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晚
提灯入梦:你是我最灿烂的秘密
我和商时序订婚当天,他的白月光跳楼了。
她穿了条白裙,坠落在我们订婚的酒店门前,身下开出一朵血色的花。
从今后,我再也争不过她了。
1
订婚那天,商时序接到一通电话。
对方是他曾相恋七年的前女友,宋微澜。
「时序。」她声音软绵无力,仿佛一朵随时会枯萎的花。
「你走去第二扇窗户前好不好?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商时序拧着眉,似是不解。
可他还是选择了照做,在一众亲友诧异的目光中,缓步走去了窗前。
我跟在他身后。
几秒后,宋微澜的脸出现在了窗边——
她穿着一件白色衣服,自楼顶坠下。
甚至,她还隔着一扇窗对上了商时序的目光。
她是笑着的。
那诡异又惊恐的画面,成了我一生挥之不去的魇。
宴厅里,是商时序绝望的吼声:
「微澜!」
可是,窗外一道重物落地的沉闷声,他的微澜摔在酒店门前,身下血迹蜿蜒,氤氲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2 月 14 日,情人节,我和商时序的订婚日,也成了宋微澜的忌日。
2
那天的订婚宴,有人失去了理智。
商时序抱起血泊中的宋微澜,驱车开往最近的医院,鲜血染红了我给他挑选两个月的订婚西装。
我站在酒店门前,像是一个被遗弃的笑话。
订婚宴不欢而散。
当天下午,我接到了商时序的电话。
「晚晚。」
他语气低沉,声音喑哑,「宋微澜她……去世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又松,最后只说出一句「节哀。」
我站在窗边,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以及,商时序刻意压低的声音。
「她就那么死在了我面前,浑身都是血。」
「十八楼,十八层楼啊。」
「晚晚,那鲜血淋漓的画面,我不敢再想。」
我安静地听他说着,听我的未婚夫在为另一个女人黯然心碎。
「那我们的订婚宴呢?」
在他说完后,我轻声问着,「要改天补办吗?」
「不办了。」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微澜出了这种事,我真的没有心思再办一场了。」
「晚晚,你懂点事好不好?」
我自嘲般笑笑,挂断了电话。
懂事?
和商时序恋爱一年,我就是太过懂事了,才在这段感情里受尽委屈。
曾经,商时序送我回家时接到酒吧电话,说宋微澜独自喝闷酒,醉得不省人事。
于是,他把我扔在了地铁口,开车去酒吧接她。
见家长那天,商妈妈叫来了宋微澜。
商家父母给她夹菜,谈笑,剩我坐在商时序身旁,像一个不入眼的背景板。
一周前,我生日那天,宋微澜查出癌症晚期,癌细胞已扩散全身,治愈的希望极低。
她无法接受,情绪激动,而我的男朋友便在房间里陪了她一整夜。
第二天见面时,他眼底猩红,嗓子喑哑。
而且,从不肯穿高领衣服的他,那天破天荒地换了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
……
就是因为「懂事」,我才一直捱到了和商时序订婚。
3
两天后,商时序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他哑着嗓子说,我是他的未婚妻,所以,想让我一同出席宋微澜的葬礼,送她最后一程。
「不去。」
「晚晚。」他沉了语气,「别任性,死者为大,你去送她一程又如何?」
「我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
这话听得好笑,我勉强扯了扯嘴角。
「哦。」
「不去。」
我攥着手机,意外的平静,「商时序,咱们分手吧。」
对面沉默两秒,「我不同意。」
意料之中的答案。
「算了。」他叹了一声,每一个字音都透着满满的疲惫,「你不想去就不去,忙完这几天我去找你。」
「晚晚乖,别再和我说那两个字。」
他说,「等葬礼的事情结束,我再赔你一场订婚宴,好不好?」
「不好。」
我明明是平静的,可攥着手机的手指却不由得收紧。
「我嫌晦气。」
赶在商时序说话前,我挂断了电话。
……
宋微澜葬礼那天,我没有去。
但是——
我收到了一封落款是「微澜」的信。
展开,信纸上只有寥寥数句,字迹娟秀:
「晚晚,很可惜,生命只能到这里。」
「但是,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后会有期。」
落款:宋微澜。
莫名其妙。
我将信反复看了几遍,然后,点起一根烟,燃了那封所谓的信。
4
宋微澜葬礼的一周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犹豫再三,我还是拍下了两道杠,发给了商时序。
十分钟过去,商时序却始终没有回复。
就在我耐心几近耗尽时,开门声忽然响起。
我回过身,还未看清,便被人拥进怀里。
本该在公司的商时序此刻风尘仆仆赶回来,下颌抵着我的肩,声音微微发颤。
「晚晚,谢谢你。」
「我会好好保护你们。」
他的掌心轻轻抚上我的小腹,缓缓摩挲。
我没有说话,却抬起手,缓缓回抱住他。
「我相信你。」
……
我们的生活,从那天起又恢复了正常。
我想。
宋微澜已经去世了,人死如灯灭,她再也没办法介入到我们的感情之中。
然而——
怀孕三个月时,商时序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怀胎十月,生了个女孩。
他一直想要一个女儿。
身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却笃定了这个梦会成真。
于是,那天晚上他将自己关在书房一夜,第二天告诉我,他给女儿取好了名字。
我从他手中接过热牛奶,抿了一口,「叫什么?」
他轻笑,目光看向我尚且平坦的小腹,眼神炙热。
「商念微。」
5
我的思绪有着几秒钟的断层。
商,念,微。
思念宋微澜的意思吗?
