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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花香满园时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2181 更新:2026-06-09 11:23:07

花香满园时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太子喝下我研制的新药后:「怎么一股骚味?」

「殿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我用手托起碗底,让他饮尽。

「小小宫女,还不如实回答。」

「那殿下能否保证听完后不会责罚奴婢?」

「饶你不死。」

「殿下方才饮下的是我研究出来的新药方,有味道是因为其中一味药是……是马尿。」

「什么?你竟敢戏弄于我。来人,快把她拉下去杖毙。」

幸亏我溜得快,一转眼就消失在了殿门外。

1

我叫薛梓依,少时家中横遭变故,被师傅收在门下学习医术。

初见太子时,一束暖阳照进屋内,软塌之上,是太子清俊的面庞。

「你叫什么?」

「婢女薛梓依。」

「听说你精通医术?」

「略通一二。」

「女子通此术者不多,你倒是与旁人不同。既入了东宫,你就在我面前侍候吧。若是能医好我的病,也不妄长姐对你的栽培。」

「是,奴婢谨遵太子之命。」

自此以后,我每隔几日都会给太子诊脉,用药很谨慎,但他的病始终不见好转。

此病极为罕见,诊脉只能察觉到其元气有损,按理来说,用药之后身体或多或少都有所反应,可在太子这里,毫无变化。

这可愁坏我了,跟随师傅看了这么多年病,还没有见过如此恶疾。

不行,我一定要找清楚病因,公主对我有恩,我不能忘记她的嘱托。

「太子殿下,忍一忍就过去了,坚持住啊。」太子的面部和胸口都被我扎满了针。

「小梓呀,这何时能好啊?」

「很快就好,只需半个时辰。」

「什么?半个时辰?快给我拔了。」

「太子殿下,奴婢刚刚才施好针,若是现在拔了,那就白受疼了。」

又一日,「殿下,千万不要动,我正在给你放血治疗。」所谓放血疗法,就是依据病症找到相应的穴位,然后将淤积在病灶的血液放出体外。

此术乃是西域所流传的诊疗方法,师傅一直在用,也确有奇效。

此时,黑血正从太子前额滴落下来,我还没来得及用布擦去,就被太子察觉了。

「是血……」

「哎,殿下,你别晕啊殿下,殿下,快来人……」

2

我进入东宫是受公主之托。

师傅让我帮公主看病,医治好公主后,我就留在了公主府。

竹明公主对我很关照,许是师傅的原因,她对我总是悉心指导,犯了错也会容忍再三,不会迁怒于我。

在我的治疗下,公主之疾已经大好,秋高气爽的时节她也愿意多出来走动了,为此她还赏了我许多钱财。

我让人将所得财物带出府门送于师傅手中,不料所托之人竟说药铺已经关门,不见有人走动,又将钱如数还与我了。

难道师傅离开京城了?怎不告知我一声,等下次见面一定要嘱咐他好好休息,不要多走动。

时间过得极快,秋风扫着落叶而去,冬日的鹅毛大雪悄然而至。

清早起来,我和采薇望着这漫天飘落的雪花,心里开心极了。

即便哈着气,跺着脚,双手被冻僵,还是想在这雪中再多待一会儿,毕竟是初雪,来的更意外一些。

这时,我见到一名男子从庭院走过,行色匆匆,仔细一看,眉眼之俊,世间罕见。我不由得望着他出神,「太好看了吧。」

「快随我回去,别看了。」采薇拉着我回到房间。

「此人可是府中之人,为何从来不曾见到过?」

「你就别问了,他也就来此一时,今日之后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是公主的宾客吗?若是宾客,神情为何如此慌张?」

「梓依,你要记得,到了这府里,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有些事我们不必知道太多。」

公主诞辰这日,府邸异常热闹,往来送礼之人络绎不绝,但因府中并未摆下宴席,公主也将所有来宾的赠物如数奉还,并未收下。

当朝太子,也就是公主的弟弟祁润玉亲自前来看望。

只远远一面,我就知道他和公主一样,是个药罐子。

二十岁出头的男儿,站在那里,仿佛马上就能被风吹倒。

我和采薇见太子进门,匆忙跪在两侧。

微微抬眼,就见到太子走过的雪地上只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

如此瘦弱之人,还是第一次见。

究竟是何大病让堂堂太子殿下,未来的国之君主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宫中太医难道就不管吗?

找个机会,我一定会会他,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病。

「夜间,太子殿下已然就寝,竹明公主就将我唤去。

「公主。」我微微行过礼。

「梓依,我有一事需要你去做,你可愿意?」

「公主请讲,我能有今日,全因公主厚恩,若能报答公主之大恩,是梓依之幸事,公主尽管吩咐。」

「太子贵为储君,但是身体却羸弱不堪,朝中已有人私下议论太子之位不合天意,虽被父皇压下来了,但此类说辞依旧不少。

长此以往,定然会危及我弟弟的太子之位。

我能信任的人不多,你虽在我身边不久,但我知道你聪慧,一定能替我照顾好他。」

「婢女定会竭力帮助殿下,请公主放心。」

第二日,我随太子来到了传说中的东宫。

竹明公主将我安排在太子身边,让我用自己的医术还太子康健。

3

祁润玉这太子当得实在憋屈,名义上是太子,其实就是巢穴里的弱鸟。

缠绵病榻之人,多出门走动,见见日光,百利而无一害。

而他却极少出殿门,总是宅在屋内,研究手中的棋谱当作消遣。

「太子殿下,今日阳光明媚,是个好天气,何不出门走动走动呢?」

「不去。」

不去就不去吧,病死你算了。

不对,他要是病死了,公主岂不是再也没有倚仗了,她夫君早逝,且膝下无子,若没有太子弟弟的护佑,身边就没有任何能依靠的了。

况且,若是他亡故,必定会认为是我失职,估计我也活不了了,所以还是得治。

他这病简直让我抓狂,怎么都理不出头绪来,从脉象上实在看不出什么。

太憋屈了,太憋屈了,不治好他,我誓不罢休。

一连几日,我都埋头于古籍之中,企图寻找到破解之法。

可就在我寻找良药之时,太子居然断了汤药,不肯再让我给他治疗了。

这日,我端着一碗刚刚配制出来的新药,来到太子寝殿。

「太子殿下,奴婢恳请你爱惜自己的身体,此病虽难医,但只要不放弃,我一定能治好你的。」

「哼,薛梓依,你是想治好我吗?就你那些疗法,不把我提前送走就不错了,别费力气了,生死由命,就这样吧。」

他不过才二十岁出头,就如此自弃,我想让他不要失了信念,他却重新拿起手中的棋谱,面色平静如水,仿佛这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此时,太子身旁的郑良娣也柔声劝说,让他爱惜自己的身体,莫要意气用事,但太子依旧不肯接过汤药。

