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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后会无期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923 更新:2026-06-09 11:23:08

后会无期

清酒吻玫瑰:蝴蝶落在猛虎鼻尖

葬礼上,顶流爱豆和新晋影帝大打出手。

不慎掀翻了我的骨灰盒。

里面的奶茶粉被风一吹,到处都是。

所有人都疯了。

我飘在空中,舔了舔沾在唇角的奶茶粉。

香芋味的,不喜欢。

「玩得开心吗?」

回过头,我的死对头正阴恻恻地盯着我。

1

我的葬礼上,高朋满座。

业内有点名气的导演和演员都来了。

我飘累了,坐在骨灰盒上,百无聊赖地数着来宾。

顶流爱豆、男团主舞、新晋小花。

生前一手带起来的小崽子们站在白色的花圈下哭唧唧,随行的闪光灯闪个不停。

有点良心,但不多。

别人都是红着眼圈,挤出两滴眼泪。

就夏淮书这个小兔崽子最真情实感,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这里这么多镜头对着呢,都是顶流爱豆了,还不知道控制表情吗?

明天你的黑照又要全网飞了。

我叹了口气,感慨地摸了摸下巴。

只有……梁屿这小子没来。

大概还记恨着我。

我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条娱乐新闻。

是梁屿凭借着一部《归舟》,一举成为华国最年轻的影帝。

再往后,有他握着小金人站在台上面无表情致辞的视频。

他说什么来着?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感谢任何人。」

「因为这是我应得的。」

全场鸦雀无声。

聚光灯将他凌厉的眉眼映得雪亮。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顿了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哦对了,既然已经站在这儿了,我不妨再多说一句——」

「请『某人』不要再自作多情,干扰我的生活。」

满座哗然。

当年我和梁屿不欢而散的事,圈内人尽皆知。

梁屿这一番话,就差没报我身份证号了。

座中众人心照不宣,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夏淮书气得发抖,「噌」地一下站起来。

却被满脸复杂的李导按了下去。

我看见李导朝着他摇了摇头。

「算了。」

他说。

梁屿把话筒交还给主持人,轻轻地一点头,容色冷淡地下了台。

事后有好事的记者采访他。

「梁影帝,您的前经纪人是否对您有过潜规则?」

「梁影帝,您在林女士手下籍籍无名,出走后却资源起飞——请问业内林女士磋磨新人的传言是否为真?」

「您怎么评价圈内经纪人?」

他拨开人群,冷冷地丢下四个字。

「一丘之貉。」

当晚,热搜爆了。

时隔经年,我的名字和他的终于又站在了一起。

#梁屿前经纪人潜规则#

#梁屿林西洲#

#新晋影帝梁屿冷脸#

#林西洲一丘之貉#

他跻身上流,在衣香鬓影的名利场里和富家千金碰杯。

玻璃杯相碰的声音薄又清脆。

从人尽可欺的小龙套到新晋影帝。

荆棘之路的尽头,他终于如愿以偿。

可惜我那晚,死在了冰冷的河水里。

也没来得及,和他说一句「恭喜」。

2

我揉了揉额角。

没想到死后变成了鬼,还有头痛的毛病。

——只不过是被夏淮书哭得头痛。

我飘到了「哇哇」大哭的夏淮书面前,啧啧称奇。

「哟,哭得真伤心啊。」

「但凡你演古偶男主有这个演技,还至于被群嘲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的哭声有一瞬的停顿。

下一刻,更嘹亮的哭声在我耳畔响起。

我眼前一黑,差点儿被他超度了。

「得,别哭了。」

我没忍住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透明的手掌,径直穿过他凌乱的发丝。

我盯着自己的手,皱了皱眉。

诶?

昨天明明还能碰到东西呢。

「姐姐。」

怔愣间,身前的夏淮书突然哽咽着向前一步。

毛茸茸的脑袋,刚好蹭上我的手心。

像无言的撒娇。

而那双潋滟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虚空。

我心中一惊。

他看得见我?

下一刻,他呜呜咽咽地喊着姐姐。

然后抚上了我身后,硕大的黑白遗像。

……行吧。

我回头瞄了几眼,觉得这张遗像实在是瘆人。

可怜孩子,真是疯魔了。

我若无其事地绕过他,一屁股坐在骨灰盒上。

然后盯着灵堂里哭丧的人群发呆。

梁屿今天大概是不会来了。

知道我的死讯,他不知道在哪儿开香槟呢。

至于那个人——他会来吗?

3

我是被人群的惊叫吓醒的。

睁开眼,浅褐色粉末漫天飞舞,到处都是。

来吊唁的宾客们尖叫着躲避,生怕沾上了这脏东西。

我下意识地舔了舔落在唇角的粉末。

鉴定为奶茶粉。

香芋味的,不喜欢。

一回头,我看见了遗像下面被打翻的骨灰盒。

我:……

嗯……怎么不算尴尬呢?

谁干的!

我怒从心起,猛一回头。

看见了打得难舍难分的夏淮书和梁屿。

准确地说,是被夏淮书单方面地按着打的梁影帝。

夏淮书这小兔崽子,什么时候这么出息了?

等等,梁屿怎么还不还手?

我啧啧称奇,飘到最前面观战。

「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知道没人能听见,我索性放飞自我,捏着嗓子大喊。

「你们这样,是打不死人的~」

天空缓缓地飘下细雨,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掉出来了。

「玩得开心吗?」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我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开心啊,你怎么不笑——」

嗯?

