思如何教训那群抓我小辫儿的老头儿们时,外面笛声响起,我悄然起身推门出去。
来人正是晋国暗探程尧。
他调笑地朝我拱手,「恭喜恭喜,娶了这么一位小娇夫。」
我语气生冷,「有事,说。」
「主子说了,让你拿到弓弩图纸,此事只能成功,三日后我再来。」
他说的主子,正是培养我的晋国南越王。
话落,他又笑了,「有谁知道,大周的战神竟然是敌国培养的暗探。」
我攥紧拳头一言不发。
7.
半月前,我这潜藏在大周的晋国暗探在军营收到一封信。
上面只有四个字。
「九雀,凤归。」
这是让我准备有行动的暗号。
自从南越王将我送到大周后,就被当做质子送去北城,将近三年我都未收到他的指令。
如今他重启我这个暗探,我只觉得胸口发闷。
索性找了一家酒馆喝个尽兴,醉酒后就出了楼寂这档子事情。
……
突然后方有动静,我转身长剑直指,看见披着喜服的楼寂。
「瞧见了什么?」我眯了眯眼,又问,「你怀里藏了什么?」
楼寂小心翼翼地从披着的衣服下端出一碗银耳汤。
「你晚上没吃什么,伯,阿父说你有胃病,咱家早就做了汤放在蒸笼里,怕你饿了起夜……」
「还是热的,喝吧。」
我怔愣在原地。
8.
「阿录,咱家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别乱动,」我抓住他要挡脸的手,「羞什么,有我在,谁敢吃了你不成?」
说完,我一拳将木桌打穿,恶狠狠瞪了眼青楼里对他垂涎的嘴脸。
也不怪他们,谁让楼寂被我扮成女儿家,胭脂上妆,简直清冷佳人。
从昨晚我就磨他答应,为的就是让他接近当朝监察院的长院沈砚。
经过我两日来的查找,最后发现那份弓弩图纸被他日夜揣在身上。
而他经常来这青楼。
我只能出此下策。
只是等我回头,就看到楼寂耳根子都红透了。
「你脸红什么?」
他微微偏头,「热的。」
这时我才注意自己一直牵着他手,还不等我尴尬,就瞧见沈砚带着下属一行人正往楼上去。
连忙让老鸨将楼寂送往沈砚包厢。
事情按照我预想的那般进行,沈砚被楼寂迷晕,我成功从他身上拿取那份弓弩图翻窗离开。
只是这次楼寂却中了媚香,浑身烫得厉害。
在路过桥时他重心不稳拖着我落入河中。
寒冬腊月,我刚准备带他往岸上游,却发现昏厥在青楼的沈砚出现在桥上,带着一群士兵像是在追击什么,他手里还牵着一条狼犬。
9.
这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细想,身上却被紧紧抱住。
「冷,好冷。」
我这才发现楼寂早就药效过了,冻得脸色发紫。
只是到了这会儿他还记得一遍一遍唤我,「阿录,阿录。」
那天他夜里发了烧,阿爹知道是我将人带出去弄成这个模样,让我亲自把人养好。
那时我也才知道,他当年瘸了腿之后就没有养好,精气神一年不如一年,阿爹现在也会让药师用汤药给他吊着。
他怕药味惹我烦心,所以每次背地里喝完药就熏香。
在我频繁换水擦拭他身子后,半夜里他醒过一次。
他哑着声音,「阿录,你这样也会惹上风寒,不好受的。」
我不答,反而俯身额头和他相贴蹭了蹭。
「现在是想避都避不开了。」
看着他眼神飘忽不敢看我,我勾着他下巴,低低唤他,「宣英。」
这是他的字,阿爹无意间告诉我的。
他眼睫颤了颤,「阿录,别勾咱家了——」
他话未完,我脱鞋上床一气呵成。
10.
