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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静水深流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500 更新:2026-06-09 11:23:08

静水深流

我拜托刘大娘再帮我相个好人家。

结果就被我那离家半年,杳无音讯的探花郎相公撞个正着。

他委屈巴巴地问我,「他为什么用我的碗吃饭?你夫君还没死,你就想着要改嫁?」

还能为什么?

因为家里盛饭的碗总共就两个。

因为家里的地还等着汉子来犁呢!

01

好说歹说了半晌,刘大娘才答应帮我相个人家。

我要求也不高,身强力壮,犁得了地,推得了磨就好了。

这事以前都是木大宝干的。

可是他现在是探花郎了,不会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探花郎是个什么东西。

木大宝做探花郎这事,还是我们县的知县来告诉我的。

说是我夫君木大宝中了探花郎了,要光宗耀祖了。

我撇撇嘴,他人都是我捡回来的,光哪门子的宗,耀哪门子的祖!

木大宝在的时候也没给我讲过探花郎。

他成日里除了被我逼着下地、推磨,就是看那些我不认识几个字的书,哪里愿意浪费时间同我讲话。

不过我昨天犁地时,听张婶儿说了。

说是探花郎是皇帝赏赐的,做了探花郎就可以当官了。

那这么说,木大宝要当官了?

他做了官,自然是不会再想着回来了。

那我这地怎么办?

我还等着他回来犁呢!

插秧的日子就要来了,地还没犁。

我急得不得了。

昨天自己上手一试,使出了我推磨的劲儿,也犁不了几亩地。

院子里那磨重得很,我推半天还得休息半天。

我昨晚躺在床上合计了半宿。

不能再等了,家里还是需要个汉子。

02

刘大娘虽然嘴上说着不乐意,但是速度还是很快的。

才过了三日,就带来了一个壮汉子。

推磨,犁地,一天就完成了我两天的工作量。

为了感谢他,我煮了一锅米饭,炒了四个菜,请他吃饭。

我还没上桌呢,他哼哧哼哧吃完了,问我还有没有。

……他舔舔盘子还是有的。

这比木大宝吃得还多。

木大宝平时多吃一点,我还会骂他。

可眼前这壮汉子,我也不敢骂啊。

他动动小拇指,就能把我的胳膊折了。

我空着肚子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壮汉子很能干,但他吃得太多了。

一年种的粮食还不够他吃的呢!