「既如此,那婢女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还请太子将我送回公主府。」我想赌一赌。

「你一个江湖小郎中,竟然敢如此和我说话,还有没有将我放在眼里?」他面有愠色,但没有真的迁怒于我。

「当日竹明公主嘱托婢女一定要治好殿下的身体,我是答应过的。

若是殿下已无自救之心,任由旁人怎么劝阻,终究是无用之事。」

「唉~,我喝还不行嘛。」随后他便将眼前的药一饮而尽。

「我堂堂一个太子,还要屈尊于你这个小郎中,真是气煞我也。

来人,准备轿撵,本太子要出门散散心,今日谁都不许拦我。」

4

为了给太子治病,在他的允许下,我在东宫的一处偏僻庭院内种植了许多草药。

其实是各种野花和药用草本,既能供人观赏,将来也能入药。

这个小园是我一个人的天地,从翻土播种到后来施肥浇灌,都只有我一个人劳作。

我种了许多明黄色的菊花,还有鲜艳的月季,此外还有百合和连翘,自然也少不了花界之主牡丹。

开春时节种下,几个月后便都争先恐后地绽放开来。

夏末的午后,天气还是很炎热。

此处偏远,平日里没有多少人会来。

我将身上的厚重衣物尽数脱去,只穿着薄薄的轻衫。

为了遮阳,特地戴上了自己做的帏帽。

因为刚刚给花浇过水,很快就满头大汗了,我把剩下的水倒进盆里,先洗了脸,然后又打湿自己两侧的手臂,清凉的水滑过皮肤,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我想起小时候在师傅身边的日子,那时的师傅还很年轻,他会让我等在一旁,然后爬到陡坡上采下用药的花朵。

有时候也会不慎掉下来受伤,但他从来不会在我面前表露痛苦的神色。

如今我被困在这里,他一个年迈之人,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思及此,总免不了伤感起来,凄然掉下几滴泪来。

「这是怎么了?是想起谁了,怎会如此感伤?」

突然从头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我赶忙站起身来,慌乱中裙摆被撩起,一双赤脚展露无遗。

那日不知为何,太子身边没有侍从跟随,只有他一个人出现在了我的花园里。

「太子殿下,奴婢不知太子殿下前来,还请殿下恕罪。」我连忙跪了下来。

「我只是隐约闻到了花香,见你那么用心地侍弄花草,不忍心打扰。」

他正欲向前,一个清脆的少女声传入耳际,来人正是沈昭仪。

「润玉哥哥,珍儿来看你了。」沈昭仪是国舅之女,名唤沈汝珍,是太子的亲表妹,是东宫的一位侧妃。

「珍儿,你不是要陪母后几天吗?怎么回来了?」

「哼,人家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都三天未见到殿下了,殿下果真将珍儿抛诸脑后了,也不来宫里接我。」

「珍儿可是生气了?

哎~可惜了,近日我刚得一批上好的珠钗,本来想等你回来后让你去挑的,既然你这么生气,定然是没有这个兴致了?」

「殿下~」沈昭仪幽怨地唤了一声,娇俏的模样就像是还未长大的孩子。

「好了,随我回去吧,看那些珠玉里有没有你喜欢的。」

「谢谢润玉哥哥。」沈昭仪很自然地挽起太子的手臂,两人并肩而去,没有人记得我还跪在这里。

欢声笑语很快散去,我只觉得心里酸酸的,似有块大石拥堵心间。

沈昭仪是太子心尖上的人,他们从小青梅竹马,在一起后更是恩爱异常,这么多年,太子依旧待她如初。

东宫还有一位侧妃,名唤郑良娣,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女子,她温婉知性,极善作画,更通诗书,与太子互为知己,他们被称为是天作之合。

5

这天夜里,有两个小厮闯入我的住所,将我拖进了沈昭仪的寝殿内。

「你可知我为何唤你?」

「奴婢不知。」

「好一个下贱胚子。」一计响亮的巴掌落在了我的脸上,白日里在太子面前天真烂漫的沈昭仪完全换了一副嘴脸。

「你不过是个乡野村夫的野种,也配在太子面前搔首弄姿?小小宫女,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能蛊惑当朝太子吗?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奴婢没有,奴婢深知自己身份卑微,断不敢有此妄念,今日之事纯属巧合,奴婢定会谨记昭仪的教诲,不敢再犯此等错误,还请昭仪饶恕婢女。」

「倒是个邻牙嘴利的,看你过了今日还敢不敢如此还嘴了。

来人呐,此宫女屡次犯上,不懂规矩,将她拉出去杖打三十。

不给你点教训你还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正当我被按在长凳上,即将受刑时,门外忽有人言:「住手。」

来人竟是郑良娣。

「妹妹这里好生热闹。」

「是姐姐呀,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我正在教训这不懂事的宫女呢,没想到竟惊扰了姐姐,真是该死,还请姐姐责罚。」

「你我同在侧妃之位,说什么责罚。既是姐妹,姐姐要奉劝你一句,此女虽出生乡野,但依旧是竹明公主的人。

妹妹可要三思啊,要是因为这小小的宫女,而影响到整个朝局,你我二人可担待不起呀。你说呢,妹妹。」

「姐姐说的是。」

沈昭仪虽是皇后的人,但在郑良娣面前也不敢公然造次。

郑良娣身为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之女,其背后的势力不必多言。

皇后之权固然很大,但是手握军权的大将军,是皇帝极为重视的前朝遗臣,更有可能是未来的托孤大臣。

沈昭仪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对郑良娣多有退让。

即便位份较高,也不敢放肆。

随后我安然回到住处,脑中却闪现着刚刚郑良娣所说的话。

「竹明公主与我自小一起长大,你是她的人,我自然是要护的。」

如此重情重义的人,真是难得。

6

又是一个冬日,大雪飘落而下的那天,皇帝将我许配给了太子,我正式成为了太子妃。

这一切皆因我的身世。

据竹明公主所说,我的生父是前朝开国将军薛贺,当日薛家遭小人构陷,全家三百口人,尽数被杀,只有我一人被师傅装到药箱躲过了一劫。

十几年后,新朝换旧朝,许多英明皆得平反,我父亲之功勋,也被皇帝追认。

我本不信,但是竹明公主拿来一封书信,看着熟悉的字迹,我知道这确实是师傅所书。

「公主殿下,师傅此时身在何处?」

「不必担心,张太医我已经安顿好了,只要你能在太子身旁,护他周全,我必不会苛待你师傅。可你若是凭一己之私,扰乱太子后宫,我定不会轻饶你。」

原本和善的竹明公主此时像是变了一个人,冷峻到让人胆寒。

在竹明公主的一再说和下,皇帝最终同意让我成为太子的正妻,也就是未来的皇后。

我没料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成为那个可以与太子生同衾、死同穴的人。

太子的后宫,必然不会太过安稳,因为这里不仅仅有女子之间的争宠,更多的是其背后势力的角逐。

沈昭义身为国舅之女,也是皇后特意留在太子身边的人。

太子并非皇后亲生,其生母郑太妃已在他十岁那年病逝,他只是在被立为太子时,过继在皇后名下的。

而侧妃郑氏虽无意争风吃醋,但她背后可是当朝大将军郑可忠,无人能动摇她的地位。

竹明公主之所以让我接近太子,全因我受恩于她,且我师傅的性命如今在她手上,我不敢不从。

我心甘情愿地成为了她的一枚棋子。

虽然我身后没有强大的家族撑腰,但竹明公主明白,只要有人占着太子妃的头衔,旁人也必然不敢太过放肆。

成亲那夜,我盛装坐在床榻,却并未等到太子,因为这日侧妃沈氏「突患恶疾」,太子果然一夜未归。

第一天就遭此冷遇,既有失落之感,也在意料之中。

第二日,太子才回到我的寝殿,当他冰凉的手掠过我耳边的长发,我就已经融化在了他温柔的眼波里。

尽管只有一瞬之间,也让我心神荡漾。

从前竟不曾如此仔细地端详过他,此刻四目相对,竟有前世今生般的恍惚。

「小药师,今日怎么突然脸红了?」

「妾身见殿下气宇轩昂,不敢相信这世间竟有如此美目。」

「小药师怎么也学会说恭维我的话了,往日你可是次次都敢顶撞我的。」

「殿下真会取笑妾身。」

冰凉的唇落下,我早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7

成为太子妃后,太子之疾更是成为了我的噩梦。

我不希望自己像太子的长姐竹明公主一样,孤独半生,更不希望未来的孩子没有父亲庇佑。

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藏书阁寻找古籍了,以前总是要先打点好守门的宫人,才能趁机溜进去。

