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刀尖上的舞者

刀尖上的舞者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那一顶轿子落在了西门府外，在外人看来，潘金莲像个偷油的耗子，掩掩藏藏溜出了县西街。她则认为自己从暗无天日的黑洞爬出来了。

掀开轿帘那一刹，恰似爬出洞口，与过去做个彻底的了断。

偌大的府邸，小厮、丫鬟成群，早晚都是她的！

可潘金莲忘了，她没有与过去了断的能力。

人心里的恶念与毒品相似，能带来短暂的快感，但刹不住车。只有再去作恶，获得更大的快感，才能有片刻满足的可能。

小潘她好吃懒做，习惯了像寄生虫一样被人圈养。为了满足这个，她必须永远获得西门庆的宠幸，而且以她生来的禀性，要压所有人一头。

在她心里，这种感觉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找不到，她心里难受，压抑，继而给人扣帽子，发动攻击。

这是她的心理毒瘾，除非内心惊醒或外界压制，神仙也救不了。

可西门家的女人谁甘于被潘金莲欺负呢？打人一拳，防人一脚，总不能好事都是你家的。

潘金莲不怕，她虽弱小，也是响当当的女汉子。她一步步走入西门府。我才是西门家的女主人。谁敢拦我，来吧！想当下一个武大郎，尽管来！

甘做雄与霸，杀人乱如麻，三步杀一人，心停手不停。

如果将潘金莲心里的杀气实体化，那会是，双眼血红，獠牙外长，左边挎着大砍刀，右手挎着大宝剑，身后背着火箭筒，双手推着加特林。

当然，在西门庆死后，丫头秋菊先对潘缺德下手，孙雪娥负责补刀，吴月娘一脚将小潘踹出家门，使其沦为王婆手里的商品。到那时，潘金莲一步惨，一步糟，一步走上奈何桥。

都是爹生娘养的，玩狠谁不会。

西门庆那边倒是有些忙，他的后宫即将完成组建，潘金莲是重要人物，自然得安排个好去处。

他看中了花园，那里有栋小楼，楼下三间收拾出来，给潘金莲做了新房。这么做是有深意的，西门庆向来算计着物尽其用，小潘一上床便变化多端，一会像猪一样乱拱，一会像猴一样乱动，一会似驴一般嚎，一会像马一样奔腾，西门庆和她在一起，能感受到动物世界的快乐。那技术水平已胜过李娇，（原文：李娇虽数名妓者之称，而风月多不及金莲也），容貌更是压倒所有妻妾。

这说明潘金莲完全可以担当一个重要角色。

免费的妓女啊！不花钱随便逛妓院，这得省多少银子。因此西门庆不能将潘金莲安排在堂屋住，那里老婆们扎堆，吴月娘、李娇、孟玉楼、孙雪娥，都住那。一早一晚他冲动了，去找六姐儿，各个屋都知道，显得他偏心。

花园则不一样，白日里人迹罕至，极幽僻的去处。小楼所在的院落，只有一个小角门儿能进，可以防人偷窥。

选定了地方，西门庆开始砸钱，紧急购买了一张黑漆欢门描金床，花了十六两。又购置了大红罗圈金帐幔，宝象花拣妆，桌椅锦杌，件件摆放整齐。

西门庆动起了潘金莲丫鬟的心思。

西门庆的每个妻妾都有两个丫鬟，（老四孙雪娥没有，这也是位牛人），一个是上灶丫头，干粗活的，这种西门庆不挑拣，肯干活就成。另一个，则是贴身服侍。这种大官人就讲究了，比方说他要与潘六在床上切磋，动手之前先在浴盆洗澡。此时，西门庆情欲萌动，贴身丫鬟进来，看着丫头模样也兴致盎然。如果是个李逵般的黑丫头，「大官人坐好，待俺与你搓搓背！」

大官人他心脏受不了。

贴身丫鬟的人选，西门庆看中了吴月娘手下的庞春梅。这丫头是去年从薛嫂那买的，长得水灵粉嫩，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又机灵能干，虽不似潘金莲那般的妩媚，却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西门庆早惦记收拢春梅了，但他怕吴月娘。这吴月娘言行得体，与西门庆相处也是以礼相待。西门庆抹不开面子跟月娘玩流氓嫖客那一套，自然也不敢提收用春梅。

如今，机会到了。西门庆唤春梅到小潘房中，「叫娘。」

春梅规规矩矩，「娘。」

西门庆心中暗喜，又跑到月娘处，「一时着急，先让春梅服侍新人，晚些时，新买的丫头就来了。」

不久，新买的两个丫头到了，一个叫小玉，五两银子买的，一个叫秋菊，花了六两。两丫头加起来还没潘金莲的床值钱。

小玉归了月娘，秋菊成了潘金莲的上灶丫头，此后的五年，两个人的命运天堂地狱之别。

当天夜里，一对新人入了洞房。这洞房对他们而言，轻车熟路，真好像 2021 年手机新品展览会上出现两个小灵通。

翌日，一大早，新人要去后边大娘子处拜会大娘子。这是潘金莲第一次与众妻妾见面，她早憋足了劲。头次交手，让那群土包子看看什么叫美人，下马威是必须要给到的。

潘金莲用了十二分力气梳洗打扮，一定要掩盖所有弱点。房事折腾多了虚火上炎，撒的尿蜡黄蜡黄的。秋菊收拾夜壶，差点被熏一个跟头，幸亏外人看不见。眼屎也比较多，小潘洗了又洗，又清理了鼻毛，扣干净鼻屎。

