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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一切都似乎在瞬间发生,又似乎经过了漫长得经年累月的时间。
我不断提醒自己,这就是梦的特质。
伊国朗诵的篇章似乎唤起了人们的某种精神共感,我不懂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些词语,就像他所描绘的梦境,如同微生物、精灵、瘟疫,钻入我的意识中,唤起某种概念,那些概念早就藏在那里,来自千年以前的文化肌理,或者只是流行文化的肤浅符号,但无论如何,在每一个个体之间,都围绕着这些「代码」,形成了某种共识,所以他才能如此方便地触发机制,引起梦境的自我繁殖。
我试图挪动脚步,走向真真,或者莉莎,任何人,可就像所有梦境里会发生的事情,泥足深陷,难以自拔,即便使劲浑身力气,却像是被凝固在琥珀里的飞虫,动弹不得。
没想到伊国的能力竟然如此强大,我后悔给了他这个上台的机会。
「……一片片村庄、一座座城市、一个个民族都传染了瘟疫,都疯狂了。大家都惶惶不可终日,但又互不理解,每一个人都以为只有他一人掌握了真理,看见别人便感到难过,捶胸顿足,痛哭流涕,极其绝望……」
那个文学青年更起劲了,挥舞着手臂,慷慨激昂,与小说里的声音融为一体,他身上的光晕更强烈了,带着攻击性刺出锋芒。
听众脸上洋溢着梦幻般的表情,在狂喜与极哀之间来回切换,我怀疑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但分明那些人的头上开始冒出彩色的丝线,在空气中编织成轮廓与形状,那是他们梦中的事物。
我皱起眉,翻着白眼想看到自己头顶上是否也有同样的异像出现,可是人又怎么能看见自己头顶之物呢,就像用光去切断光,用幻觉去理解幻觉。
冷静下来,纪若离。我对自己说。想想伊德,想想苏菲,想想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又是如何被击败的。
我的身体突然恢复了行动能力,但,这种喜悦只维持了数秒,双脚并非受我的操控,而是如提线木偶般被强迫着走向某一个特定的方向,那是所有人都在迈向的方向。伊国如同童话中的魔笛手,吟诵着梦境的文学,魅惑着一群梦游者,走出帐篷,走入黑夜,走向未知。
他究竟想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又想要做什么?
人们头上的梦之织体越变越大,尺寸已经到达了荒谬的境地,像是一只只悬浮在空中的热气球,透露着每一个人意识深处的秘密。我试图寻找真真,可无法确定她头上飘着的,究竟是剽窃的我的梦境,还是她自己的。我开始焦虑,在自己头顶究竟是一条长长的板凳,还是一匹拍打翅膀的红色飞马,就连这个时候,人的内心还逃不脱虚荣与自恋的迷狂。
周围的路人似乎无动于衷,就像是对待又一群神志不清的寻欢作乐之徒。我明白了,如果不能进入伊国制造的群体梦境,就无法看到我们头顶上的一切,也不会被控制。
我终于看到了莉莎,还有她身边的大黄和二愣,他们肩挨着肩,头上的梦织体有点难以描述。像是某种藤蔓植物与巨大蛾类的嵌合体,那巨蛾似乎刚刚蜕变成熟,双翅还皱巴巴湿漉漉地无法充分展开,我突然看明白了,他们三个人竟然将自己的梦境交织成为一体。这是他们有意选择的作战策略吗?没有办法确认,我只能往好的方向去想。
这些迷航员的能力都与内心的创伤有关,或许他们之所以能够与「灵箔」保持共生状态而不被吞噬,正是因为这些创伤所造成的巨大精神力量。但这个操蛋的世界谁没有点创伤,这些混蛋借助不对等的力量,给无辜的人们制造更大的创伤,这种行为实在是过于非人了。
突然有一个念头在脑中亮起,又迅速暗下,我试图寻回刚才的思绪火花。
为了实施大能,迷航员必须抛弃自身的人性,否则无法完成如此剧烈的转化,更无法与另一种非人精神体共存,但正是对人性的理解与共鸣,给他们创造了发起攻击的媒介手段。在这人与非人之间的撕扯徘徊,制造出一些缝隙,才让我们得以趁虚而入,抓住他们残存的人性弱点,击破其幻觉体系。
战胜苏菲如此,战胜伊德也是如此。
我们如何在伊国身上找到这样一个突破口呢?
