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会无期
清酒吻玫瑰:蝴蝶落在猛虎鼻尖
葬礼上,顶流爱豆和新晋影帝大打出手。
不慎掀翻了我的骨灰盒。
里面的奶茶粉被风一吹,到处都是。
所有人都疯了。
我飘在空中,舔了舔沾在唇角的奶茶粉。
香芋味的,不喜欢。
「玩得开心吗?」
回过头,我的死对头正阴恻恻地盯着我。
1
我的葬礼上,高朋满座。
业内有点名气的导演和演员都来了。
我飘累了,坐在骨灰盒上,百无聊赖地数着来宾。
顶流爱豆、男团主舞、新晋小花。
生前一手带起来的小崽子们站在白色的花圈下哭唧唧,随行的闪光灯闪个不停。
有点良心,但不多。
别人都是红着眼圈,挤出两滴眼泪。
就夏淮书这个小兔崽子最真情实感,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这里这么多镜头对着呢,都是顶流爱豆了,还不知道控制表情吗?
明天你的黑照又要全网飞了。
我叹了口气,感慨地摸了摸下巴。
只有……梁屿这小子没来。
大概还记恨着我。
我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条娱乐新闻。
是梁屿凭借着一部《归舟》,一举成为华国最年轻的影帝。
再往后,有他握着小金人站在台上面无表情致辞的视频。
他说什么来着?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感谢任何人。」
「因为这是我应得的。」
全场鸦雀无声。
聚光灯将他凌厉的眉眼映得雪亮。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顿了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哦对了,既然已经站在这儿了,我不妨再多说一句——」
「请『某人』不要再自作多情,干扰我的生活。」
满座哗然。
当年我和梁屿不欢而散的事,圈内人尽皆知。
梁屿这一番话,就差没报我身份证号了。
座中众人心照不宣,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夏淮书气得发抖,「噌」地一下站起来。
却被满脸复杂的李导按了下去。
我看见李导朝着他摇了摇头。
「算了。」
他说。
梁屿把话筒交还给主持人,轻轻地一点头,容色冷淡地下了台。
事后有好事的记者采访他。
「梁影帝,您的前经纪人是否对您有过潜规则?」
「梁影帝,您在林女士手下籍籍无名,出走后却资源起飞——请问业内林女士磋磨新人的传言是否为真?」
「您怎么评价圈内经纪人?」
他拨开人群,冷冷地丢下四个字。
「一丘之貉。」
当晚,热搜爆了。
时隔经年,我的名字和他的终于又站在了一起。
#梁屿前经纪人潜规则#
#梁屿林西洲#
#新晋影帝梁屿冷脸#
#林西洲一丘之貉#
他跻身上流,在衣香鬓影的名利场里和富家千金碰杯。
玻璃杯相碰的声音薄又清脆。
从人尽可欺的小龙套到新晋影帝。
荆棘之路的尽头,他终于如愿以偿。
可惜我那晚,死在了冰冷的河水里。
也没来得及,和他说一句「恭喜」。
2
我揉了揉额角。
没想到死后变成了鬼,还有头痛的毛病。
——只不过是被夏淮书哭得头痛。
我飘到了「哇哇」大哭的夏淮书面前,啧啧称奇。
「哟,哭得真伤心啊。」
「但凡你演古偶男主有这个演技,还至于被群嘲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的哭声有一瞬的停顿。
下一刻,更嘹亮的哭声在我耳畔响起。
我眼前一黑,差点儿被他超度了。
「得,别哭了。」
我没忍住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透明的手掌,径直穿过他凌乱的发丝。
我盯着自己的手,皱了皱眉。
诶?
昨天明明还能碰到东西呢。
「姐姐。」
怔愣间,身前的夏淮书突然哽咽着向前一步。
毛茸茸的脑袋,刚好蹭上我的手心。
像无言的撒娇。
而那双潋滟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虚空。
我心中一惊。
他看得见我?
下一刻,他呜呜咽咽地喊着姐姐。
然后抚上了我身后,硕大的黑白遗像。
……行吧。
我回头瞄了几眼,觉得这张遗像实在是瘆人。
可怜孩子,真是疯魔了。
我若无其事地绕过他,一屁股坐在骨灰盒上。
然后盯着灵堂里哭丧的人群发呆。
梁屿今天大概是不会来了。
知道我的死讯,他不知道在哪儿开香槟呢。
至于那个人——他会来吗?
3
我是被人群的惊叫吓醒的。
睁开眼,浅褐色粉末漫天飞舞,到处都是。
来吊唁的宾客们尖叫着躲避,生怕沾上了这脏东西。
我下意识地舔了舔落在唇角的粉末。
鉴定为奶茶粉。
香芋味的,不喜欢。
一回头,我看见了遗像下面被打翻的骨灰盒。
我:……
嗯……怎么不算尴尬呢?
谁干的!
我怒从心起,猛一回头。
看见了打得难舍难分的夏淮书和梁屿。
准确地说,是被夏淮书单方面地按着打的梁影帝。
夏淮书这小兔崽子,什么时候这么出息了?
等等,梁屿怎么还不还手?
我啧啧称奇,飘到最前面观战。
「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知道没人能听见,我索性放飞自我,捏着嗓子大喊。
「你们这样,是打不死人的~」
天空缓缓地飘下细雨,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掉出来了。
「玩得开心吗?」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我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开心啊,你怎么不笑——」
嗯?
我突然察觉到什么,僵着脖子缓缓地回头。
靠!
哪里来的这么多道士?
我咽了口口水,看向了为首的那人。
我的死对头。
南意娱乐的太子爷,不辨喜怒地盯着我。
「你猜猜,我为什么不笑?」
「……打扰了。」
谢泊期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勾起一个阴沉的笑:「不打扰。」
我连连摆手,尬笑着后退。
背后却如有实感般地撞上了谁的胸膛。
我睁大了眼睛,生怕被他察觉,死死地捂着唇。
梁屿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的刹那,我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颤。
「谢总,你在和谁说话?」
4
我在心中暗骂了声。
你猜啊?