意识到这一点时,浑身血脉几近倒流,蓦然间的怒意几乎将我逼疯。
回过神,我已经一巴掌挥了过去。
「啪」地一声,格外响亮。
商时序自幼便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地长大,哪里被人扇过巴掌。
他保持着被我扇过耳光的姿势,几秒没动。
半晌。
他转过头来,拧着眉看我,「你疯了?」
「我看,是你疯了。」
「商时序,我和你的女儿,你取名去怀念前任,真有你的。」
商时序怔了下,神色也有些不太自然,随即却又强行解释道,
「你误会了,念微这个名字其实是取自一首诗,追念抟风微利,画饼浮名,久成离索,寓意着……」
「商时序。」
我打断他的话,忽然觉着无比疲乏,「你说的这些,你自己信吗?」
他怔了下,没有说话。
是啊。
他自己都不信。
点了一根烟,他转身看向窗外,目光随着烟雾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低声道,「晚晚,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别和一个死人计较太多了,好吗?」
「不好。」
「取什么名字都行,唯独这个不行。」
我仰着头看他,感觉再多一秒,眼泪就快掉下来了。
终于,在我落泪的前一秒,商时序服了软。
「好。」
他轻叹一声,走过来想要抱我,却被我偏着身子躲开,「那叫慕晚好不好?」
「商慕晚,商时序爱慕钟晚。」
夜灯下,他垂着眸看我,那目光险些就让我以为自己是他的珍宝了。
商时序有一双会骗人的眼,只要他愿意,看狗都深情。
看着面前那张脸,听着他说要给我女儿取名商慕晚,我忽然觉着无比恶心。
于是——
我一弯腰,吐了他一身。
6
那天晚上,我回了结婚前的单身公寓。
在我怀孕两个月时,与商时序领了结婚证,办了一场还算奢华的婚礼。
商时序一直送我到公寓楼下,想陪我一同上去,却被我拒绝了。
我不想见他。
今晚的那一幕始终在我脑海中浮现,他神色柔和地看着我的小腹,轻声说要取名商念微。
真的,一想起都觉着胃里一阵翻涌。
家里许久不曾住人,我挺着孕肚简单收拾了一下,路过窗边时,忍不住停下身看了一眼——
楼下已空。
商时序早就离开了。
拿起在卧室充电的手机,倒是收到了商时序的几条微信:
「晚晚,我有些事先回公司了。」
「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回来。」
「晚安。」
……
我扫了一眼,然后关了手机。
商时序是一个很善于伪装的人,家里世代经商,自幼耳濡目染,他性子看似沉稳,实则圆滑,应付女人更是从善如流。
我和商时序第二次见面便确定了恋爱关系。
后来才知,那时他和宋微澜刚刚分手。
七年相恋,感情疲软,他提了分手,然后对我一见钟情。
可实际上。
商时序谁都不爱,他只爱新鲜感,只追求得不到和已失去,我刚出场时,于他而言是想得不可得,追求无果。
而我们在一起后,宋微澜对他来说是心头白月光,是不可言说的遗憾。
……
那天晚上,我又收到了一封来自宋微澜的信。
展平信纸,我攥着纸张的手不由得收紧了几分,上面依旧只有寥寥数语,没有日期:
「他说过,会给女儿取名念微,好不好听?」
「其实,我觉着挺好听的。」
「念微,永远思念微澜。」
信封里还有一张宋微澜的照片。
她穿着白色长裙,看着镜头轻轻地笑,挽着身旁那人的手臂。
姿态亲昵。
7
我在公寓里独自住了七天后,商时序带着我妈一同把我接回了家。
回家后,商时序亲自下厨做饭,我妈则锁上了房门,苦口婆心地劝我——
「晚晚,你糊涂啊。」
「放着好好的少奶奶不做,非要和一个死人较什么劲?」
我妈向来是市侩的,她攥着我的手,开始给我新一轮的洗脑。
大概意思便是,能嫁给商时序,是我这个农村出身的姑娘走大运攀了高枝。
一纸婚约,直接让我实现了阶级跨越,这种好事别家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我却还不珍惜,和他闹脾气。
「人嘛,总是会为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其实想开了也就没什么。再说,对方还是个已死之人,商时序还能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殉情不成?」
她拍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过日子吗,很多事就不该想。只要商时序人在你这,钱都给你,你管他心里想没想别人,更何况,他待你一直都是好的。」
「……」
我自始至终都没说话,我妈固执,她自己那套理论奉行了一辈子,难以改变。
而且——
我不傻,我知道她也并不是真的关心我,她只是,舍不得商时序这个金龟婿而已。
毕竟,家里还有一个五毒俱全的混混儿子等着她来养。
敷衍着送走了我妈,我一直在找机会和商时序聊一聊。
正要开口,他却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晚晚。」他神色愧疚,「公司有点急事,我过去一趟,你不用等我,早点休息。」
我还没说话,他便已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他再回来时,已是深夜,喝得醉醺醺地。
我皱着眉扶他去客房时,却忽然从他口袋里掉出一只钱包。
商时序很少用钱包。
出于好奇,我捡起钱包时,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的夹层里,有一张照片。
这是一张有关宋微澜的照片,这我一点都不意外,然而,照片上有宋微澜,有商时序,还有我。
印象中,这是两年前商时序带我和他一群发小们出去玩时拍的。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照片上,商时序笑着看向镜头,我余光看向商时序。
而宋微澜——
她偏着头,轻笑着,看着我。
眼神炙热浓烈。
8
我盯着照片看了许久,后背一凉,又手忙脚乱地将照片给塞了回去。
将钱包塞回他口袋时,手一软,钱包掉落在地。
啪地一声。
声音沉闷。
我扶着商时序进了房间,将他放在床上后,原本准备出去,腰间却一紧。
他闭着眼,周遭酒气浓郁。
手一收,将我拽进怀里,「微澜……」
他叫了宋微澜的名字。