人群缓慢前行,穿过街道,路过营房,拖着硕大如月球的梦织体,视觉上极具压迫感。那些织体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摆脱头颅的束缚,就如风筝想要挣脱抓着线的手,它们在空中互相残杀,扭成一堆,如齐柏林飞艇般尺寸的赤裸人体被蜂鸟啄开破洞,漏气口袋似的在空中泼洒着脏器般不停扭动的彩色音符,互相撞击时发出巨响,融化成粘稠的血雨降下。一切都荒谬得无以复加,但那种情绪却如此浓烈,以至于每个置身其中的人都无法怀疑其真实存在过。
我们来到了广场。一片开阔却更加怪异的沙漠,放眼望去,奇形怪状的装置如星星坠落在地球上,闪烁着迷幻的色彩,它们都是艺术品,造价高昂。
我终于找到了真真,她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距离伊国也就不到十米。我想象着她此刻的感受,是否想一把冲上去用暴力解决问题,可却做不到,就像身体的某个部位在发痒,可手指却够不到,心急火燎,无可奈何。她的头上漂浮着一团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无法用语言描绘,只知道一直在变幻着形状,像一堆呕吐物吐出另一堆呕吐物。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可言。
人群前面传来声音,从每一个人口中传递着同样的语句。
「繁殖新的人种,开创新的生活,复兴和净化大地……」
听起来那个摩西正带领我们穿过红海,走出埃及。只不过最终这群信徒都会变成祭坛上的牺牲品。
我突然想起伊德,伊国的弟弟。这两人似乎是一体两面,存在着某种高度相似性,他们都希望自己被听见、被记住、被视为与众不同之人。他们一个自卑,一个自大,本质上都是对自我的认知障碍。他们都借助于某种与人类最为接近的媒介,动物与梦境。
伊德因为无法面对真实的自我而暴走,采取了过激反应,害死了老张和那只猫,也葬送了自己。
伊国是否也会有同样的弱点?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们竟然看到了头顶的银河,在众多人造灯光的衬托下,显得如此纯净神圣,不可侵犯。在这一刻我忘记了自己处于生死攸关的战场上,而只想静静地欣赏宇宙之美,哪怕只是最后一眼。
伊国终于停下了,在重生神庙前面。
人们围成半个圆圈,我终于得以靠近真真,轻声叫她,她的脸上竟毫无表情,黝黑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如同受伤的幼鹿。
伊国转过身来,面朝众人,露出近乎完美的笑容,反射着银河幽蓝的星光。
「……然而,没有谁在任何地方见过这些人,也没有谁听到过他们的声音和言论。」
他深深鞠了一躬,结束了这场大费周章的表演。却并没有人鼓掌。
「感谢你们的参与,没有你们的梦境,这场表演就不可能如此投入而完美。遗憾地是,这个夜晚,最后只能有一个胜利者,梦境最强大的人将得以幸存,成为我们『重生』仪式的主角,而其他人,只能在永无止境的噩梦中昏睡不醒。」
伊国那扬起的嘴角表明,他沉迷于扮演这一近乎神灵的角色,生杀予夺,操控人心。和他弟弟一样,伊国无法忍受的是自己的不完美与平庸,只是他以自大与自恋将脆弱层层包裹起来,怕的就是被人看透,自己还保留着顽劣的人性弱点。他那细长的手指在银河的星光下握紧成拳,挥向夜空。
「Show must go on.」
所有的梦织体瞬时间沸腾起来,在夜空中展开一场超自然的生死厮杀,而地上的人,却依旧如同木偶般,静静站在沙地里,手牵着手,面露梦幻而平和的神情,这是何其荒诞的战争。
莉莎三人组的藤蔓飞蛾终于完成蜕变,展开翅膀上骇人的花纹,那是一张充满愤怒的面孔,如同京剧中的关公脸谱,裂目呲牙,一触即发。三个人的力量终究比单个人来得强大,更何况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666 局成员,飞蛾以摧枯拉朽的势头横扫其他梦织体,好几次挡住了不速之客对我的进攻,把它们打得灰飞烟灭。
我却在关心真真的安危。
似乎随着梦织体一个又一个的破灭,伊国维持幻觉的能量也随之下降,尽管依旧艰难,可我感觉到自己能够自由行走了。我朝真真靠近过去,不知为何,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真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必须挣脱这个梦境,不管它究竟是什么。」
真真的双眼如黑洞般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你就是纪若离吧。」伊国平静地看着我,「我替我弟弟感谢你,你帮他解脱了卑微而痛苦的生活。我能感觉到你的力量,那种净化的力量,不可思议,竟然存在于你这样一个凡人的身体里,可惜了……」
「一点也不可惜,因为你就是下一个被解脱的幸运儿,准备好跟你的恶性自恋说再见吧。」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很可惜,这招对我没有用,换句话说,我已经摆脱了人类那种可笑的自我价值感,我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认可。」