说出来吓死你!
「别自作多情。」
谢泊期表情不变,眼神落在散落在地的骨灰盒上。
白花花的粉末散了一地,看起来凄惨极了。
梁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冷笑了声。
「也对,都烧成灰了,你还能和谁说话?」
谢泊期微一点头,两个保镖拦住了梁屿。
「把梁先生请出去。」
「没必要,你以为我稀罕在这儿待着?」
梁屿冷哼,忽然往我的方向望了眼。
知道他看不见,我还是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
他脚下一顿,旋即大步地离开了灵堂。
谢泊期不再看他,自顾自地蹲下身,捻起一点地上的「骨灰」。
……
众人惊惧的目光下,谢泊期的神情突然变得一言难尽。
我轻咳一声,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
但是这幅画面,落在来吊唁的宾客眼中,可不就那么好笑。
「谢总,死者为大!」
人群中,响起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
「林西洲人都死了,恩恩怨怨,您别放在心上……」
谢泊期冷冷抬眼,那人登时消音了。
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转身就要开溜。
谢泊期突然凉凉地看了我一眼。
状似无意地扫过身后一溜儿的道士。
「这些人,我可不是白请的。」
宾客们更加惊恐了。
我举起双手,疯狂地摇头。
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
谢泊期,你多恨我啊?
5
谢泊期镇定自若地收拾好了我散落一地的骨灰。
我硬着头皮,看着道士们围着我的骨灰盒唱经。
庄重而肃穆地将我的葬礼进行下去。
宾客们依次地来到我的骨灰盒前三鞠躬。
我麻木地闭了闭眼。
那些奶茶粉都有什么口味来着?
香芋、抹茶、原味,还有——
身边的谢泊期突然开口。
「林西洲,你究竟是怎么死的?」
……我是怎么死的?
我下意识地开始回忆,却只想起冰凉的河水。
那晚下了雨,我浑身疼得厉害。
我是怎么死的?
「我……」
头好疼。
我顿了顿,声音忽而转轻。
「我、我不记得了。」
下一刻,眼前闪过白光。
失去意识前的前一刻,我看见谢泊期惊恐地伸出的手。
似乎想要把我抓住。
这个时候了,我居然还有心思不着调地想——
他看起来,怎么这么慌?
6
我和谢泊期,在一个大院里长大,自小就是冤家。
他从小就跟在他父亲身后,学着处理家族企业的事务。
性子冷淡,又不苟言笑,大院里的孩子都怵他。
除了我。
我从小就不服管教。
不仅管不住自己,还三番五次地招惹他。
在他生气的边缘反复地试探,却从来没见过他真的动怒。
直到——
我和家里闹翻,进圈做经纪人的那一年。
遇见梁屿,那都是后来的事情。
那一年,我手下只有一个黑糊的夏淮书,和一堆查无此人的小爱豆。
他们是娱乐公司的弃子,而我是初出茅庐的小经纪人。
为了争到一点点资源,二十四个小时连轴转,一天跑七个剧组。
进圈短短三个月,累得比手下的小爱豆还瘦。
最后是谢泊期看不下去了。
二十出头的谢泊期,坐在对面蹙眉看我。
我只顾着吃饭,头也不抬。
他看着我风卷残云的模样,沉默很久。
「林西洲,你为什么就不肯服个软回家?」
我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我被管得够久了,我要去过自己选择的人生。」
谢泊期重复:「自己选择的人生?」
我低低地「唔」了声,将手机中夏淮书的照片给他看。
「看见了吗?这个小孩。」
「他以后会成为最火的爱豆,你信不信?」
「还有——」
我划拉着屏幕,:「这个、这个……」
他皱眉打断我。
「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你的人生有什么关系?」
乱七八糟的人?
我怔愣一瞬,想起我手下糊得千奇百怪的小爱豆们,没忍住笑了。
「你知道吗?他们其实都是沼泽里的星星。」
「这个地方很暗,偶尔,我也想做一个点灯引路的人。」
谢泊期的目光扫过我的脸颊,顿了顿。
「想做经纪人,我可以投资一家娱乐公司。」
「资本、资源、有潜力的新人,什么都会有,你没必要拿命去拼。」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都给你。」
我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是谢泊期正式地进入家族企业的第一年。
他族中叔伯众多,虎视眈眈,都在等着指摘他的错处。
此时没头没脑地去投资一个什么娱乐公司,不就是给人送把柄吗?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谢泊期,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好心?」
我笑得没心没肺。
他面无表情地盯了我很久。
突然生气地走了。
「随便你。」
现在想起,那是我们之间第一次不欢而散。
7
意识逐渐地回笼。
我猛然惊醒,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这里是……哪里?
有点眼熟。
我的脑子缓慢地转了一圈,看见了坐在床边擦头发的梁屿。
哦,是梁屿的家。
我迟钝地想,身体无比自然地坐在了懒人沙发上。
——等等,谁的家!