要是木大宝在就好了。

木大宝在的话,现在一定坐在我身边陪我看星星。

清晨,我还在家做饭,刘大娘又带着人来了。

这次是个白嫩的小汉子。

她说她还得回家照看孙子起床,又匆匆走了。

走之前,还跟我使眼色,让我们俩好好相处。

我问小汉子吃了吗,他说还没有。

我给他盛了一碗粥。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

啧,太斯文,跟木大宝喝粥一样。

不知道推磨、犁地行不行,一会儿得好好看看。

正想着,门边进来一个红色的身影。

我侧过头一看,来人是个男子,面容白净,身形修长。

他穿着红色长衫,胸前系了朵大红花,领口袖口都绣着银丝滚边,腰间束着一条黑色镶金的锦带,乌黑的头发束起来戴着一顶像玉做的冠子。

这个人比我们县里最阔气公子还耀眼。

就是他长得跟木大宝一模一样。

他慢步向我走来,嘴里还说道,「听说夫人你要改嫁?」

我犹豫地问,「你是木大宝?」

他走近了揪着我的脸,看着我愣愣的眼睛道,「怎么,连你夫君都不认识了?」

我不可置信地注视着他。

他扫了一眼对面的小汉子,问道,「他为什么用我的碗吃饭?」

他忘了吗,家里盛饭的碗总共就两个。

不待我说话,他直接向小汉子问道,「你能推磨吗?」

小汉子好像感觉受到了侮辱,「怎么不能?」

他走到磨前,单手推了一下没推动,又用双手推。

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磨也没有挪动过丝毫。

小汉子红着脸跑出门了。

03

他在我身旁坐下,一手撑在桌子上,斜斜地支着脑袋仰望着我。

「说说吧,月娘,你夫君还没死呢,怎么要改嫁了?」

我还没缓过神来,「你真的是木大宝吗?」

他嘴角含笑,拉着我的手圈在他的腰上,倒显得我主动投怀送抱一般。

「你摸摸,你不是最喜欢我的腰了吗?」

这腰上的肉硬邦邦的,只左侧有一块软软的肉,我老爱戳那里了。

木大宝夜里闹我的时候,我一戳,他就不敢靠近我了。

「好吧,你真的是大宝。」

我坐正了身子,垂着头,「对,这是我的错。因为到犁地的时候了,我干不了,需要个男人。」

他说得对,我们还是夫妻,找相公这事,的确是我错了。

「我不是半个多月前就写信,今天到家吗?」

我撇撇嘴,「你哪里来的信,就连做了那什么采花郎都是知县告诉我的。」

「是探花郎。想来该是送信的把信搞丢了。」

「管你什么郎!」

木大宝无奈的说,「那你不能花点银子,雇个人来干吗?」

「你怕是走了半年,不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了。你看看咱家,哪里来的银子?」

我越说越委屈,「我等了你六个月,你都不回来。你知道隔壁的宝钏姑娘吗,挖了十六年野菜,还没等到他丈夫回来。你难道要我向她学习吗?」

「以后我就跟她一起,手拉手挖野菜,把咱们县山头的野菜全都挖光,挖完野菜挖树根……」

说着还流了两滴眼泪。

「好好,好,月娘不哭,」木大宝把我揽进怀里,「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去那么长时间的。」

「我等了你六个月,你都不回来……」我哇的一下就放声哭出来了。

木大宝拍着我的背,温声软语的,一个劲儿跟我道歉。

哭了好半晌,他捏着我脸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

我抽抽搭搭地不理他。

他亲了一下我的额头,又在嘴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啄着。

我推他脸,「走开!」

木大宝还是不停地亲,我戳了一下他腰上的软肉。

他不但不躲闪,还抱起我踢开椅子往里屋走去。

「大宝,你放我下来!」

「不放。」

「你放我下来,木大宝,现在是白天!」

木大宝说话的语气像蜜枣牵了丝,「不会耽误晚上的。」

04

一阵乱七八糟后,我从床下捞起木大宝解下来的红花。

我摸着红花道,「这红花比我们成亲时的花还大呢!」

「没有成亲时的好看。」

我白了他一样,成亲时的红花哪里好看了?

当时明明连红花都买不起,还是我找刘大娘借了点布,自己做了两个。

我又捞起他落在地上的衣服,「这金丝能拆下来卖钱吗?」

「诶!还有你头上戴的冠子,是真的玉吗,值钱吗?」

木大宝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值钱,你想卖就拿去卖。」

我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我们现在算是有钱人家了。」

「嗯,变成有钱人你要干什么?」

「银子到我手里再说吧,」我丢开手里的东西,把木大宝拍起来。「你既然回来了,就去犁地吧。」

木大宝皱眉道,「能不能先休息一天?」

「休息什么休息,已经耽误些时日了!」

我双脚才沾地,腿一软就坐到地上去了。

木大宝在我身后闷闷一笑,连忙把我抱到床上。

我戳了一下他的腰,他立马闪开,「不许笑!」

木大宝抿着嘴,嘴上不笑,眼里还在笑话我。

我作势要下床揍他,他忙跑出屋外,「你先休息会儿,我去犁地。」

又从窗户探进来,「太阳不大了,再来给我送饭。」

05

木大宝在家就是好,今天还差最后一块地就犁完了。

我走在田埂间,老远就看见了木大宝。

他光着膀子,下半身穿了件褐色的粗布长裤,上衣系在腰上,背着工具用力的犁地。

斗笠还不好好戴,都歪了。

我从后面走上前,扶好他的斗笠。

「大宝,你不喜欢穿上衣,那裤子也不要穿了!」

木大宝的皮肤比女人还嫩,太阳晒一晒就发红发痒。

「那怎么行,我的身体只能给夫人看。」

我绷着脸看着他,去了皇城一趟,不但话多了,还越发油嘴滑舌了。

他赶紧把衣服穿上,把我带到树下。

我取出篮子里的饭给木大宝。

「今天怎么这么多肉?」

「给你吃肉,还问为什么!平时抢我碗里的菜,怎么不问问为什么?」

木大宝噙笑,「月娘碗里的香。」

他把一大块肉送到我嘴边,我拨开他的筷子,「我在家吃过了。」

他偏不,偏要往我嘴送。

这傻子,统共就那点肉,要不是他犁地辛苦我才不让给他呢!