我侧躺着伸手在他滚动的喉结处点了点,随即朝他耳边吹了一口热气,「我只是想和夫君盖一个被子,这又犯了什么规矩?」
次日他退烧后,我才得知昨日福音楼起了火灾,里面的古籍孤本和重要的图纸都被烧毁。
这一切过于巧合。
当夜是我和程尧约定的时辰见面。
「主子要的不是弓弩图,」我撩开眼皮看向他,「声东击西,我只是个诱饵。」
11.
我能轻易拿走的那份弓弩图纸也是假的,事后我才发觉图纸残留千里香,沈砚那天牵的狼犬正是追捕千里香气味。
这些种种不过是沈砚的计划,以我为头,顺藤摸瓜想找到潜藏在大周的晋国暗探。
要不是楼寂无意将我带入河中,也不会掩盖气味躲避追踪。
但沈砚没料到我也只是被利用为诱饵,调虎离山,让他以为我是为了新研发的弓弩图纸,不曾想南越王要的东西是在福音楼内。
福音楼,乃是大周秘密阁楼,里面有重兵把守。
昨日沈砚为了追捕我,就近调出一部分守卫协助,导致阁楼比往日进去的难度降低。
「昨日你应该得手了。」
程尧佩服地拍了拍手,「主子教出来的,真是一条好狗。」
他讽刺我的身份,我不为然,甚至浑身轻松。
至少,我不用真的背叛大周。
转身要走之际,身后传来他的话。
「你别忘了,你这张脸是别人的,你以为你还真是赵录?」
……
12.
他的话如同梦魇。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从记事起,南越王带我秘密来了大周,他坐在马车上指着不远处的女娃娃。
「她就是你这十几年的任务。」
是的,十几年。
我的吃穿用度和习性都是按照赵录所培养模仿,一旦出错就会有木棍打在背上作为惩戒。
她会什么,我样样得学。
她在明处潇洒肆意,我在暗处铭记于心。
直到赵录及笄那年,南越王将她和我换脸,顶替她的一切身份和位置。
后来我有了阿爹,有了阿兄。
可是程尧的脸突然出现放大,「你不是赵录,你是大周的叛徒!」
「……」
我满身汗惊醒,楼寂拍了拍我的背,轻声耐着性子哄。
我平复情绪后问他,「你不问我做了什么梦吗?」
「不用问。」
「为什么?」
「咱家只用陪着你,其余的你想说咱家就听着,你不想说,咱家就哄哄你。」
我笑出声,「外人都说我是大周保护神,你怎么觉得我需要哄?」
他眼里盛满星辰,我在他眸子里看见了我的影子。
「你是咱家的妻,不管你需不需要倚靠,我都会替你抵挡邪祟。」
他语气轻缓又重重敲在我心上,吓得我上手捂住他眼睛。
「睡觉。」
他眼睫扫在我手心,顺从地说,「咱家听阿录的。」
13.
隔日,我因为军营有事,阿爹、阿兄向来不喜和人打交道,楼寂只能接过太尉府的帖子去赴百花宴会。
可等我完事去接他时,就看见楼寂吟唱弄舞。
在场王城贵族小姐眼中净是讥讽,如同勾栏里的弄客听小曲,消遣娱乐。
我默不作声直径走向高坐之人,拔剑搭在他脖颈。
14.
太尉怒气横生,低吼道,「大将军好大的威风,这是罔顾人命,要谋逆吗?!」
「还知道我身份啊。」
我拖腔搭调地单脚踩在他面前桌上,「楼寂是我夫,他身子向来羸弱,我阿爹阿兄拿药补着,我平时生怕碰了磕了。」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脸,带着狠劲儿,「你算个什么东西,让他给你舞,你配吗?」
「他一个太监又当过小倌,我——」
我高吼出声,「我说了!」
「他是我夫,旁的一概不论!