记得那日我刚找到要用的书籍,转头就发现太子站在我身后,还好他没有责罚,还带我找到了我想要的医书。

我才知道他并非像看起来那样柔弱不能自理,而是心思澄明,不仅有渊博的学识,对一些药理也非常明了。

近几日,这里便成了我经常造访的地方。

我在某些书里也找到了一些调理身体的良方。

我将去年所收的药材进行筛选,制成若干个药包,然后命人准备好极烫的洗澡水,放入制好的药包,并让太子浸泡其中。

「太子殿下,感觉怎么样?」祁润玉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内衬,按照我说的坐进了浴桶。

「太子妃,你是要将你的夫君煮熟了才肯罢休吗?」

「还请殿下再忍一忍,要是水温太低,会影响到药效的发挥。」

我准备再加一点水,正要转身,就被一双大手用力拉回,顷刻间我便倒在了浴桶,跌进了祁润玉的怀里。

「看着太子妃为我如此操劳,我还真过意不去,你就不必再为此费心了,我无碍的。」

「殿下能够如此体谅我,是我的福气。

只是还请殿下日后多注意休息,早日病愈,如此,我的苦心才不算白费。」

水雾渐渐弥漫在空气里,紧贴在身上的衣裙让我越来越不适,稍稍动了一下,就被祁润玉按在胸前,禁止我再动。

可他自己的手却开始游走在我身上,喘息声下是逐渐慌乱的心跳。

「小医师,听我的,以后就不要为此费心了,看着你整日为我担心,我实在于心不忍,相信我,我以后一定会护你周全,也一定能与你终老一生的。」

渐入困境的我,还未回答就沉沉睡去。

8

成为太子妃以后,我和郑良娣渐渐熟悉起来,我们以姐妹相称,时而去我的小花园里赏花,时而也会到她的寝殿挑灯共读话本子。

沈昭仪却并不愿与我亲近,我当然明白她是觉得我的身世不足以与她相比,如今却成为了太子的正妻,心中不服罢了。

有一日,我从小花园回来,路过她的寝殿时,就听到她在厉声训斥下人,就像当初处罚我时的那样,故意说着同样的话,摆明了是说给我听的。

「好一个下贱坯子,你不过就是个野丫头,如今也做起我的主来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来人……·」

「沈昭仪。」我缓缓走进去,正对着她,她坐在软榻上,丝毫没有站起来行礼的意思。

「呦,是太子妃来啦,我还以为是谁呢。

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呀,真是不巧,我这里正处罚下人呢,没法儿招待你了,太子妃还是请回吧。」

「沈昭仪,本宫劝你还是搞清楚自己的位置。无论本宫过去如何,今日站在这里,就是圣上钦定的太子妃,你看得惯也罢,看不惯也罢,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若你执意要如此执迷不悟下去,本宫作为太子嫡妻,都有权利主管后宫。

今日是先帝忌日,依照祖制,宫中一律不许见红,而你却在这里公然打杀奴婢,可见从未将祖制放在心上。

身为侧妃,不清楚自己在宫中的位置,本宫来此多时,都未见你行礼,难道你真的就如此将宫中礼法视而不顾吗?」

「你别忘了,我身后站着的可是当今皇后。」

「你也别忘了,本宫身后可是当朝皇帝和太子。

沈昭仪,既然你这么油盐不进,那就别怪本宫不给你脸面。

来人,沈昭仪以下犯上,罔顾祖制,无视宫规,自今日起,禁足寝殿,一个月内不得外出。」

9

成为太子妃的第二年,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而且还是双生子。

祁润玉很疼爱他们,每次回到寝宫,总会来看孩子们。

那年我和祁润玉听说竹明公主又犯了旧疾,遂一同前去看望她。

就餐时见到站在一旁侍奉的采薇,觉得很是意外。

我私下找到采薇,问她为何双眼浮肿,不见笑颜。

她却立马跪下来,求我救她一命。

「采薇,你这是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太子妃,奴婢恳请你救救我,竹明公主想要我的命,求太子妃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让我离开公主府。」

「竹明公主向来宽容待人,怎会容不下你一个宫女?你莫要瞒我,快如实告诉我。」

「长茗想带我出宫,求竹明公主放我走,但公主坚决不让,不仅将长茗逐出了府门,还说我忘恩负义,罚我每日跪在廊下,不肯放过我。今日若不是太子妃前来,我不知要跪到何时才能休止。」

长茗是公主府里的一个侍卫,按说像采薇这样的年纪,应该早就成家才对,不知为何拖到了今日。竹明公主的做法,属实让我很意外。

「起来吧,你我姐妹一场,我不会不管的。」

回宫时,我称自己的幼子需要有人照料,于是和竹明公主要了采薇,竹明公主刚要拒绝,多亏祁润玉在一旁帮腔,竹明公主才肯点头。

采薇是我在公主府里最信任的人,她的到来我自然是欢喜的。

两个孩子在她的悉心照料下,慢慢长大,我也渐渐恢复了生气。

可是东宫却没有那么太平。

太子身患恶疾之事突然间有了眉目。

采薇从公主那里带来了一个消息,据公主的密探所报,大将军郑可忠与三皇子关系匪浅,这个三皇子也就是皇后的亲生儿子。

我本不敢深信的,采薇一个被责罚的奴仆,怎会知道密报的事。

但采薇说自己是在罚跪时偶然得知的,看她的神情,不像是假的。

若此言不虚,那东宫的两个侧妃都是皇后那边的人了。

怪不得公主让我小心行事,莫要因为琐事影响到太子在朝局中的势力。

所以太子之疾很可能是人为的。

很久之前我就不敢再用药了,「是药三分毒」,若找不到病灶,盲目用药反而会伤及肌理,日后再想调理可能就难上加难了。

10

我开始暗中布防自己的人,紧紧盯住两位侧妃的举动,但在明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我原以为是沈昭仪在背后动得手脚,派人观察她好长时间,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嚣张跋扈,从不将我看在眼里。对待下人们,也是刻薄寡恩,经常侮辱打骂。

自从我成为太子妃,她更是不知收敛,任性妄为,我断定就是她在背后动的手。

但是有一日,一封信彻底改变了我的看法。

有人上报郑良娣派一人出宫,那人在大将军府逗留半日,回返途中被我的人抓获,逼供之下才说出了实情。

采薇说与我听时,手里拿着那位将军的回信,以及一瓶特质的药粉。

从信中得知,郑可忠身为三军之首,早就准备联合皇后扳倒太子,遂利用其女郑良娣陷害太子,使太子身患恶疾。

我仔细检查药粉,发现这种药并非产自中原,我只能从古籍中的记载推测一二。

西域有一种名为僵尸散的毒药,若是持续服用,会令人元气大伤,几年之后便能使人气虚身亡,最终变成一具活的干尸。

只是自从我成为太子妃后,每日太子用餐前,都会用银针试毒,从来没有出现过问题。

那郑良娣下手会用什么方式呢?