我悚然一惊,一蹦三尺高。
沙发上窝着睡觉的小橘猫猝然惊醒。
对着虚空急切地「喵喵」叫。
这只小橘猫是我曾经和梁屿一起捡的。
当年决裂,他什么都没有拿,独独地带走了这只猫。
「嘘——猫猫乖。」
我手忙脚乱地哄猫。
「谁在那里?!」
梁屿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皱着眉走过来。
如我预料的那样,他围着沙发转了一圈,一无所获。
我刚缓过一口气,卧室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娇俏的女声。
「阿屿,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听见猫叫?」
未等梁屿开口,下一刻,房门被人径直推开了。
来人无比自然地走进房间。
看清那人的面容,我挑了下眉。
哟,还是老熟人。
当红一线女星,秦伊。
女人看起来刚洗完澡,穿得极其清凉。
吊带、热裤,头发半湿不干地披在肩上。
我看见梁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没事。」
他弯腰抱起地上的小橘,语调冷淡。
「我不是说了,进我的房间要敲门?」
秦伊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对待。
长睫一颤,委屈地要落下泪来。
「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还是当年的事?」
「我承认,我那天是不该给林西洲摆脸子,当众让她难堪。」
「可是她人都死了,为了一个死人和我生气,阿屿,你傻不傻?」
我飘在空中,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
梁屿没说话,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良久,我听见他哑声道:「出去。」
真是坐怀不乱啊。
我啧啧称奇。
秦伊悻悻地转身,水红的美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等等。」
她刚走到门边,梁屿突然开口。
我一愣。
这是又反悔了?
秦伊惊喜地转头:「阿屿,你——」
「我听说你昨天杀青了,恭喜。」
梁屿神色不变地下了逐客令。
「拍戏期间借住的钱不用给。」
「没什么别的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啧,真狠心啊。
我瞧着恨恨地离开的秦伊,奇异地,心中竟然没有什么波动。
大概人死之后,看什么都无所谓了。
只是看着抱着猫沉默的梁屿,我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说爱不至于,说恨又太过。
不过是些陈年旧怨。
我放下了,可他没有。
8
我第一次见到梁屿,是五年前一个圈内名导的晚宴上。
彼时我在圈里已经小有名气,身边自然也少不了巴结的人。
年轻、漂亮,眼睛里有生机盎然的野心。
菟丝子那样生涩又大胆地,在名利场里周旋捕猎。
我看得厌倦,躲在阳台上抽烟。
就是在那天晚上,我遇见了梁屿。
准确地说,是被经纪人指着鼻子骂的梁屿。
我躲在大盆的富贵竹后面,进退不得,只好尴尬地旁听。
「梁屿,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拿到那个本子周旋了多久?」
「你说不要就不要?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你了不起、你清高,给人敬酒能要了你的命!」
她上上下下地将梁屿扫了一遍,突然冷哼了声。
「那你自生自灭吧!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管你了。」
从头到尾,梁屿都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他的经纪人生气地走了,他还是站在原地。
……他怎么还不走?
指尖的烟早已燃尽,我百无聊赖地蹲在花盆后面发呆。
梁屿。
我在心中无声地念了一遍。
我是知道这个名字的。
几个月前,我陪夏淮书去试镜。
在外面等待的时候,偶然刷到过一个他的剪辑。
他的粉丝和他一样糊,剪了七个视频,播放量加起来还没一千。
不知道怎么就推到我主页来了。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那个视频。
名字叫作「屿他十秒」。
他接到的角色,几乎都是镜头超不过十秒钟的龙套。
我却一个接着一个地看了下去。
蜉蝣朝生暮死,日方中方睨。
就在这十秒的瞬息里,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只可惜——
这场好戏,既不叫好,也不叫座。
台下零星几个散客,就是他全部的观众。
梁屿。
我默念着,打开微博搜索他的名字。
如果没有记错,我是他的第一千个粉丝。
正思索着,身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我脖颈一僵,心中暗道不好。
「你是?」
下一刻,低沉的男声在身前响起,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梁屿站在我面前,困惑地看着蹲在花盆后面的我。
……
有点尴尬。
我连忙起身,心虚地轻咳了一声。
「呃、我……」
话到嘴边,又绕了一圈回去。
在他心里,大概所有经纪人都是一丘之貉。
贸然地暴露,不好。
「你好,梁屿。」
我朝他伸出右手:「我是你的粉丝。」
一整晚都没什么情绪波动的人,此时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你——」
他看上去竟有些迟疑:「我的粉丝吗?」
我眨了眨眼睛。
「怎么,不信?」
我从善如流地背出了一溜烟龙套的名字。
全是他演的。
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流转过碎星般的光华。
我没忍住弯了弯眼:「加油。」
他不好意思地朝我笑笑:「谢谢你。」
9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小小的谎言很快地就被戳穿了。
他的经纪人是烟姐,和我同属一个娱乐公司,某种意义上还蛮熟。
所以当他看见我和烟姐在茶水间相谈甚欢时——
他生气了。
连个招呼都不打,转身就走。
「哟,气性还蛮大。」
烟姐笑着揶揄我:「认识?」
我摇摇头,诚实道:「不熟。」
梁屿离开的背影一顿,看起来更生气了。
这还没完。
几天后的一个晚宴上,我又遇见了梁屿。
那场宴会的主人是李峤,业内公认的鬼才导演。
年少成名,性情孤僻古怪,最爱拍文艺片。
我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替夏淮书拿下李峤正在筹划新片的片尾曲。
只是,这个片尾曲,实在是个香饽饽。
李峤喝倒了三个想要拿到这个资源的经纪人,清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
我是即将被喝倒的第四个经纪人。
