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小孩
我磕的 CP 今天营业了吗
资助的弟弟找我,我照例给他打了一万,他却把我按在墙角,声音微哑:「姐姐,这次我想换个奖励……」
1
「别再给我打钱了。」
当海王好多年,我还没听过这种要求。
程嘉上给我发来语音时,我正在朋友新开的酒吧看魔术表演。
灯红酒绿中英俊的魔术师眼神勾人,刻意开低的领口里露出精壮胸肌,吸人眼球。
听见我外放的语音,旁边的狐朋狗友八卦:「阮阮又有新宠了?」
我没理她们,打字问程嘉上:「怎么了?」
「叮——」
发送键还没按,一条到账短信又来了:「您××××账户收入 50000 元。」
「卧槽,牛啊,这新宠对你是真爱!」
我换男伴像换衣服,他们大都贪图我的钱财美色,就像我喜欢他们的腹肌和顺从一样,非常肤浅。所以我的感情从来久不了,都是烦了就掰。
第一次看人给我打钱,我的朋友们新鲜得不得了,纷纷往我手机前凑。
我抬手挥开他们:「别闹,就一个从小资助的小孩。」
我家有钱,我爸一向信奉好心有好报,资助的孩子没有上百个也有几十个,程嘉上只是其中之一。
程嘉上继续发:「我不要你钱。」
魔术师还在旁边眼巴巴等着,我捏了捏眉心回复:「那你想要什么?」
程嘉上:「你……」
他直接给我打电话了。
我不想废话:「早说好的,你拿奖我就给奖金,别和我犟。」
酒吧嘈杂的声音传入手机,程嘉上沉默了一瞬,问:「你又去喝酒了?不是说胃疼?」
隔着屏幕我也能想象到他不赞同的眼神:「没什么事就先挂了,忙着呢。」
「定位。」
「什么?」
「你的定位,发我。」少年语气微沉。
又来了,管得比我妈还宽。
我笑,语气挑衅:「确定要来?姐姐这里有些少儿不宜的事情,小孩勿扰。」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把酒吧名字发他了。
程嘉上从小就是个犟脾气,说考清华就绝不上北大,我不发他也会想办法找过来,搞不好还要去我妈那儿告状,划不来。
我挂断电话,接收到旁边一众「你没事吧」的眼神:「阮宋,这是你资助的小孩还是你的老板?你也太顺着他了吧!」
最了解我的徐姜说:「这小孩估计长得不赖。」
我脾气不好,但很颜控,对长得好看的人会多点耐心。
我耸耸肩默认了徐姜的猜测,她战意满满开始补口红:「什么男人能帅到让你好脾气啊,我倒要见识见识。」
我浅酌一口:「看吧,不要爱上他就行。」
徐姜冷笑:「我在魔都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钱!泡了这么多人!什么男人没见过!」
十分钟后,她拽住我的胳膊:「阮阮,这小孩……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我抬眼望向楼梯口,正对上程嘉上的视线。
少年站在一幅野兽派风格的装饰画旁,白衣清冷,清俊挺拔,与酒吧的颓靡格格不入,绚烂的灯光映在他浅色瞳孔中,淡漠又迷人。
我冲程嘉上遥遥举杯,成功让他挑起了眉毛。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手指叩了叩桌面:「还喝?」
我将酒一饮而尽:「不喝了。回家。」
程嘉上拿起我的包,将搭在胳膊上的外套披到我肩上。
一只手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徐姜撩了撩头发,望着程嘉上眼神撩人:「小同学,这是我的地盘,你加了姐姐的微信,阮宋才能走人哦~」
徐姜是个港风御姐,平时撩起人来都是无往不利的,可程嘉上不是一般人。
他当着她的面把手机屏幕按灭:「没电了。」接着侧身避过她,握住我的手腕往外走。
「今天出警速度惊人啊。」我说。
程嘉上没有理会我的嘲讽:「来图书馆查资料,就在附近。」
查资料还有空管我喝酒,我似笑非笑:「挺勤奋啊。」
程嘉上停住脚步,回头看我,目光沉沉:「不好好学习……怎么报答你?」
路边梧桐茂盛挡住城市的浮光,身穿白衬衫的少年回望着我。
月光流淌在他脸上,以鼻梁为界,将一半眉眼隐入暗处,晦暗不明。
夜晚的风温柔拂过我们的发,为突如其来的沉默染上暧昧气息。
有两个女孩子飞快地从程嘉上身后走过,边走边回看我们,表情一言难尽,显然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把我和他的关系想歪了。
我扬起眉,将车钥匙扔到程嘉上手中,径直走下楼梯:「得了,少来。」
2
第一次见到程嘉上时,我才十三岁。
我奶奶一直恨我爸没有儿子,偷偷从别人家领回了一个男孩,在除夕当天逼我爸签字认下这个儿子。
「阮家不能没有人传宗接代!」
我妈被气哭了,我爸坚决不肯养别人的孩子,大过年的,全家人吵成一团,我在一旁插不上话,于是出了门坐在院子里,在雪地上画猪头,百无聊赖地等他们吵完。
在春晚和吵架的背景音下,那个被奶奶领回家的孩子,悄无声息地坐到我对面的小板凳上。
感受到他的视线后,我瞟了他一眼。
第一感觉就是,他长得真好看。
小小的孩子,还没长开,线条稚嫩,可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以前过得太苦了,他不像八岁的样子,看着要比实际年龄再小一些。
奶奶说,他没有父母,和姥姥相依为命,成绩很好,以后一定有出息,配做我爸的儿子。
我看着那孩子时,他也在看着我,眼神干净,不含杂质。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了,嗓音稚气,语气却平静得不像一个小孩:「姐姐,你放心,我不会和你抢财产的。」
屋里大人们的争吵,那些质疑和偏见,他都听见了。
我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见我没有反应,他又继续说:「我跟着奶奶过来只是为了学费,你资助我读书吧,我长大后会报答你的。」
似乎是怕我不信,小孩从身后的书包里拿出一沓奖状,整整齐齐夹在一起,连卷边都没有:「我成绩很好的。你可以考考我。」
说起成绩时,他的背挺直了,眼中充满自信。
我忽然有了一些恶趣味,故意逗他:「好啊,只要你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我就给你钱让你读书。」
「嗯。」小孩的眼神雀跃了一下,接着朝我伸出手指,「拉钩。」
我心想,到底还是个小孩,都不知道拉钩是不具备法律效益的。
但神使鬼差地,我还是伸手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拇指,甚至还幼稚地盖了个章。
他的手小小的,皮肤很凉,我却能从指尖感受到他跳动的脉搏。
夜把他的面容模糊,只余一个清浅的轮廓。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刚落,闪亮的烟火从我们身后腾起,几秒后在空中炸开,盛大而短暂,一瞬绚丽后化作点点星光落下,坠在他的眼眸。
「程嘉上,」小少年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一字一句,「我叫程嘉上。」
3
程嘉上到最后也没进我家的门,原因是除了我奶奶,所有人都不同意。
我爸是个女儿控,认为只有女性的基因才可以稳定遗传,他说我奶奶封建,我妈深受我奶奶重男轻女思想的迫害,把程嘉上脑补成了想要抢我财产的坏蛋,对他非常排斥。
而程嘉上本人,只是想读书改变命运而已。得了我的承诺后,他就背着书包回老家了。
其实在决定帮程嘉上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不管他以后的成绩如何,帮人帮到底,我会一直资助他直到大学。
但程嘉上,确实很努力也很争气。
他真的做到了次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一开始我是拿着零花钱偷偷资助程嘉上的,后来妈妈发现了我小金库的变动,在知道程嘉上的成绩之后,她叹了口气,和我说以后这种事不用瞒着她。
那之后,我带着程嘉上和我妈吃了顿饭,我妈开始接受他,有时也会关心他几句。
程嘉上的成绩就像开了挂,一路第一跳级上了市里最好的中学,那个中学分为高中部和初中部,他就这样成了我的学弟。
程嘉上到学校报到的第一天,就偷偷跑到高中部来找我,我的同学都很惊讶我有个弟弟,还有个别花痴一直夸他长得可爱,我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认同他确实长得很好看,但还是替他谦虚了一句:「长得好看也得好好读书。」
「也是哦,上了初中要看成绩啦,小朋友,你的成绩怎么样呀?」
当时程嘉上的脸正被我同桌揉来揉去,苦不堪言,听了这句话他迅速地瞄了我一眼,然后顽强地稳住了身形:「年级第一应该不是问题。」
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我失笑:「还没考就知道啊?」
就因为我这句话,程嘉上和我约定,只要他考第一,我就请他吃顿饭,我想着人外有人,他怎么可能次次第一,结果人家还真就考了三年的第一。
总体来说,程嘉上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让家长放心,让老师省心,唯一有点棘手的就是,他老被人表白。
程嘉上读高中那会儿我都大学了,我当年的班主任老刘正好教了他,在微信里跟我揶揄:「你弟弟收到的情书比他收到的卷子都厚。」
一开始我觉得老刘夸张了,直到暑假回家见了程嘉上,才惊觉曾经需要我低着头说话的小小少年,个头已经超过了我。
而程嘉上的受欢迎程度我也见识到了……和他出门打个篮球的工夫,就有四个女孩子来找他要微信,不过都被他以一句面无表情的「我只有小天才电话手表」给拒绝了。
我看着那些女孩子失望的背影感慨他的无情:「还是小时候可爱啊,现在你都有一米八了吧?」
他低头看我一眼,嘴角微掀,纠正道:「是一米八一,高了你整十五厘米。」
我:「……」
我被他对身高的执着噎得一时无语,想起他之前比奏折还频繁的微信,顿了顿又说:「程嘉上,有很多人喜欢你,老刘已经告诉我了,你用不着谁谁告白都给我打报告,和我没关系,我也不管你这个,只要你心思还在学习上就好。」
程嘉上掀了掀眼皮,递给我一支冰淇淋:「和你没关系?」
在我说完这句话后的第一次开学考,程嘉上从年级第一一下子掉到了年级二十。
老刘给我打电话说了这件事后,我深刻反思了一下是不是平时对程嘉上的关心太少才导致了这种情况发生,趁着还没去学校,我参加了程嘉上的家长会。
程嘉上的姥姥在他小学就去世了,这些年他的家长在学校一直都是缺席的状态,我本以为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他会开心,结果这小子一看见我脸就黑了,死活不肯在他同桌面前喊我「姐姐」。
开玩笑,有我这样貌美如花的姐姐难道很给他丢人吗?