「多半就是侍寝时做的手脚。」采薇在一旁说道。

不错,对一个弱女子来说,如此才是最安全的了。

太子对郑良娣向来与我等不同,因为他们从来都是「心有灵犀」,旁人是无法企及的。

不过她威胁到了祁润玉,那就是与我为敌。

我来到郑良娣的宫内,将那瓶药粉放下后,静静看着她。

她是内明之人,不会不知道我的来意。

「这一天还是来了。」

「姐姐,殿下真心待你,你何苦如此?」

「你既然已经知道是我下的毒,为何不即刻告知太子,让他厌弃我。你费劲心机想抓住我的把柄,不就是希望自己独受太子恩宠吗?」

「姐姐,我竟不知你是如此看我,即便太子与你琴瑟和鸣,可我和他也算是相敬如宾,我并不艳羡你和他的情意。」

「那你是为何?」

「我只为自己,太子是我的夫君,也是我未来的全部倚仗,我不希望他这么早就死。」

她似乎没有料到我会如此说,很惊讶地望着我。

「哪个女子不希望一辈子在夫君的庇佑下安稳生活,可是你别忘了,这里是东宫,没有人能永远护佑你。」

她忽而又凄惨一笑,说道:「我早知会有今日,只是没想到识破我的竟会是你。」

「是啊,我也不曾想到,良善如姐姐,也会为了权谋,毒害自己的枕边人。」

「哼,枕边人,你以为这宫里真的会有真情真意吗?妹妹莫不是话本读多了,竟会相信世间之人皆如书上所说的一般,只为情字而生?

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多说的了,只有一事相求。」

「姐姐请说。」

「我知道你深夜来找我,定然不会真的将此事公之于众。我只希望将来郑家若真的到了山穷水尽到地步,还请妹妹高台贵手,留下郑氏一族的血脉。」

「姐姐,你若收手,我们定然还是姐妹,依旧可以像往日一般共同侍奉太子殿下。」

「我是郑家的长女,绝不会背叛家族,也决不愿成为一个无用之人,苟活于世。

今日一面,便是死别。你我二人缘尽于此,你回去吧。」

次日一早,就有宫人来报,郑良娣于昨夜薨逝。

太子厚葬了郑良娣,在她灵前哭了又哭,好几日都茶饭不思。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采薇,你说,那么温柔的郑良娣,怎么会舍得对祁润玉下手呢?

他们是众人口中的金童玉女,是人人羡慕的良缘,为何真相却如此残忍。」

「太子妃莫要太过伤怀,世家大族的女子没有几个能为自己而活。

即便郑良娣对太子有情意,若是母家逼迫,她又如何能坐视不管呢?」

自那以后,太子的病终于渐渐好了起来。

11

十月,皇帝驾崩,太子登基,我身穿凤袍,与祁润玉一起,端坐在高台之上,接受满朝文武的叩拜。

我的内心并无多少愉悦,因为我知道,皇帝的后宫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地方。

果然,刚坐上后位没几天,太后就将我唤去她的宫中,称自己身体不适,想让我为其诊治。

曾经的沈昭仪,也就是今日的沈贵妃立在她的身侧,俯视着跪在堂下的我。

「皇后啊,几年不见,哀家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快上前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你。」

我起身上前踱了几步,不敢靠太近。

「不必太过拘礼,今日哀家叫你前来,实则是有求于你的。」

「臣妾万万不敢当,太后乃是皇上之嫡母,侍奉太后是理所应当的,还请太后直言,好让臣妾略尽一点孝心。」

「先皇驾崩后,姑母忧思成疾,太医来看过,也进过许多汤药,只是一直不见好转。

我向来知道皇后娘娘是精通医术的,遂说服姑母请娘娘来看看,还希望娘娘不要见外才好。」

太后刚刚说了几句话,就已经显得很是疲惫,沈贵妃便如此说道。

「是啊,我听说你颇懂岐黄之术,身为女子,也是难得。」

我将手放置在眼前这个及近枯萎的女子手腕之上,虚浮的脉象告诉我她已经时日无多。只是此时如何能开得了口呢?

「太后还是要看开一点才好,心郁难解,终会伤及肌理。先皇定然不会忍心见到你如此悲伤,为了贵妃,为了皇上,太后都要保重啊。」

「哀家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聪明如太后,自然知道医者何意,只是,她为何偏偏还要找我再确认一遍呢?

一连好几个月,太后缠绵于病榻。

我经常让采薇将特制的汤药亲自送予太后,让其服下,以尽作为儿媳的孝心。

只是没想到,就是这一善念,差点害了自己。

几个月后,太后病危,皇上以及众妃嫔都围绕在太后床前,等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无论生前何种高贵,将死之时,都只剩下一副空洞的躯壳。

可是这幅躯壳却险些要了我的命。

「母后,儿臣来看你了。」祁润玉坐在床沿,握着太后的手,这幅景象旁人看来真如亲生母子一般。

床上的太后已然没有了任何力气,气若游丝也不过如此了。

突然,太后的眼神落在了我身上,并且死死盯住不放。

「皇后……皇后害我。」枯黄的手凭空指向了我的位置。

「母后,儿臣在这儿,儿臣来看你了。」祁润玉抓起太后伸起的一只手,并未将她的话当回事。

而床上的太后惊愕地望着眼前的「孝子」,终于气绝身亡。

「你这个毒妇。」沈贵妃当然明白太后之意,抓起我就是一阵乱挠。

「是你害死了我姑母,世人都说医者仁心,没想到堂堂皇后,竟会干起此等勾当。」

「沈贵妃,你把话说清楚,本宫行的正坐得端,哪里有违医者之行,不防明说。」

「姑母虽说缠绵于病榻,但一直都好好的,都是因为你送来的那些汤药,让姑母这么快就离我而去,都是你害的。」

「贵妃慎言,那些送来的汤药是朕特意吩咐皇后做的,难道说朕也对太后心怀不轨吗?」

沈氏一时语塞,只能站在一旁为自己已逝的亲人流泪。

好一个精明的太后,最后一刻,都想利用自己的死陷害于我,而给自己的后人铺路。

12

夜里,祁润玉来到我宫里,见我一脸愁容,不禁安慰道:「今日可是被吓坏了?」

「嗯。」

一双大手环上我的腰,祁润玉将我抱在怀里,帮我解开头上剩下的金钗。

「臣妾上次诊脉时,就已经察觉到太后时日无多,我记得回来后,还曾与你说过。

太后这么快气绝,倒不出我所料,只是没想到,最后一刻,她还想置我于死地。」

「我的小药师定是被吓坏了,这后宫之事向来都是如此。

记得我母后去世时,我还是个懵懂小儿,直到长大一点后,我才明白长姐为什么会那么恨太后。」

「是太后下手害死的你母亲?」

「嗯,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尘埃落定,不提也罢。

太后一直不满我的太子之位,如今父皇已去,她已经全无胜算,才会这么快郁郁而终。」

我轻轻摸着祁润玉的脸,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他已经全然没有了初见时的稚嫩之气。登基才不到半年,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用手轻轻揉着他的额,想要驱散这聚在眉头的愁苦。

「怎么不说话了?」

「臣妾在想,后宫人心如此险恶,要是有一天也有人害我,又该怎么办?」

「你忘了你可是握着杀手锏啊,谁会敢动你?」

「嗯?」

「你夫君的心啊,无论遇到何种情境,你要记得你夫君我会永远护着你的。」

正说着,祁润玉紧紧将我搂在怀里,温润的气息触碰到我脖颈处的肌肤,一阵酥麻。

世人都说君心难测,祁润玉,我该相信你吗?

