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白月光中毒那天,我攻略失败了。
作为惩罚,皇上死了。
死后化为游魂,日夜跟随我。
看着他放在心间的白月光,究竟是什么嘴脸。
1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毒害乔应彤!」
我的双肩被内侍死死扣住,鬓发散乱跪倒在地。
啪!重重一耳光甩来,我脸颊高高肿起,口中鲜血直涌。
「昭贵妃被你害得命悬一线,你最好乖乖识相,还能少受点苦楚。」
我耳边嗡嗡直响,脑中却敏感地抓住了一个词。
「……昭贵妃?」
内侍尖刻一笑,「皇上今早特意下的旨,旨意还没送到贵妃手里,就被你这贱人害了。」
我顿时怔住。
昭。
他曾经说过,这个字,只会给未来的皇后。
他明明知道我有多想要这个封号,他明明答应给我的。
可他居然给了她。
——那个害死我的樱桃的女人。
口中鲜血混合着龙脑香的气息,冰寒彻骨。
我突然安静下来。
「我要见齐修宸。」
「放肆!陛下的名讳也是你可叫的!」
内侍撸起袖子就要上前,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平静无闻的声音:
「住手。」
我抬头,一道身影缓缓步入。
肩宽腰窄,玄色衣袍上绣着银色流云,清俊逼人的贵气,即使神情淡然,也令人胆战心惊。
他的目光落在我一身狼狈上,神情微动。
「季氏,看在往日情分,朕已对你百般宽容,可你不该对彤儿下手。」
我挣扎着直视他,「若我说不是我做的,你信吗?」
他看着我,从前这双眼情深如海,如今墨眸深处尽是无情。
「这种事,你做得出。」
我一怔,随即笑了。
曾经我为助他夺得王位,计谋百出,什么脏活都做过。
这些却成了如今他怀疑我的理由。
内侍端着托盘走到我跟前,里面赫然摆放着毒酒和匕首。
我垂下眼,「杀了我,你会后悔的。」
他冷冷看着我,黑沉的双眸暗流涌动。
「庶民季氏,谋害宫妃,赐——」
他话音未落,我脑中就响起了巨大的警报声:
「警报!积分严重透支,本次时间线崩塌。」
「惩罚:男主死亡,宿主流放于本时间线四十年。」
在滴滴的倒计时声中,我看着齐修宸的脸色惨白,死死捂着心口,颓然倒下。
所有人都涌上前,他倒地时双眼犹然圆睁着,透着凄厉而不解的光。
我淡淡一笑。
都说了,杀了我,你会后悔的。
2
齐修宸意外驾崩,他尚未立后,要扶哪个皇子上位,前朝都打成了狗脑袋。
而我被送进了冷宫,倒是得到了为数不多的安稳时光。
「季婉茹,你果然并非常人,即刻送朕回去,朕可免你死罪。」
齐修宸的游魂飘浮在半空,面色沉沉看着我。
我不知为何出现这种情况,也无人可问。
系统在倒计时结束后就脱离了我,如今的我可真是孤家寡人了。
我又想起了樱桃。
她是入宫后第一个跟着我的侍婢,是我的挚友,我的妹妹,我唯一的家人。
她也是这次攻略失败,时间线崩毁的原因。
——我透支了巨额积分,复活了她七次。
每一次,她都死在乔应彤手中。
我为此不惜一切代价攻略齐修宸,只要攻略成功,我就能一举还清欠下的积分,樱桃也能重新复活。
结果我失败了。
樱桃也不会再回来。
我翻了个身,把齐修宸的叫嚣抛在脑后。
见我不予理睬,他面色更差。
「季婉茹,你——」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齐修宸的话,我和他双双抬头,看着门里涌进的一大群人。
乔应彤一身华贵的白狐裘,被众星拱月般簇拥在中间,往日总是笼罩着轻愁的眉宇,此刻满是恣睢。
「哟,良妃娘娘怎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对了,本宫忘了你如今不过是个贱民,这破烂的冷宫,配你正合适。」
齐修宸原本露出些许喜色的面孔,蓦然一怔。
3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飞扬跋扈的面孔,这盛气凌人的姿态,哪像是昔日那柔婉娇媚的白月光呢?