我当他是青春期脾气不好,没和他计较,家长会开了两个小时,直到结束了,我随着人流往楼下走,程嘉上才在我背后叫住我:「阮宋。」
我回头瞥他一眼,接过他递来的水,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程嘉上,想让你叫我一声『姐姐』可真难啊,你的良心呢?」
小时候一口一个「姐姐」,长大了拽得二五八万,也不知道拽给谁看的。
程嘉上向下一步站在台阶下与我对视,表情倔强,像一棵刚被雨淋过的挺拔松柏,苍翠清澈。
他望向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说了,我会报答你的。」
还真是个犟小孩。
我神情稍霁,放软语气,伸手把他的头揉成鸟窝。
「臭小子,我开玩笑的。」
楼梯口的灯光昏暗,照着他的脸晦暗不明。
少年低下头,闷声道:「你不懂。」
4
程嘉上读的大学就在我隔壁,我去参加了他的开学仪式。
他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少年意气风发,在万众瞩目下不疾不徐地发言,背脊笔直挺拔,声音清冽朝气。
短短几分钟,我已经听见好几个女生夸程嘉上长得帅了,我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骄傲,有种想回头告诉她们这是我一手带大的小白菜的冲动……哦不对,是小孩。
那天晚上我带着程嘉上在学校周边兜了一圈熟悉环境,然后把车停在江边,两个人沿着江散步。
这是我家的传统项目了,在人生开启新阶段的时候谈谈心,有助于家庭和谐。
我把当年我考上大学后我爸和我说的话又和程嘉上说了一遍:「上了大学可以自由恋爱了,你有喜欢的姑娘就告诉我,我会给你拨恋爱经费。」
江边有晚风吹来,带着水汽凉凉的,我满脸慈祥地望着程嘉上,觉得自己这个资助人做到这个份上非常合格。
一向讨厌肢体接触的我甚至张开双臂等待他感谢的拥抱。
半晌,却得到了他咬着牙的答复。
「阮宋,你想得美。」
5
程嘉上带我回了他学校,说是有东西给我。
拿了东西后他又建议我们一起散步醒酒。
正碰上晚课放学,路上的人一茬一茬的,免不了碰上几个认识的同学。
那些人看见我和程嘉上站在一块,震惊的目光都藏不住。
「程嘉上,这是你女朋友?」
程嘉上揽住我的肩膀反问:「般配吗?」
可能是因为他太嚣张了,其中一个女生心态爆炸,泪洒当场:「程嘉上,你不是说你大学绝对不会谈恋爱的吗?!」
看来他这些年拒绝别人的借口从「小天才电话手表」升级到「注重学业」了。
「对啊,」程嘉上垂眸看我,淡漠的桃花眼中盛着欢喜,「可是我对她一见钟情,丧失原则。」
可真能装。
我这会儿心情好,没有拆穿他,一直笑着任他揽着腰,等人走了后,才悠悠开口:「拿我当挡箭牌可是要付费的。」
「姐姐刚才不是没有反驳吗?」
「逗小孩的话怎么能当真?」
程嘉上轻声说:「如果姐姐没有恋爱的打算,那么我也没有。」
我不接话:「之前说的恋爱经费依然作数。」
「我说了,不会给你花钱的机会。」程嘉上握着我肩膀的手微微用力,他最不爱听的就是让他谈恋爱的话。
我抬眼看他:「钱是无辜的。」
钱只是想被人花掉,钱有什么错?
散完步程嘉上送我回家。
徐姜给我打电话,神秘兮兮的:「阮宋,有人来我店里找你了。你猜是谁!」
我翻了下刚才的朋友圈点赞记录:「陆屿?」
「对!你们俩怎么搭上了?」徐姜激动出了鸡叫,「我和你说,陆屿好帅啊,那西装、那眼镜!果然接手了家里的生意以后就是不一样,呜呜呜,这门婚事我先同意了!」
随着手机里徐姜的声音逐渐高昂,程嘉上的脸上也越来越黑,我随便应了徐姜几句,答应她有情况一定告诉她,她这才意犹未尽地挂了电话。
程嘉上等我聊完了,才状似不意地问了句:「陆屿,谁?」
我实话实说:「他在追我,我在考察,就这样。」
陆屿父母和我父母在生意上有些往来,我毕业开始接手家里的生意后,和他少不了接触。
要说长相,他算是我喜欢的那一卦,眼眸深邃,英俊沉稳。
陆屿虽然大我几岁,但并没有油腻感,身材保持得很好,有时候穿着西装衬衣,胸前隐隐绷着的扣子还是挺性感的,很下饭。
程嘉上还想再问,我打断他:「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
「我不是小孩子。」
我挑眉,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慈祥道:「在姐姐心里,你永远是小孩。」
这时陆屿的电话打了过来,我接起来,故意开了免提。
陆屿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更低音炮了:「小宋,明天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饭好么?」
我欣然接受。
程嘉上在我答应后干咳了一声,陆屿声音一顿,接着笑着说:「那就不打扰了,你早点休息,睡前点上我买的熏香,祝你好梦。」
程嘉上把车停在车库里,陪我上楼。
我把门打开,看了眼时间:「挺晚了,要不要在客房对付一晚?」
程嘉上立刻拒绝:「我可以打车回去。」
他用手撑着门,低头和我强调:「不可以随便带人回家的。」
可能是他的眼神太过认真,比起平时的淡定,这时候的他更像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我忍不住伸手想去揉揉他的头。
手抬到一半,看着他眼中过于明显的欢欣,我犹豫了,这一顿,原本自然的动作就尴尬了许多。
程嘉上表情不变,但眼神难掩失落,从外套里拿出一盒胃药:「记得吃。」
然后转身离开。
那天我随口说了句「家里胃药没了」,他记住了。
他没有坐电梯,顺着楼梯下去了,被风吹乱的头顶竖起一根呆毛,看起来像只被赶出家门的修勾。
我看着程嘉上的背影,靠在门上点了支烟。
他对我的感情我能感受到,但我不打算回应他。
我对自己一直有个清晰的认知,就是快乐就好,不能动心。
像我这种人,根本不能维持长久的恋爱关系。
更何况兔子不吃窝边草,程嘉上这棵小嫩苗,还是留给别人吧。
睡前玩手机,程嘉上跟我说他到学校了。
我回了个「嗯」,然后去刷了会儿朋友圈。
我挺爱看别人发日常,因为看见她们的幸福生活,自己也会觉得很美好。
有个叫许月的女孩子发了张照片,上面是她和程嘉上参加活动的大合照。
配文就有意思了——「第一张合影【雀跃】」。
少女的小心思一看便知。
许月是程嘉上的高中同学,以前我参加家长会的时候她加了我好友,看得出来,她一直很喜欢程嘉上。
「年轻真好啊。」我给许月点了个赞。
点完不到一分钟,程嘉上给我打电话了:「我给你发消息不回,跑去给外人点赞啊?」
我切回聊天界面,发现他给我发了个「晚安」。
我看着那两个字,脑子里浮现了程嘉上拿着手机一脸严肃等回复的样子,觉得好笑:「什么外人,说不定人家许月以后是我弟媳妇呢。」
程嘉上果断否定:「她不会。」
我往脸上涂了点精华,随口说:「哦,那陆屿可能会……」
成为你姐夫。
程嘉上挂断了电话。
6
程嘉上要来我公司实习。
「你不是说你新招的助理不行吗?我来给你当助理。」
我想拒绝:「让你当助理大材小用了吧。」
「就三个月,没问题。」程嘉上见我看资料看得头疼,绕到我身后为我按摩太阳穴,「正好照顾你饮食起居了,你的胃也该好好调理了。」
他的声音太轻了,以至于我没有听清楚:「嗯?」
我侧过脸,恰好他俯下了身想在我耳畔说话。
我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眼。
我近来不爱直视程嘉上的眼睛,他眼中的感情太过热烈,我多看一秒都觉得自己要被灼伤,无法保持冷漠态度。
我们就像被通了电似的都没有挪开视线,长久的沉默后他喉结微动,双手按住了我椅子的两侧,向我靠近。
然后我就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
我的秘书小王僵硬地保持着开门的姿势,惊恐的眼珠子在我和程嘉上之间来回转,几秒后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接着我的手机响了。
小王:「阮总,陆总来了。」
一秒后补充:「您的口红我给你收拾在左手边第一个抽屉了,有需要可以补一下。」
我:「……」
我让程嘉上去里间休息室等着。
陆屿进门,递给我一个袋子:「路过专柜看见了,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
我拆开,是一支口红:「谢谢,我很喜欢。」
陆屿靠近一些:「我给你上嘴试试色?」
我抿了抿唇,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小王又出现了,显然她也觉得自己出现得很不是时候,半个身子躲在门外:「阮总,您爸妈来给您送汤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人怎么扎堆来?