我怔了两秒,心不自觉地痛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察觉出不对劲,商时序睁开了眼,似乎清醒了几分。
我保持着被他按在怀里的姿势,静静说道:「你刚才叫了她的名字。」
他没说话。
「商时序,我……」
话只开了个头,便被他用唇堵住。
商时序双手用力按着我的腰,发了狠地吻我,我用力咬破他的唇,鲜血味在唇齿间弥漫。
令人作呕。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直到他伸手去扯我身上衣服时,被我拦住。
「商时序。」
我红着眼看他,「我知道,你还忘不了她。」
「我以后不和一个死人争了,好不好?」
「只要我们好好在一起,我可以什么都不在意……」
那天夜里,我红着眼在他怀里讨饶,说要和他好好过日子。
商时序很吃这一套,他轻轻揉着我的头发,眼底的清明渐渐散去,几分酒意,几分沉沦。
「好。」
他说,「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以后好好的。」
那晚。
他的吻断断续续落在我眉梢眼角,哑着嗓子说爱我。
9
永远不要相信男人酒后说的话。
那天夜里,商时序喝得烂醉,红着眼将我揉进怀里说爱我,说要和我同心,白首。
可实际上——
没过几天,我便发现了他在外面养着的女人。
那是个爱穿白裙的姑娘,黑色长发,笑起来时侧脸有些像宋微澜。
那时,我已怀孕 4 个月,因为太过瘦削,孕肚看起来还不算太明显,尤其是穿上宽松衣服时,看起来还与常人无异。
得知消息时,我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最后还是选择了将这件事咽下。
我还想和他在一起,所以,有些事我只能自己消化。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爱上外面那个女人,更不会娶她。
寂寞时的消遣而已。
只要我足够乖,他就还会回来。
……
清晨,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将我吵醒。
我趿着拖鞋出去,刚好看见保姆吴嫂走去开门。
我妈拎着几个塑料袋挤开对方,快步走了进来,
「晚晚,快看,妈刚才在菜市场抢的新鲜鲫鱼,一会给你煮个鲫鱼豆腐汤,保证鲜掉眉毛!」
「嗯。」
我没什么兴致应付,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然而,牙还未刷完,身后房门便被推开,我妈侧身进来,脸上是熟悉的略带讨好的笑容。
「晚晚。」
她搓了搓手,习惯性地开门见山:「唉,你弟前几天打牌,又欠了点钱。」
我吐掉嘴里的牙膏泡沫,头都没抬,「多少?」
「不多……也就三百万……」
我漱口的动作一顿,「三百万,的确不多。」
「按他一月三千多的工资,也就工作个 70 来年而已。」
「妈都说他了。」她站在距离我一步远的地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又故作怒状:「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之前小打小闹也就算了,这次还敢把家里房子抵押了去赌!」
叹了口气,我妈又马上找补,
「不过,你弟这孩子还是单纯,让人家合伙做套给坑了,欠了一百多万赌债,他还不上,只能现场借了高利贷。」
「这孩子又不敢和我们说,自己想办法补窟窿,拖着拖着,这利滚利的就三百万了……」
「晚晚,你看……」
我妈一脸殷切地看着我,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自从我嫁给商时序,连带着我妈和我弟的胃口都大了起来。
三百万,放在过去足够我们一家子生活半辈子的钱,此刻在她提起来,仿佛几百块般不痛不痒。
「没有。」
我洗了脸,侧身从她身边出去,
「商时序最近没怎么给我钱,这窟窿我也堵不上,让你儿子自己想办法吧。」
身后蓦地传来我妈的哭声:
「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三百万,对你来说不过是朝时序张张嘴的事情,你不肯帮忙的话,这可是要了你弟的命啊……」
「要不了命。」我走到房门口,回身看她一眼,「最多要他一条胳膊腿而已,他自己活该。」
对于我弟钟廷,我帮过不下数十次。
帮他还钱,帮他打官司,甚至陪他怀孕的女友去做手术。
可他从没有过半点长进,反倒因为我妈的溺爱而变本加厉。
上次帮他还了赌债时我便说过,如果再有下次,我一分都不会帮。
所以,我妈在我家哭天抹泪时,我都视若无睹,起身去了影音厅。
哭了两小时,我妈无功而返。
然而,下午两点,她却带着我弟又过来了。
「姐。」钟廷推门进来,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翘着二郎腿仰头看我,「咱妈说,这么点小忙你都不肯帮。」
将我上下打量一番,他笑,「果然,这嫁入了豪门就是不一样了,连自己的亲妈和亲弟弟都不认了。」
我妈虽然没说话,但也一脸认同地站在钟廷身边。
「小忙?」
我扯了把椅子坐下,「看来我之前是把你胃口养的太大了,三百万在你口中只是小忙。」
我弟笑了声,甚至当着我的面点了根烟,
「三百万对咱们之前来说那是天文数字,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姐夫有钱啊,对姐夫来说,三百万也就是他半个月的零花钱吧?」
「那你自己去找他要。」
我朝吴嫂使了个眼色,对方立马会意,走上前去提醒钟廷掐灭了烟。
钟廷开始耍无赖,往沙发上一靠,就咬死了让我去找商时序要钱。
「不去。」
我把一旁的钱包扔给他,「就五百块,要,你就拿着钱滚,不要就直接滚。」
今天身子格外疲乏,我也没心思和他过多拉扯,只想赶快回房间躺一会。
然而,这话似乎是惹恼了他。
钟廷猛地站起身来,竟走上前来拽我衣领,
「钟晚,我他妈忍你好久了,别以为自己嫁个豪门就真成少奶奶了,你……」
「啪!」
话说到一半,被我一巴掌中断。
一巴掌不够,我又扇了一下。
我过去就是对他太过纵容,才让他如今变得愈发畜生。
两巴掌,钟廷脸上迅速肿了起来,我妈惊呼一声,撞开我跑了过去,却被钟廷推开。
他一脸怒意地走上前来,身上带着淡淡酒味。
他喝酒了。
下一秒,钟廷蓦地攥住我头发,一把甩了出去!