他随意地朝我一扬杯,我只好斟满了酒跟上。
「李导,这杯我敬你!」
李峤不语,只是云淡风轻地一点头。
下一刻,手中的酒杯又空了。
我头疼欲裂,几乎要抓狂。
他怎么这么能喝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正要把酒杯倒满。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截住了我的动作。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撞进了那双藏着星河的眼睛。
是梁屿。
他默不作声地接过我手中的酒杯。
朝着正在看戏的李峤遥遥地一敬。
「剩下的,我替她喝。」
李峤玩味地勾起唇角:「认识?」
我和梁屿对视一眼。
下一刻,我们同时开口。
「呃——」
「认识。」
李峤眯眼看着我们。
「有点意思。」
最后我如愿地拿到了片尾曲。
而梁屿,推杯换盏地一整夜,喝得人事不省。
我不知道他家在哪里,只好先带他回公司。
我和他并肩地坐在后排。
梁屿安静地合眼,看起来醉晕过去了。
沉沉暮色里,蓦然响起他含糊不清的声音。
「林西洲,你带我走吧。」
我诧异地挑眉:「你要和我走?」
我想起烟姐的描述,话音顿了顿。
「你不怕我反手把你卖了?」
「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梁屿轻声地打断我的话。
「今晚。」
他闭着眼,模样看起来竟有些乖。
「是我的投名状。」
10
「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这是梁屿选择我的理由。
我就这样把这个籍籍无名的小龙套捡了回去。
梁屿长相冷感,比起大热的流量剧,更适合接电影。
但是在鱼龙混杂的电影圈找到适合他的本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跟了我三年,只拍了三部不温不火的文艺片。
却也为他积累了不小的粉丝基础。
只是在他粉丝看来,就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梁屿孤傲,不肯接受潜规则,所以在经纪人手下备受冷遇。」
「相比之下的当红小生夏淮书,流量热剧演了一部又一部,足以证明某林姓经纪人手上不是没有好资源。」
他的粉丝觉得,梁屿跟着我的三年,是蹉跎年华的三年。
我不置可否。
梁屿接到的电影,每一个都是我从几百个本子里仔仔细细地挑出来的。
流量和热度都是潮水,我必须要为他积累好的口碑。
我要观众只要一提到角色,就想起梁屿。
只是可惜——
到最后,梁屿也觉得自己真心错付。
最后那段时间,我和梁屿陷入冷战。
他说我瞻前顾后,我说他好高骛远。
我们因为理念爆发过很多次大大小小的争吵。
却从来没有哪一次有这一次激烈。
也就是那段时间,我忙得焦头烂额。
那时我收到消息,李峤正在策划新片。
我看过那个本子,它的名字叫《归舟》。
故事的开头是在一个湿雾朦胧的清晨,男主在阁楼上点起烟,眺望远处的渡口。
船来船往,直到天光大亮。
他点烟,眺望,周而复始。
这个故事的基调像是一片湿漉漉的云,随时要落雨。
很冷感,很梁屿。
我有很强的预感,这部电影就是梁屿的契机。
这就是他整整地等了三年的本子。
11
将这样一个本子搬上银幕,少不了资本的运作。
就算是性情古怪的鬼才导演,也没办法拒绝资方塞来的人。
我找上门的时候,李峤遗憾地告诉我——
他是真的没办法,男主角的位置已经内定了。
这大概是他的语气最诚恳的一次。
可是我一定要拿到这个本子,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是不知天高地厚地,跑到资方面前截和。
我也确实这么干了。
开到第四瓶酒的时候,我已经快撑不住了。
「怎么,这就醉了?」
「林小姐,你这酒量可不行。」
众人哄笑,我摇摇晃晃地朝着主座那人举起酒杯。
「袁总,我敬您。」
袁总笑眯眯地盯着我:「小林啊,你的诚意可不够。」
他旋即转头,吩咐他的助理。
「这点儿酒怎么够我们喝尽兴?叫人再搬两箱上来。」
我手腕一颤,对上他的目光,随意地笑笑。
「袁总说得是。」
……
我没想到会在这样狼狈的时刻遇见梁屿。
昏天黑地地吐完,我在洗手池边掬了捧水洗脸。
一抬头,却在镜子里看见了梁屿。
他穿着正式的西装,齐齐整整。
像是来赴什么名流晚宴。
「阿屿~」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娇俏的女声。
来人一袭晚礼裙,亲昵地挽住梁屿的手臂。
「她是谁呀?」
我现在的样子大概不体面。
浑身酒气,发丝凌乱。
梁屿的目光很轻地扫过我,声音没什么温度。
「经纪人。」
「经纪人?」
秦伊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红唇微勾。
「啊,原来是她。」
下一句,她话锋一转,无不嘲讽。
「当个经纪人还搞厚此薄彼那套,真以为自己是皇帝?」
「其实不就一破打工的,这种人离了我们,什么也不是。」
她的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脸上的讥讽如有实质。
「喝那么多,又在给你手下那个夏淮书争资源?」
周围路过的人向我投向好奇的眼光。
我下意识地看向梁屿。
他轻嗤:「或许吧。」
我被他脸上的漫不经心刺痛。
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12
梁屿迟早有一天会离开,我明白。
只是我没有想到,决裂的时刻来得那样早。
第二天,我在医院醒来时。
病床前,已经满满当当地站满了人。
气氛凝重得好像来到了太平间。
喉头干涩,我艰难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李峤看着我,淡声道:「恭喜。」
「什么?」
他惜字如金:「《归舟》。」
拿到了。
我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却见夏淮书瞬间红了眼。
他好像想说什么,薄唇抿得死紧。
我一头雾水:「还有什么事吗?」
众人无言。
最后是烟姐迟疑着递来了一个平板。
「西洲,你……自己看吧。」
我下意识地接过。
然后,目光凝住了。
#梁屿声明#
#演员梁屿出走文华娱乐#
#某林姓经纪人压榨新人#
热搜第一,是他发布会现场的直播。
闪光灯下,梁屿语气平淡地回答记者的问题。
我沉默地看着。
总觉得他冷淡的目光,望向的是屏幕前的我。
他投奔的新东家,是业内名气很大的金牌经纪人。
资历老,人脉广。
连我都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我蓦然想起昨夜见到的梁屿。
西装革履,一丝不苟。
原来是在赴贵人的宴。
烟姐冷笑:「我说他哪来的钱赔违约金,敢情是攀到了高枝。」
从我醒来一直没说话的谢泊期突然开口。
「抱歉,我来迟了。」
「需要我做什么吗?」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不用了。」
「良禽择木而栖。」
13
前尘故梦,晃晃悠悠。
真的要回忆一遍,却好像一个瞬息就足够。
等我从回忆里抽身而出,面前的梁屿还是坐在地上,抱着猫沉默。
——或许流速最慢的,只有当下?