13

许久不见师傅,我心里很是挂念。早在进入东宫以后,我就命人四处寻找过师傅的踪迹,但一直杳无音信。

直觉告诉我,这和竹明公主脱不了干系。

竹明公主和师傅之间似乎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只是我还不知道是什么。

我派人去请竹明公主,希望从她那里得到师傅的消息。

等见到她后我才知道,师傅很早就去世了,竹明公主只说是老死的,但我并不相信。

我加派人手在暗中调查,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在我被封为太子妃之时,师傅就被公主的手下残忍杀害了。

我少时家中横遭变故,被师傅收在门下。

据师傅所说,我原本是京城中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谁知道我是个没福气的,刚出生没多久,父母就接连亡故,家产也都被官府收去。

一夜之间,只会啼哭的我就变成了孤儿,从此和「千金」二字无缘。

师傅收留了我,没有让我真的流落街头。

他是个老郎中,家中无余资,只有一间简陋的医馆。

在他的悉心教导下,我的医术也随着年岁日日见长,终于可以做堂诊病了。

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跟着师傅去野外采摘草药,背着背篓,翻过麦田,向着大山深处走去。

记得小的时候,师傅总会将我放进背篓里,踏着泥路,手里拄着拐杖,走向同样清凉的山雾。

而十几年后的现在,我已经可以走很远的路,可以一个人找到满满一背篓的草药。

但是师傅却没有了往日那般俊朗的面容,年迈的他已经看不见什么东西了。

一日,他说带我去公主府给公主瞧病。

我和师傅来到了竹明公主的府邸,双双在大堂内跪下,等候公主吩咐差事。

「起来吧。」堂上挂着的帷幔背后,隐约能见到公主的轮廓。

「张太医,多年不见,可还记得本宫?听说你出宫后你做堂行医,造福四方百姓,母亲曾说你是个忠义之人,果真不错。」

师傅诊病,所收银钱比常规医馆要少很多,且位于城郊,来诊病的大多都是家中疾苦,无余钱可用的人家,因而常被相熟之人连连称道。

「老朽风烛残年、行将就木之人,不过是个曾经小小的御医,能得公主和太妃如此抬举,实在自愧不如。」

「这位女子可是爱女?」

「回公主,此女名叫薛梓依,自小由我抚养长大,虽非亲生,却乖巧懂事,聪慧好学。

如今年仅 17,诊脉之事已经大略掌握,老朽早已老眼昏花,平日里也都是由她来为患者整治,医术已不在我之下。」

给公主瞧完病后,我们受邀留下用膳。

席间,师傅变得唠叨了许多,脉象之殊异,用药之多少,都细细交代于我,像是临别前的嘱咐。

「丫头,师傅老了。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师傅,我不许你这样说。师傅一定会长命百岁,梓依永远都陪着你。」

「从今往后,你便留在这里伺候公主殿下吧。」

「那师傅呢?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丫头,你已经长大了,我已把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了你,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为师相信你。

这宫中虽比不得外面自在,却也不愁衣食。你一个女儿家,我怎好一直留在身边。

公主施恩于你,你日后定要报答她的恩情。也要处处小心,护好自己。」

「可是师傅,我舍不得你。」

「师傅又何尝忍心将你孤身留在此处。为你的将来所计,不得不如此啊。」

就这样,我留在了公主府。

我本以为总还有机会与师傅相见,未曾想,那次一别竟是永别。

「本宫将你视作恩人,尽心辅佐太子,你为何还要对我师傅痛下杀手?」

「皇后啊,你如今能穿上这凤袍,还不都是我的功劳,你师傅那样的人,留下来也是个祸害,尽早除去,对你我都好。」

「师傅一直勤恳为医,何来祸害一说?」

「张御医本不该活这么久的,要不是早年母妃仁慈,偷偷将其放出了宫,我定不会饶了他。

「本宫当日就不该听信你的谎言,原以为你也是个仁义之人,没想到竟是如此不堪。

本宫命令你马上给我滚出去,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本宫面前。

像你这样的人,活该一辈子孤独终老。」

「薛梓依,你不过就是个乡野村姑,今日能成为皇后,还不都是我在背后谋划,如果没有我,你以为你这后位还能坐得安稳吗?」

我的后位的确有她的助力,但她也只是为了巩固祁润玉的皇权而已。

我究竟是不是薛家骨血,只有师傅和竹明公主知道。

我确实是师傅所救,但将我认定为薛家骨血乃是竹明公主安排的,也是她以厚待功臣之后为名,屡次恳求先皇将我赐给太子,才有了现在的我。

如今听她如此说,我也不免对自己的身世心存疑窦。

如果此事不假,那便是师傅触及到了竹明公主深藏的秘密,才会让她杀人灭口。

14

那年夏天格外的炎热,祁润玉身为帝王,自然知道后宫和前朝之间的必然联系,所以刚登基的他,对后宫几位嫔妃极为上心。

可谓是雨露均沾。

因此来看我的时间少了很多,我总是隔很久才能见到他。

诺大的宫殿里,是言不尽的寂寥与愁思。

我想起少时踏过的泥路,想起山雨欲来时空气里的闷热。

奈何此身困在这宫内,再也无法回到那样的生活。

沈昭仪忙着和别的嫔妃争风吃醋,我这里倒是清净了不少。

我虽无意争宠,但是想到自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翻云覆雨,心中的烦闷不言而喻。

我让采薇找来许多关于男女情爱的杂书,想借此拉拢君心,至少不能让祁润玉真的忘记我的存在。

这日,正当我坐在烛火下细细研读时,祁润玉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赶忙将书合上,若无其事地让采薇把书收走。