我被重重甩开,肚子刚好撞到一旁的尖锐桌角,腹部一阵钝痛。
下身似乎流了些什么,我忍着痛低头一看——
是血。
10
我出事时,商时序刚巧在国外谈生意。
他订了最早的航班,在我流产的第二天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面前。
「晚晚。」
他攥着我的手,眼睑下一片乌青,「我回来了。」
我红着眼扑进他怀里,眼泪濡湿了他的衣服,「商时序……」
双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角,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周而复始。
「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没事。」
商时序轻轻环着我的腰,温热掌心一下下落在我脑后,
「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孩子会再有的。」
他握住我的手,像是在予我承诺,又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晚晚,我们一定会有属于我们的孩子。」
「我会保护好你们。」
哭得久了,我窝在商时序怀里,沉沉睡去。
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见了我的过去,那时年少,我曾赤诚天真爱过一个人。
我还梦见了一位故人。
梦里,对方拧着眉看我,双眼红得厉害。
「值得吗?」
「做了这么多,值得吗?」
我轻声笑了,想说一句值得,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强烈的窒息感蓦地袭来。
我挣扎着睁开眼,却看见了商时序。
他的手正掐在我脖颈处,不断收紧,大有一副要将我当场掐死的架势。
他双眼猩红,沉声质问我,「钟晚,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几乎快呼吸不上来。
盯着他的脸,我狼狈地笑了,亏得他力道松了几分,我才能勉强说出话来:「你都……知道了。」
我扯起嘴角,在他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个狼狈的女人,却笑靥如花。
「孩子,当然不是你的了。」
11
听闻此话,商时序双手再度扼住我脖颈,蓦地收力——
窒息感袭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一条离水的游鱼,濒临死亡。
我没有挣扎,反倒静静地看着他。
我是笑着的。
像宋微澜跳楼时那样。
在我几乎失去意识时,商时序却忽然松了手。
病房里,他杵在床边,拧着眉看我。
半晌。
他喘着粗气,扯过椅子坐下。
「说吧。」
商时序点了根烟,「孩子是谁的。」
「不知道。」我轻声地笑,「上次在酒吧喝醉了,可能是个 DJ 的,也或许是个醉汉的。」
我轻描淡写地说着,寥寥两句,商时序眼底却燃起了火。
他掏出一沓照片,甩在了我脸上,力道过大,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捡起照片,扫了一眼。
呵。
估摸二十来张,都是我和另一个男人的亲密照,有的在酒吧,有的在商场。
甚至,还有两张的背景是本市某星级酒店。
扔掉照片,我仰头看他,甚至从商时序手里抢过烟来,吸了一口。
「商时序。」
我轻声地笑,「你都知道了,还何必跑来问我。」
照片里的男人,商时序并不陌生。
他叫宋煜。
宋微澜的亲生弟弟。
商时序走到捡起一张照片,仔细瞧着。
我吸了一口烟,也扫了一眼,是我窝在宋煜怀里,喂他吃冰淇淋的照片。
看起来可真甜蜜呢。
12
商时序将我囚禁在一座半山别墅里。
夜深,卧室。
厚重窗帘遮住了窗外的月光,昏暗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
我视力不算好,暗沉沉的光线里,我甚至看不清距离我几步远的商时序的眉眼。
「晚晚。」
他端了一碗汤,依旧狎昵的叫我晚晚,语气却冷冰冰。
和前几天一般,他又开始和我谈条件,「把这碗汤喝了,我给你松绑,如何?」
嗯。
我双手被绑,半靠在床头。
「不喝。」
我偏开头,目光落在深蓝色的窗帘上,忽然想起,那个人也喜欢蓝色。
只不过,对方喜欢的是湛蓝色,像天空,像海洋。
不是这种暗沉的深蓝色。
思绪又有些飘远。
我回过神,才发现商时序已经走到了我面前。
他单手捏着我下颌,几乎是强迫地将那碗温热的汤往我嘴里灌着。
「咳……」
我被呛到,肩膀撞开汤碗,艰难地弯着身子咳个不停。
商时序似乎又心疼了,他放下碗,一下下地替我拍着背,语气低霭。
「晚晚,何必和我作对?」
「乖乖喝了不就好了。」
勉强止了咳,我冷笑一声,没作回应。
他扯起几张纸巾,替我擦了洒在衣上的汤汁,双手被绑,我蹙着眉,偏着身子躲开了他的手。
我不想被他碰到,哪怕是一下都恶心。
然而,这个举动似乎刺激到了商时序,纸巾被他攥在手里,瞬间揉作一团。
他改而扯住我衣领,蓦地用力——
衣衫被扯开,肌肤触及到空气,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钟晚。」
「你浑身上下哪个地方我没见过?」
似是为了故意刺激我,他的手落在我脖颈,并未掐住,反倒轻轻摩挲着,陡然转下。
带着薄茧的掌心灼热滚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颤抖着,抗拒着。
双眼已不觉间泛红,巨大的羞耻感将我环绕,胃部更是极为不适,恶心的感觉飞速蔓延。
在商时序将我按进怀里时,我主动将头埋在他胸口。
吐了。
13
被商时序囚禁的第十天。
我被绑着手脚关在这个房间里十天,不见天日。
十天里,商时序也没去公司,一直在别墅里陪着我,一日三餐都是他亲自下厨做的。
吃完饭,他会给我暂时松绑,放我去卫生间。
当然,卫生间里是没有窗户的。
房间里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只有墙上挂着一台电视,可我碰不到遥控器,它永远单调的播放一个频道。
同一部电视剧,我已经看腻了。
十天后,商时序再来喂饭时,我仰着头看他。
「时序,手疼。」
我一脸委屈,声音放的很轻,「手脚都磨破了。」
商时序有着片刻的怔忪,随即放下餐盘,顺势坐在床边。
「所以?」
他微微挑眉,「想让我放了你?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四目相对,我在他眼底看见了几分压抑的笑意。
略微仰着下颌,神色倨傲。
他在等我主动。
几秒的沉寂过后,我挣扎着,笨拙地起身,一点点蹭到他身边,然后仰着头,吻上了他的唇。
唇瓣相贴,冰冷地辗转。
商时序背脊挺的笔直,喉结悄然滚动。