我笑了笑。
「贵妃娘娘还不知道吧,那天即便您不服毒诬陷我,册封的旨意也已在路上了,可怜您白白伤身,得不偿失。」
齐修宸猛地抬头。
看着他阴晴不定的神色,我突然感觉心情舒畅。
「乔应彤,你说他若在天有灵,会不会懊悔自己,错看了你这心如蛇蝎的女人呢?」
乔应彤不怒反笑,「在天有灵?他死都死了,能奈我何?」
齐修宸霎时脸色铁青。
乔应彤娇笑一声。
「不过,他临死前也算做了件好事,如今本宫是这宫中除了太后位份最高的女人,来人!」
六个凶神恶煞的粗壮宫婢,如同鬼魅般从她身后冒出来。
「给我好好教训她!」
我被绑住了双手、双脚,丢在地上。
那宫婢粗臂一挥让人端来辣椒水,抬手灌进我嘴里。
我嘴角流出一丝血来,喉咙火辣辣地疼,哑得说不出一个字。
另一人恶狠狠撸了袖管儿,抓起三根银针就往我身上一通猛扎。
「乔应彤!」齐修宸霎时变了脸色,「朕竟不知你是如此恶毒之人!」
可他的声音除了我,没有任何人能听到。
「季婉茹,看着你像条狗一样臣服在我脚下,真让我满心畅快!」
乔应彤大笑着,一脚一脚,狠狠踩上我的手指。
齐修宸撑开双手试图阻拦她,却一次次被无情穿透。
我一声不吭随便她折腾,反正就是痛点,忍一忍就过去了。
齐修宸一脸恨铁不成钢,怒吼出声。
「季婉茹,你就不会反抗吗!」
我凄然一笑。
曾经我也反抗过,后果呢?
那次我被齐修宸派去执行密旨,乔应彤趁我不在押走了樱桃,对她百般凌虐,逼她说出我的下落,樱桃抵死不从,待我回来时,就只看到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首……
那样柔弱的女子,在暗无天日的密室承受那般痛苦时,该是如何地求助无门。
我提刀杀了乔应彤。
之后看着她在我面前重组、复原。
她是这小世界重要的剧情人物,我动不了她。
我疲惫地垂下眼眸。
任务者无法自裁,我很希望她们下重手弄死我,我一死,这条时间线就完蛋。
就让这皇宫所有人,统统给樱桃陪葬吧。
4
直到天色昏暗,乔应彤才带人趾高气扬地离开。
我气息奄奄伏在地上,浑身上下寻不到一块好皮。
「该死的刁奴。」齐修宸面色发狠,「往日在朕面前恭顺胆小,背地里竟如此凶残丑恶!」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伤痕,声音发颤,「疼么?」
虽然浑身剧痛,我却轻笑出声。
比起你给我的痛,这算什么呢?