「诸位要想听曲,尽管来我军营,我作陪!」
我舌尖顶在后槽牙笑不达眼底,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就是有点费命。」
在场众人静默不语。
说完,我收剑拉着楼寂回府。
当晚阿兄头顶茶杯蹲马步。
我翘着二郎腿悠闲喝茶,不咸不淡地威胁,「谁动就集体加罚一个时辰。」
阿兄满脸汗,「不公平!」
我下巴微抬,「说大声点。」
「我说不公平,就算我们瞒了他那些陈年旧事没告知你,我有错,那凭什么阿爹和他就可以罚站,我受如此待遇?」
15.
我顺着他视线看向身旁乖巧举着茶杯的楼寂。
一旁的阿爹吹胡子瞪眼,「谁敢说出去,我宰了他!」
楼寂眼眸含笑,讨好地说,「阿录生气是应该的。」
我心咯噔一下。
大手一挥放过几人,只是进房后我沉默不语。
之后的日子,我除了军营和朝堂,没怎么回过府邸。
那些事我没再问,只是躲着楼寂,也逼他直面问题。
他谦卑,像个被扒光尖刺的刺猬,我却不愿让他就此沉沦。
他该有他的傲骨,该有他的尊严。
直到那晚我回来拿换洗衣物去军营,被满身酒气的楼寂抓住衣袖。
「阿录,别不要我。」
他没有自称「咱家」,而是说「我」,他知道我不喜他每次把自身放在最低处。
「我很乖的,我也很听话。」
他瘪着嘴满脸委屈,像个被抛弃的大狗让人心疼。
16.
我无奈将他带到床榻躺下休息,盖好被子就要起身去给他煮碗醒酒汤,却被他猛地坐直抱住。
他埋首在我颈窝处呜咽。
「当年被流放后逃了,却被官兵抓回卖入那里做了小倌。」
「我不愿,老鸨打我,饿我,还让人……还……」
他越说下去越是慌张,甚至推开我下床,嘴里念叨着,「我好脏,我好脏,我要沐浴……」
要不是我拦着,他也要搓掉自己手臂上的皮。
几番折腾后他逐渐清醒,然后坐在床沿边垂着头,试探地勾着我小拇指。
我抽手回来,随后他竟然拿出那日的女装要脱衣穿上。
我心尖儿一颤,赶忙把他拖回来,「嘛呢?嘛呢?」
「阿录喜欢,」他委委屈屈地望着我,「我想换给你看,哄哄你。」
「我只是觉得你该是如平常人一样。」
不该过得如此胆战心惊。
「那阿录教教我,你教教我,我会学的。」
那晚他说了很多细碎的话,拼凑起来是他残缺的近十年。
他从勾栏又被人卖入宫中成了一个不全之人,也是几个月后我阿爹才找回他。
老天不仁,让他受尽愁苦。
次日,我提枪带兵,当场废了曾经楼寂的地狱,连同老鸨一起斩杀。
17.
要不是我阿爹压着,我恐怕丢了军职。
那之后,谁敢辱骂楼寂我一一不放过。
下朝出宫路上,一个倚老卖老的大臣明里暗里讽刺楼寂是个死太监,当夜我拔光了他仅剩的头发。
酒楼吃饭,听见一个公子哥说楼寂是个懦夫,躲在女人身后,我抄起菜刀追了他一天一夜。
……
楼寂也只是跟在我身后默默收拾,再心疼地给我红肿的手上药,细心擦汗、轻揉酸软的腿。
没过几天,那些人齐齐找上门来说理。
阿爹知道后抓着我跪祠堂,他气笑了,「你为了小寂还真是豁得出去,你说我该夸你,还是该惩戒你?」
我傲得不行,「我的夫,谁敢欺辱,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回应我的是阿爹一套军体拳,就挺疼的。
临走前还让人不准我给送吃食。
是亲爹。
不过人我也没白护着。
阿爹走后,楼寂提着食盒偷偷摸摸来了。
18.