「可以了吗?」
「不够。」
他阖上眼,不肯再开口。
我咬咬牙,再度贴了过去,吻轻轻落在了他眼上。
商时序的睫毛颤了颤,下一秒,他将我压倒在床,狠狠咬在了我脖颈处。
牙齿咬破皮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着。
很疼。
但我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吭声。
这人是个变态,啃咬过后,他又轻轻舐去了血迹。
「钟晚。」
他抬头看我,双眼猩红。
「我迟早死在你身上。」
我勾了勾唇角,没应声。
14
因着我的乖巧与讨好,商时序很是受用,也解开了我手脚的绳子。
我可以在这个半山腰的别墅里随意走动,然而,不能出房子。
即便是别墅的小花园也去不得。
他将我锁在房子里,每一扇窗都安了加固的防盗栏。
我愈发地乖巧,也努力学着讨好他。
每天晚上,我都窝在他怀里睡着。
一转眼,一月过去。
商时序竟已一个月没出过别墅。
今天天气很好,破天荒地,商时序带我去花园里散步,他握着我的手,掌心很热。
别墅虽常年空着,但定期有人过来打扫,院里的花也有专人侍弄,姹紫嫣红,开得很好。
商时序摘下一朵不知名的黄色小花,斜插在我耳畔,然后偏着头打量我一眼。
「很好看。」
我轻声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天,我心情很好,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饭菜,而商时序全程站在一旁看着。
我猜。
他可能是怕我在饭菜里下毒吧。
真是越有钱的男人越小心,我被他囚禁了这么久,又哪里来的毒药呢。
商时序今天似乎也很开心。
他还喝了酒。
他倒了两杯酒,递到我面前一杯,「陪我喝点。」
我乖巧应声,「好。」
如今的我,已经彻底学乖了。
他给我夹菜,我便吃。
他让我喝酒,我就乖乖地喝下。
那天,我们都喝了很多酒,微醺时,商时序轻声问我:
「晚晚。」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这个问题太过好笑,也并不像是商时序应该问的。
我喝了一大口酒,任凭灼辣顺着喉管蔓延。
「你猜。」
没有人,没有人会真心爱上面前这个男人。
因为他是个疯子,是变态。
我让他猜,他便真的猜了。
商时序也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他红着眼笑了笑,「那我就当你是爱过的。」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酒足饭饱,商时序带我回了房间。
他将我拥在怀里,脸埋在我颈项,「睡吧。」
我听话地闭上眼。
……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极轻的酣睡声持续了约十分钟,我才缓缓睁开眼。
商时序睡着了。
我缓缓起身,下床,在商时序身上摸出了房间的钥匙。
我真的恨不得一刀杀了他,可他这人心思重,防范意识极强,别墅里上上下下所有尖锐物品都被他收起,哪怕是能摔碎的玻璃或陶瓷制品,都找不出一个。
做饭的刀具以及餐盘,睡前他会锁起来。
房门的钥匙,永远在他身上藏着。
他恐怕也知道,但凡给我一个机会,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对他动手吧。
可是,今天商时序喝了很多酒,我清楚他的酒量,这些远超他负荷,也正因如此,我才能顺利拿到钥匙。
推门出去,我没有逃走,反倒直奔地下室。
我失眠很久了,又怎么会每晚早早睡着。
前两天,我「睡着」后,商时序出了房间,他忘了锁门。
我悄悄出去,看见了他藏着账本的地方。
商家家业大,但也有太多见不得光之处,那本被藏着的黑账,一旦捅出去,商时序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进了地下室,推开暗门——
然而,翻找了许久,却什么也没找到。
忽然,身后传来了商时序的声音,「晚晚。」
「在找这个吗?」
15
回身,那个刚刚还已熟睡的男人已然出现在我面前。
他穿着睡衣,手里捏着一个本子,正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眸色深深,看不出其间情绪。
我没说话。
后背紧紧抵着墙,眼睁睁见他越走越近。
商时序在笑着,可那双眼却猩红。
我深吸一口气,偏开目光尽量不去同他对视,害怕是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懊恼。
恼自己蠢笨,韬光养晦这么久,更像是一个笑话。
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账本没拿到,商时序没能扳倒。
怔神时,他已走到我面前,大掌落在我脖颈前摩挲了下,陡然掐合。
窒息感再度传来。
他却又很快松了手,刚刚的举措更像是在吓我。
「晚晚。」
他抚摸着我的脸,「你亲我一下,这账本就给你,如何?」
「这话你自己信吗?」
商时序笑了,「信啊。」
「亲一下,这本能扳倒我,甚至扳倒商家的账本就归你了。你如果再和我睡一觉,我就让你带着账本离开。」
「晚晚,这笔交易是不是很划算?」
我很想骂句娘,划算他老母。
目光流转间,我看着他笑了,「商时序,你这是在求我吗?」
我静静看着他,故意戳他痛处,「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他红着眼看我,「像什么。」
「像我之前养的一条狗,总是摇着尾巴乞求我的怜爱。」
「商时序,你好像一条狗啊。」
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我以为,商时序会当场掐死我,然而并没有。
他看向我的那双眼仍旧猩红,却反倒垂下目光,点了根烟。
「是吗。」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淡淡烟雾,「我也觉着。」
16
商时序拽着我的手腕,将我拖出了地下室。
他并没有对我做什么,反倒将我按在桌前,继续喝酒。
他神色淡淡,说今天来场坦白局。
我没什么心思和他组局,反倒静静看着面前的杯子,在脑中设想,如果此刻将杯子摔碎,我拿着碎片能否杀了商时序。
「不能。」
商时序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钟晚,即便给你一把刀,你也杀不了我。」
「乖一点。」
说着,他却还是拿走了我面前的玻璃酒杯,给我换了只不锈钢的小水缸。
没劲。
商时序静静看着我,喝了口酒,又点了一根烟。
「值得吗?」
这三字一入耳,我蓦地想起了那天做的梦。
梦里,故人也是红着眼,轻声问我值不值得。
「值得啊。」