怎料祁润玉夺过我手中的书,自己读了起来。

「陛下,这是杂书,不是给陛下读的。」

「怎么?这世间还有什么书是不能供人读的?我见皇后娘娘适才读着可是很入神呢,我走进来了都没发觉,我还非看不可了。」

「陛下,你就听我的,不要看了。」

我跳起来想要拿回,围着他要了好久,他都不愿给。」

忽然,书从他手中滑落,掉在了桌上,翻开的那一页,刚好有:「傲娇小女子的驭男之术」几个大字。

「薛梓依,我竟不知你爱看这种书。」

「我闲来无事,只是看着玩的。」

采薇早早退去,我只能红着脸躲避他投来的眼神。

「几日不见,娘子是不是想夫君了?」

祁润玉坐在我身侧,双眼不住地观察我脸上的表情。

「才没有呢?」我转过头,脸上的火热依旧没有退去。

「陛下初登大宝,定然要顾全大局,安抚新来的姐妹也是应该的。」

「薛梓依,这是你心里话吗?既然这么为你夫君着想,为何夜里还要看这种书呢?」

「我……·」

我还没想好拿什么当作借口,祁润玉就已附上身来,将我横抱起走向了床榻。

「娘子心里如此挂念着夫君,我也不能负了娘子的美意不是。」

一夜云雨,真后悔让他撞见,以后要再小心点才行。

15

因为竹明公主和祁润玉关系匪浅,自从登基后,祁润玉就将竹明公主接到了后宫居住。

自从知道师傅死在竹明公主的手里,我日夜思索着如何才能给师傅报仇。

师傅待我恩重如山,他的死始终让我无法释怀。

恰好此时,采薇带来一个让人惊愕的消息。

竹明公主竟然在后宫大肆收养男宠。

据她所说,竹明公主身居公主府时,就曾和多名外男有染,甚至曾怀过一个孩子,前来诊脉的御医便是我师傅。

采薇自小就在公主府里侍奉,所说定然不差。

师傅早早退居乡野,也定是因为此事。

此时我才明白竹明公主为什么一定要置师傅于死地不可了。

早年在公主府时,我确实见过一些模样俊俏的书生经常出现在府中。现在回想起来,必定是竹明公主私下豢养的男宠无疑了。

后宫是妃嫔居住的场所,虽说竹明公主所住的宫殿也算偏远,但这种做法实在有违宫规。

我让采薇暗中观察动静,摸清那些从竹明公主宫里出来的男子出宫的时间,并特意以赏花为由,将祁润玉引出,等在他们必经的路口。

祁润玉见到那几人后,看到他们行色有异,不同于一般的宫人,便仔细询问起来。

得知是从竹明公主的宫内出来的,祁润玉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原来还在担心,祁润玉会将此事隐瞒起来,处死那两名男子。

结果祁润玉不但没有严惩他们,还嘱咐他们尽心侍奉好公主,不可怠慢。

很快,竹明公主豢养男宠之事很快就在宫中传开了,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向来女子都以温柔贤良被人称颂,竹明公主的失德之行,定然会削弱她在朝中的势力。

自从祁润玉登基以后,对长姐竹明公主极为敬爱,不但是因为二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还因为竹明公主颇有手段,曾为祁润玉登上帝位助力不少。

只是,才过几年,竹明公主就利用已有的权利,在朝中大力培养自己的势力,祁润玉显然是因此而有所忌惮。

将此等丑事公之于众,也是祁润玉暗许的。

不久之后,祁润玉就将竹明公主下嫁给了朝中的一个文官。

后来依旧有人传言公主在家豢养男宠,日日纵酒欢歌,实在有违公主的身份。

祁润玉也知此事不假,只是一味地置若罔闻,并未再处罚她。

这日,祁润玉来到我的宫里,面色沉重,似有不悦。

「今日宫中事多,想必陛下这几日十分劳累,让臣妾替你揉揉吧。」

我起身走到他背后,还未靠近便被他制止了。

「皇后费心了,今日政务还未处理完,不能留下来陪你了。」如此生疏的语气,从未有过。

想必竹明公主之事,已经让他心存芥蒂。

16

自此以后,祁润玉渐渐淡出了我的生活,他每次来我宫里,我们的谈话几乎都是围绕着孩子们。

有时候他也留夜,只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与缱绻。

睡在他身侧,我比一个人时更寂寞。

他从来都不属于我,我也不曾真的拥有过他。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让我在无数个黑夜里辗转难眠。

后宫的嫔妃们相继怀孕,但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沈贵妃。

按理来说,她是最先来到祁润玉身边的,应该更有机会受孕才对,可是如今过了这许多年,依旧没有任何怀孕的迹象。

这不免让我怀疑是祁润玉在背后动得手脚,毕竟这宫中,也只有他一个人敢这么做。

烦闷的心情让我愈加感到难过,无望的生活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晚间,我又一个人喝了许多酒,也只有这样,才能挨过这漫漫长夜。

清早我醒来时,却发现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男子。

「啊~,你是谁,为何在此?」

「娘娘怎么不认识我了,昨夜里娘娘可是对我温柔得很呢。」

「采薇,采薇。」无人回应。

「我告诉你,你莫要血口喷人,我昨夜里根本没有见过你,说,是谁派你来的?

你若乖乖交代,我留你全尸。」

「娘娘酒后自然不记得了,可我却清清楚楚地记得娘娘在我耳畔说过的话。」

不可能,虽说是醉酒之后,但我记得不曾见过什么人。此人定是有人派来陷害我的。

「娘娘,就让我好好疼你吧。」

「快给我走开,你可别忘了,这里是后宫,我随时都能让人取你的性命。」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皇后娘娘国色天香,若是因你而死,我也是愿意的。在此之前,娘娘还是从了我吧。」

「你别过来,采薇,采薇……」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我时,殿门被人狠狠撞开,是祁润玉。

祁润玉见到那名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似乎并不是第一次见他。

而后又将那人踹到床下,从床头拿起长剑,将其当场刺死。

「此人心怀不轨,欲谋害皇后,死有余辜,将尸体拖到野外喂狼。

还有,今日之事若有人说出半个字,朕绝不轻饶。」

见我瑟缩在床脚,祁润玉将手里的长剑放在一旁,坐在了床沿。

「陛下,你终于来了。」眼泪夺眶而出,我扑进他的怀里痛哭起来。

但是他却没有要哄我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他在等我解释。

「陛下,臣妾从未见过此人,更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请陛下明察。」

「傻瓜,我刚刚已经将其杀死,自然是相信你的。」终于,他用手抚摸着我的头,我知道他是信的。

「臣妾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你了,陛下。

昨日夜里,臣妾久久难眠,不慎多喝了几杯,天明后醒来就见到有人立在床侧,臣妾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陛下的事。

臣妾薄草之资,仰赖陛下才坐上了后位,膝下一双儿女皆聪明伶俐,定然不敢做这样的事,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妾,想致我于死地。

陛下,你可要替我做主呀。」

「皇后,朕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但此事已经过去了,就别再大动干戈了。

朕答应你,以后定将你保护好,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好不好?」

如此奇耻大辱,他却这般轻轻带过,不去追究。

他对我到底是信任,还是不在乎?

17

事后,我将采薇叫到面前。

「采薇,为何会有外男出现在我宫中?你是怎么当值的?」

「娘娘恕罪,大皇子昨夜里哭闹不止,奶娘让我前去照看。

我见娘娘已经就寝,就私自去照看大皇子了。

回来后一直守在门外,并不知有什么人进入。

婢子死罪,请娘娘责罚。」

采薇一直侍奉在我左右,如同我的亲人一般,我怎会真的责罚她,只能就此放过。

祁润玉不愿调查,我只能自己亲自动手,派去的人很快就带来了我想要的答案。

那名男子并非是一般人,而是朝中一位大臣的私生子,因为生得颇为俊俏,就被父亲送给了竹明公主。

此人能够深入宫中,欲毁我清誉,定然是竹明公主所驱使的。

而祁润玉的惊愕之态让我隐隐觉得,他是知道此人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此人不但是竹明公主的男宠,还曾是宫中的画师,祁润玉还曾夸赞过他的画作。

祁润玉显然知道此人就是竹明公主派来的,只是他不愿因此惩处公主,因为这时的公主已经威胁不到他了。

即便他知道我受了委屈,即便他也明白谁是罪魁祸首,但他心里从来只有自己的皇位,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左右他。

他的确是个好帝王,只是他让我觉得越来越冰冷,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在权衡利弊,而反观自己,我为了生存又何尝不是步步为营、费尽心机呢?