那一次我初有孕,乔应彤带着太后所赐的一碗汤药前来,抓住我就要强灌。
攸关之时,是我那傻樱桃冲了出来,仰头将整碗汤药一饮而下。
我冲上去抱住她,看着她在我怀中痛苦挣扎,看着她的鲜血从我指缝中溢出。
她又一次在我面前断了气。
我失控之下死死掐住乔应彤的脖子,齐修宸就在此时前来,他不发一言,却命人将我双手反剪到身后,一把拔出腰间佩剑。
他苍白的脸上似有犹豫,却终是闭上双眼。
利刃在阳光下寒芒刺目,映着我布满泪水的双眸,一闪而过。
最终,齐修宸的剑还是深深地扎进了我的腹中。
刹那时空回溯,所有人都忘了方才发生过什么。
我挥手打翻汤药,被赶来的齐修宸重重扇了一巴掌。
他带着乔应彤拂袖离去,调走了所有仆从,下旨禁足我半年。
我抱着死而复生的樱桃,在空荡荡的寝宫里深深叩拜。
「妾身,谢陛下恩典……」
5
「齐修宸。」
我在他死后第一次唤他。
他回头看我,双眸中升起一丝期待。
我撑起身子,凑近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个雪夜,没让你死在马场上。」
四周的空气突然沉默,齐修宸的脸色刹那惨白。
他定定地看向我,眼底情绪愤怒、悲伤、痛苦交织在一处,翻涌如潮。
6
冷宫里,雪纷纷扬扬落下,很快成了名副其实的「冷」宫。
对乔应彤而言,要为难一个冷宫里的弃妃,实在轻而易举。
我哆嗦着砍树做柴烧。
齐修宸飘在我身边。
自那天起,他就再也没与我说过话。
我也不想理他,抱着木柴堆在墙边,余光一扫,却看到一个嫩绿的身影在不远处一晃而过。
我如雷击一般,整个人都怔在原地。
那个身影,怎么那么像樱桃?
眼看着她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拐角,我抛下木柴,跌跌撞撞地追上去。
「季婉茹,你要去哪里!」
齐修宸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虚无缥缈地仿佛从天外传来。
我顺着樱桃的身影拐了个弯,却突然顿住脚步。
眼前的空间边缘扭曲,一半清透,一半昏黄。
时空错乱,过去与现在交叠,是时间线出现崩毁的预兆。
我看着消失在过去时空内的樱桃,一步跨了进去……
7
眼前一阵阵发白,青草和马粪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睁开眼睛,怔了一下。
是马场。
我第一次见到齐修宸的地方。
不远处齐修宸被绑在三皇子的马后,烈马仰头嘶吼,将他卷起又甩下,黄色的锦衣被鲜血浸成暗黑色。他却不发一语,只用寒星般的眸子冷冷看着对方。
我看了一会,扭头就走。
「季婉茹!」
我回过头,齐修宸的魂魄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他飘在半空中,脸色苍白,眼底满是哀伤。
「阿茹,你当真……不救我了?」
我静静看着他,许久,才讥诮地勾起唇角。
「当初我就是救条狗,都好过救你这狼心狗肺之人。」
冷笑一声,我头也不回地离开。
8
转过一个弯,眼前画面一变。
天降大雪,齐修宸穿着白色貂皮大氅,长身玉立,风姿俊秀,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眸光潋滟,令人不由心生沉沦。
乔应彤抱着一盆牡丹站在他身边,笑靥如花。
「这绿牡丹竟能在冬天开花,好生神奇。阿宸,你送给我好不好?」
那是我向系统讨来的异种。
我的家乡盛产牡丹,我家的窗台上,有许多妈妈精心培育的花种。
但在这里,唯此一盆。
想起这段回忆有多么不堪,我拧着眉头转身就想走,余光又看到齐修宸的魂魄急急飘过来。
啧,真是阴魂不散。
我刚一抬脚,眼前突然天旋地转。
下一秒,我已经跪在湖畔,对着齐修宸和乔应彤弯腰叩拜。
「此花对我意义非凡,恳请贵人将花还我。」
乔应彤转过身,一脸不悦地看着我。
「你是哪宫的奴才,竟敢如此无礼?」
我努力想挣扎起身,身躯却不由控制,只抬起头,怔怔看着齐修宸。
齐修宸眉心微动,却没有说话。
乔应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一把搂住他的胳膊,娇嗔着说:
「阿宸,你不是说名花配佳人,这朵牡丹,配我是不是正合适?」
齐修宸沉默片刻,宠溺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一盆花而已,既然彤儿喜欢,送你便是。」
霎时,我的心像被狠狠揪住,喘不过气来。
「殿下,奴婢不——」
啪!