我爸和陆屿爸关系好,恨不得我马上和陆屿订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让陆屿也去休息室待一会儿,等我爸妈走了再出来。
我爸妈坐了一会儿,看我喝完汤,再唠叨了几句就准备回去了,临走时我爸问我和陆屿相处得怎么样,我妈问程嘉上最近有没有交女朋友。
「你陈阿姨家的女儿倩倩和嘉上差不多大,改天约出来一起吃个饭。」
我应下,送他们下楼,然后打开休息室的门。
程嘉上坐在沙发上看书,陆屿站在窗边看风景。
两个人泾渭分明,门一开,他们俩一齐看向我,脸都有点黑。
我无视程嘉上带点哀怨的眼神,问陆屿:「餐厅订好了吗?饿了。」
陆屿理了理领带,笑道:「昨晚就订了,是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随时可以出发。」
说罢他转身看向程嘉上:「要捎你一程吗?小同学。」
程嘉上冷冷地看着陆屿:「我自己有车。」
「年少有为啊。」陆屿笑得玩味,语气轻佻,「小宋,你对你弟弟真好。」
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自己赚的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很厉害的。」
听了我的话程嘉上一直冷着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松动,他瞥了陆屿一眼忽然开口:「姐姐,这家我也想吃很久了,让我蹭个饭吧。」
程嘉上一向是不爱凑热闹的,今天倒是反常。
我是无所谓的,转头问陆屿:「OK 吗?」
陆屿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勉强,但我没拒绝,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点头答应了。
下电梯时陆屿对程嘉上说:「一会儿我把餐厅经理的微信推你,下次你想吃就不用排队预订了。」
程嘉上道谢:「推给我姐姐吧,我们一般一起吃饭。」
「是吗?我和小宋认识这么久,还没听她提起过你呢。」
「我也很少和不熟的朋友提起姐姐。」
电梯里火药味十足。
到负一楼了,我从他们中间走出来:「还是开我的车吧。」
两个男人异口同声:「为什么?」
我哂笑:「你们俩很忙的,那么多话怎么开车?」
这顿饭吃得根本没有服务员发挥的空间。
程嘉上为我拉开车门,陆屿就为我撑伞;程嘉上替我拉开椅子,陆屿就给我递消毒毛巾。
陆屿为我倒饮料的频率高得让我怀疑自己在海底捞喝酸梅汁。
我盖住杯口:「不喝了。」
程嘉上见状给我盛了碗汤:「姐姐喝点汤暖暖胃。」
陆屿说:「这汤是他们新上的菜式,加点香菜会有不一样的味道,你可以试试。」
程嘉上冷冷拒绝:「她不吃香菜。」
陆屿一愣,随即笑道:「抱歉,我记住了。」
吃完饭。
我先把程嘉上送回学校,进校门时他用很不放心的眼神看陆屿:「不早了,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我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抬眼:「好学生,你可以回去睡觉了,姐姐的夜生活才开始。」
陆屿在后排降下车窗:「再见,小同学。」
车起步时,他把手搭上我的椅背,笑着说:「小宋,今天这顿饭不算,下次我们单独聚啊。」
「好啊。」
我一脚油门把陆屿推回座位上,抬眸看了眼后视镜。
程嘉上还站在原地,看表情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说要去开启夜生活是假的,陆屿问我去不去徐姜的酒吧喝酒,我拒了,睁眼说瞎话:「我最近修身养性,不常喝酒。」
「那喝茶?我正好有,给你一罐。」陆屿让我等等,回家给我拿了罐碧螺春,把罐子递给我的时候,忽然状似不意地笑了,「这茶还蛮适合你弟弟的。」
这是在说程嘉上绿茶。
我其实蛮烦陆屿有话不好好说,非要暗示的习惯,但这次我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程嘉上」三个字,没有反驳。
「到了吗?」
「你们俩还要出去喝酒?」
「很晚了。」
「回去吧,别把胃喝坏。」
「他也太不关心你了。」
「连你讨厌香菜都不知道。」
「订婚是大事,没必要那么急吧。」
「明天我还会去找你。」
「早点睡。」
「所以……到家了吗?」
小狗破防了。
我按灭屏幕,冲陆屿露出笑容:「是有点。」
7
程嘉上约我吃饭。
「今天有约,去不了。」
「是和那个陆屿吗?」
「是啊。」
电话那头程嘉上的声音马上低落了下去:「可我今天拿了第一名,我们以前说好的,我拿了第一你就和我一起吃饭。」
这小子还会打感情牌了。
我无情拒绝:「听话,下次。」
下次姐姐把许月约上,陪你吃个够。
程嘉上没有再坚持,但我显然低估了他的决心。
我今天本来和陆屿说好吃完饭去逛新开发的小吃街的,刚走出餐厅就接到了程嘉上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我不认识的男声:「喂,是阮宋吗?我这里是×××酒吧,这个叫程嘉上的客人喝醉了,你能不能来接他一下?」
「我不太方便,你可以打他室友的电话,让他们来接。」
「可是他不记得他室友的电话啊。」
「去通讯录里找。」
那边的声音忽然变得一言难尽:「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没设面部解锁,还忘记了开机密码。」
我确实不信……
陆屿站在我旁边,听到这个借口,眼睛都比平时大了一圈,表情嫌弃,嘴上却不得不把表面功夫做了:「要不你还是去看看?」
「也行,」我记下对方说的地址,「那小吃街只能鸽咯,我们下次再聚。」
陆屿摇摇车钥匙:「没事,我陪你一起去接你弟弟。」
顿了顿,他补了句:「正宫一般比较大度。」
我重复:「正宫?」
陆屿微微一笑,眉眼深邃:「就看阮小姐这边考核能不能过关喽。」
……
程嘉上被人扶着在停车场等我,扶着他的看起来是个勤工俭学的大学生,话特别多,一见我就开始叨叨:「哎呀,你男朋友的酒量太差了,才喝两杯就倒了!还不记得自己手机密码,这也太危险了,你以后可得管管他!」
「我不是他女朋友。」
我捏住程嘉上的下巴打量了他一会儿,确认他的状态,对陆屿说:「麻烦你扶他一下。」
大学生这才发现我身后还有一个人,他把程嘉上的胳膊送到陆屿手上,一脸兴奋地对程嘉上说:「这你姐姐和姐夫啊?他们俩好般配,好像演电视剧的财阀夫妇啊!」
大学生的大嗓门回荡在空旷的停车场,陆屿笑出了声,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人民币递给他:「辛苦了,这是小费。」
「噢哟,谢谢老板,百年好合!」
大学生高兴坏了,而本来昏迷不醒的程嘉上闻言步伐凌乱地踩了他一脚,接着猛地抬起头,拽住他的领子,恶狠狠道:「他不是。」
大学生落荒而逃。
我抽出一张湿巾让程嘉上擦脸,他把脸一通乱擦后向我走了两步,然后朝我身上倒了下来。
眼看他就要靠上我的肩膀,却在离我五厘米的地方生生停住。
陆屿站在我们俩中间,稳稳薅住了程嘉上。
那一刻,我仿佛在程嘉上头顶看见了六个点。
……
我把程嘉上放在后座,对陆屿说:「去我家吧。」
陆屿开着车,在红灯时忽然夸了句:「你今天的项链还挺好看的,看你戴好几次了,你很喜欢这个牌子吗?」
「这个款还不错,程嘉上买的。」
陆屿话锋一转:「仔细看看其实和你风格不太搭,有点廉价,衬不出你的大气。」
我笑着瞥了眼后视镜,程嘉上的睫毛抖得厉害。
一路飞驰而过的建筑将或明或暗的灯光投进车内,程嘉上静静躺着,冷白的皮肤染上五光十色的光,带着美丽的破碎感,像极了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我的心忽然软塌了一块,不禁开口:「他的心意最重要。」
这条项链是程嘉上送我的第一个礼物。
那次他考了第一,吃完饭后我带他去商场买了一身衣服,路过一家橱窗时多看了模特脖子上的首饰两眼,想到自己同类型的项链也挺多了,就没买。
后来我都已经把这件事忘了,放暑假回家过生日的时候,程嘉上却把这条项链捧到了我面前。