他见我拒绝,把肉塞到嘴里,亲上我的嘴,渡进我嘴里。

我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我捂着嘴含糊的说,「你……无赖!」

木大宝眉梢都飞起来了,「让月娘你吃块肉怎么就无赖了?」

我挪了挪屁股,离他坐远了些,「快吃,吃完去犁地!」

木大宝犁地的功夫,我在田里拔草。

他犁完了地,西边的云朵都红了一大片了。

他正朝我走来,旁边来了个小姑娘,羞答答地跟他说了几句话,往他怀里塞了个东西跑了。

我收拾好东西,跟他一起回家。

「呐,鱼,那个姑娘给我的。」木大宝拿着一条鱼要放进我的篮子里。

我侧身躲开,「才不要。」

多大的人了,老碰到这样的事。

「真不要?那我扔了?」

「那不行,」我拉住他,掀开篮子上的布,「快看,我刚刚在旁边的渠里也逮了两条。」

木大宝朗声笑起来,「我媳妇儿真能干!」

我得意地扬起嘴角,「快放你的进来,今晚给你做全鱼宴。」

「木大人!」远处有个人招手,看见我们,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05

是知县,身后还跟了两个什么官,都很兴奋的样子。

几人对木大宝恭维了一番,知县对木大宝说,这两天很忙,一得空进来看他了。

「不知木大人这是从哪里来?」

木大宝说道,「刚犁完地。」

知县脸一皱,嘴一歪,拍着大腿对我说,「哎!你怎么能让木大人去犁地呢,从皇城回到咱们元宝县,这一路舟车劳顿,你不知道有多辛苦!」

木大宝接过话道,「不辛苦。」

知县还要说什么,木大宝挡在我前面,「知县大人可有用膳,若没有的话,希望赏脸去寒舍坐坐,我夫人做的鱼很好吃。」

一行人便同去我家,路上还在聊着什么皇城、天下、国家。

但我总觉得尽管木大宝态度恭敬,却跟他们格格不入,不是那种不如他们的不入,而是凌驾的谦和。

「木大人,你看,你现在是六品翰林……」

「啊!」

木大宝一把扶住我,「小心点!」

这段路都是树,光线暗,本来天就黑了,更看不清了,没留神踩到一颗石头滑了下。

木大宝的手搭在我的腰上,还是不放心。

他在我前面蹲下,「上来,我背你。」

我拍拍他,示意他快起来,还有人在这呢,还是知县。

木大宝对他们说道,「我夫人眼睛不好,让大家见笑了。」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把我拽到了他背上。

知县摆摆手,继续聊天。

幸好是晚上,我存在感低,否则要被人取笑了去。

都怪木大宝!

可是他的背好暖和,宽宽的,趴着很舒服。

我听不懂他们聊了些什么,从饭前聊到饭后离开,大概只知道知县希望木大宝以后能提拔提拔他。

他们走了以后,我问木大宝,「你现在这么厉害吗,比知县还大?」

「还行,比知县厉害一点。」

我哦了一声点点头,「你是不是没吃饱,我还给你留了半条鱼。」

我端出留在锅里的半条红烧鱼,「这个我多加了点辣,刚刚焖了一会儿,应该更好吃了,你快尝尝。」

木大宝夹了一块,「好吃!」。

他揉着我脑袋道,「我夫人又厉害又聪明!」

「刚刚谁还说我眼瞎呢!」

「是是,你眼瞎,嫁了我这么个只会吃饭的人。」

我傲娇地说,「知道就好!」

06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今天的星星很亮,比之前的星星都亮。

木大宝洗好碗在我身边坐下来。

他把我的脑袋按在他的肩膀上,「我离开的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想我?」

我仔细想了想,说道,「想。」

前两天我还坐在这里,想着木大宝能和我一起看星星就好了。

「想我怎么不给我写信?」

「给你写信还要去找五里地外找识字的先生,我哪有时间?」

木大宝敲了敲我的脑袋,「是,你没时间写信,有时间再找个相公!」

我撇撇嘴,「哪有!」

「我要再晚一点回来,你就要改嫁了。」

「我才不会改嫁呢,他们都没你好。」

「真的,」木大宝语气期待,问。「我怎么好了?」

嗯,你能犁地,还能推磨,愿意给我吃肉。这肯定不能说。

「你是探花郎,他们都不是!」

木大宝把我额前的碎发揉成一团,「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我想起知县的话,「你从皇城回来是不是很辛苦?」