重重的巴掌落在我脸上,火辣辣地疼。
乔应彤站在我面前,满眼不屑地瞪着我。
「贱婢,你好大的胆子,太子面前也敢放肆,来人!」
我捂着红肿的脸颊,听见齐修宸凉薄的声音传来。
「区区一个奴婢,别脏了彤儿的手,拉下去赏二十鞭吧。」
我被拖了下去,余光看到齐修宸的魂魄飘在空中,徒劳地想制止自己的行为,嘴里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9
皮鞭重重落在我身上,传来钻心的疼痛。
过去的齐修宸负手站在一侧,眼里冰冷无情。
直到我因剧烈的疼痛而蜷缩成一团,他才淡然开口:
「行了,退下吧。」
「慢着!」
乔应彤突然出声。
她天真烂漫地笑着,柔嫩的手指捧起我辛苦培育的牡丹花。
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这花,我又不喜欢了。」
花盆四分五裂,牡丹花枝被硬生生折断,娇嫩的花瓣零落在泥地里。
我心如刀绞地冲上去,颤抖着拾起那朵残破不堪的牡丹。
花盆的碎片刺破了我的手指,可我已分不清,究竟是哪里更痛。
我和那个世界唯一的牵绊,没有了。
看着我被鲜血浸染的手,齐修宸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最终还是未置一语。
乔应彤依偎在他怀中,目光流转,看向我的眼神带着得意与嘲讽。
「殿下仁慈,这次就放过你了,还不快谢恩?」
我的灵魂怒号着想冲破阻碍,身躯却跪在泥地里,深深弓下脊背。
「奴婢,谢殿下恩典。」
齐修宸的魂魄飘在我头顶,痛苦的看着自己对我的折磨,眼神里有焦急,有哀伤,还有撕心裂肺的悔恨。
10
我本以为这段回忆之后我就会脱离躯体,可我没有。
那夜我发起了高烧,梦到爸爸妈妈焦急地冲我叫喊,我想靠近,却有一道看不见的界限阻止了我。
我撕心裂肺地叫喊,求上天放过我。
我不要攻略了。
我要回家。
直到一丝清凉降临在我干渴的唇上,我睁开眼睛,一身绿衣的女孩坐在我床前,小心翼翼用小勺调了蜜水喂给我。
「姐姐莫怕,我是东宫里的婢女。」
「上天垂怜,让姐姐熬过了大劫,很快就会好的,喝点水吧。」
她明眸大眼,笑起来会露出一对小小的酒窝,像极了当初的我。
她是这偌大皇宫里,第一个给我温暖的人。
我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嘴唇微张。
可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樱桃。
脑袋里轰然一声,我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11
「……茹。」
「快醒醒,阿茹!」
我蓦然睁开眼睛,眼前是齐修宸焦急的面孔。
我一下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身处后宫,我昔日的寝宫里。
我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这一次我又可以自由行动了。
「阿茹,你终于醒了!」
见我醒来,齐修宸一脸欣喜,想开口,又略显局促:
「我们现在不知是到了哪里,我只觉得眼熟——」
我朝四面环顾一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缓缓看向他。
「这一段回忆,你当真记不得么?」
看着我寒冰般的神色,齐修宸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我推门出去,迎面就见乔应彤带着一队内侍前来。
为首的侍从手里,捧着一碗浑浊的汤药。
「良妃,别来无恙啊。」
乔应彤凑到我耳畔,用只有我们才听得见的声音说。
「见你第一眼时,我就厌极了你,阿宸只能属于我,不除了你,难消我心头之患。」
她身后的内侍则把药碗往我跟前一搁。
「太后所赐,良妃娘娘快请用吧。」
齐修宸急急飘向那碗汤药,抬手试图打翻,指尖却从药碗中穿过。
他垂下手,颓然看着那碗汤药,如同被人用利刃刺伤的野兽。
我又看向乔应彤,她高傲地昂着头,嘴角噙着嗜血的笑意。
「良妃,你还等什么呢?」
我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大胆!你们要对娘娘做什么!」
我回过头,樱桃正朝我冲来。
她口角溢血死在我怀中的画面,和齐修宸剑穿我身躯的画面在脑海中交替缭乱。
我缓缓勾唇一笑。
樱桃。
这一次,我一定护你周全。
就在樱桃的手摸上药碗的刹那,我抬手抢过汤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滚烫的汤药一口气灌进了乔应彤的嘴里!