当时说不惊讶是假的。
这条项链要好几千,对他一个刚中考完的学生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问他哪儿来的钱。
那时的小少年身高正抽条似的长着,面对我的责备挺直了腰:「我去做家教了。」
我妈替他说话:「我给嘉上介绍的家教,他是中考状元,收费比别人贵,人家还求着他去呢。」
我妈说程嘉上为了攒钱,天天啃馒头。
「这孩子知恩图报,你当年没看错人啊。」我妈如是说。
这份礼物,程嘉上一定要我收下。
我再三嘱咐他不要再乱花钱了,隔天往他饭卡里打了五万块钱:「吃点好的。」
程嘉上脸都黑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我拿他对我说的话堵他:「这可是姐姐的一片心意。」
程嘉上很要强,我一直都知道。
哪怕他现在睡着,我也不能让陆屿看不起他的心意。
陆屿不置可否:「也是,毕竟还是个小孩子,能拿出这些也不容易。你弟弟年纪太小了,幼稚点也正常。」
他把车开到我家楼下。
我把程嘉上叫醒,扶他下车。
「今天多谢你了,你回去吧。」
「你弟弟不用扶吗?」陆屿打算下车。
靠在我肩上迷迷糊糊的程嘉上听了他的话忽然起身,扛着我刚买的杠铃走进单元楼。
我挑眉:「看来不用了。」
陆屿探出身子,想拉我的手,被我后退一步避开,他只好抬抬眼镜:「那我们过两天再见吧。」
「再说吧。」
我目送他离开,回想起刚才徐姜发我的一组照片:「陆屿不行!追你的同时居然还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要不是我朋友知道你们俩的关系,碰到了发给我,我们还不知道这男的居然吃锅望盘!!」
照片里的陆屿和一个白裙姑娘说说笑笑,满眼疼惜的样子,比我面对我时还要更真三分。
明明之前陆屿对我说过,他喜欢我多年,和我在一起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
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牢固的爱情吧。
8
我给程嘉上煮醒酒汤,他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我,像一只等饭的修勾。
我问:「这么晚了就别回去了,留这儿?」
他点点头:「麻烦了。」
尚存理智,看来也不是很醉。
「满身酒味,赶紧给我洗澡去。」我看他喝完醒酒汤就催他,扔给他一条浴巾,把他推进客房卫生间。
我怕他昏倒在浴室里,把他换下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拿了本书配红酒,在客房阳台守着。
浴室里传出花洒出水的声音,我的听觉仿佛变得格外敏感,连沐浴露起泡的声音都听得清楚,让我无端想起了「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酒精上头,我觉得有些热了,这时洗衣机发出了提醒,我起身去里面拿出衣服,准备晒了。
客房晾衣杆不是我常用的高度,但我又懒得把它摇下来,就踮着脚去挂。
一条胳膊从我右侧伸出,接过我手中的衬衫,轻松地挂到了晾衣架上。
我后退半步,靠上了温热的胸膛。
触感不对。
我回头,看见程嘉上滚动的喉结。
他洗了头,随着擦头的动作,水珠不断滚落,顺着他的锁骨滚下,滑过胸肌腹肌,没入浴巾深处。
更让人挪不开眼的是程嘉上脖子和胸口的暧昧红痕,他从小肤质就这样,一碰就红,有一次我抓了他手腕一会儿就把他捏红了……
短短几秒,我的眼睛路过好几个了 5A 级风景区。
程嘉上表情自然地把脸盆里的衣服晾上,双臂微张,像把我圈在怀里。
耳朵烫了,但不能认输。
「腹肌不错。」我伸出一只手指,抵着他的腰把他推开一些,弯腰逃离了这个逼仄的环境。
他在我身后轻笑:「姐姐喜欢就好。」
程嘉上的声音带着滚烫的热度,犹如实质的目光灼烧着我的后背。
将手搭上门把手时,我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留男人过夜。
我家没有男士睡衣,总不能让程嘉上裹着浴巾过一夜:「要不叫个闪送吧?」
程嘉上知道我家没睡衣反而看起来高兴起来,他拦住我下单的手,说他包里有一套。
我眼中满是狐疑:「你出门喝酒还带睡衣?」
「帮室友拿的快递,我和他说了,他让我先穿。」
程嘉上去房间换了睡衣出来,我看了一眼感觉自己在逛牛郎店。
这件睡衣的领口是深 V,深蓝色的丝绸衬得程嘉上皮肤很好,也把他的好身材暴露无余,宽肩窄腰,要遮不遮的样子比没穿还多了一丝诱惑。
我喝了口水降火:「你这个室友还蛮不守男德的。」
程嘉上解释:「这是穿给女朋友看的款。」
我冷笑:「不穿更好看。」
「姐姐想看的话我没问题啊。」
程嘉上走到窗边朝下看了眼,回头忽然说:「我觉得他年纪大了点。」
我知道他在说陆屿:「年纪大的会疼人。」
「那也不能太老啊。」程嘉上说,「你多年轻,你上次去我学校,还有人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呢。」
「以后再碰到这种情况就说我有男朋友了。」
程嘉上点头:「我也觉得不用加,就替你拒绝了。」
「是,大学的小男孩还是太幼稚了。」我意有所指。
程嘉上一愣,反驳:「也不是每个人都幼稚啊。」
我挑眉:「比如你?」
说完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不出来啊。」
又是装醉留宿,又是贬低我的追求者,不是幼稚是什么。
程嘉上抿唇,低叹一声,坚定了眼神,抬手按住我身后的墙,将我囚在方寸之间,另一只手掌抚上我腰间,轻轻摩挲,语气带着哀求:「姐姐……」
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从他眼中看见了男人对女人的渴望。
从我留他过夜开始,一切就不对劲了。
我们过界了。
我正想着该怎么让他歇了这念头,他却忽然转了话题。
「我拿到国奖了。」
我不解风情:「国奖给你奖两万。」
他按住我的肩膀,不让我去拿手机,低声说:「这次,我想换个奖励。」
小孩喝多了酒胆子大了不少,他靠近我时我闻到了淡淡的酒香,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你想要什么奖励?」
「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就是钱,只有钱不会背叛你。你连钱都不要——」
程嘉上低头,在我耳边呢喃:「我想要你。」
他轻啄我的耳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耳畔,有些急促的呼吸从耳边转到脸颊,与我的纠缠在一起。
我忽然意识到,除了「弟弟」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支撑的称呼,程嘉上和其他男人别无二致。
他真的长大了。
「姐姐,不用给我发恋爱经费,你出个人就行……」
程嘉上嗓音微哑,试探着咬住了我的下唇,见我没反抗,便捧着我的脸用唇描摹我嘴唇的轮廓,动作轻柔,缱绻留恋。
这个吻带着酒的清苦香醇,把我的脑子搅和得一团乱,我好像忘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只想和他一起沉沦。
程嘉上的吻技生涩却动人,手掌的温度烫得我腰间皮肤战栗。
我的腿软了,支撑不住朝地上倒去,他一把捞住了下滑的我,一手轻易揽住我的腰,一手扣住我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我们的体温在一起升高。
解开我睡裙的肩带时,程嘉上低喘着问我:「可以吗?」
我没有回答。
他急促地呼吸着,眼中的欲望渐渐在沉默中被失望取代,随后手肘撑着床想要起身。
我睁开眼带着些不耐烦勾住他的脖子,一个翻身将他压倒。
……
9
我有过几个男朋友,可没有一个像程嘉上这样让我心跳得如此之快。
半夜惊醒时我用目光描摹他的侧脸,在一瞬间起了让他做情人的想法,又在下一秒否定了自己。