「对啊,本来要二十天,为了早点回来,我只花了十五天。」

我于心不安,「那辛苦你了,我若是知道,就不急着让你干活了。」

「不辛苦,我再晚一点回来,这屋里怕是已经有其他人了。」

得,我的锅,过不去了。

我靠在他肩头,想着以后的事。

「大宝,地犁好了,过段时间就要插秧了。」

木大宝摩挲着我的手,「我可能……不能陪你插秧了。」

我坐起疑惑地问,「为什么?」

一阵阵的风从紧闭的大门的缝隙里窜进来,蝉鸣的声音越发响亮,嘈杂极了。

木大宝沉吟了很久,「月娘,你愿不愿意跟我去皇城?」

07

我没有答应木大宝。

我自出生起,就没离开过元宝县。

爹娘尚在,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我还得给他们养老送终。

还有田地,人走了就荒了。

但是木大宝还是要走的。

他要去皇城做官,让我等他。

我问要等多久,他说不出来具体时间,只说会日日给我写信。

日日给我写信,我便要日日去县里收信,还要找识字的先生念给我听。

那我一年到头只顾着看他的信了。

木大宝离开前的前一晚,缠着我一次又一次,怎么戳他腰上的软肉都不管用。

他的头压着我的颈窝,「月娘,我走了,你会不会真的改嫁了?」

我被他搅得没力气,只懒懒地「嗯」了一声。

没一会儿,便感觉肩膀湿湿的冰凉。

脑子瞬间清醒,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又往远了想,弯弯绕绕的念想化成一句叹息。

「我跟你去皇城。」

「真的?」木大宝抬起头惊喜的看着我。

我问道,「你先前说的冠子能卖可是真的?」

木大宝点点头,「真的。」

「明天一大早,你拿去卖了。」

「好!」

木大宝眼里亮晶晶的,他亲了一口我的脸道,「月娘,你真好。」

他的手攀在我的肩头,慢慢移动。

「你不喜欢睡觉的话,就去推磨吧,今天还剩三斤豆子没有磨。」

木大宝忙躺下,把我抱进怀里,「喜欢喜欢,最喜欢睡在月娘旁边。」

木大宝卖冠子的钱,一部分给了爹娘,剩下的交给刘大娘让她帮我们管管地。

晌午,就出发了。

离开时,还经过了我们的田地。

我问木大宝,「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到的时候?」

「记得,」木大宝指了指不远处的田地,感慨道。「就是在那里,你救了我。那可是咱俩定情的地,你怎么能请别的男人来犁?」

我白眼一翻,心想,我何止是请别的男人来犁地,我差点就请别的男人来当我相公了。

你气不气!

木大宝还在耳边絮叨,当时我是如何从天而降救了他。

那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我拔完草正要回家,突然一个男子倒在我跟前。

倒下时,炸起的水和泥,溅了我满身。

我把他扶到旁边,他说他是逃难的,四五天没吃东西了。

我看他长相清秀,不像坏人,便带他去了我家。

这人很是无赖,进了我家就不走了。

还让我不要以后不要随便救陌生男子回家,这是什么道理!

08

木大宝住的地方真大,都快赶得上我元宝县里的田了。

他光是带我转转就花了小半日。

这里还有一些丫鬟杂工。

「大宝,早知探花郎有这么大的宅子,我就该跟你一块考,这样我们就有两个宅子了。」

我理解他之前为什么读书那么勤奋了。

「不是探花郎的原因,我现在是六品翰林了,这是给我们住的府邸。」

「府邸,就像知县住的地方吗?那我们这是不是叫——」

「木府,」木大宝把我带到屋里,从柜子里给我拿了一套衣裙,「快换上,我带你出去玩。」

我看着手里的衣服,摸了摸衣料,软软滑滑的。

我现在身上穿的,也是木大宝给我准备的。

我觉得已经很好看了,手里的这件又不知道好了多少,还有点复杂,层层叠叠的都不知道从何穿起。

木大宝从我手里拿走衣裙放在桌上后,来解我的腰带。

我护住腰带说,「不要。」

木大宝脸上漾开笑,「我保证,这次什么也不干。」

骗人!