「那么你借助文学来编织梦境的用意是什么呢?你清楚什么样的文字组合和意象能够最大化地激发人与人之间的共同幻觉,你利用了背后的想象共同体,你选择用人性来实现非人性的目的,这种病态的幽默感在我看来,很有人类的味道。」
伊国失控般地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我没有办法完全剔除人性的部分,无论我怎样努力,它就像钻在毛孔里的恶臭,无法彻底消除,我只能强迫自己忽视它的存在。你就尽情地嘲弄我吧,很快你就会明白,代价是什么。」
我突然醒悟过来他指的不是别的,正是真真。他们要一个个地把这些对我至关重要的人从我生命里夺走,为什么?
我挥拳朝伊国冲去,这种幼稚的方式无非是向敌人宣布自己的无能。他没有躲,硬生生地扛下我一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能够控制如此大规模梦境的迷航员,又怎么会被这种招数打倒。可他想错了,我的目的并不是在打倒他的肉身,而是在于梦织体。
在同一个幻觉中,每一个人都需要遵守同样的规则。就像在同一颗星球上,我们忍受着同样的重力值与光速。
我一直在观察着不同的人梦织体的变化,这给了我一个猜想,我们都是在一个更大的梦织体的内部,可以称之为「母梦织体」,它的主人毫无疑问就是伊国。每一个人都看不见自己的梦织体,正如每一个人做梦时都不知道自己身处梦中,但可以通过身体的接触与意识的操控来实现梦织体的交互,攻击、作战或者融合。
想要突破「母梦织体」的唯一办法,就是接触伊国,用我的梦织体发起攻击。
我终于看到了自己的梦织体,扑扇着巨大翅膀的红色天马,却是被真真那坨阿米巴虫般的黏菌死死困住,呜喑不已。
「真真,你在干什么?」我感到窒息,并且疼痛。
真真不知何时从背后一个反锁扣死我双臂关节,让我动弹不得。
「她犯下一个大忌,她偷了别人的梦。」伊国洋洋自得。「所以我不得不帮她植入那个本来不属于她的梦,在我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梦负责。」
她已经不是她自己,我不知道现在占据着那具躯壳的究竟是谁,最好的猜测是伊国的意识分身,那个被剽窃的梦再次闪过,在里面,祭司最终变成了祭品。这是否正是伊国最终的目的?
莉莎三人组带着他们所向披靡的藤蔓飞蛾冲了过来,生生把那团鼻涕虫从红色飞马身上扯开来,但随即又被缠住,难解难分。我知道莉莎不敢轻易伤害真真,正是这种人类的羁绊成为了伊国可以利用的筹码。
我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
我紧紧抱住真真,让她的梦织体完全把我的红色天马吞没,我要进入她的梦境之中,从内部净化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不能让伊国就这么得逞。我打开全部的感官通道,引导着意识之流涌入那具梦织体,去寻找真真被抑制的自我。
一阵白光之后,眼前的夜空变成了黄昏。
「醒醒,若离。」那张脸由模糊变得清楚,竟然是莉莎。
「我……这是哪里?」
「这是营地,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天。」
「真真呢?」我突然醒觉起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弹坐起来,浑身像是被千刀万剐般裂痛。
莉莎脸色一变:「她被伊国带走了。你试图融入真真的梦境时,发生了强烈的反噬效应,把我们的意识全都卷了进去,当然,伊国也许是伤得最重的一个。」
「我……我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我努力回忆,换来的却是头疼欲裂。
「慢慢来。也许发布会上,就是一切谜底揭晓之时。」
「发布会?」
「明天的这个时候,神庙燃起之时,奥零将宣布重大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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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1: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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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是怎么拯救世界的(Par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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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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