我知道,程嘉上现在的优秀只是冰山一角,他的未来绝不会止步于此。
我从不关心自己情人,因为对男人产生感情是一件愚蠢的事情,可偏偏程嘉上是我为数不多关心的男人之一。如果他成了我的情人,那么一切都会改变。
当女人的怜惜和情欲皆系于一人,那么她离爱上这个男人就不远了。
我好像疯了。
当激情退去,留下的只有退潮后的狼藉。
镜子里脖子上的暧昧痕迹提醒我这不是一场梦,程嘉上不是我从前可以随便打发的男人,而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开启一段健康的正常的恋爱。
我坐在房间里犹自后悔,程嘉上却拿着杯热水进来了。
「润润嗓子。」
他很自然地把水递给我,然后从背后环住我的腰,将下巴搁在我肩窝上:「姐姐……」
居然在撒娇。
我发现昨夜乱扔在房间里的衣物都消失了,只一眼程嘉上就懂了我的意思:「都……脏了,我洗好晾掉了。」
他亲昵地吻了吻我的耳垂,声音还有些嘶哑:「你不爱洗衣服,以后我会帮你洗的。」
他晾干了衣服,我晾干了沉默。
我无比后悔自己的冲动,借口公司有事,连程嘉上做的养胃粥都没吃,直接走了。
程嘉上的失望眼神被我关在了门后。
一到公司王秘书就告诉我,我爸妈打不通我的电话,找到她这儿来了,让她通知我,晚上陆屿一家请我们吃饭,让我别缺席。
陆屿或许感受到了我昨天的冷淡,打算从我爸妈那儿找点存在感。
他不专心我自然是要和他说清楚的,但不是在父母面前,在我爸心里,陆屿长得好家室好又知根知底,是再好不过的结婚人选。
至于陆屿的花心,在他眼里只会是「男人们都有的一些小通病」罢了。
我无法接受男人在感情上的不忠,我觉得脏,可许多长辈却可以。
真的很奇怪,明明是一起许下海誓山盟的人,却被岁月渐渐磨没了爱意,将热烈的情感交给了其他人,还将冷淡沉默美化,美其名曰转换成了亲情。
去他妈的亲情,都是借口。
如果做不到,一开始就不要承诺。
哪怕我爸在旁人眼里是二十四孝好老公、好爸爸,也是会在外面偷腥的。最开始被我妈发现的时候他还尚存悔意,到了后来,他不再遮掩,而我妈也已经麻木。
「宋宋,妈妈管不了那么多了,得过且过吧,总归还有些感情。他在外面怎么样都行,阮家的财产你必须牢牢抓住。」
我妈感慨,还好我爸不是重男轻女的人,没有在外面弄出私生子来。
可他所谓的「女儿才能传宗接代」何尝不是另一种偏见?
我根本不相信爱情,与其以后像我妈一样身心俱疲、貌合神离,我不如从一开始就将情丝斩断,做个没有感情的海王。
程嘉上赶到餐厅时,陆屿刚拿出了一条昂贵的项链,想为我戴上。
「小宋这项链也戴了很久了,可以换了。」
我拒绝了。
可我爸却很满意:「这项链上的钻石切得很好,爸爸希望以后你们的感情也像钻石一样牢固,来,让陆屿给你戴上。」
他斑白的两鬓让我无法像从前一样肆无忌惮地将他的话怼回去,我只好将头发撩起,换下程嘉上送的项链。
夜色已至,餐厅的落地窗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我在这面镜子上看见了程嘉上的脸。
少年几乎要融进夜色之中,只有那双曾经闪着欣喜的眼冷得像初升的月光,风一吹,被凌乱的发遮了一半,却还是说不出的苍凉。
我拿着刀叉的手顿住,心随着他被吹起的衣摆摇曳着,还是我妈眼尖,看见了他:「嘉上?这么巧啊?过来一起吃吧。」
陆屿手搭着椅背,笑着问:「阿姨,这是谁啊?」
我妈对程嘉上早没了当初的成见,模糊了我们家资助他的细节,笑眯眯地说是朋友家的孩子:「这孩子可争气了,我看着他长大,他就像宋宋的亲弟弟一样。」
陆屿了然地点点头:「哦~亲弟弟啊。」
接着他饶有兴致地和我妈八卦起来:「阿姨,这么好的小伙子,你要是认识好姑娘,可别忘了他啊。」
我妈像是被陆屿提醒了,一拍脑门:「对了,你陈阿姨又和我提了一次她女儿倩倩找男朋友的事,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自己追求爱情嘛,咱们就不掺和了,让他们加了微信自己聊吧。」
说着她问我:「你不是有倩倩的联系方式吗?赶紧推给嘉上。」
我心里有些不痛快:「等会儿再说。」
陆屿的目光在我和程嘉上脸上来回扫过,插嘴道:「小宋,就现在呗,等下忘了呢。」
我忍住想把叉子戳他头上的冲动,顶不住我妈希冀的眼神,从列表里找出那个女孩的微信,当着她的面推给了程嘉上。
程嘉上的手机「叮」一下响了。
我的心也跟着一颤。
他看着聊天界面,神色难辨,抬头直视我的眼睛,低声问:「你真的希望我加她吗?」
我爸做着他的女婿梦,我妈沉溺在做媒婆的喜悦里,只有陆屿在一旁笑得低沉动听:「姐姐当然希望自己的弟弟找个好人家了,小宋,你说是不是?」
我瞥了我妈一眼,说:「你先加。」
程嘉上眼中的光在一瞬间黯淡了,半晌他嘴角掀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用我从未听过的嘲弄语气说:「那可真是……谢谢你。」
「姐姐。」
10
吃完饭后我和陆屿的父母把醒好的酒倒上聊开了,越聊越开心,甚至谈到有了孙辈以后的幸福生活上去了,程嘉上一直没怎么开口,见大家都吃完了,就起身借口有事要走。
我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
程嘉上和我爸妈告别后走得飞快,我穿着高跟鞋在后面几乎都要追不上他。
他从没这样不听话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你到底在耍什么小孩子脾气?」
他疾走的身形顿住,缓缓回头,眼睑低垂看着地面:「你把我当小孩子是吗?等你以后结婚了,我坐小孩那桌?」
这时天开始下雨,我拉住他的手腕:「先回车里,车里说。」
程嘉上不肯,挣开我的手:「你用不着管我,我淋死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又来了。
从小就倔,高中一次竞赛他因为生病没得一等奖,错过了一个保送的机会,他就在操场上淋雨,说什么都不肯回班。
还是老刘实在没法子了,想到了我,给我打了视频,把屏幕怼到程嘉上脸上命令他回去,他才听话的。
现在他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雨越来越大,沁到衣服里格外冷,程嘉上终于动了,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了我头上。
永远是这样,明明那么关心我,就是不肯说出口。
我脾气也上来了,把外套甩到一边:「程嘉上,我给你这个机会,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说你喜欢我,说你渴望我,说你很早就爱上了我,说你对我辗转反侧、求而不得。
如果你敢说,我就敢抛弃原则和你疯狂一次。
程嘉上直直地看着我,目光艰难地从我脖子上的项链挪到了我脸上,他嘴唇嗫嚅着,声音轻得在雨声中根本听不清。
最后,他说:「对不起。」
我开车走了。
后视镜里程嘉上像生根般立在原地,离得很远,我却仍能感受到他无法言说的视线将我层层包裹。
座椅加热稍稍驱走了身体上的寒意,却无法消除程嘉上留在我身上的孤冷目光,我换了车上的备用衣,和徐姜打了个招呼,去酒吧找她喝酒去了。
徐姜对我忽然约酒已经见怪不怪,但看我一杯一杯下去不停,还是觉出不对了:「不是啊阮阮,你咋了?」
见我不说话,她就开始猜。
「你养了十年的乌龟死了?」
「你嗑的 CP BE 了?」
「你爱吃的那家餐厅倒闭了?」
「你家破产了?」
我晃着酒杯睨着她:「你猜,你再猜。」
徐姜怒了:「我小孩子,还猜!」
接着她捂住嘴,一脸惊恐:「你……失恋了?!」
我不置可否,和她碰杯:「今天不醉不归啊。」
这晚我和徐姜把她收藏的好酒喝了个底朝天,喝到后来调酒师已经不敢给我们上酒了:「老板,要不我还是给你们打 120 吧,再喝酒精中毒了都。」
徐姜豪迈挥手:「给洒家满上!」
她勾着我的脖子,摇摇晃晃地指向某处:「咦……阮阮,你看那个……是不是你家小孩啊?」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明明头晕得连徐姜的脸都快看不清了,我却还是一眼认出了程嘉上。
他还是刚才的那身衣服,坐在吧台上,手边一杯白水,静静地看着我。