晌午进去,快吃晚饭了才出来。

「你是不是故意给我买这些我穿不来的裙式?」

「月娘说的哪里的话,自然是穿着好看我才给你买。」

才不信,我恼他,走在他前面。

他赶快了两步,走到我旁边,牵着我的手,「不要松开,人多,走散了。」

皇城比元宝县气派多了。

灯笼烛火到处都是,把整个天都点得一片亮堂。

楼高高的从地面起来,街道中的人来来往往,两岸大大小小的商铺排列得满满当当。

「客官,来玩啊!」楼上的一个打扮鲜艳的女子向木大宝招手。

木大宝当没听见一般。

「上面有人叫你。」

木大宝好笑道,「那是青楼。」

元宝县民风淳朴,哪里有这东西。我也只听过,没见过。

我拉着木大宝加快脚步。

吆喝声从各个方向传过来,五颜六色的景象应接不暇。

从前有个仙女说「东京真是富贵迷人眼」,我没去过东京,但我瞧着皇城也挺迷人眼的。

「月娘,那家的茯苓饼不错,我去给你买。」

那边人多,木大宝让我在人少的地方等他,「不要乱跑。」

我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哪里敢乱跑。

木大宝挤出人群,看着我。

耳后的喧闹和流动的人群都变成了背景,他一身白衣,眉目温柔,穿过画面向我走来。

「尝尝,我跟老板说要刚出锅的。」木大宝拈起一块糕点放我嘴里。

我开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吃。」

木大宝道,「这么好吃,那我也尝尝。」

他空出一只手,托着我的下巴,嘴唇就贴了上来。

「还真是,好吃。」

09

我们到皇城没几天,木大宝就开始忙了。

他忙之前,还教了我一遍家里的各项事宜如何打理。

我记住了,但是有些事做不好。

就拿看账本来说吧,我连字都不认识,怎么看账本。

虽然木大宝说,不懂的可以让他来,但是他已经很忙了。

而且这是他托我办的家里的事。

我让他犁地、推磨时,他虽然也拖拖拉拉,但最后都做得很好。

我坐在秋千上愁眉苦脸地荡来荡去,看到木大宝带回来一个姑娘。

那姑娘很漂亮,美目流盼、桃腮带笑,说不尽的娇俏可人。

姑娘原本紧挨着木大宝,木大宝看到我时走得极快。

「月娘,我回来了。」

我站起来道,「大宝,这位是谁啊?」

「木修哥哥可是六品翰林,你叫他大宝恐怕不合木修哥哥的身份吧。」姑娘抢先说道。

木大宝本名是叫木修,但我一直叫他木大宝。

他吃饭时老是要抢我碗里的菜,像个孩子一样,我便戏称他大宝,叫着叫着就没改过了。

「我……」

木大宝抢先道,「乔小姐,我小字大宝,我夫人叫我大宝有什么不合适的吗?」

「木修哥哥。」她娇滴滴地带着懊恼喊了一声。

「你不是跟你父亲说来木府参观吗?」木大宝唤来一个家丁,让他带姑娘下去。

那姑娘一步三回头,根本就不想去,木大宝拉着我就走。

「那是丞相府的小姐,你不必理会她。」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这是我在巷尾的烧鸡,路过这间店铺的时候可香了,我寻着味找过去的。」

他拈起一块送到我嘴里,「好吃吗?」

我点点头,认真地问道,「大宝?我是不是不能那么叫你了?」

「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

他浅笑道,「别说大宝,就是小宝,宝宝,只要你喜欢,都可以。」

「多大的人了,谁要叫你宝宝了?」

我轻轻推了下他的肩膀,他却拽住我的手把我往他怀里带去。

「月娘,我们生个孩子吧?」

「啊,你说生就生啊?」

他俯在我耳边说,「我多多努力。」

10

我请了个先生,让他教我读书写字看账本。

木大宝以前也说过要教我认字。

不过我那时没什么时间,如今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小时候去上过学堂,上了两年,家里再没有多余的闲钱让我去了。

何况我是女孩,我们县里本来就没有让女孩去学堂的。

今日先生教了一些字,刚好有我和木大宝的名字。

我挑了张白净的纸,端端正正的把我和他的名字写上去,拿去书房给他看。

书房里传来木大宝和乔小姐的谈话声。

她何时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她看到我来了,还主动走到我身边跟我打招呼,看到我手里的纸张,噗嗤的笑了一下。