在我狼吞虎咽时,耳边响起他的话。
「为什么?」
他总是话说一半,我懂,但还是佯装茫然,「嗯?」
他叹息一声,抬手捏着我的耳垂软肉,反复摩挲,勾得人心痒痒。
「阿录,要是以后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骗我什么?」我挑眉,一脸痞气,「骗财?骗色?」
说完,我凑上前鼻尖对着鼻尖,他一愣。
我放低了声音,带着诱哄,「宣英说说,你会骗我,背叛我吗?」
「此生绝不会。」
「那不就得了。」
我亲昵地将满嘴油渍亲在他唇上,「我信你。」
偷香成功,我笑着躺在地上望着凌空残月。
那晚月色正浓,我们宛若真正夫妻。
可是这样的平静并未太久。
楼寂要杀我,我也终于发现了他的身份。
19.
酒楼内,楼寂和一人谈话。
那人我认识,是阁老张权的走狗太监。
「阁老说了,你的行动太慢,要是不想死,就早点下手。」
「咱家知道。」
「你不会喜欢上赵录了吧?」
楼寂不似平常温和,嗓音凛冽,「怎么会,我想让她死还来不及。」
「……」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刚才的所有谈话都萦绕我耳边。
前日我闲来无事,后院射箭,射下来了一只信鸽。
上面的信条记录我平常事。
字迹我太过熟悉,出自楼寂之手。
尽管有了猜测,却不曾想他竟然是一直想置我于死地的张权的人。
是了,他是个太监。
我贪恋男女之色的谣言一直都在,张权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他亲自送一个这么男身女相的人上门。
越想下去越难接受,吃饭时我出神打翻了滚烫茶水,手背红得吓人。
一旁的楼寂却一把抓住我手赶忙上药。
我注视着他,慢慢抽回手。
……
我不再对他笑脸相迎,不再轻声细语,甚至也不再和他同床共枕。
楼寂并不知道原因,他变得讨好。
直到皇室围猎,我在林子里迷了路,被一群杀手追杀中了一箭逃脱,随后楼寂在夜里拿着火把找到我。
我狼狈又警惕地拿起长剑,「怎么着,现在就迫不及待要我命?」
20.
「阿录,你在说什么?」
「张权的人,何必装!」
真是养了一条蛇。
他没说话,而是拿出我给他防身的匕首在自己瘸腿上插了一刀,鲜血流出,他笑得执拗望向我。
「阿录,我可以剔骨、剔肉给你,只要你消气,别不理我。」
说完,又是一刀下去,搞得我心惊肉跳。
「我并非是张权的走狗,」他撑不住痛单膝着地,继续解释,「他知道阿爹这些年在找我,加上他第一面瞧见我这张脸就有意让我接近你,用慢性毒药除去你命。」
我静默片刻,「你没有给我下毒。」
自从他进赵家开始,我的身体也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所以,他根本没给我下毒。
他接过话,「没错,我没下毒,而张权一直没见你有毒发的现象,他就提前赌一把在这次围猎让杀手除掉你。」
「你说你没目的我不信,」我长剑抬起他的下巴,「所以你要什么?」
他目光缱绻地望向我,一字一顿,「我不贪心,我只要一个你。」
21.
那一刻,我们一个俯视,一个仰视,如同信徒跪拜神佛之下。
他那双眼看得我有些不敢直视,咳嗽打断这暧昧缠丝。
我还要开口,他就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昏倒在地。
我只能勉强包扎给他止血。
就这样,在天亮时阁老张权和我阿兄才找来。
看到阿兄将楼寂扶上马车。
张权假笑,「将军还真是不会看路啊,这么不小心。」
我默默拿出一个小瓶问他,「药糖豆,补气的要吃吗?」
随后笑得灿烂,「保证药到命除!」
「……」
他脸色顿时一黑,「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我苍白着脸,面无表情,「你心里没点数?」
「……」
这就是他命人给楼寂要给我下毒的药。
他甩袖而去。
22.