哪怕被我看见了,他也毫不避讳自己的视线,穿过人群直直地锁定着我。
我看见有女孩朝他搭讪,被他摇头拒绝,女孩不肯走,他却没再搭理,周身冷得吓人。
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拍拍徐姜的肩膀:「我走了。」
没走几步,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被程嘉上稳稳扶住。
徐姜举杯大喊:「弟弟,照顾好阮阮!」
我腿一软倒进程嘉上怀里,挣扎着想站起来。
他直接将我打横抱起,额头抵住我的,柔声说:「还好没发烧,先回家好吗?」
程嘉上开车送我回家,开好空调,给我煮了姜汤,又哄着我去洗澡,等我穿着浴袍出来时他却退开了:「你早点休息,明天可能会头疼,我把药和水放你床头,醒了就吃。」
他走了。
我坐在床上很久,久到洗完澡的热气都散了,打了个寒战,才清醒了一些,猛地趴到阳台朝下看。
果然,我看见了程嘉上银灰色的车,他守在楼下。
身材颀长的男人靠在车上,挽起半截袖口,手中闪着红色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那张冷峻的脸,为神像般淡漠的脸上添了一丝烟火气。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了头。
我躲进窗帘后。
心跳得无法遏止。
程嘉上这一抬眼,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场景,也让我明白了这些年那些无名的悸动和无措。
原来我喜欢他。
阮宋喜欢程嘉上。
11
一觉睡到下午,我是被徐姜的消息震醒的。
她给我甩来一张热搜截图:「你弟弟火了!」
图片背景是徐姜的酒吧,程嘉上坐在长椅上,侧身望着某处,垂下的眼眸里看不清情绪,领口微开,露出锁骨,搭在吧台上的手臂袖口挽起,无意识地转着酒匙,修长的手指和银质酒匙放在一起格外赏心悦目。
热搜标题——【酒吧少年失恋感破碎感】。
我打开徐姜发的链接,热评都在惊叹程嘉上的美貌。
「哥哥别看酒了,看我!」
「我靠,这破碎感,真是该死的 sexy!」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但国家有一部完整的律法!」
「一直觉得湿发不好看,见了他我才知道是人不对脸不够好看,错怪托尼老师了。」
「楼上,魔都昨晚下大雨,他的头发应该是淋湿的。」
「淋湿……是失恋买醉吗?感觉更怜爱了呜呜呜!」
翻到后面,一条评论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个人我知道,很早之前我就在一个酒吧见过他,鼓起勇气去搭讪,结果人家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是在那里等着送她回家的。」
楼里有人问:「真的吗,这也太巧了吧?」
楼主回复:「真的,喜欢了十几年了!而且我还知道他的账号,宋元耳,就是这个!你看照片里的人手上那串手链和这个博主是一样的,而且地址也是魔都,我就是刷同城刷到的。」
看见她艾特的这个账号,我就知道,他就是程嘉上。
宋元耳,倒过来就是我的名字。
阮宋。
我点进了他的主页。
看到了他的一些碎碎念,和一些我模糊不清的侧脸。
这个微博竟然在十年前就开始更新了。
「今天和她见面了。」
「和她一个学校,很远,但能看见她就好。」
「考第一了,她很惊讶我考了一个学年的第一。」
「她好像恋爱了。」
「她不高兴,让我陪她逛街,她喜欢一条项链,要攒钱了。」
「今天她请我吃饭,不许我结账,还问我新染的发色好不好看,当然是好看的。」
「她不喜欢香菜,不喜欢芒果,不喜欢内脏。」
「送她项链,她明明很喜欢,还装生气。」
「学了养胃粥,找不到机会做给她吃。」
「发奖学金了,给她买了戒指,她在做美甲,让我给她戴。我的心跳都要吵到其他人了。」
「她的手很好看,握起来很软。」
「攒钱,她喜欢的房子在市中心。」
「去南京办事,她让我去鸡鸣寺替她看樱花。我求了两条手串,给了她右边的。【配图】」
这条微博下有个叫嗑学家的人问:「你求错了吧?这是一条姻缘、一条发财呀?」
宋元耳回复:「没错。」
嗑学家:「你咋给她拜了财神,为什么不给她也求个姻缘,终结你的单相思?」
宋元耳回复:「她抗拒婚姻,我给她想要的。」
如今这些评论被网友扒了出来,纷纷在下面回复:「纯爱战士应声倒地!」
「恋爱脑帅哥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程嘉上确实给过我一条手串。
那时他问我,想求什么,他来许愿。
我说:「当然是求财,爱情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那天他分享了一首歌,【词不达意】。
「我们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却触不及,虽然我离你几毫米……在你的盲点里寸步不移,不论天晴或下雨,陪着你悲伤欢喜,你难道从来不好奇,你身旁冷清拥挤,我一直在这里,不说一句……」
我一条一条翻过程嘉上的独白,或欢喜或沮丧,在记忆的角落将这些过往渐渐拼凑,组成一个我不曾注意的他。
一如那年初见的少年从暗处走近我,黑白分明的眼中绽开烟火。
最新的一条停留在昨晚。
「我真的很喜欢她。」
12
徐姜问我,能不能让程嘉上再去她的酒吧一趟。
「你不知道,他这一上热搜我的酒吧直接火了!变成网红打卡点了,那人是一茬一茬地来啊!要是他再一出现,人气还不爆炸啊!」
徐姜在电话里的声音中气十足,根本不像是宿醉的人:「阮阮,我的阮阮,这是白花花的银子啊!你让他来一趟,我们五五分还不行吗?!」
我不堪其扰,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你还记得我昨天为什么喝酒吗?」
徐姜噎了一下:「你失恋——我靠,你和他!你们俩,我的钱啊!」
我挂了电话。
徐姜在微信上继续嚎:「我的钱!!!」
我找出了程嘉上给我的那条手串,戴上。
我知道程嘉上喜欢我,却不知道他已经喜欢我这么多年,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
这些年他朝我走了九十九步,最后一步该我来走了。
我把徐姜尖叫的聊天记录发给程嘉上,他秒回:「你醒了?头疼吗?」
我忽然有些扭捏:「你看啊,我是为了钱才和你说话的。」
几秒后,银行卡入账的短信开始响个不停。
整几万的、几千的,甚至还有零散几十的。
这些转账的背后,是那个爱我的少年多年的努力。
我吸了吸鼻子。
程嘉上给我打电话。
他含笑的声音穿越了时间、空间,如潮汐般汹涌而来,带着闪烁的泡沫和落日的温度将我包裹。
「钱都归你,姐姐愿意和我说话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你在哪里?我有话和你说。」
他那边很吵,还有人在哄笑,连声音都有些模糊。
「阿姨打电话让我和倩倩多接触,我陪她来联谊舞会了。」
「倩倩?」我妈这动作也太快了。
「等着。」
我化了妆,穿上高跟鞋气势汹汹去抢人。
跳舞什么的,程嘉上不感兴趣,还是我大学参加比赛时他陪练学会的。
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快,他的探戈跳得尤其好,只是肢体接触多,他不太愿意和我跳,现在看应该是害羞了。
我赶到时,是倩倩先看见了我,可她身边举止亲密的男人却不是程嘉上。
「阮阮姐,这是我男朋友,还没和家里人公开。」倩倩不好意思地解释,「所以找程嘉上帮忙打个掩护。」
我问:「他人呢?」
「在外面呢。」
程嘉上在花园里等我。
不同于昨天的颓废,他站在喷泉边,飞溅的水花落在周身折射出霓虹的灿烂颜色,风吹动他的发,模糊了时光。
见了我,他绽开笑容:「姐姐——」
我揪住他的领子,踮脚吻了上去。
程嘉上的吻技无师自通,他顺从地低下头,任我凶狠地索取,又在我泄了力后反客为主,纠缠不休。
直到舞厅里的小提琴一曲了了,程嘉上松了松领口,声音微哑:「回去?」
还好夜已降临,路上车不多,一路绿灯。