霎时,她脸色扭曲,五官痛苦地纠结在一起。
「娘娘!救命啊!快来人啊——」
「快!快派人去通知陛下!」
「快去请太医!」
趁着周遭一片混乱,我死死拉住樱桃的手,朝殿外拔腿就跑。
她是我用七次回档救过的人,她一定可以冲破这段回忆!
我拔足狂奔,空间在我脚下破裂,碎成璀璨的星沙。
齐修宸的魂魄朝我飞来,却从我肩上穿过。
强大的吸力涌来,我牢牢攥住樱桃的手,把她紧紧抱在怀中。
四周轰然炸开,我眼前一黑,顿时失去意识。
12
夜晚,冷宫里月朗星稀。
「吱呀——」老旧的木门开了一条缝,樱桃探出半个脑袋,往外面望了望,然后缩回去,反手插上门栓。
「婉茹姐姐,今天好冷啊。」
冷风灌进来,她搓着手,冻得瑟瑟发抖。
我把她的手揣进怀里暖着,「就说不让你出去了,你当冷宫是什么好地方呢。」
「陛下也真是的,昭贵妃明明安然无事,他还要把你送到这种地方来,一点都不顾念多年感情。」樱桃嘟着嘴抱怨道。
「慎言,慎言。」我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什么都敢说。」
她嬉笑着蹭了蹭我,「厨房里还有我白天烤的地瓜,我给姐姐拿一个来。」
我点点头,嘴角带着笑意看她轻快地出了房门。
之后,一片寂静无声。
我缓慢地挪到窗边,月光下,樱桃的脸色格外苍白。
她静静地站在院里,直勾勾地看着某处,不言不语。
我闷哼一声,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撕开一样,疼得快要窒息。
「这场梦,你还要做到几时?」
我抬头,齐修宸的魂魄飘在院墙之上,看着我的目光,沉重又悲悯。
我冷冷别开脸,关上窗户。
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一定要给她一个善终。
13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樱桃来到院里的榕树下。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樱桃皱着眉,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埋下一坛梨花酿,希望它能陪你到百岁无忧。」
我拎起裙子,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白绢布牢牢封住酒坛,又将它小心翼翼放进挖好的深坑里。
做完这一切,我拍了拍手上尘土,看着天色自言自语道:
「时辰差不多了……」
樱桃一脸懵懂,「姐姐,你说什么?」
我看着她一笑。
阳光照在脸上,微风拂起鬓边的发丝,我侧过脸,伸出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没什么,只是总会希望,这场梦能做得再久些。」
门扉嘎吱作响,耳畔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
「哟,良妃娘娘怎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对了,本宫忘了你如今不过是个贱民,这破烂的冷宫,配你正合适。」
「我没有想过要跟你争宠。」
我看着乔应彤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我一直搞不懂,他如此宠爱你,你为何非要跟我过不去?」
乔应彤看着我,眼中蓦然浮现异样的色彩。
「难道你一直以为,陛下爱的是我?」
她就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若爱我,为何不堂堂正正册封我为后,让我与他并肩人前,享万民敬仰?」
齐修宸的魂魄倏然飞落,停在我身边。
我瞟了他一眼,他眼神微动,嘴唇轻抿几下,欲言又止。
乔应彤娇笑一声。
「不过,他临死前也算做了件好事,如今本宫是这后宫除了太后位份最高的女人,来人!」
「给我好好教训她!」
这一次,就在宫婢靠近的一刹那,我飞身而上!