楼寂坦白了所有事情后,自知有愧,天天变着花样给我煮吃食。
我照旧板着脸。
阿爹看到后踹了我一脚,「垮个脸做什么,给小寂笑一个。」
「……」
直到我瞧见最近楼寂动不动就和我阿兄凑在一块儿,动手记着什么,还时不时瞄我一眼。
我好奇地凑过去问。
他赶忙将东西藏在身后。
我两手叉腰,「说,这是外面有了别的小女娘?!」
「不是,不是,」他支支吾吾,脸色绯红,「我想请教阿兄教我如何讨阿录欢心,还有,还有……」
我两眼一眯,「还有什么?」
「还有房事……」
「……」
那日,我拿起长剑笑着追了阿兄二里地。
楼寂的事情告一段落,边关要塞苍城有敌军晋国来袭。
老皇帝下旨命阿爹、阿兄出征。
彼时程尧约我城郊寺庙相见。
「这次出征苍城是接应你回去,你不必留在大周。」
23.
他说得对,大周我不能留。
此役,我得去,借此机会假死走人。
不然我的身份迟早暴露,赵家将会因我背上后世骂名。
……
从寺院出来,我抬眼就看见姻缘树下等候已久的楼寂。
树上红带飘渺,他洁净如水。
我牵过他的手,「不是说在家等我吗?」
「想来就来了,」顿了顿,他轻笑出声,「不过是心里有些发慌,总觉得有事情发生,想见到你就赶来了。」
我会心一笑。
那天山路,长梯石阶,我和寻常人家的女娘一样和他牵手。
他身子向来弱,偶尔我用袖子替他擦汗。
在路过一片荒原古桥时,我期待地看着他。
「宣英,给我跳支舞吧。」
也当临别。
我记得那天太尉府上,光影流动间,他很好看。
楼寂答应了。
石桥之上,光耀四溢。
他体态纤薄轻盈,舞姿不魅不妖,就连脚有残缺都让人忽视。
最是干净透亮。
我想如果没有家族灭门。
他会是个肆意张扬的少年,鲜衣怒马。
不必屈于人前,奴颜婢膝。
一舞结束,他在桥那头,我在桥这头。
心下一动,我双手放在嘴边成喇叭状朝他喊道,「这位公子,可曾婚配?」
他一顿,随即模仿我的样子。
「已有家妻,乃我心上之人,」
「哦?她是怎样的?」
「执掌乾坤,调绝尘姿,当是世间难得女娘。」
我和他相视而笑,也只有我知道,这一别,我们后会无期。
恍然间我觉得,如果我不是什么敌国暗探,青衣麻布,一世一人,未尝不可。
24.
回城后我进宫求老皇帝让我一同出征。
领兵出城那日,楼寂说,「我等你大捷。」
可到底没能让他等到捷报,我也没能等到接应的人。
战场之上,我看到了对面的南越王。
原来他早就没在北城当质子了,或许在他重新启用我时,他就已经回到晋国谋划这场大战。
那时我才清醒过来。
让我盗取弓弩图纸是假,他要的是苍城城图。
苍城本身就是一开始他的目标,苍城是大周要塞,苍城破,大周也将岌岌可危。
他也早就怀疑我的忠心,想要将我灭口。
而现在如他所料。
苍城围困,粮食见底。
没有援兵,没有退路。
只有拼死一搏。
那天万人血,万人倒,是屠城。
城外哀鸿遍野,城内尸骨堆山。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苍城之战阿爹阿兄皆战陨。
但他们到死都单手执剑而站,君子立于天地,不弯脊梁,无愧众人。
阿爹朝我嘶吼高喊。
「阿录,此战已败!」
「我赵家军九死不悔!」
「今后的路,你自行决判!」
……
从梦里醒来,我躺在床榻上死死咬着拳头,红着眼落下泪。
良久门被推开,我看见那张原本属于我的脸。
25.