我实在是没什么耐心等,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一进门我就把程嘉上按在墙上:「敢不敢和我在一起?」
他抵着我的额头,竟有些哽咽:「阮宋,我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
那晚的疯狂我自己也未曾想到,几经沉沦如梦,到最后我只记得,我真的很喜欢这个男人。
喜欢到可以不顾世俗,去面对他人质疑的目光。
喜欢到可以抛弃原则,去赌我自己都不敢信的未来。
「程嘉上,我可能是最疯狂的赌徒。」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我怎么会让你输?」
不会输。
没有比少年初遇钟情更炽热的爱,没有比千帆过尽仍偏爱一人更坚定的执着。
也许从烟花初绽在眼眸中的那刻,就注定了我们会纠缠不休。
(正文完)
【番外:中意】
自程嘉上记事起,他的身边就只有姥姥一个人。
虽然姥姥从来不提,可邻居们的谈论让他早早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母亲难产而死,父亲躲债多年不归,据说已在外组建了家庭。
姥姥以前是个农民,老了也没有退休金,靠着低保过活,好在家里还有块地,自己种些菜吃,再拿到菜市场卖,不至于饿死。
程嘉上自幼没上补习班,却是班里最聪明的孩子,门门一百分,又懂礼貌,很得老师的喜欢,家访时老师对姥姥说:「这个孩子不可限量。」
姥姥却叹了一夜的气。
「这样好的孩子,就要被我老婆子耽误了呀!」
程嘉上安慰姥姥,等以后就好了。家里条件不好,读不起奥数,学不起英语提高班,他可以听广播,可以自己看书,再不济厚着脸皮去蹭邻居家孩子看的英语频道,总会有办法。
「等我长大了,就给姥姥买大房子。」
可惜姥姥没能等到他长大。
程嘉上才读二年级,姥姥就病了,她偷偷瞒着程嘉上不肯医院治,就一直拖着,拖到原本就不直的背佝偻得厉害,她想把仅有的钱留给孩子。
除夕那天,有个老婆婆来找姥姥,姥姥把程嘉上拉到身前:「老姐姐,我就这么个娃,拜托你了。」
老婆婆满脸欢喜,翻着程嘉上的奖状,连连点头。
程嘉上的奖状都被姥姥一张张收起来了,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用一个夹子夹好,这会儿被老婆婆翻得哗哗响,她说:「来,带上你的奖状,和奶奶回家。」
程嘉上不是傻乎乎的孩子,他知道姥姥是怕自己走了以后他没有依靠,想把他托付给其他人。所以他不哭不闹,跟着老婆婆走了。
一路上老婆婆都在说她们家很有钱,他要是做了自己的孙子,能过比现在好一百倍的生活。程嘉上礼貌地笑着回应她,心里却根本没想过要留在她家。
这家人姓阮,他是知道的。
他的班主任朱老师说过,他们这儿有一个阮姓人家在外面做大老板,经常资助贫困学生。本来朱老师想等过完年去找阮家人帮忙资助程嘉上的,但既然阮奶奶已经来了,他自己去也行。
果然,收他做孙子只是阮奶奶的一厢情愿,阮叔叔已经有了女儿,根本不想要阮奶奶忽然带去的程嘉上。
「妈,你是不是疯了?没有血缘谈什么传宗接代?」
「我就知道你一直看宋宋不顺眼!我们娘俩没法活了!」
屋里吵成一团。
程嘉上觉得有些可惜,要是他们能冷静一点,他就可以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现在大家都很激动,他只能等他们吵完再说了。
他走出房间,到院子里等。
阮家千金阮宋也在院子里,她百无聊赖地戳着雪人的鼻孔,长长的睫毛上落着霜雪,掩去眼中情绪。
不知为何,程嘉上不希望她误会自己。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淡定一些:「姐姐,你放心,我不会和你抢财产的。」
阮宋的睫毛扇动,没有接话。
程嘉上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跟着奶奶过来只是为了学费,你资助我读书吧,我长大后会报答你的。」
他从身后的书包里拿出一沓奖状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我成绩很好的。你可以考考我。」
阮宋歪头看他,想了想忽然开口:「好啊,只要你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我就给你钱让你读书。」
程嘉上神使鬼差地伸出手:「拉钩。」
阮宋和他盖了个章。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触碰起来却是软软的。
夜色融融,屋里是大人们的争吵和春晚倒计时,屋外是小雪落在鼻尖发梢。
唯有她的眼睛是明亮的。
她带着笑意问:「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刚落,零点钟声敲响。
庆贺新年的烟火纷纷腾空绽放,如鼓敲在心上,落在眼中,点亮眼眸。
阮宋认真地望着程嘉上。
被她的温柔目光笼罩,他的心忽然狂跳起来,
「程嘉上。」小少年目不转睛地望着阮宋,一字一句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我叫程嘉上。」
后来程嘉上知道,那晚无法言说的感情名为悸动。
而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懂自己为何渴望被阮宋看见,希望得到她的认可。
那年大年初一,阮宋的父母不顾阮奶奶阻拦,不由分说把他送回了家。
而阮宋在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家的电话号码,又把一个大红包塞进他的书包,叮嘱他:「给我好好读书,等暑假了我来看你,可是要检查的。」
一开始,阮宋都是拿自己小金库里的钱资助程嘉上的。
直到程嘉上即将小升初那年,姥姥去世了。
程嘉上平时很少给阮宋打电话,他们家没有电话,要打就要走几里路去街上的小卖部里打,很不方便,都是阮宋放假回老家时顺便见一面。
可那天阮宋接到一个陌生来电,电话那头的少年泣不成声,几度努力,却说不出话来。
阮宋什么都没说,她每年都会去见程嘉上,自然知道他姥姥的情况,亲人逝去的痛旁人无法感同身受,她能做的就是等他哭完。
阮宋在电话旁坐了很久,妈妈来催她去弹钢琴,就这样发现了她长达几年的秘密。
听阮宋解释完始末,阮妈妈沉默良久:「也是个可怜孩子,他还这么小,一个人怎么办得成丧事?正好是周末,我带你回去吧。」
在阮妈妈的帮助下,程嘉上姥姥的葬礼一切从简,最后如她所愿将骨灰埋在了祖坟里。
程嘉上在葬礼上没再掉一滴泪,脸色苍白得像长纸,阮宋拿出热水:「喝点。」
小少年麻木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却猛然被呛住,接着疯狂地咳嗽起来,直到把眼泪都咳了出来。
阮宋抱住了他:「想哭就哭。」
她感觉到自己的外套被少年揪紧,怀里的人不住地颤抖着,眼泪将布料浸湿一片。
「程嘉上,你还有我。」
阮宋离开时,郑重地按住程嘉上的肩膀:「好好读书,长大以后去看姥姥希望你看的世界。」
阮宋上的高中是初、高中一体的,她告诉程嘉上只要考上全区前十,学校就会免去一切费用,让他入读,而且每次考试都会有奖学金奖励,那些钱会是他走向世界的第一步。
程嘉上果然如她所愿,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
得知他考上的消息,阮妈妈都感慨他的不易与天赋:「这孩子真是不容易,想想当年也是你奶奶的错,和他没关系,要是他愿意,就让他住在我们家吧。」
程嘉上拒绝了,说学校有宿舍。
倒不是为了所谓的自尊,而是他不愿顶上「阮宋弟弟」的称呼。
他有自信,总有一天,自己会和她并肩而立。
高中部和初中部隔得远,所幸体育课还是在同一个操场上的,周三的体育课撞了,程嘉上只要一回头就可以看见阮宋。
阮宋爱打球,排球、羽毛球、乒乓球都打,但最爱打篮球。
她经常和一群男生一群打球,每次打的时候都有人围观。
有一次程嘉上看见有人给她递水,被她拒绝了。