她憋了一会儿,没憋住,索性就坦率地笑起来。

「怎么了?」木大宝问。

我把手背到身后,往后退了两步,想出去。

木大宝蹙眉走到我跟前来,「月娘,怎么了?」

乔小姐笑着指了指我身后。

木大宝拿过那张纸,惊喜地说,「月娘,你会写我的名字了?」

其实写得歪七扭八。

他仔细看着纸张,也就五个字,来来回回地看。

看完还亲了我嘴角一下,发出吧唧的声音。

我暗暗掐着他的腰,小声地说,「还有人呢!」

乔小姐的脸已经僵了,她匆匆道了别就走了。

木大宝拉着我的手,走到他书桌旁边。「我们再来练一练,」他指着木字的一横道。「这个长横放在这里不合适。」

他把我圈在怀里,一手握着我握笔的手,教我一笔一划写他的名字。

比先生教得还认真。

我看见他脸上的绒毛,染上了光的颜色,眼睛里有我和他交叠的手。

从前倒是没仔细看,他的眼睫毛这么长。

我踮起脚尖,吻在他的脸颊上。

木大宝受到惊吓般地捂着他的脸,「月娘,你这叫开小差。」

我的脸有点发热,撇撇嘴强硬地说,「只许你亲,不许我亲?」

我好像很少主动亲他。

木大宝眼笑眉飞道,「亲亲,亲,再来一下!」

「想得美!」

11

那乔小姐来得越发勤快了,而且越来越开心。

她老缠着木大宝,一口一口「木修哥哥」。

我看得出来,她喜欢木大宝。

我不懂木大宝的事情,或许和什么丞相有关,但是我相信木大宝可以处理好。

直到木大宝问我,「月娘,我可以娶亲吗?」

我看了一眼他,望着远处的云道,「乔小姐?」

他在跟我商量,我也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回复他。

「是。」

「你要纳她为妾?」

他垂眸道,「她要做正妻。」

我收紧手指,握成拳。

「她是正妻,那我是什么?小妾?」

木大宝的手盖在我手上,把我握紧的拳头展平。

两个人相顾无言了很久,最后他说道,「月娘,我送你回元宝县吧。」

我冷笑一声,「这就是你的办法吗?」

我不知道木大宝具体在做什么,但是我知道他做的事一定不简单。

什么驾崩、太子、丞相一类的字眼,我常听他和他周围的官员提及。

但是这些我都不懂,我不懂,便不问,不掺和。我做好我能做到的。

他要我陪着,我便陪着。

他说要孩子,那便要个孩子。

「我已经成了你想让我来就来,想让我走就走的人了吗?」

木大宝紧紧抱着我,沉沉地说,「我以为我可以让你不受伤害。」

一片黄色的树叶落到木大宝的肩上,我轻轻拂去。

已经到秋天了。

「娶吧,」我拍拍他道。「我不走。」

12

木大宝成亲的那天,热闹极了。

整个木府都挂着大红的绸带,连院里的秋千都包了红。

木府天还未亮,就开始吵吵嚷嚷。

在一阵敲锣打鼓中,乔小姐被八抬大轿送了进来。

木大宝抱着她跨过高高的门槛。

正堂里满是前来贺喜的宾客,大家都忙着迎来送往。

这些都是丫鬟告诉我的。

我现在是小妾,不能出去观礼。

不过还是听见了喜婆喊「夫妻对拜」,她喊话的声音又高又亮。

我想起我和木大宝成亲的时候。

那段时间,爹娘处处找木大宝的茬儿。

我都看出来他们对木大宝不满意,他们还不承认。

后来木大宝就挑明了,原来是爹娘想给我介绍对象,木大宝老住在我们家不合适。

木大宝扑通一下就跪下了,他对爹娘说,他可以照顾我。

我愣愣地听他跟爹娘保证,竟不知道他何时有了这个想法。

「我一定会对月娘好,以后家里的地我来犁,磨我来推。」

我撇撇嘴,现在也是你来干啊!

他又说了许多花言巧语,把爹娘哄得非他不可。

我也没接触过其他的男子,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我们成亲时,正逢荒年,家里什么也没有。

我说再等等吧,等收成好了,还能办一办。

木大宝非不,执拗得像是那口老磨一样,一定要尽快。

我便去刘大娘那里扯了点红布,扎了两朵红花,他一朵我一朵系在胸前。

他说拜堂要在黄昏前拜,我们不讲究这些,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天边飞起晚霞,鸟儿在树头欢快地道贺,他喊着喜婆的喊话: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当晚我们这对夫妻吃了那年最丰盛的晚饭:一碗梅菜扣肉。