那正是救我的人,也是和我换皮的真正赵录。
可是不等我出口,她却说。
「你本就是赵录,我们不过是南越王几十年的阴谋和报复。」
原来南越王那断臂的右手是我阿爹早些年砍下。
他面上温和有礼,实际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在得知阿爹刚得一女,便暗地用女婴狸猫换太子,而我从将门嫡女摇身一变成了他培养的暗探。
为了让我和阿爹阿兄自相残杀,他将这盘棋下了整整十几年。
这十几年我暗中模仿那个被当成我养在赵府的女婴,脾性、行为皆得一样。
而南越王在那个女婴成人后便处心积虑地接近,在她动情又及笄那年将我和她换皮。
后来她被追杀坠江,南越王以为她没活下来,之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到现在。
而当初那个女婴就是现在救我的赵录,或者说她真正的名字是姜药。
我才是赵录。
我没有顶替任何人,因为我就是赵家的嫡女。
这个真相犹如在我心头上剜肉。
我跪在姜药给阿爹阿兄立的牌位前,头重重磕在地上。
「女儿不孝,身负罪责。」
那之后我一蹶不振,除了吃就是睡。
可是这样躺尸的日子让姜药的话打破。
「你现在不回去了?」
「去哪儿?」我抖着腿在摇椅上晒太阳,「现在大周早无至亲,南越王是我所恨,我孑然一身,已无处可去。」
姜药点了点头,漫不经心,「也对,那你的楼寂小郎君疯成什么样都和你无关。」
?!!
26.
苍城一役,无人存活。
楼寂收到战败的消息就赶去战场,不顾连日驾马劳累,拖着一条残缺的腿在战场上寻找我的尸体。
有人看到他非人非鬼地游荡在人尸中,又哭又笑,嘴里念叨着,「阿录,阿录。」
他回到京都城后,用我遗留下来的一批赵家军拥护雍王称帝,他则成了辅佐的阁老。
而张权因为阻止援兵去苍城,楼寂将他关在牢狱里夜夜承受碎骨之痛,白日里医师会来医治,反复折磨。
有狱卒看到楼寂亲自用刑,一身黑衣玄袍如恶鬼索命。
以往天天上朝参我的老头儿都被他上门揍,闹得鸡飞狗跳。
他拿剑惩戒了很多反对他的人。
从那之后,坊间谁人不知明威将军的郎君楼寂疯魔。
有次在校武场惩戒人,打到一半,他突然拂袖离去。
「阿录还等着我哄睡午觉,我赶不回去她会生气。」
看到街上的糕点,他总是买很多。
「我家阿录最喜欢,她最近生我的气,怨我,好些天没理我了,我得赔罪。」
「……」
我在暗处看着往日本该白衣现在却一身玄袍阴沉的楼寂,想到姜药说的种种,心底发酸。
可我却不能出现,至少现在还不是时机。
南越王不希望我活着,毕竟一个无用的暗探只会泄露他的野心和计划。
几天后姜药查到消息,晋国太子秘密潜入了大周。
费了点心思才让姜药出面在人鱼混杂的青楼见着人。
可没想到,楼寂竟然查到这里有晋国之人,派兵搜查。
还杀了一个晋国太子手下。
为了掩护太子离开,我不得已现身。
我轻声喊出,「宣英。」
他僵在原地,抬眼望向我的瞬间,周身的戾气全数卸下,只留有慌乱。
27.
他手足无措地丢下手中带血的匕首,人群之中,他像个孩童紧张地走向我。
他不敢碰我,小心翼翼地问,「回来了?」
我不答,面色平静地要抓住他的手,他却立马躲开。
他耐心温和地补充,「脏,别碰。」
我眼里有热泪,嘴一瘪直接上前拿着他的手十指紧扣,掌缝之间有血溢出,是生死纠缠。
我扬起下巴哑着声音,「我也脏了。」
他无奈一笑,只是低低问我,「还走吗?」
我扬起笑,摇了摇头。
「我们宣英有好好吃饭吗?」
他眼尾泛红,「你嘱咐的,我都有做,你说的,我有记着。」
我莞尔,抬手想抓住他,却被他点了穴全身发软躺在他身上。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不敢看我,对身旁左右说道,「来人,将此罪人关押入狱,来日问审。」
?