我正不着调地想着,那厢梁屿已经穿戴整齐地出门。
梁屿性子冷,据我所知也没有朋友。
他要去找谁?
我心中好奇。
我跟着他飘进了咖啡厅,看见他在夏淮书面前坐下了。
?!
我很震惊。
梁屿和夏淮书,这两人一直不对付。
难道在我死后,关系还变好了?
我翘着二郎腿坐在隔壁桌上,托腮看着他们。
两人对着沉默了很久,最后是夏淮书率先开了口。
「西洲姐……」
他张了张嘴,忽然顿住了。
梁屿皱眉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
夏淮书听见他的话,呆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梁屿随意地整理着袖口,眼都不抬。
「林西洲死了,你不就是要说这个?」
「如果你今天约我出来只是为了说这个——」
「抱歉,工作繁忙,恕不奉陪。」
夏淮书捂着眼睛笑起来。
放下手时,我看见了他眼角的红痕。
「梁大影帝,真是大忙人。」
「没有她,你以为你能有今天?」
梁屿面色如常,起身就走。
「失陪。」
夏淮书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梁屿!」
「就你那个咖位,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接到《归舟》?」
梁屿离开的步子蓦然一顿。
夏淮书扯了扯唇角。
「『不感谢任何人,都是我应得的』?」
「梁屿,你敢不敢把这话在她坟前再说一遍?」
梁屿猛然转身:「你什么意思?!」
夏淮书抹了把眼角,发狠般地盯着他。
「我什么意思?」
他呵笑出声。
「我今天就告诉你,《归舟》是怎么来的。」
「你出走文华娱乐的前一晚,我问你,你在哪里?」
梁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夏淮书不管他,自顾自地接着说:「高山流水遇知音,你和你的新东家一定谈得很高兴吧?你知不知道,她就在你一墙之隔的地方喝到胃出血?」
「梁屿。」
我看见,夏淮书哭了。
他死死地勒着梁屿的领子,哽咽着出声。
「……你凭什么啊?!」
梁屿怔愣地看着声嘶力竭的夏淮书。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样茫然无措的表情。
过了半分钟,或者是更久。
梁屿像是终于回过神。
他想起什么,哑声地问:「她为什么会出车祸?」
「那天,她是要去哪里?」
夏淮书松开他的领子,又哭又笑:「好问题。」
「梁屿,你这么聪明,有时候我真的很疑惑——」
「你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听见梁屿的声音,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告诉我,求你。」
夏淮书盯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毫无慈悲地做了最后的宣告。
「我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她就是在来颁奖现场的路上,出了车祸啊。」
梁屿瞳孔紧缩。
啊。
我怔怔地抬眼。
我想起来了。
我确实是死在去颁奖现场的路上。
来的路上下了雨,车子侧翻进了河里。
河水冰凉刺骨,一点点地从缝隙里浸入车厢。
手机还在播放着现场的直播。
水淹过我的口鼻,漫进鼓膜。
垂死挣扎的间隙,梁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滋滋」的电流声。
我还是听清楚了。
他说:「希望某人不要再自作多情,干扰我的正常生活。」
如他所愿,我荒诞地死去。
视线里,梁屿的表情已经由最开始的震惊转变成了无措。
他颤着嘴唇,看起来像是想说些什么。
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夏淮书红着眼,一字一句,声嘶力竭。
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的瞳孔是下雨天的车窗玻璃,淅淅沥沥,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看见夏淮书红着的眼,看见梁屿手背上鼓起的青筋。
我没觉得快意,只觉得痛。
想不到死后变成了鬼,还是要受这样的苦。
14
自从从咖啡厅回来,梁屿已经在电脑后面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了。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猫玩,时不时地瞟一眼他。
我摸着小橘油光水滑的皮毛,认真地评价:「小橘,你像只小猪。」
小橘「喵喵」地抗议,一翻身跑没影了。
于是我百无聊赖地飘到了梁屿身后。
伸长了脖子,凑近去看他的屏幕。
那是他最新一条微博。
发的是《归舟》里男主的台词。
「洲洲,其实那天我心动了,但赶路要紧,我没有说。」
时间是八天前,颁奖典礼那天。
也是我死的那天。
评论区底下,粉丝狂欢。
「走!和哥哥一起走花路!」
「啊啊啊啊啊,我们哥哥终于出头了![大哭]」
「洲洲?女主角的名字真的很容易联想到某人诶,好晦气。」
刚开始几条还正常,到后面,越来越不对劲。
「大家看见林西洲的车祸新闻了吗?好事成双!」
「看见了!笑死,恶人自有天收。」
「耽误我们阿屿这么久,娱乐圈毒瘤终于死啦,大快人心![撒花]」
笑死,幸好我是真死了。
不然非得气活过来给你们发律师函。
下一刻,我看见光标在屏幕上移动。
梁屿沉着脸,一条一条地删除在庆祝我死讯的评论。
我摸着下巴,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好像……太晚了点?
人家香槟都开过一轮了。
梁屿浑然不觉。
只是不知疲惫地、机械地进行删评的动作。
从上午一直删到日落西山。
期间,我断断续续地睡过去三次。
每次醒来梁屿都是那副死了爹的表情。
我白眼一翻,倒头接着睡。
第四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我下意识地抬头,睡眼迷蒙地去看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四十五分。
再一看电脑屏幕。
笑死,六十万条评论被他删到了五十四万条。
目测还有三十万条要删。
加油,大影帝。
我伸了个懒腰,在屋子里飘了一圈,放松筋骨。
寂静中,门锁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我循声望去,梁大影帝家的门开出一个小缝。
有个黑影猫着腰钻了进来。
哦嚯。
15
小贼全身包得严严实实。
登堂入室,直奔主卧。
不会是梁屿的私生粉吧?