「你……」
乔应彤还未及反应,我已经瞬步至她身边,猛然将她掀翻在地上,从袖中拔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贴在她颈边。
「谁再敢过来一步,我要了她的命!」
14
院内的所有人都被我震住,一时间竟没人敢上前。
乔应彤花容失色,「良妃!你……你疯了吗?」
我冷笑一声,「放心,我只是借昭贵妃玉体行个方便而已。」
我慢慢抬起刀刃,直指她心口。
「识相的,统统都让开,否则我就动手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敢挪动脚步。
我索性将刀刃贴在她心口处,重重一划——
「啊!」
凄厉的哀嚎伴随着鲜血涌出,乔应彤捧着心口,吓得涕泪横流。
齐修宸的面色蓦然变得惨白,我心中涌出一股畅快。
「还不让开!」
众人纷纷退开,看着他们后退的背影,我嘴角微扬,死死攥住乔应彤的手腕,拖着她一步步往外走去。
「季婉茹!阿茹,你想干什么,别冲动。」
齐修宸仓皇地飘在我身后,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慌张的神情。
外面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却无一人敢靠近。
我带着樱桃,挟持着乔应彤,一步步走向宫门口。
那里有一道清晰的界线。
一边昏黄,一边清透。
我的脚步停在界限之间,面前层层重兵包围,森冷的枪尖闪着寒光。
我抬头望向北方,在另一个世界,那里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樱桃,你从这里出去吧。」
「姐姐!」樱桃吃了一惊。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咬着唇,泫然欲泣。
「我不走!我要和姐姐同生共死!」
我朝她笑了笑,「我怎么会让你死呢,我已经欠你太多太多了。」
说罢,我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15
樱桃踉跄几步,脚步跨出界限。
时空陡然缭乱,像一滴水溅起涟漪。
禁军的枪尖紧随其后,狠狠朝她刺去——
枪尖徒劳地划过,樱桃的身影像泡沫般,消失在时空另一端。
我看着她消失的地方,心头一阵空茫。
别开脸,我笑着对怀里的乔应彤说:
「接下来,该算你我之间的账了。」
「贱人!」乔应彤咬牙切齿,「你敢动我一根毫毛,陛下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啪!」一声,她脸上多了道鲜明的五指印。
我笑了笑,「这一巴掌,是为了被你污蔑偷窃,行刑杖杀的樱桃。」
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似是想不起来还有这回事。
接着是第二巴掌。
「这一巴掌,是为了被你下毒手,溺毙于寿延湖的樱桃!」
乔应彤顿时大为火光。
「季婉茹,你是故意找茬!」
我眉眼一厉,连续几个巴掌打得她晕头转向。
我没有找茬。
樱桃每复活一次,先前死去的经历就会被系统全部抹去,所以连乔应彤自己,都记不得究竟杀过她多少次。
可我永远不会忘记。
我反转匕首,将刀剑狠狠捅进她的心口。
「你欠我的,今天一并还给我吧!」
雪亮的刀刃自胸口抽出,带起一串血花,喷洒在乔应彤身上。
她瞪大眼睛,似乎来不及反应这一切,便已经断了气。
我丢下刀,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
下一刻,枪尖破空而来。
禁卫军乱枪齐发,我不闪不避,闭上双眸,像是断线的木偶,任由冰凉的金属贯穿身体。
撕裂般的剧痛袭来,我缓缓闭上眼睛,身体往下坠去。
耳畔风声急促,呼啸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我整个人像是一只纸鸢,飘忽而无根。
朦胧中,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从远方走来,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的悲伤。
他似乎是欲转身离去,却又迟疑着停了下来。
「阿茹,我爱的人,始终都是——」
16