但是所有的肉全进了我的肚子。

没过多久,他就去了皇城。

原来从相识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年了。

13

晚上,我早早就睡下了。

梦里的画面都是在元宝县的时光,不过颠三倒四的场景也记不清做了什么梦。

一个人轻手轻脚地在我身边躺下,隔着被子搂住我的腰。

一屋子的味道,酒气熏天。

睁开眼睛,便看到醉醺醺的木大宝,一生大红的吉服还整整齐齐穿在身上。

「新婚之夜,不在新房里待着,来我这里做什么?」我使起劲儿推他,半分也移动不了。

他迷迷蒙蒙地看着我,眼里的血丝在泛着水光的眸子更红了。

侧着脸便要来亲我。

一阵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爬起来吐了好一会儿。

木大宝晃晃悠悠地拍着我的背,脸上硬是挤不出着急的情绪。

我瞧着倒觉得好笑。

他倒不怕乔小姐明日来我房里发疯。

罢了,我把他拖回床上,沉沉睡去了。

早晨醒来时,已过了早膳的时辰,这怕不是又要挨乔小姐一顿骂。

我慌慌张张地赶到前厅,餐点还摆在桌上没动过。

乔小姐也未对我吹胡子瞪眼,只是黏在木大宝身上,一脸娇羞。

看不懂。

饭毕,我命人把府里的账本,地契等都交到了乔小姐手上。

她是正妻,府邸的一众事物理应由她来掌管。我只是留了两间铺子,用来打发时间。这两间铺子不大,乔小姐也没有追究。

木大宝不置一词。

14

大婚后,木大宝越来越忙,连乔小姐都甚少见到他。

今儿她又冲到我屋里来,我也很无奈。

「他为数不多的时间都去了你那里。」

确实是这样啊,如果说,乔小姐极少见到木大宝,那我就更少见到了。

乔小姐才不听,偏说都是因为我。

在我屋里又是摔花瓶,又是砸桌子的,就像来向我讨债的。

「你在干什么?」木大宝愠怒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和制造这出景象的主角。

他总算来得及时了一次,我都记不清这是这个月第几回了。

乔小姐愣了一瞬后赶紧扑进木大宝的怀里,哭哭啼啼地说,她是如何如何的想他。

我迈了半步的脚收回,缩在角落里。

木大宝上下扫视了我一圈,收回目光,伸出手轻抚乔小姐的背。

一切收拾妥当后,我才站出来说话。

「木修,我想搬到铺子那边去住。」

这几个月,木大宝在忙,我也在忙。

手里的两间铺子生意最近很好,我想再扩大规模。

两间铺子挨得极近,做起事来方便得很,就是离木府太远了,来来回回地跑太折腾,倒不如住在那里省心。

木大宝皱了皱眉,还未开口,乔小姐便抢先道,「木修哥哥,我瞧着月娘的主意甚好。」

她还喋喋不休地分析了一番利弊,说得我都想为她鼓掌。

只是木修的眉皱起就没下来过,最后眼一闭,「随你」,便带着乔小姐出了我屋子。

月亮挂在树梢上。

我还在收拾东西,不多,只是一个包裹就够了。

「一定要走吗?」

木大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和木大宝四目相对,是真的很久没看他了。

他就算穿着一身暗纹玄衫,也极其耀眼,只是眼里的疲惫是一日多过一日。

「我不走啊,只是去看看铺子。」

说罢,一片沉默。

还记得我刚来时,他迫不及待地带着我逛完府邸的每个角落。

他走上前,俯身亲吻我的嘴角,柔软的唇迟迟没有离开。

走时,我似乎听见他喃喃自语,「走了,也挺好的。」

15

又过了三月,皇城下了一场雪。

冻得我躲在被窝里,一动也不想动。

这不是今年皇城的第一场雪,却是严寒里下的最大的一次。

劝了自己半晌,才舍得起床梳洗。

铺子虽有人看管,但少不得每日去盯一盯,省得偷懒的小工使坏。

使没使坏,我一看账本便知。不过几个月前,我还连字都不会写,如今看上两眼就知道这账目是否规矩。

我刚到铺子里,一个小女工便拉着我闲扯,说是今天一大早,城中心的木府被抄家了。

我的视线落在窗外的大雪中。

小女工是新来的,还不知道我与木府的关系。我自出来后,便住在铺子附近,和那里也少有联系,不知近况。

她舌头赶着舌头地说,木府抄家是多么狼狈。天色还未亮,一众官兵涌入木府,押走了所有人。还说那年纪轻轻的木大人衣衫还未穿好,就被带走了。

我听罢,嘱咐小女工好好招待顾客,便回了趟家。

前脚刚到,后脚就有人来了。

我被带去了大理寺,见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木大宝跪在我的身边,乔小姐也在,神情空洞。