我挑了下眉,晃晃悠悠地跟了过去。
小贼侦察能力极强。
目光扫过在梁影帝床上的衣物、墙上的照片和桌上的笔记本。
然后灵活地捞起趴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橘猫,转身就跑。
我:?
然而他千算万算,就是没有想到。
一只小小的橘猫,居然蕴藏着这么大的重量。
一时不慎,闪到了腰。
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上。
真是好大的惊喜啊。
我啧啧称奇,热闹看得不亦乐乎。
被惊醒的正宗大肥猫开始「喵喵」地狂叫。
小贼艰难地扶着腰,手里却还是倔强地箍着肥猫。
「别、别叫了。」
声音透过蒙面的黑布传来。
有些闷,又有几分耳熟。
就在此时,浴室的水声停了。
小贼终于慌了。
脚下一绊,连人带猫地摔在地上。
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是不肯放开猫。
我啧啧称奇。
哥们儿,别太爱了。
我蹲在他面前,观察他艰难地朝门口匍匐前行的动作。
不知不觉中,墙上的钟指向十二点。
小贼一抬头,突然愣住了。
手一松,怀里被他捂得严严实实的猫咪挣脱出来,往他脸上招呼了一爪子。
扯落了蒙面的黑布。
露出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
我震撼地瞪大了眼睛。
……夏淮书?
好家伙。
白天刚和人吵完架,晚上就来偷猫。
白皙的肌肤上,渗出薄薄的血丝。
夏淮书却浑然不觉,只怔然地看着我的方向。
怎么回事?
我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下一刻,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颤抖的音节。
「姐姐?」
我看热闹的动作一僵。
与此同时,浴室的门传来「咔嚓」开合的声音。
隔着一道墙,我听见小橘恶声恶气地告状的「喵」声。
我和夏淮书对视一眼。
跑!
16
把夏淮书这个闪到腰的残障人士拖到茶几下面后。
我慌慌忙忙地躲进了阳台后的窗帘里。
梁屿抱着猫,像是出来查看刚刚是什么动静。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停在了我藏身的窗帘前。
我捂着嘴,大气不敢喘。
要不是没有心跳,我还以为自己心跳骤停了。
我一念刚起,下一刻,面前传来了梁屿的声音。
「洲洲。」
我微微地睁大了眼。
被发现了?
「其实我心动了。」
低哑的男声在沉沉夜色中响起,无端地寂寥。
「但赶路要紧,我……没有说。」
「我后悔了,洲洲。」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比起向谁倾诉,更像是喃喃自语。
「我后悔了。」
我身体一僵,旋即反应过来。
梁屿没有发现我。
他喊的是《归舟》里的女主角洲洲。
这是……
《归舟》的最后一个镜头。
时隔经年,男主又一次梦见了洲洲。
她青春韶好,明艳如昔。
他白发苍苍,垂垂老矣。
他无数次地在记忆的长河中刻舟求剑,却怎么也回不到彼此最好的年华。
于是他说起经年的心动,生涩又无措。
「你老了。」
娇俏的少女弯着眼睛,却不答。
「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身后的海鸟轻捷振翅,她回头:「我要走了,梁生。」
他紧张地提高了声音:「明天,明天你还会来吗?」
她只是笑着叹息。
「梁生,人生不相见哪。」
面前的梁屿,显然还沉浸在那个久别重逢的梦里。
可是下一刻,他却喊错了女主角的名字。
「西洲——」
他说:「明天,明天你还会来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梁屿看得见我。
这出独角戏,冷冷清清,荒腔走板。
恍惚着生了痴,着了相。
我心中微叹。
隔着薄薄的窗帘,隔着不可逾越的生死。
隔着世道人心,路遥马急。
我轻声地开口,替梁屿圆上了这出戏。
「——梁生,人生不相见哪。」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参商二宿,一个是北半球的冬季星座,一个出现在夏季夜空。
一个升起,另一个便要落下,永不相见。
我以为他听不见。
可是下一刻,梁屿手的影子悄然地印在了窗帘上。
像是想要触碰,又迟疑着缩回。
他低声地说:「对不起。」
下一句话,声音更轻了。
「西洲,我是对着你说的。」
「那句心动,也是真的。」
我沉默半晌,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不必和我说这些,阿屿。」
「天高任鸟飞,你自由了。」
人死如灯灭。
至于爱啊恨啊,早就消散干净了。
17
梁屿看起来还要说什么。
印在窗帘上的影子摇晃了一下,闷哼着倒下了。
「姐姐。」
窗帘被挑开一角,夏淮书露出半个脑袋。
我微一挑眉:「你——」
「打晕啦!」
他悄声地邀功,像是要表扬的小孩。
我忍俊不禁,摸了摸他的头。
夏淮书弯了弯眼,目光突然凝住了。
「姐姐——!」
他看着我的手,惊叫出声。
我了然地低头,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得透明。
想不到这么快,又到了诀别的时候。
我微不可闻地叹息,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夏淮书的面容。
他是我经纪人生涯的起点和终点。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也变成了彼此之间重要的人?
「夏淮书——」
我清了清嗓子,拖长了调子。
「照顾好自己。下雨带伞,按时吃饭,红遍亚洲之前不许谈恋爱!」
前路迢迢,你多珍重。
他却不答,哽咽着用脑袋蹭着我的手心。
「姐姐,你带我走好不好?」
像是某种被抛弃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手腕一颤,我挤出一个笑来。
「不行哦。」
「我还没有到达的最高峰,你要替我去看。」
眼前白光乍现,意识开始涣散。
下次醒来,会是在哪里?