我咽下一口烈酒,胃里火辣辣地,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眼前,缓缓浮现出了那张故人的脸。
不是宋煜。
是他姐,宋微澜。
我和宋微澜,从来就不是什么情敌关系,我们是世上最要好的,朋友。
……
我有一个不幸的童年。
父母将我扔在老家的山村里,跟在爷爷身边长大,后来,他们有了弟弟。
再后来,因为父母忙于工作,无人照拂,才将我接去了城里。
自此,我成了家里的保姆。
一个免费的,甚至偶尔连饭都吃不饱的,保姆。
别人家都是弟弟捡哥姐的旧衣服,我家刚好相反。
我从没有过新衣服,大部分衣服,都是捡我弟的。
女孩子青春期长得快,我比我弟几乎高了一头,他又被养的胖,淘汰掉的衣服穿在我身上宽松且短,手臂脚踝都露出许多。
那时的我,留着厚重的刘海遮住眉眼,走路习惯性地低着头,内向且懦弱。
我的青春,是在父母的指责与批判中度过,他们让我觉着,自己是这世上最糟糕的人,我很蠢,很丑,很糟糕。
他们肯养我,是我的荣幸。
后来我才知道,有个词叫作 PUA。
然而,我的不幸在高考后结束了,大一时,我遇见了宋微澜。
她爱穿白色裙子,黑色长发,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有一个梨涡,干净而美好。
我们同班,且同寝。
她睡在我下铺。
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当初见她的第一面,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四个字:
自惭形秽。
可她却很温柔地握住我的手,说你好啊,我叫宋微澜。
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她借口长胖了,把她一些价值不菲的裙子洗干净,塞给了我。
她拉我陪她去烫发,却顺带给我也换了发型。
她给我化了人生中第一个妆容,替我刷睫毛膏时,我闭着眼,她的呼吸浅浅落下。
那温度我到现在仍清晰记得。
那天,她将我扯到镜子前,「晚晚你看——」
镜子里的我,生平第一次穿了干净漂亮的裙子,化了妆,换了发型。
她趴在我肩头打趣,「完了,班花的位置要让你抢走了。」
我怔怔地没有说话。
那时我才发现,原来我也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我是一个性子古怪的女生,我没有朋友,我自卑,自闭,习惯性地讨好别人,害怕站在人前害怕站在阳光下。
是宋微澜一点一点,耐心地将我拽出深渊。
是她告诉我,晚晚很好,很优秀,很值得。
我贫瘠且黑暗的世界里,她是照入的一束光,是我苍白的人生画卷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们说,要一辈子做最好的朋友。
要永远在一起。
可是,那样干净美好的女孩子,却得了重度抑郁症。
大四那年,所有人都忙于毕业实习时,宋微澜却自杀了。
17
幸好,当时发现及时,她被抢救了回来。
可是。
她却失忆了。
她忘记了过去的一切,甚至不记得我是谁,商时序告诉她,他是她相恋七年的前男友,刚刚分手。
病房里,她脸色苍白,虚弱地问我是谁,她看着我笑,「虽然不记得你是谁了,可是——」
「我想我过去一定很喜欢你。」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吗?」
那天,我忍着心酸,摇头说不是,「普通同学而已,我代表室友们来看看你。」
说完,我放下果篮离开。
因为——
我在病房门口看见了一个人,商时序,而我在微澜留下的日记本里看过很多次他的名字。
所谓的七年恋爱,都不过是他的逼迫而已。
商宋两家是世交不假,因着宋家近些年的落没,两家关系却始终不对等。
商家压了宋家不止一头,甚至轻飘飘的一个决定,就能决定宋家公司的生死。
宋家始终是巴结着对方的。
而商时序与宋微澜,自幼又订了娃娃亲。
高中时,商时序便和家里宣布了与宋微澜的恋情。
说的好听些,是女朋友,说的难听些——
不过是一介玩物。
他不爱她,却也不肯放过她,折磨,禁锢。
商时序骨子里就是个变态,自幼空虚着长大,在二十几年的岁月里将他天生带着的劣根无限扩大。
有些人,天生就是个坏种。
商时序就是。
而我那天离开医院,第二天,便在学校附近「偶遇」了商时序。
他以为我不记得他。
搭讪,邀约。
我都同意了。
因为,看过宋微澜日记本的我清楚知道,面前这人伪善的面具下究竟有多可怕。
商家势大,若他真的看上我,根本容不得我拒绝。
更何况——
临死前,我想替宋微澜做些什么。
我活不久了。
胃癌。
是的,其实得了癌症的人根本不是宋微澜,是我。
只是,在我和商时序订婚的前几天,不知为何,宋微澜哭着给商时序打电话说她得了癌症,可事实上她根本没有得。
那天,商时序留在她房间里一整夜,第二天来见我时,破天荒地换了件高领衣服。
18
思绪渐回。
我眼眶干涩,抬头看向对面的商时序。
「坦白局?来吧。」
他喝下一口酒,低声问我,「孩子究竟是不是宋煜的?」
「不是。」
我干脆回应,「照片都是摆拍,我故意让他寄给你的,这种有毁名誉的事,只有他肯配合我。」
「为什么骗我?」
我笑,「为了激怒你啊,为了被你关来这半山别墅,为了找到你地下室里的账本,为了将你扳倒,为了看你家破人亡,罪有应得。」
「商时序,你瞧,我对你多么上心。」
商时序拧着眉看我,「那孩子是谁的?」
他竟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我看着他的眼睛,真诚回答:「没有孩子,我怀孕是假的。」
「报告单是我做假的。」
「流产也是联合我妈我弟在保姆吴嫂面前演的一场戏。」
事实上,我弟那三百万我给了,要求就是陪我演一场戏,一场意外流产的戏份。
为了钱,我弟答应得很痛快,可他不知道,这钱可不容易拿。
商时序对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十分宝贝,又怎会放过那个致我「流产」的所谓弟弟。
实际上,当初假怀孕是为了迅速取得商时序的信任,住进他家里,获取账本,后来计划流产,一是因为时日久了肚子瞒不住,二是因为——
我发现了账本所在地,而这座别墅,他从未带我过去。
可当初微澜的日记本里所说,商时序当初囚禁她,就是在那栋别墅,因为地处半山腰,僻静偏远,最适合囚禁。
我在赌。
赌以商时序的性子,会用同样的手段囚禁我,在那栋地处半山腰的别墅里。
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只可惜,差在了最后一步。
……
我静静看着他。
「商时序,你之前每晚对着说话讲故事的肚子,实际上里面什么都没有。」
若非要说有,大概只有屎吧。
「还有什么做梦梦见生了女儿,太好笑了。」
「我做梦都想杀了你,又怎么可能会怀你的孩子?」
我探身去餐桌那边拿烟,却不知哪个动作牵扯到,胃里一阵绞痛。
疼得我拿烟的手都有些不稳。
最近,身体愈发地差了。