他只穿着件里衣,嘴唇的颜色都冻深了,还跪得板正。

我请求堂上的老爷,让我给木大宝披件大氅。老爷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点头恩准。

我与木大宝虽然许久未见面了,但也说不出什么,想必他也是,只是看着我,深深得像要吸进眼里去。

我低头给他领口打结的时候,好像感觉到他的嘴唇擦过我的额头。

接着便开始受审。

老爷问我,是否知道木修所谋何事,是否意欲造反,我一概回答不知。

确实是不知。

老爷不信,说我是他的小妾,怎可一问三不知。

我拿出一个信封,被呈上去。

「你与木修已在三月前和离?」

「是的,老爷。」

木修听罢,垂在我身侧的手紧紧攥住我的手腕,看着我的眼睛有喜有悲。

我想冲他笑笑,努力了一下,笑不出来,还是放弃了。

和离书,是木修大婚那日,醉得不省人事时,我哄他签下的字。

16

我被放走了,一人回了家。

经过他们的反复确认,我确实不知木修的事,也与木府确实无关。

只是木府满府,怕不会轻易无罪放了。

没几天,就出告示说,木修夫妇两月后当街斩首,其余人流放边疆。

两个月。

我反复念着这两个字。

没想到那日一见,竟要变成诀别。

这两个月,我四处奔走,仍未寻到救他的办法。

甚至我都不知道为何要救他。我是元宝县来的,我们那里不讲究话本子里的爱不爱,我与木大宝也从没说过这些。

我在皇城的日子里,有开心的,有失落的,不过随着木大宝死期的逼近都平静了。

木大宝斩首的前一晚,我要离开了,回元宝县去。

我转让了铺子,清点了些金银细软,请了个车夫就在夜里离开了。

马车上,晃来晃去的,我看着天边的太阳越升越高,一阵心悸。

车停在路边,我下去吐了一阵,摸着肚子,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

背上一只手拍了一下,试探着,又拍了一下。

我忽然身体僵硬,呆呆地转头。

是,木大宝。一身车夫的扮相。

昨晚走得匆忙,未留意到定下的车夫已经换了人。

他关切又忸怩的,认真着拍着我的背,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心中阵阵凄切与失而复得的高兴交加,眼泪像倾盆的大雨一个劲儿的在脸上淌,一口气喘不上来,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肚子突然开始痛起来。

我软软倒下去,幸好木大宝接住了我。

他紧张地问我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模样像是今天要被砍头的是我。

我气若游丝地说,「上马车,去前面的村庄找产婆。」

「产婆?」

「快点啊,你是想痛死我,还是想急死你的孩子!」

17

那孩子在我肚子里不愿出来,整整一晚都在痛。

终于在黎明时生下了一个女儿。

我看也没力气看,便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醒来时,木大宝抱着孩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

见我醒了,他把孩子放在我身边,扶我坐起来,喝了一碗白粥。

放下碗,他又在我身旁坐下,不说话,也不抱孩子。只是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孩子。

我从来没见过木大宝这幅手足无措的模样。

「谁先解释?」半晌木大宝道。

「孩子是你木修大婚时发现怀上的,和离书也是那天我骗你签下的。」

我可以陪他生陪他死,但孩子不行。

他要的解释无非就是这两样。

许久他才说道,「月娘,以后没有木修了,只有木大宝。」

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很长。

有个孤儿四岁吃百家饭,六岁学会偷窃,九岁偷了太子的荷包,被太子抓到。

太子问他,「想不想过不用偷窃的日子。」

孤儿点点头,入了太子的暗卫,发誓要效忠太子一辈子。

后来后宫内斗,前朝结党营私,太子地位有撼动之势,他急需新的势力拉拢依靠。

孤儿就被太子安排离开皇城,从考试开始入朝为官。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孤儿顺利做了探花郎。

可是他放不下夕阳中遇到的那个女子,那个成为他妻子,让第一次感受到家的妻子。

孤儿自私地将她带进皇城,自以为能在风云波谲的皇城里护她平安。

然而,局势的走向往往不可控。

太子要他去拉拢丞相,丞相之意是娶了他的小女才见诚意。

乔小姐对他确有爱慕之心。

孤儿不同意,他的结发妻子有且仅有一个。

太子说,登基之后,给孤儿自由。

抄家、入狱都在计划之中。

只是他弄丢了他的妻子,当他知道他们已经和离的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事都没有意义了。

他好像伤透了他的妻子的心。

也幸好,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的往事,不知道他的不堪。

孤儿出来后,在她的屋子外,店铺外守了好几天,一直不敢去见她。

就像那三个月里,他一得空,便一个人偷偷来这里找她一样。

故事讲完,屋外响起嗒嗒的马蹄声。

「吾皇登基,大赦天下,吾皇……」是皇城的兵四处通知消息。

18

我点点头,抱起孩子逗弄着。

木大宝从回忆中走出来,似乎期待我有什么反应,或者我的反应不该是这样的。

「月娘……」

「嗯?」

「我……」

我颇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什么你,快去做饭啊!都到饭点了,看不见吗?」

木大宝的眼神瞬间就亮了,抱着我一顿亲,喃喃地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月娘,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说着还流了眼泪,挂在瘦削的脸上,迟迟落不下去。

我戳了下他腰间的肉,「快去做饭!」

木大宝躲开转笑,犹豫着,低头亲了一下孩子的脸,傻笑着去了厨房。

我低头笑了笑,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

后来,我和木大宝回了元宝县。

他去县里学堂做了个教书先生,我闲的时候种种菜,不想种菜的时候就花花他的银子。

也偶尔拿起笔写几个字,木大宝,月娘。

(全文完)

作者:拖鞋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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