我逐渐意识到,当初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已经消失了。

而我若想活下去,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18

那之后的几年里,宫里的生活变得平淡了许多,与我相伴的只有不断燃尽的一根又一根烛火。

与郎共剪西窗烛的佳话,从来没有在我身上发生过。

「采薇,你说,我是不是很老了?」

「娘娘正当年,怎会言及『老』字呢?」

「看着大皇子已年过 12 岁,真不敢相信时间会过得如此之快。」

「娘娘不必忧心,年华虽逝,但是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是啊,时间是公平的。

皇帝登基后,后宫中许多女子都得到了他的垂青。

其中盛宠不衰的,除了沈贵妃,还有郑良娣的妹妹郑妃。

她风姿绰约,又是郑家嫡女,身后有强大的家族撑腰,无人敢在她面前僭越。

有时候远远相见,只是冷冷相视一眼,便悄然退去。

只有一次,我们正面相遇,她退无可退,才缓缓向我行礼。

从她的言谈间,我总能隐约窥见到她眼底深藏着的恨意。

「郑妃今日好兴致,这一身的绸缎,和头上的玉簪,很是精致,衬得你越发好看了。」

「这身绸缎是前几日陛下特意让人为我制成的,陛下说他最喜欢看我穿碧色的衣裳。

而这玉簪乃是姐姐生前留给我的,听说姐姐在东宫时,与娘娘最要好,娘娘现在可还记得姐姐的模样?」

「自然不会忘。」

「是啊,姐姐虽逝世多年,娘娘和我都不应该忘记。」

看着她缓缓而去的背影,我突然想到了世人所说的因果。

恰好此时,祁润玉下朝归来,见到远去的郑妃,与她并肩携手而去,只是派来一个公公,转告我这里风大,劝我回宫。

「娘娘,不要哭了,小心哭坏了眼睛。」采薇见我回宫后一直趴在桌上,在一旁安慰着我。

我当然知道祁润玉此时有多么忌惮郑家,他选择去陪郑妃我一点儿都不生气。

只是刚才那一幕,让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无论祁润玉是因为郑家还是因为真的倾心于她,我都没有生气的理由。

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心底涌来的悲戚,自始至终我都只是一个傀儡,我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我无人可依,无人可靠,我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威胁,所以他才对我放心。

若我背后同样有强大的家族撑腰呢?祁润玉还会如此待我吗?

真是可悲。

19

那年秋天,祁润玉特意带着两位皇子去游猎,因为二皇子极善骑射,表现极为出色,而我的儿子因为不慎跌下马,摔断了一条腿。

要不是采薇按照我所说的方法,亲自去宫外上山寻回草药,我儿的病也不会那么快就好。

二皇子乃是郑妃的长子。

太子之位依旧空悬,二皇子处处与我儿争锋,其图谋何在,人人皆知。

郑妃平日里与我往来也不大频繁,孤傲、清冷的性子和她姐姐极为相似。

二皇子春风得意后不久,就突发恶疾,差点死去。

查验后发现,有人在他的饭菜里动了手脚。

祁润玉十分恼怒,誓要将凶手严惩不贷。

几天后,祁润玉派人来唤我,让我去郑妃的宫里。

我赶忙前去,知道定是查出些什么了。

他将一个荷包扔在我面前,厉声问道:「皇后,你作何解释?」

这个荷包是我的贴身饰物,其中所包的药末,是我精心挑选后,特意配制的,合宫上下,只此一件。

「陛下,皇后身为后宫之主,竟然想谋害皇嗣。我儿还在病榻之上,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康健,求皇上一定要替我做主啊。」郑妃泪如雨下,祁润玉显然有所动容。

「陛下,臣妾前几日听闻二皇子病重,来郑妃宫里看望,略略一坐,便回宫了,并不知这个荷包是何时掉落的,还请陛下明察,还我清白。」

「陛下,皇后定是因为我儿在秋猎时太过出彩,而大皇子却摔断了腿,才怀恨在心,想要报复,欲致我儿于死地,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威胁到大皇子了。」

「陛下,你一定要相信臣妾,而且就算是臣妾有谋害皇子之心,也不一定非要自己动手啊,荷包乃是贴身之物,我怎会蠢到要亲自动手。」

「皇后所言不错,她贵为后宫之主,的确没有亲自动手的必要,这一定是有人在从中做梗,要将此事嫁祸于皇后。」祁润玉开口说道。

「陛下……」

「好了,郑妃,二皇子尚未痊愈,你还是尽心照顾好他吧,此事我定会查得水落石出,找出真正的凶手。」

「陛下,你难道就这么相信她吗?

当年姐姐无故自尽,含冤而死,全都是因为她,陛下也不闻不问吗?」

「你说什么?」

「采薇,你进来。」郑妃唤道。

我的贴身宫女采薇,平日里我们亲如姐妹,此刻,她却让我感到害怕。

「奴婢参见皇上,奴婢作证,郑良娣之死,的确是皇后派人下的手。

那时,太子妃见太子对郑良娣宠爱有加,心生嫉妒,遂将其害死,奴婢曾劝过太子妃,怎料太子妃不但不听劝,还以我的性命相协,让我保密。」

「采薇,我何曾以此威胁过你?我将你视作家人一般,没想到竟是错看了。」

「娘娘,婢子可担当不起,婢子只是奉竹明公主的嘱托来到你身边侍奉,过了这么多年,婢子也是为了你好,免得你真的谋害皇嗣,犯下大错。」

「你当日说自己走投无路,我才将你收在身边的,如今竟口出狂言,想要加害于我。」

采薇是跟我最久的人,我没想到她竟会背叛我。

是了,她是竹明公主的人,自始至终都是。

我想起师傅离开公主府的时候,我看着师傅颤颤巍巍地走出府门,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此一别,何时再能相见。

「别哭了,回去吧。」身边府里的丫鬟见我哭得可怜,递给我一块手帕。

那手帕拿在手上轻柔无比,细看竟是丝质的。

我和师傅平日里所穿的衣物都是麻布,从未用过如此精致的绢帛。

想起师傅清苦半生,抚养我长大,如今我可以留在这里了,而他还要继续像从前一样过着穷苦日子。

我心中更加悲戚,哭得更厉害了。

那位婢女走在我前面,轻声细语地劝告我不可太大声,但是我就是止不住。

直到她拿出一块鸡腿在我眼前晃悠,「要不要尝尝看?味道好像还不错哦」

「这····我可以吃吗?」

「可以啊,快吃吧,不过你先进来,别让人看见了。」

我们躲在桌子底下,手里拿着鸡腿,开始啃了起来。手里的美味已经让我忘记自己刚才哭得有多狼狈了。

「你笑什么?」我看见那位姑娘正对着我笑。

「你可真好哄,刚才哭得那么厉害,眼泪还挂在脸上呢,一见到吃的就都忘记了。」

「这里的饭菜真是可口,是你做的吗?」我将挂在眼角的泪擦去,问到。

「当然不是,掌勺的自有他人在,我们宫女不必做这些的。」

「那你平常都干些什么呀?」

「我是公主的贴身婢女,伺候公主起居的,你来了就和我一样了。」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叫采薇。」

「很好听的名字,我叫薛梓依。」

「以后就是姐妹了,千万不要客气。」

20

「陛下,你相信臣妾,臣妾是有苦衷的。」我跪在地上,做着最后的哀求。

「够了,薛梓依,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一直以为你虽生在乡野,但也是个心思纯净之人,不曾想你竟如此歹毒。

我们夫妻这么多年,我从未怀疑过你,你却屡屡将我的信任踩在脚底,对你来说,我究竟算什么?。」

「祁润玉,你是真的信任我吗?」我自知已经无力回天,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大胆,你敢直言陛下名讳。」郑妃在一边厉声道,我并未理睬。