眼前的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我迎着光眯起眼睛,看到冷宫的屋顶。
齐修宸飘来飘去,想帮我拿水,指尖却从破碗中穿过。
我费尽力气爬起来,浑身火辣辣得疼。
见我醒来,齐修宸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板起脸。
「你也太冒险了,就为了个小宫女,竟然敢在幻境里豁命!」
我恍若未闻,一瘸一拐,跌跌撞撞朝院子里跑。
「季婉茹,你要做什么!」
齐修宸在我身后叫喊,我一头扑在榕树边,用双手拼命刨开树下的泥土。
我挖得双手鲜血淋漓,指甲盖破裂,指腹也被泥土里的碎石磨出了血。
「季婉茹,你疯了吗!」
齐修宸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终于,我的指尖触到一个冰冷而光滑的物体。
我捧起它,双手用力摩挲,泪眼蒙眬。
这是当初我在幻境里埋下的梨花酿。
如今,它冰冷而坚硬地躺在我的怀中,恍如我的心跳。
我小心翼翼地将酒坛泥封揭开,清冽的酒香瞬间冲散了指尖的血腥味。
我笑着将梨花酿灌进口中,醇烈的酒水裹挟着辛辣从喉头涌出。
它还在,她还在。
我成功了。
我开怀畅饮,太阳渐西,黄昏的余晖洒落在院中的梧桐树上,好像镀了一层金箔。
17
那一天之后,齐修宸变得很沉默。
他总会默默地看着我,又在我回望他时别开目光。
我偶尔会想起幻境中最后见到的那个人影,想到他没说完的那句话。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心动过。
可惜往昔不复,江水毕竟东流去。
既然樱桃已经得救,我也没什么遗憾,余下只是熬完这四十年光阴而已。
况且,也许不用四十年了。
我看了看门外的炭房,里面空空荡荡,这个月的炭火也没送来。
天气一天赛一天的冷,照这样下去,我大概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回屋里安静躺下,只觉得疲惫不堪。
齐修宸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这么躺着,任那些捧高踩低的小人欺辱?」
我嫌他聒噪,翻了个身。
齐修宸狠狠皱起眉头,片刻后他冷着脸靠近我,语气压抑低沉:
「你为什么不争?你是朕的后妃,难道想一点尊严都没有地死去吗?」
「尊严?」我嗤笑一声,讥讽十足,「你把我丢到这冷宫来,不就是为了让我在凄苦折辱中死掉吗?」
他一时语塞,我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只听到他急促的鼻息。
许久后,他才咬着牙道:「朕从没想杀你,先前做的那些,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
我霍然翻身坐起。
「你让我没名没分跟了你五年,宫里人人讽笑我是爬床的贱奴,是为我好?」
「你将我幽紧在冷宫,日日受凄风苦雨,孤苦至死,是为我好?」
「你让乔应彤侮辱我,践踏我,摧折我的脊梁,让我痛不欲生,是为我好?」
齐修宸猛地攥紧拳头。
「乔应彤身后有太后扶持,若朕与她闹翻,你可有想过后果!朕是天子,身上背负着家国天下,怎能为一人致天下于不顾!」
我淡淡一笑。
「是啊,你需我忍让退避,博太后欢心;需我背负污蔑委屈,换后宫安乐;需我匍匐在你脚下,换你皇位稳定,江山无虞。」
「你自己不够强大,便要我替你承受苦难。」
「我真后悔,选了你这样没种的男人。」
齐修宸面色铁青,拂袖而去。
片刻后,他又一脸不甘心地出现在我面前。
「朕在这冷宫里,为你留了一件东西。」
「找到它,你自然能明白朕的真心。」
18
我在墙壁的一处暗格里,找到了那枚熟悉的玉牌。
这是齐修宸自太子时就佩戴的贴身之物。
「朕知道你的心从不在后宫的勾心斗角,当初乔应彤和太后步步相逼,朕本想借中毒之事让你假死,送进冷宫,待时机成熟,便带着玉牌远走高飞。」
齐修宸笑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温柔。
「朕曾经承诺过阿茹,要带你走遍山川湖海,如今虽然已成幽魂,但也尚可兑现承诺。」
我一怔。
他飘到我身前。
「阿茹,你过来。」
我不知他要做什么,却还是跟了过去。
绕过一道道宫门,踏过一层层台阶,冷宫越发破败陈旧。