点烟时,手有些发颤,试了几次才点燃。
「商时序,我送你的礼物还喜欢吗?认识一遭,我送你空欢喜一场。」
商时序静静看着我。
半晌过去,烟都快烧到指尖,才被他摁灭。
他垂眸,看不清脸上表情,「嗯,多谢。」
将烟摁灭了好半天,他才低声笑了笑,「既然说了是坦白局,那我不妨也告诉你一些事。」
「比如——」
「那天,宋微澜哭着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她得了胃癌。」
「我赶到她房间时,她抱着我哭,用刀划伤了我的脖子。」
「钟晚。」他勾了勾唇角,明明是在笑,可说出的话却愈发残忍,「多好笑,她竟天真地以为,谁拿了刀谁就能杀人。那把匕首钝得厉害,只划破了些皮肉,还没我青春期时自残划的深。」
「所以,第二天我穿了高领衣服。」
他身子微微前倾,静静看着我,「你当时,以为我脖颈上是什么呢?让我猜猜,是吻痕?」
「知道宋微澜为什么要杀我吗?因为她恢复记忆了。」
「她知道你为了她,接近我,也明白你都付出了些什么。」
他笑得暧昧,「她没办法接受啊,所以想要杀了我。」
「真可惜,非但没能杀了我,反倒被我折磨了一夜,啧。」
我垂在桌下的手,陡然攥紧,不停地颤抖着。
「还有。」
「你说她为什么会选在我们订婚那天跳楼自杀?膈应你,还是膈应我?」
他俯身过来,一字一顿,「是我派人逼她打的电话,也是我的人将她推下去的。」
「晚晚。」
他深情地看着我,「这场坦白局,你还满意吗?」
19
商时序从始至终,一直都知道我的心思与目的。
他清醒地看着我带有目的的接近他,讨好他,看我违心地说爱他,甚至——
看着我百般计划着杀死他。
我向来知道商时序很警惕,所以不好下手,唯一一次动手,是在商时序喝醉那晚。
那晚,我将他扶到床上,掏出了匕首。
可是……
抬起手的那一刻,他叫了宋微澜的名字,而后蓦地睁开了眼。
他紧紧攥住了我手腕,眼底满是醉意。
我吓得不轻,手一松,匕首掉落在地,又被我飞快地踢进床底。
我以为他醉得厉害,没有看清匕首,所以,我故意窝在他怀里说不计较过去,只想和他好好过日子。
可实际上,他都看见了。
我想杀他,他一清二楚。
将我困进别墅,也是他故意为之,螳螂捕蝉,黄雀却在后。
再回看一遭,才发现一切都有迹可循。
订婚那日,宋微澜在我们订婚的酒店跳楼自杀。
隔着玻璃窗,她看着的不是商时序,而是我。
楼下,她安静地躺在地上,身下开出一朵血色的花,我手脚冰凉地站在一旁,很久都说不出话来。
后来,商时序给我打电话,刻意描述了她的惨烈,而我只能攥紧手机,说上一句「节哀」。
可实际上。
该节哀的那个人,是我。
让我去出席宋微澜的葬礼,不是他对前女友有多么难以忘怀,是在故意试探我。
宋微澜葬礼当天的那封信,其实不是宋微澜写给我的。
相反。
是我写给她的。
「很可惜,生命只能到这里。」
「但是,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后会有期。」
是我说了谎,其实,信的开篇写的是宋微澜,结尾处落款才是晚晚。
那天,我写了这封信,装进信封里,点了根烟,烧掉了。
商时序说他梦见生女儿,更是扯淡,他所谓的取名商念微,不过也是说给我听。
他对我所做的一切都心知肚明,也一直在试探——
揣着明白装糊涂,看着我演戏,又不停试探我究竟有没有在演戏的途中爱上他。
还有。
商时序的确在外面有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的侧脸其实也并不是像宋微澜。
而是像我。
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中,更在商时序的计划中。
唯一让我意外的,是那张在商时序钱包里看见的照片。
拍照时,我是商时序的三好女友,在镜头前更是要做足了样子,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可我并不知道。
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宋微澜在笑着看我。
可是……
那时的她,明明就已经失忆了。
我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关系普通的大学同学,外加她前男友无缝隙衔接的对象。
所以,那天我盯着照片看了半晌,手抖得连钱包都拿不住。
20
坦白局结束,两败俱伤。
我们互相往对方身上戳刀子,怎么疼怎么戳。
到后来,商时序索性不再说话,闷着头喝酒,他喝了很多,然后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我面前。
单手撑着桌面,他低头看我,双眼猩红。
「钟晚。」
「最后做个交易吧。」
那本账本被他甩在我面前的桌上,随意翻开,密密麻麻地记着他们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和我睡一晚,这个账本你拿走,我给你机会,让你眼睁睁地看着我家破人亡。」
「如何?」
我冷冷地看着面前的账本,抬头看他,
「商时序,话已经摊开了揉碎了说了一通,你觉着,我还会相信你的话吗?」
商时序捏着账本,点点头。
「明白,那就是不肯做这个交易了。」
将账本收起,他手一抬,径直扯开了我的衣服,「那就直接做。」
我拼命挣扎,在他脸上接连扇了几个耳光,他没有躲,生生受着,却将我按在怀里不肯松开。
我挣脱不开,只能在他身上泄愤。
短短两分钟,商时序已然不见了平日里的恣意从容。
他脸侧红肿,头发被我拉扯得凌乱不堪,肩上被我咬出几道极深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睡衣。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还手。
两分钟后,我彻底脱力,撑着桌面喘粗气。
呵,病入膏肓的身体,果然是不争气。
「打够了?」
商时序神色淡淡,「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只能带你换个场地了。」
说着,他将我拖出了房间,强行塞进车里。
而我胃里痉挛般地绞痛着,额上沁了一层冷汗,已直不起身来。
我吐在了他车上,有血。
商时序将油门踩到底,车子朝着山下急速驶去,而我缩在副驾,浑身疼的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死了几遭。
昏昏沉沉间,车里响起了商时序的声音。
「强扭的瓜不甜,总要加些作料才刺激。」
「晚晚,我带你去宋微澜的坟前做,好不好?」
每一字眼,都在往我心窝上戳。
又痛,又恶心。
这个变态。
这个该千刀万剐,下地狱的变态。
胃疼得几欲晕厥,可听见宋微澜的名字,我还是又有了力气。
我直起身,二话不说,直接扑过去抢方向盘——
既然如此,都别活了。
反正我也是个将死之人,不亏,账本会有人曝光的。
电光石火间,车子失控,朝着一旁重重撞去!