养的兔子成狼崽子了。
当天我就毫无反抗地被楼寂关进牢狱。
我不吃不喝,就瘫在地上,等了半夜终于把楼寂等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是不说出七八个理由,老娘出来就休了你!」
楼寂隔着牢房看着我,神情淡漠,「阿录不是早就将休书写好了吗?」
……忘了这茬儿。
在还未去苍城之前,想着此去就是永别,我这暗探不会再回大周,也不好妨碍他以后找小女娘,就连夜写了一封休书在床榻枕下。
「就为了这?」
他不答,直到次日我被押到朝堂之上才明白为何。
28.
苍城之战要有一个罪人,所以朝臣以右丞相为主齐齐跪在大殿前,只求我一死。
我上前看着右丞相,「我有何罪?」
他眉目微皱,「苍城战败,你一人苟活,本身就有罪。」
「放眼各国,谁用女子为将?」
「我等早就反对你掌权领兵,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有什么狡辩?」
我笑了,一身囚衣,枷锁铁链,朝着朝堂众臣就是一礼。
「臣依附于君,在朝为官,皆为心中所求,各位阶品有在我之上,有在我之下,我都该谦卑,只因各位和我一样,所行所言不过让君王采纳,为黎民百姓谋福祉。」
「可如今各位以死谏言换我一命,就因我是女子,该困拘于闺阁,该只会女工针黹,该听父从夫?」
「我一身戎衣长枪诛杀敌军时,诸位在哪?」
「苍城被屠,万人生死,诸位又在哪?」
「现在诸位稳稳当当在这朝堂豪言壮语,气势逼人,抬高身价来戳一个女子的脊梁骨,真是不怕你祖宗跳出棺材!」
「女子又如何?!」
「这大周是我拼死所护,大漠我穿过,战场我淌过,生肉饮血活命,我该是流芳千古,让后世供奉!」
「于天只在成神,于地只在文殊!」
「这就是我赵录!这就是我明威将军!」
今日。
我也没负阿爹阿兄的风骨,我赵家后辈血性!
朝堂众人无人开口。
可我还是被下牢狱,择日死刑。
而我没想到,是楼寂来赐我毒酒。
28.
「这是送我?」
「不是。」
他的话我没深思,最后一饮而尽再无意识。
等我醒后五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看着姜药,「你这假死药上哪儿找的,我都觉得死了一回。」
她脸色古怪,「我没换药。」
「什么?」
「那酒里本身就有假死药,」姜药想起什么岔开话题,「南越王的军队已经到京都城门下了,晋国那边我已经传话给了那位太子……」
赐死,假死。
所有一切串联在一起,我终于明白。
楼寂和皇上在布局,因为我的出现,打破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他们只好改变计划,顺了那群朝臣赐我死刑。
就是要南越王知道我会死,大周再无战神赵录。
到那时,南越王会彻底放下戒心,攻打京都城,楼寂和皇上将会亲自迎战,为此一搏。
我的假死,也是楼寂为了护住我性命。
……
思及此,我赶往京都城。
彼时滔天杀孽又将在京都城内外上演。
我手持长枪上阵杀敌,无数人惊呼我的存在。
甚至遗留下来的赵家军里有人开始激动高喊。
「大周战神回来了!」
「大周战神回来了!」
29.
一声高过一声,激昂呐喊,鼓动人心,增长士气。
那些将我看成苍城罪人的百姓和军营兄弟皆是重复高喊。
因为此刻,我们本该同气连枝,一致对外。
可是这一次,晋国兵力强盛,大周因为我的回来也只能齐平敌手。
就在此时,南越王挟持了满身是血的楼寂。
我长枪指直,「放了他!」
他笑得肆意,朝着脸色惨白的楼寂说,「你的命还真是值钱,让她这么在意。」
我看着楼寂中箭的右腿,我知道他快熬不住了。
「我比他更值钱,」我将长枪扔在地,「要挟持还不如挟持我。」
楼寂求我不要,可我还是跟着南越王上了城墙。
他满身豪气又狂妄地看着城墙之下,「今日之后,大周将是我的,我要做这天下的王!」
我笑了。
他问我还有什么交代的,我冷笑一声:「交代你大爷!」
他一脚踩在我膝盖让我被迫跪下,刚要动手送我上路,姜药和一名晋国将领从远处骑马赶来,那将领高举一块令牌大喊。
「陛下口谕,退兵!」
「我晋国愿于大周交好百年!」
30.