「那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我看着越来越透明的手掌,最后再望了夏淮书一眼。
他还有长长的路要走,可我只能送他到这里。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可我还是……好不甘心啊。
聚散匆匆,皆不由我。
面前的夏淮书咬着牙,无声地流泪。
「别、别丢下我。」
我看见他湿红的眼尾。
恍惚间,仿佛又是初见那年昏暗的练习室里。
少年弯着眼睛朝我笑,刹那间一室生光。
「你好,我是夏淮书!」
「姐姐,以后请多多指教~」
一转眼,竟然过去了这样多年。
当初的少年也变得可以独当一面。
我不忍地闭了闭眼。
「恭喜你,从我这里毕业了。」
「夏淮书,别回头,去走花路吧!」
18
最后恢复意识醒来,是在城郊的墓园。
我看着面前石碑上深红漆的「林西洲之墓」。
没忍住呛了一下,咳到差点去世。
笑死,幸好我已经去世了。
「西洲。」
我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对上了谢泊期晦暗不明的目光。
我愣愣地看着他,张了张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谢泊期安静了一瞬。
「那些道士说,你的骨灰还在这里。」
「所以你最后一定还会回来。」
我惊得差点跳起来。
「什么!」
「我的骨灰?你不会又放回去了吧?!」
我指着自己光秃秃的墓碑,盯着谢泊期的眼睛。
他只要说一个「是」字,我就和他拼了。
谢泊期瞧着我紧张兮兮的样子,唇角很浅地勾了一下。
「怎么会?」
得到满意的答复,我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那我的骨灰呢?」
谢泊期斩钉截铁:「不给。」
?
还没等我缓缓地打出一个问号,就听见他控诉。
「林西洲,你还欠了债。」
「啊?」
我茫然抬头。
「什么债?」
他哑声地说:「情债。」
嚯。
「了不起。」
我眉梢轻挑,笑吟吟地评价。
下一刻,谢泊期红了眼,发狠般地吻了上来。
「唔!你混——」
「林西洲,你才是混蛋。」
直到我快喘不过气来,他才肯放开我。
「我一直就在你身后。」
「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回头看我一眼呢?」
我沉默了片刻,偏过头抹了把眼角。
「对不起。」
谢泊期的指腹擦过我的唇。
他的动作凶狠,笑起来却又轻又浅。
「但是这不重要。」
「不管你有没有回头,我永远等你。」
19
暂时被谢泊期从他的失信名单里放出来后。
我根据他的指引,从墓碑后的荒草之间,摸出一个纸盒。
我抱着它起身。
「我不喜欢这个墓园,我要走了。」
「去哪里?」
谢泊期的目光,落在我抱着的奶茶纸盒上。
里面装着我真正的骨灰。
上面黑色的油墨印着:净含量 400 克(10 包混合口味装)
经典原味、日式抹茶、浓情麦香,还有我最讨厌的香芋口味。
原本散装的奶茶粉被我统统地倒进了骨灰盒里。
我勾唇一笑:「去海边!骨灰喂鱼!」
走!去海边!
开最拙劣的玩笑,和生死竞速。
我要做天地之间,最自由的风。
远处,涛声越来越响。
仪表板的幽光映亮谢泊期的眉眼。
他停了车,没有看我,只偏头点了根烟。
「我就送你到这里,西洲。」
「一路平安。」
海水是梦境一样的幽蓝,轻柔地没过半身。
浪花下,我的身体逐渐地透明。
我回头,洒脱地一笑。
「后会无期!」
番外·海水梦悠悠
1
斩获奥斯卡小金人那天,梁屿在现场收到了一大捧没有署名的花。
贺卡上清隽的字迹,却昭示着这是谁的祝福。
「留君夜饮对潇湘,从此归舟客梦长。」
「祝君前途坦荡。」
梁屿冷笑一声,扬手就把花扔进了垃圾桶。
林西洲人没来。
既然这样,就别来了。
还是说——
她以为自己和夏淮书那个小崽子一样好哄,一束花就能打发了?
梁屿垂下眼睛,有些焦躁地去摸袖扣。
想扯,还是顿住了。
林西洲就送过他这一副,扯坏就没有了。
没有聚光灯的黑暗角落,他神经质地咬上袖口。
记不清是一次因什么而起的争吵后,他问她:
「如果我有一天被提名影帝,但是那天你要陪夏淮书试镜。」
「林西洲,你去陪谁?」
对面的女人愣了一下,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说。
「当然是来陪你啊。」
「那可是我们阿屿的大日子!你放心,我肯定来。」
梁屿焦躁地划过和那人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年前,在他出走文华娱乐之后。
是她一句淡淡的「恭喜」。
那天,梁屿对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一句「对不起」在输入框里删了又删,终究没有发出去。
林西洲的用心,他知道。
可是太慢了,他没有那么多三年。
他不想像夏淮书那样,被林西洲护在羽翼之下。
梁屿默然地想。
他要站在足够高的地方,让她一眼就看见。
「林西洲,你为什么不来?」
九个字在聊天框里打出又删除。
如是数次后,梁屿恶狠狠地摁灭了屏幕。
林西洲,你这个骗子。
2
晚宴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他游刃有余地在各路大佬之间穿梭。
玻璃杯里金色的酒液映出翩翩交错的影子。
这是上流社会的一切。
优雅、从容、体面。
他曾经可望不可即。
「哎,你听说了吗?林西洲死了。」
「谁?林西洲?」
「年纪轻轻的一个姑娘,怎么死的?」
梁屿的脚步,蓦然停住了。
他幽灵一样地绕到窃窃私语的几人身后,冷不丁地开口。
「你们说什么?」
「哎,这!」
那人被吓了一跳。
见来人是梁屿,眼前又是一亮。
「嗨,刚还说着呢。」
「就那林西洲啊,出车祸了。」
「是不是以前还欺负过咱们梁影帝?」
周围人听见这一句,「啧啧」地应声。
「梁影帝好事成双啊!」
梁屿怔愣在原地。
几人见他不发一言,纷纷地闭上了嘴不敢再说。
「……林西洲?」
半晌,他才如梦初醒般地重复。
「死了?」
周围人的眼光从奉承变成的怜悯。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仇人看不见自己的高光时刻更令人遗憾的事呢?