随后小潘刷了刷牙。那会的牙膏很简陋，北宋没专门卖牙刷、牙膏的，到南宋才有。小潘的时代，牙刷自制，在骨头、竹、木等上面钻个空，塞一些马尾巴毛，算是牙刷了。

那肯定刷不干净呀，而且没牙膏洗不去牙垢味。

牙垢这玩意是最脏的，有屎味，闻了之后你觉得臭脚丫子都是香的。所以电视上南宋之前那些热吻，很多都是舔牙垢，你舔一口我的，我舔一口你的，然后，呕～，然后再你舔一口我的，我舔一口你的。

开个玩笑，我怀疑以前他们不太接吻的。东汉时才将杨柳枝的一头压扁了，扫帚一般，打扫牙齿。那商周时代会怎么弄？牙垢得多厚？比方说苏妲己减肥，跟纣王接吻，舔一口牙垢，嗯，臣妾饱了。

小潘刷完牙，穿一身艳色衣服，春梅捧茶紧随其后，赶赴大娘子房中。

进门之后，早有四位「姐姐」等候，小潘吃了一惊，居然是四个美人，先前听大官人之言，还以为她们不过尔尔，看来都有几分姿色呀。

那四位妻妾看似端坐堂中，心中也是严阵以待，未来不可测，先看看对方斤两是很有必要的，自己这方面也不露了怯。

大娘子吴月娘，面若银盆，眼如杏子（活脱一个青年薛宝钗）。这个面若银盆不是圆圆的大饼脸，长得跟个球似的，那不是好看。这里是指各处合乎常理的饱满，而且皮肤白，古人重视这个（与面相术有关）。比如说一个人颧骨比正常人宽大，外突，且没有肉包着，容易事事抢占上风，压着身边人。这是生来的禀性，当然通过修心可以改变。

相术跟造字也有关系，颧通权，权力的权。

这个样貌可以参考林芳兵版的杨贵妃，只是可惜她的耳廓外翻。

以当时的标准，吴月娘明显具有大娘子相，举止温柔持重，不是好欺负的主，小潘暗暗记在心里。

小潘已来不及多想，上前拜见了众妻妾，依照新娘子的礼仪，给吴月娘奉上自己刺绣的鞋面，又依次给三位小妾叙了姐妹之礼。

吴月娘叫丫头给小潘拿了个座，待她坐好，吩咐媳妇、丫头们都喊五娘。

潘金莲猴子性，急着要探虚实，不住偷眼观瞧其余三个小妾。

二房李娇，肌肤丰肥，身体沉重，但样貌可不丑，毕竟是院里的名妓。有人写文章说李娇是土肥圆，丑鬼。这明显对胖人有满满的恶意。摊开了说，胖人（不是指夸张的肥胖）也有脸蛋好看的，瘦人也有很多长得丑的。何况，李娇是名妓，曾得西门庆独宠，后来还被张二官看中，这俩色鬼眼光可不低。

小潘偷瞥着皮笑肉不笑的李娇，暗道，以后我得防着点。

第三位，孟玉楼，这女子不简单，样貌天仙一般，举止有大家闺秀之风，不卑不亢，绝非等闲人物。

等轮到四娘孙雪娥，潘金莲有些看不上。这个女人长得倒是有些姿色，身材上，整体比潘金莲小了一号。只是气质欠佳，就好似南门外替人洗衣的张三婶子，冷不防当回诰命夫人，拿腔捏调的。

潘金莲打破脑袋也想不到，这就是几年后黄泉路上送她一程的人。

话说这孙雪娥是西门庆亡妻陈氏的陪嫁丫头，这种丫头没什么大过错，照理可以给西门大姐当婆子。

西门庆舍不得。因为孙雪娥是个好厨子，擅做五鲜原汤。而且这个漂亮脸蛋，以西门庆「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性格，怎么也得划拉到自己床上。

好比手头有几张一百元，有谁会介意再添一张五十的呢。

西门庆便给她戴了鬏髻，排行第四。

潘金莲眼睛不闲着，在座的则是光明正大地看，人人气势被压了三分。都知道丈夫西门庆最爱美人，这个娘们那是真美，美得与众不同。

那眉毛像初春柳叶，时而微蹙，却是惹人怜爱。脸蛋又好像三月的桃花，风情月意，令人感受到了猫狗发情的气息。还有那婀娜的腰，那性感的唇——看得在场众人啧啧称奇。在引人发情这一块，五娘的气质拿捏得死死的。

吴月娘听玳安说过这女人如何的好，她本不信，如今月娘的眼睛快收不住了。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月娘暗自赞叹，「怪不得我那强人爱她，果然生得标致。」

李娇也盯着看，边看边想，这脸蛋子，初次梳笼起码五十两一晚！扭腰的动作很骚气，六十两！小眼还会勾人，八十两！

且说众妻妾的举止被潘金莲看在心里，小潘当下便定下方略，明日便出手，一挑四，全灭了！男人永远是我一个人的。

八月初旬，清河知县李达天已经失眠许久了。武松挑去的那担「礼物」全是真金白银，是他贪污来的全部家当。

那是李达天的命啊，三年任期满后，能不能通过考核全靠它了。

丢了它，相当于一个高考考场上，一个学生做了满意的答卷，然后被风吹没了。

虽说武松力大，可沿路盗匪多，双拳难敌四手。眼见八月初了，也没个书信（武松只给武大郎写了信），难不成，被劫了？武松挑着担子跑啦？

惶恐不安中，李知县瘦弱了许多。这天他自感身体无力，蔫头耷脑地吃着早餐，衙役来报：「大人，武都头回来了。」

知县大人拿着筷子，嗖的一下窜了起来，「你说啥？」

「武都头回来了。」

李知县险些泪水噙满眼眶，顺手撇去筷子，激动地叫着：「快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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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9-22 15: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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