我吐出一口血,笑得傲气。
「再慢点,我就归西了。」
南越王扭曲着一张脸将我拽起来,「你到底做了什么?!」
那天青楼,我让姜药找到南越王的死敌——晋国太子。
将南越王这些年培养暗探、圈养私兵、朝堂已然全是他心腹,以及这一次他攻打大周成功后会带兵杀掉晋国皇帝的事通通告诉太子。
为了自己的地位,也为了扳倒这个弟弟,太子上报朝廷,晋国皇上震怒。
大周亡,就是晋国变天更朝换代的时候。
加上我会劝大周皇上放回被大周收押的十万战俘为筹码,谁也不想战争频发,晋国皇上必然会下旨收兵,让南越王孤立无援。
但只是其中没料到楼寂和皇上还有计划,但也算有了好结果。
现在大势已去。
南越王眼里全是疯狂,他掐着我的脖子让皇上和楼寂放他走。
可我不愿。
「宣英!」
我朝着城墙不远处高喊。
楼寂明白我想以死换太平盛世。
他拖着瘸腿求我不要,却被皇上让人摁在地上。
他挣扎在地,眼里有泪。
「阿录,别不要我。」
「阿录,我求你不要,不要!」
我笑着站在城墙之上,仰头含泪,哽咽高声喊道。
「阿爹,阿兄,我带你们回家!」
这一次,我护得住京都城,护得住这上万百姓。
自此,苍城上万英魂将归于九天,赵家军不背那滔天杀孽,入了那九幽冥府,来世投胎为人。
而我赵录,终于无罪可赎,是个自由人了。
那天,我带着南越王于城墙之上纵身一跃,也看到了楼寂跌跌撞撞跑向自己。
我忽然记起有天阿兄说,「他喜欢你。」
「尽胡说。」
「胡说的不是我,是你啊我的好将军。
番外.
我叫崔商。
我阿娘以前是大周战神,我阿爹不太清楚。
我并非阿娘所出,乃是在河边捡到。
今日阿娘又打我屁股蛋子,说我撵鸡追狗,还在学堂打架输了。
我握紧小拳头要找爹爹告状。
结果迈进后院,就看到高堂上阿娘悠闲喝茶,爹爹乖顺地跪在蒲团上叫着「阿录我错了」。
「告辞。」
阿娘出声, 「站住。」
然后我和爹爹一起罚跪。
冤啊!
……
这些年我们一路向南而行,后来到了苍城。
阿娘说,这里是她的梦。
我问她是个怎样的梦。
阿娘摸着我的头说,「是个赎罪的梦。」
据说,这里历经过一场屠城,河里流的都是人血,这十几年才慢慢恢复到以往的昌盛繁荣。
只是在这里,阿娘神情总有些恍惚,时常立在城墙之上,眺望边际。
临走之际,阿娘和阿爹牵着我去见了未曾谋面的舅舅和外公。
墓碑前,阿娘双膝跪下,细细将来这些年的琐碎讲给他们听。
她说她想他们了。
她说苍城炊烟不断,绵延千里。
她说大周她护住了。
阿娘逝于第三年冬。
阿娘当年城楼一跳保住了命,但这些年身体每况愈下。
大雪下了足足半月,坊间人人为阿娘哭丧悲切。
当年那句「于天只在成神,于地只在文殊」,让众人相信他们的战神只是回归神位。
没人知道,阿爹也在那日跟着阿娘去了。
他留了一封信给我,最后写道——「望吾与吾妻生死同穴。」
(全文完)
作者:番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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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3 11: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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