梁屿浑然不觉。
他怔怔地看着澄澈的金色酒液中自己的倒影。
突然觉得这晚宴中的一切——
他苦苦追求的声名、财富、地位、荣誉。
都变得可笑至极。
他终于如愿以偿地登上了万众瞩目的最高峰。
可是那个他最期待的观众,却再也看不见了。
梁屿无不茫然地想着。
等等——那束花!
夜雨滂沱,梁屿疯了一样地冲出会场。
3
谢泊期看着葬礼上满场发疯乱窜的女鬼。
难得地,有点头疼。
身后一溜儿道士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地低着头。
谢泊期揉了揉额角:「她这样——」
他斟酌片刻,使用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词:「……跑来跑去,大喊大叫。」
「会不会有什么损害?」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谢泊期决定让她安分点。
「施主和她,是有什么……因果未了吗?」
终究是好奇心战胜了害怕,小道士怯怯地探出头,鼓起勇气问。
「没有。」
谢泊期沉默半晌,语气淡淡。
「是我偏要强求。」
4
林西洲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
谢泊期频繁地梦见从前。
他的少年时光,其实单调得乏善可陈。
可是他梦见了小小的林西洲。
旧日惨淡的光影,奇迹般地在她身上复苏了。
她说:「谢泊期,你别看书了,看我!」
她说:「谢泊期,你理理我。」
少女就坐在他身边,撑着腮看着他。
她真的被家里人惯坏了,娇蛮又霸道。
奇怪的,谢泊期并不觉得讨厌。
他抿了抿唇,故作镇定地抬眼看她。
「什么事?」
林西洲笑得眉眼弯弯:「谢泊期,你别装了。」
她径直伸出手,按了按他不自觉地翘起的唇角。
「我看见你偷偷地看我了!」
如果是当年的谢泊期,一定会否认。
但是多年以后,午夜梦回见到故人的谢泊期。
没有辩解,轻声地承认了。
「对,我偷看了。」
「因为很想你,林西洲。」
他多冒昧。
可是这样隐忍的爱语,也只敢说给梦中的幻影听。
5
午夜梦回时,梁屿总是梦见那场车祸。
他的梦境割裂。
一半是冰冷阴暗的水底,一半是觥筹交错的上流晚宴。
闪光灯在他眼前闪个不停,他的瞳孔被白光照得几乎失焦。
「梁影帝,您的前经纪人是否对您有过潜规则?」
「梁影帝,您在林女士手下籍籍无名,出走后却资源起飞——请问业内林女士磋磨新人的传言是否为真?」
「梁影帝,您怎么评价圈内经纪人?」
梁影帝梁影帝梁影帝。
他撞开长枪短炮,疯了似的跑出会场。
那些闪着白光的刺眼镜头是一只只不怀好意的畸形眼睛。
鬼魅一般地追在他身后。
如影,随形。
「梁影帝,请问——」
他捂着耳朵尖叫,纵身跳进了那条河。
镁光灯紧随其后,照亮了幽绿的河底。
梁屿看见了那辆沉没的轿车。
还有林西洲。额角磕在车窗玻璃上,血流不止的林西洲。
他看见,追着他的镜头们瞬间怼上了车窗。
聚光灯一瞬间照亮林西洲惨白的脸。
「林女士,请问您是否潜规则手下艺人?」
她死去多时,不会说话。
「林女士,请您正面回应——」
鬼影幢幢,群魔乱舞,是一场怪诞盛大的狂欢。
梁屿张了张嘴,无数话筒闻风而动,递到了他面前。
「梁、影、帝——」
「能否透露更多经纪人潜规则你的细节?」
他哑声地开口:「滚!」
话筒「桀桀」地怪笑,在他面前游来游去。
「他说没有更多细节!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梁屿声嘶力竭地辩解:「不是——不是的!」
声音经过话筒,变成了「滋滋」的电子音:「是的——是的!」
那些他不曾为她辩解的话,成了如今见血封喉的毒。
湿腻的水草缠住了他的脚踝,带着经年的霉和苦。
明天,水底世界又有新的娱乐新闻。
6
夏淮书练完舞,一盏盏地将练习室的灯熄灭了。
这是夏淮书独自走这条花路的第七年。
如她所愿,他一路长红,繁花相送。
可他还是忍不住回头。
「姐姐。」
他下意识地低语。
这些年过去,「姐姐」这个称呼其实已经不合适了。
夏淮书十九岁,林西洲二十五岁。
夏淮书二十六岁,林西洲还是二十五岁。
故人永远停留在旧时。
她永远不会老去,永远年轻又漂亮,在他的回忆里笑靥如花。
无论过去多少年。
夏淮书和林西洲都是当年。
他又想起那人最后留给他的话。
「照顾好自己。下雨带伞,按时吃饭,红遍亚洲之前不许谈恋爱!」
林西洲。
整个世界都是你的遗嘱。
而我是你唯一的遗物。
春寒料峭,他将大衣领子拢高了些,轻声地嘀咕。
「姐姐,你真是比较坏。」
「我都红遍亚洲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和我谈恋爱?」
我开玩笑的。
我的意思是,分别第七年,我依旧很想你。
7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她的名字是水中安栖的小洲。
西洲已去。
从此归舟无定,漂泊无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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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8: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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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型绿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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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锡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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