那次程嘉上记住了,她不爱喝娃哈哈,只喝农夫山泉。
可能是程嘉上的目光太过直接,阮宋后来发现了他,可她会错了意:「怎么了,你是有事找我吗?我班在哪儿你知道的啊,有事就过来。」
她把他上下打量一圈,抬手在他头顶拍拍:「是不是长高了?周五放学别走,等我来接你。」
阮宋要带程嘉上去买衣服:「鞋也该换了,男孩子长得快,以后你想要什么就说,姐姐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逛到最后,阮宋甚至买了一部新手机,然后把自己旧的那个塞给了他:「旧物利用,不是专门买给你的,别拒绝。」
程嘉上就这样拥有了一个手机。
阮宋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喏,我在名字前加了星号,这样我就在第一个了,你找我方便些。」
其实除了她,他也不会再联系谁了。
后来许多年,阮宋始终都是程嘉上通讯录里的第一个。
程嘉上开始写微博。
他开了个号,记录一些关于阮宋的事。
每次见面、每次相处,都让他更了解她的一切。
有段时间,程嘉上很爱看教学楼下的成绩榜。
有人酸溜溜地说程嘉上过于自恋,居然看自己第一名的榜一看就是一个课间。
其实程嘉上是在看阮宋的名字。
她在高中,他在初中。
只要他每次考试都是第一,他们的距离就会越来越近。
那些年少年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就这样消弭在无数个晨昏中。
程嘉上是个很自信的人。
他第一次怀疑人生,就是在竞赛失利的时候。
那是程嘉上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无往不利的,他想考的学校不一定稳上,如果竞赛或者高考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他就无法顺利去到阮宋身边。
他要淋雨,老刘劝不动他,最后竟把阮宋搬了出来,视频里女孩的声音显得格外冷冽:「程嘉上,我只说一次,回去。」
她根本不懂。
就像她不懂为什么他不愿意在家长会上承认她是他的姐姐。
他从来不想她做自己的姐姐。
可就像歌里唱的那样,她无心的坐视不理让他无能为力。
高考后程嘉上毫不犹豫选了和阮宋在一个城市的大学,终于他有了更多和她相处的时间。
阮宋爱喝酒,喝出了胃病。
阮妈妈便嘱咐程嘉上多劝劝她。
程嘉上拿着她的嘱咐当挡箭牌,光明正大地关心着阮宋。
他拿到了驾照,阮宋喝酒,他就跟着一起充当司机,也不靠近,任她独酌,远远望着就好。
程嘉上知道,阮宋的烦恼大都来自父母的争吵和冷战。每次父母吵架,她就会躲出去喝酒。
短短一年,从不喝酒的程嘉上跟着阮宋把魔都酒吧喝了个遍。
「嘉上啊,宋宋又出去喝酒了,你帮忙找找,找到了劝她快回家啊。」
程嘉上赶到时,阮宋正醉眼迷离地看魔术师表演。
「你玩个打火机给我看看。」阮宋把手机里收藏的视频拿给魔术师看,「这个好看,我要看这个。」
这是之前徐姜给她看过的视频,视频里的人玩打火机玩得很溜,打火机像磁铁一样吸着人的手,最后燃烧在手指上。
严格来说这并不算一种魔术,还得胆子大,弄不好会烧伤手。
魔术师面露难色:「这个我没练过……」
程嘉上看着阮宋几乎要栽倒却还强撑着的样子,心揪成一团:「是不是看完就走?」
「是啊。」阮宋笑眯眯答。
「好。」
程嘉上从魔术师手里拿过打火机点燃,手指翻飞间打火机也转得飞快,像蝴蝶一样跟着手燃烧。
其实在阮宋分享了这个视频后,程嘉上就开始偷偷练习了。她喜欢的东西他都愿意去尝试,只是还不太熟练,收尾时被外焰燎了一下。
魔术师在一旁眼睛都瞪大了:「兄弟练过啊!」
程嘉上背过左手,扣住阮宋手腕:「姐姐听话,我们回家好不好?」,
阮宋一头栽进他怀里,揪着他的衬衫,忽然抬头没头没尾地说:「你……好像太阳,看起来很暖和。」
程嘉上打横抱起她朝外走去。
姐姐,我不过一轮月亮,你才是让我温暖、让我发光的太阳啊。
阮宋上大学后买了套房,偶尔不回家的时候就住那里,程嘉上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不一定想回家见父母,就把车开到了她的小家。
阮宋认出自己家后开心地勾住程嘉上的脖子在他脸上胡乱亲了一口:「你怎么知道我想来这里?真是……姐姐的解语花,你叫什么名字?我要和你谈恋爱,之前的那几个没你贴心!」
程嘉上被心上人忽然吻到嘴角,心里的喜悦还未荡起就被她下一句浇灭,只得无奈地抱着她去洗漱,喂醒酒汤。
怕阮宋会饿,他又准备好了食材准备第二天煲粥给她喝。
这样的事,他已经做了很多次。
程嘉上常去接阮宋,被她的一些朋友眼熟,有一次他听见有人问阮宋:「阮阮,你总说世上没一个好男人,我看你那个弟弟就不错,每次都来接你,说不定他也喜欢你呢,你怎么不和他试试?」
当时阮宋是怎么说的?
「得了,好不容易养大的小孩,我可舍不得祸害。」
程嘉上拿热毛巾为阮宋擦了脸,替她把被子掖好,想起身离开时却发现她扯住了自己的衣角。
他便又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了握她的手。
像从前一样,软软的。
「姐姐,你可以。」
这是他的回答。
阮宋恐惧婚姻这件事,是程嘉上一点一点自己发现的。
她许多下意识的举动和反应都说明了她对一段稳定感情的不信任和逃避,但程嘉上不想强求。
他去鸡鸣寺拜佛,所求皆是她能顺遂。
而她想要的却和风月无关。
那天程嘉上的微博评论里有人问:「你为什么不求自己和她的姻缘呢?」
不是不求,而是不能求。
就算再爱一个人,若是强迫她要了不想要的,也是不该。
「我给她她想要的。」
默默陪伴还是共赴白头,只要她想,他都能给。
终于阮宋也察觉出了他的爱意。
陆屿的出现让程嘉上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阮宋对婚姻的态度随着父母的催促已经从厌恶变成了无所谓,愿意尝试,而陆屿就是那个赶上时候的人。
阮宋开始接受他的追求和约会。
程嘉上乱了方寸,对陆屿展现出敌意,也暴露了自己的心思。
让程嘉上欢喜的是,阮宋似乎对他并不抗拒。
她纵容他的靠近、他的耍赖,会回应他暧昧的试探,却又在彼此靠近一步时缩回指尖。
几次拉扯后,她终于松动了,正视自己的感情,承认了自己的喜欢。
可程嘉上看着她脖子上昂贵的项链却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给她更好的。
那晚他将她送回家,在楼下守了一夜。
阮宋和程嘉上,是两个最怂的人。
一个过于深谋远虑,总是在等待。
一个过于消极悲观,不肯给人机会。
可爱是藏不住,等不了的,捂住了嘴,也会从眼睛里漫出来。
当阮宋涂着红唇踩着高跟鞋奔向程嘉上时,他就知道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让她离开了。
少年钟情的人始终如一,而她也终于找到心之所向。
爱是想要触碰又缩回手,是情非得已又无法自控。
还好他们都等到了。
【后记】
确定关系后,阮宋陪程嘉上去买西装,决定回家摊牌。
他们碰到了陆屿。
陆屿对阮宋是有喜欢的,可这种喜欢很浅,他喜欢她的神秘无常,喜欢她的热烈奔放,却无法给这朵倔强玫瑰独有的爱。
追求阮宋的同时,他也没和从前的暧昧对象断了联系,享受着和不同美人的相处。
「小宋,上次那件事我……」
阮宋点头:「我明白,不会和叔叔阿姨提起的。」
「谢谢。」陆屿松了口气,「还是朋友?」
阮宋笑了:「当然。」
她已有了坚定不移的爱人。
当年那个母亲口中会抢家产的「坏小孩」,终是履行承诺,与她并肩而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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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0 15: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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