可是,最后一刻,商时序却忽然抢过了方向盘,车子偏了几分,主驾驶重重撞了上去。
巨大的撞击声,弹起的安全气囊。
隐约还有火光。
等我恢复意识,才发现一旁的商时序满脸是血,已然只剩出的气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唇角缓缓扬起,笑了。
「晚晚,你看。」
「我多……爱你,哪怕……你只想杀了我。」
车祸的那一刻,他调转方向盘,用主驾驶撞了上去。
我坐在副驾,受伤比他轻些,起码一时半会死不了。
车子后方已燃起火苗,我解开安全带,毫不犹豫地推开下车,下车前,还从他腰上顺走了半山别墅的钥匙。
至于商时序——
我自然不会管他。
开门下车,我站在不远处看他,透过车辆变形的缝隙,他静静望着我,嘴角溢出的鲜血越来越多。
火势渐旺。
他看着我,双唇蠕动,在和我说话。
我听不见声音,但是看他唇形,我看懂了。
他说:
「车子要爆炸了,离远一点。」
「哦。」
我应了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身后,火势汹涌,逐渐吞没了车身。
而我站在安全距离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来,这才发现身上没有火。
脑中有个荒谬的想法一闪而过,我要不要去车子前借着火点根烟,当然,这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
我咬着没点燃的烟,静静地看着车辆被烈火吞没。
等了很久,直到我有些昏昏欲睡,前方终于传来些异响。
我来了精神,将烟捏在指尖把玩。
「宋微澜。」
「认识这么多年,没能去参加你的葬礼,今天就当我送你最后一程,送你看个烟花吧。」
说着,我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指向烈火中的车子,比作枪状,嘴里轻轻拟声:「砰。」
话音落。
车辆蓦地爆炸了。
我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照片,是第二次给宋微澜写信时放在信封里的那张照片。
宋微澜轻笑着看向镜头,而被她挽着手臂的那个人,不是商时序,是我。
我们,是最好的姐妹。
几年前,你将我从深渊拖出,带我见了阳光。
今朝,我送你一场白日焰火,算作诀别。
其实,也算不上诀别,毕竟,以我的身子,估摸没几天便会见面了。
……
车子爆炸后,我不急不缓地拨通了报警电话:
「你好,丘山公路这里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有车辆爆炸了……」
作为车祸伤员,我被急救车带回了医院。
而商时序——
别说是送医了,估摸着连送去火葬场的程序都可以勉强省了。
医院里,我给宋煜发了消息,他按我说的拿着钥匙去了商时序的别墅,找到了账本,并将其交公。
商时序是死了,可是,还不够。
我要替宋微澜看着,看商家倒台。
那本账本,足够商家上下喝上一壶,商时序这人有时说话倒还算数些,说让我亲眼看着他家破人亡,他倒真没含糊。
一切都结束后,我的身子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之前总靠一股劲撑着,倒也没觉着什么,可一切都结束,劲头一泄,人便再起不来了。
病来如山倒。
而我硬撑了一年,才在所有事情落幕后彻底倒下。
陪在我身边的,只有宋煜。
我那亲生母亲早已与我决裂,原因无他,上次因为钟廷「害我流产」的事,商时序虽表面没对他动手,但暗地里却找人安排了一番。
钟廷本就是个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的货,有人稍微加把火,他就愈发地作死,跟人去了高级场所,一晚上下去,裤衩子都输光了,还倒欠三百万。
不得已,他又现场签字画押借了高利贷,利滚利滚利滚利,后来他欠多少,我是已经没精力算清了。
而我妈得知商时序车祸身亡,且我一分遗产没分到后,当场和我断绝了母女关系,即便得知我重病,也没来看过一场。
不过。
听说他们母子过得很惨,巨额高利贷压得他们翻不过身,听说几次被一群要债者追上门,吵吵哄哄一整夜才离开。
而他们不知道。
商时序给我留了遗产。
按他的话说就是,虽然他偏执,病态,曾经做过太多不是人的事,但他是真的爱我。
哪怕我日日夜夜想要杀他。
这话说的,我差点就感动了。
可实际上,我毫不客气地收了那巨额遗产,并将其分为两份,一小部分给了宋煜,另一部分,被我全数捐赠了。
我的病情,已经没有治疗的必要了。
人生中最后的时光,竟是宋煜陪着我。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趴在病床边哭得双眼红红。
「姐。」他哽咽着问我,「你当初为啥不肯治疗?我姐如果知道了……」
「嘘。」
我躺在床上,虚弱极了。
朝他眨眨眼,我轻声道,「那就别告诉你姐,她爱哭鼻子。」
「等我见到她了,再亲自和她说。」
宋煜将脸埋在床褥上,低声呜咽。
我则轻声地笑了。
有些疲倦,我阖了阖眼。
今天阳光很好,像极了第一次见宋微澜那天,她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裙子,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又忽然想起,曾有天晚上,我缩在被子里看鬼片,想看又怂,眯着眼睛看时,床上忽然爬上一个人。
是宋微澜。
她轻手轻脚爬上来,分走我一只耳机,扯起被子蒙住我俩的脑袋,轻声说道:
「一起看吧,我也害怕。」
那天夜里,两个瘦削的姑娘缩在宿舍上铺的床上,蒙着被子被一部国产鬼片吓得瑟瑟发抖。
那时的她们,二十来岁,人生最好的年纪。
那时我们曾彼此约定——
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老到七八十岁没了牙,还要坐在一起喝下午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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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灯入梦:你是我最灿烂的秘密
张若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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