「好了,你们都出去,朕要跟皇后说几句话。」众人退去,屋内只有我们二人。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祁润玉,其实你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你明知道自己久病不愈就是因为郑良娣,但你依旧给予她荣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因为如果同郑家反目,就会威胁到你的帝位。

沈贵妃至今膝下无子,也是因为你根本不想让她怀上你的孩子,你怕她和太后会借皇子之名,威胁到你。

而我之所以能成为皇后,还不就是因为我身后无人可靠,将来也不会有外戚干政,你才选我做皇后,不是吗?」

「你住口。」

「我为什么要住口,这些年在你身边,我活得就像个木偶一样,我看不到你面具背后真实的面目。

你说的容忍,在我看来就是不在乎。

我知道你早已厌倦了我,而我也受够了你的冷漠,你我之间,再无一丝一毫的夫妻情分。」

「薛梓依,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你别忘了,我是皇帝,你的死活都由我说了算,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世人都说君心难测,而我却信了你,我以为你会不一样,以为你的承诺不只是空话。

可是没想到你与旁人并无不同,从始至终,你只在乎你的王位。

我现在一见到你我就觉得恶心。」

「既然如此,我成全你。

来人,着今日起,将皇后打入冷宫,任何人都不许去探望。」

郑妃因为我逼死郑良娣的事,故意陷害我,我能知道她心中的仇恨,就像我对师傅的死一直耿耿于怀一样。

而采薇的背叛,无疑就是竹明公主在背后动的手脚。

她被下嫁给懦弱无为的臣子,皆拜我所赐,她自然不会轻易收手。

采薇本就是竹明公主手下的宫女,进入东宫后,她就以帮忙照看我儿为由,取得我的信任。

之后又借我的手除掉了郑良娣,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竹明公主暗中谋划好了的。

此前有陌生男子出现在我宫里时,我就应该知道此事与采薇不无关系。

能让外男随意进我宫中,不让任何人察觉,也只有她能做到了。

只是后来我儿受伤,采薇一直忙前忙后,倾尽全力去照顾他,我心里一直是感激的,所以不曾因为旧事为难她。

可背叛你的人不会只背叛一次,她终究还是站在了别人的身后,成为对方捅进我身体里的最锋利的匕首。

事已至此,我也无憾,信错了人,我只当自己眼瞎,没有看清她的真面目。

只是祁润玉,我们今生再无相见的可能了。

21

在冷宫中的这几年,时间过的尤其慢,我每日伺花弄草,日子过的倒也算平静。

每每听到一些关于郑家的消息,似是皇帝逐步削弱了郑家的势力。

我不关心,也就听的不真切。

这些朝堂上的事,如今,还不如我的花草重要。

五年之后,祁润玉带着皇后宝册,来到了冷宫门外。

他说,他已经不用再忌惮什么了,郑家已经被他摆平,从此不会再有人可以威胁到他的帝位,再也无人可以左右他的决策。

「我当年也是迫不得已,若非如此,凭着郑家的手段,定然不会放过你。

即便我能护佑你一时,也无法保证他们不会在背后下手。

但是现在好了,郑家大势已去,后宫之人再也无人敢与你相抗了。

你还是我唯一的娘子。」

我缓缓跪下,说道:「臣妾无能,无法成为后宫之主,恳请陛下将我贬为庶民,让我回归乡野。」

「梓依,我不许你这样说。

从前我不得不顾及朝中的势力,从而不小心冷落了你,今后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陛下英明神武,后宫美女如云,皆为陛下所有。

而我戴罪之身,不宜再侍奉皇上,还请陛下成全。」

「梓依,从前是我冲动了,以前没能做到的,日后我定会竭尽全力弥补,跟我回去好不好?」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他,我突然想到了那年冬日里,白雪落在他的肩头,他回头告诉我,今生不仅要与我同淋雪,还要与我共白头的样子。

那时的我们,不知道有时候一句话就能杀死人,不知道「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碎琉璃脆」的道理。

「祁润玉,无论过去如何,那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你没有做错什么,你是皇帝,本就应该以社稷为重,我不觉得你亏欠我什么,只是请你就此放了我。」

「梓依,这宫中寂寥,我求求你,留下来陪我好吗?」他拉住即将转身的我,卑微地乞求道。

我坚决的神情,终于让他明白这并不是一时冲动。

「我知道了,你是下定决心不要我了。」

又是一年初雪,只是今日这雪,落得着实不合时宜。

……····

当我身着粗布,走出宫门时,有一轿撵停在了我的面前。

原来是沈贵妃。

「我恰好在附近,听闻你要出宫,绕道来看看你。」

我一时猜不出她的用意,只是静静看着。

「我真羡慕你,从来都只为自己而活。在这凄冷的宫中,也只有你活得像个太阳。」

「沈贵妃此话不是在说笑?我可是刚从冷宫出来的废后,如何能像个太阳。」

「我知道你这几年困在冷宫,无法出门走动,但冷宫的花草开得比任何地方的都旺盛。

皇后之位唾手可得,你却依旧可以弃之不顾,你若是个男子,定是个顶天立地的豪杰。」

「沈贵妃谬赞了。」

「我自小生在宫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却没有一刻是真正为自己而活的。

皇上忌惮我是太后的人,从不曾真心待我,我也想过像你这样逃离这冰冷如窖的后宫,但是天下之大,我又能去哪里呢?」

「沈贵妃,我曾以为你是个薄情寡义之人,没想到最后只有你来送我。

你羡慕我可以为自己而活,可我也羡慕你有家人疼爱,有族人帮扶。

人生在世,能够握在手里的东西不多,希望我们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精彩地度过这一生。」

彼此相望,不免觉得光阴如梭,我们已经不再年轻了。

「对了,还有一事,你的婢女采薇给你留下的。」看着手里的绢帛手帕,多年前初遇采薇时,她给过我同样的一个。

「她此举何意?」

「你进入冷宫后,她就被陛下赐死了,前去殓尸的正是我宫里的一个小太监,他与采薇是同乡,便带回了这张帕子,说是受采薇所托要亲手交给你。」

我拿在手里,翻过来一看,上面只有隐隐约约几个字。

「为长茗,有愧于娘娘。」

每个人都有要守护的人,长茗就是采薇要守护的。

当太子妃时,我以为自己可以守护病弱的祁润玉。后来成为皇后,面对宫中的尔虞我诈,我希望祁润玉也可以像我当年一样,用自己的力量护我周全。

只是时移世异,一国之君如何能久困于儿女情长,身为国母又如何能左右皇帝的决策,要求皇帝独宠一人。

这一刻,我突然很羡慕长茗,能被人如此守护,何其有幸。

「这是我带给你的银钱,你好好收着,出去了就好好过日子,不要亏待自己。

今日一别,即是永别,天涯路远,望君珍重。」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见到城门上明黄色的人影。

转身之时,那张帕子随风而去,最终落在了阴冷的墙脚。

大雪之下,似乎更容易藏住一些东西,比如眼角的泪珠,比如差点宣之于口的不舍。

22

走出宫门后,世界变得开阔了起来。

若再年轻几岁,我可能会走遍天下,或者开堂坐诊,治病救人。

但是现在,我只想过最清净的生活。

我在南山脚下择了一间小屋,山林草木皆与我为伴。

购置的医书立在书架上,我仰头看着窗外飘荡的柳叶,清风吹来时,满院都是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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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6 14:4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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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经年再无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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