又经过一扇木门,眼前视线陡然开阔,竟然是一处破旧的院落。
齐修宸带着我来到墙边,墙面斑驳残缺,有几处已经坍塌,散发着潮湿腐朽的味道。
他示意我在墙上的某块砖上按了一下,顿时,地面微微一震,出现一个方形的洞口。
齐修宸回过头,「阿茹,跟紧我。」
我点点头。
下一秒,齐修宸飘了下去。
19
甬道越走越窄,两边石壁湿滑,没有一点火光,黑黢黢深不见底。
我紧紧跟着齐修宸,不敢乱走,生怕绊住了机关陷阱。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恐惧,在前方停下脚步。
「阿茹,你害怕吗?」
我咬着嘴唇摇摇头。
其实,我的心正在狂跳。
本以为自己一生都将困死在冷宫中,却没想到,今日竟然有出去的机会。
我们继续朝前走,不知走了多久,他停下脚步。
我从他身后探出头,面前的石壁上,有一道门形缝隙。
「就是这里了。」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缝隙走过去,把手里的玉牌按在中央的缺口上。
咔哒一声,石壁缓缓往两边分开。
下一刻,四周隆隆作响,风卷着新鲜的空气灌入通道内。
我深吸一口气,从甬道里走出来。
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我抬手挡住阳光,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四周杂草丛生,掩映着一道矮墙。
齐修宸不知何时也飘了出来,他站在一旁,冲我笑了一下。
「这里属于皇宫边缘,几乎无人值守,翻过那堵矮墙就能出去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
深吸一口气,翻上墙头。
每一个动作,心里都像是踏在云彩上,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
我抬起头。
一眼望出,天高云阔。
20
晴空万里,一碧如洗,广袤大地,银霜遍野。
在这令人心旷神怡的境地中,我已经忘了危险,忘了黑暗,更忘了齐修宸。
我坐在墙头,极目远眺。
天际有一轮红日,光芒万丈,仿佛将整个世间照亮。
几片云朵飘过,变幻莫测,在日光照耀下,染成一片金红海洋。
清风拂面,我深深呼吸,只觉得心胸开阔,视野无限宽广。
那自由的味道,如同清风一般,久久萦绕在我鼻尖。
「朕的万里江山,不知阿茹可喜欢?」
齐修宸笑着靠近我,伸出白玉一般的指尖。
不料在触到我的一瞬间,他整个人一震,倏然被弹了出去!
「阿茹?」
他定睛望向我,脸上神情惊愕万分。
我也愣住了,一时不明白发生何事。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丝一丝变得苍白。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齐修宸一次次伸手靠近我,却一次次狼狈地弹回原地。
「不、不该是这样的!」
他慌乱无措地挥舞双臂,面色越发惨白。
他出不去。
他是帝王,活着时背负着家国天下,死后也要被留在这万重宫阙里。这是他的领地,也是他的界限。
「阿茹……」
他颓然地杵着,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目光中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他的鬓发已然散乱,此刻正斜斜坠在一边,被风吹得扬起。
往日挺拔的身影,如今显得萧瑟单薄。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样无助的神情。
他终于出声哀求我:
「阿茹……留下来陪朕,好不好?」
我看了看他,看了看森冷的皇宫,又看了看宫墙外的世界。
之后毅然决然地翻了出去。
「季婉茹,你回来!」
「婉茹……!」
「阿茹,朕只有你了……」
「求求你……别丢下我……」
把凄厉的呼唤声甩在脑后,我的脚步越来越轻快。
远处山川叠嶂,郁郁葱葱。
广袤的大地上,青山绵延起伏,如同一条蜿蜒盘旋的巨龙。
而在那远方的地平线上,一条河流横贯其中,曲折向西,流入远方。
终于,我迈开大步,拔足狂奔。
——从此以后,我的人生,唯有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