我突然察觉到什么,僵着脖子缓缓地回头。

靠!

哪里来的这么多道士?

我咽了口口水,看向了为首的那人。

我的死对头。

南意娱乐的太子爷,不辨喜怒地盯着我。

「你猜猜,我为什么不笑?」

「……打扰了。」

谢泊期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勾起一个阴沉的笑:「不打扰。」

我连连摆手,尬笑着后退。

背后却如有实感般地撞上了谁的胸膛。

我睁大了眼睛,生怕被他察觉,死死地捂着唇。

梁屿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的刹那,我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颤。

「谢总,你在和谁说话?」

4

我在心中暗骂了声。

你猜啊?

说出来吓死你!

「别自作多情。」

谢泊期表情不变,眼神落在散落在地的骨灰盒上。

白花花的粉末散了一地,看起来凄惨极了。

梁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冷笑了声。

「也对,都烧成灰了,你还能和谁说话?」

谢泊期微一点头,两个保镖拦住了梁屿。

「把梁先生请出去。」

「没必要,你以为我稀罕在这儿待着?」

梁屿冷哼,忽然往我的方向望了眼。

知道他看不见,我还是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

他脚下一顿,旋即大步地离开了灵堂。

谢泊期不再看他,自顾自地蹲下身,捻起一点地上的「骨灰」。

……

众人惊惧的目光下,谢泊期的神情突然变得一言难尽。

我轻咳一声,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

但是这幅画面,落在来吊唁的宾客眼中,可不就那么好笑。

「谢总,死者为大!」

人群中,响起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

「林西洲人都死了,恩恩怨怨,您别放在心上……」

谢泊期冷冷抬眼,那人登时消音了。

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转身就要开溜。

谢泊期突然凉凉地看了我一眼。

状似无意地扫过身后一溜儿的道士。

「这些人,我可不是白请的。」

宾客们更加惊恐了。

我举起双手,疯狂地摇头。

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

谢泊期,你多恨我啊?

5

谢泊期镇定自若地收拾好了我散落一地的骨灰。

我硬着头皮,看着道士们围着我的骨灰盒唱经。

庄重而肃穆地将我的葬礼进行下去。

宾客们依次地来到我的骨灰盒前三鞠躬。

我麻木地闭了闭眼。

那些奶茶粉都有什么口味来着?

香芋、抹茶、原味,还有——

身边的谢泊期突然开口。

「林西洲,你究竟是怎么死的?」

……我是怎么死的?

我下意识地开始回忆,却只想起冰凉的河水。

那晚下了雨,我浑身疼得厉害。

我是怎么死的?

「我……」

头好疼。

我顿了顿,声音忽而转轻。

「我、我不记得了。」

下一刻,眼前闪过白光。

失去意识前的前一刻,我看见谢泊期惊恐地伸出的手。

似乎想要把我抓住。

这个时候了,我居然还有心思不着调地想——

他看起来,怎么这么慌?

6

我和谢泊期,在一个大院里长大,自小就是冤家。

他从小就跟在他父亲身后,学着处理家族企业的事务。

性子冷淡,又不苟言笑,大院里的孩子都怵他。

除了我。

我从小就不服管教。

不仅管不住自己,还三番五次地招惹他。

在他生气的边缘反复地试探,却从来没见过他真的动怒。

直到——

我和家里闹翻,进圈做经纪人的那一年。

遇见梁屿,那都是后来的事情。

那一年,我手下只有一个黑糊的夏淮书,和一堆查无此人的小爱豆。

他们是娱乐公司的弃子,而我是初出茅庐的小经纪人。

为了争到一点点资源,二十四个小时连轴转,一天跑七个剧组。

进圈短短三个月,累得比手下的小爱豆还瘦。

最后是谢泊期看不下去了。

二十出头的谢泊期,坐在对面蹙眉看我。

我只顾着吃饭,头也不抬。

他看着我风卷残云的模样,沉默很久。

「林西洲,你为什么就不肯服个软回家?」

我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我被管得够久了,我要去过自己选择的人生。」

谢泊期重复:「自己选择的人生?」

我低低地「唔」了声,将手机中夏淮书的照片给他看。

「看见了吗?这个小孩。」

「他以后会成为最火的爱豆,你信不信?」

「还有——」

我划拉着屏幕,:「这个、这个……」

他皱眉打断我。

「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你的人生有什么关系?」

乱七八糟的人?

我怔愣一瞬,想起我手下糊得千奇百怪的小爱豆们,没忍住笑了。

「你知道吗?他们其实都是沼泽里的星星。」

「这个地方很暗,偶尔,我也想做一个点灯引路的人。」

谢泊期的目光扫过我的脸颊,顿了顿。

「想做经纪人,我可以投资一家娱乐公司。」

「资本、资源、有潜力的新人,什么都会有,你没必要拿命去拼。」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都给你。」

我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是谢泊期正式地进入家族企业的第一年。

他族中叔伯众多,虎视眈眈,都在等着指摘他的错处。

此时没头没脑地去投资一个什么娱乐公司,不就是给人送把柄吗?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谢泊期,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好心?」

我笑得没心没肺。

他面无表情地盯了我很久。

突然生气地走了。

「随便你。」

现在想起,那是我们之间第一次不欢而散。

7

意识逐渐地回笼。

我猛然惊醒,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这里是……哪里?

有点眼熟。

我的脑子缓慢地转了一圈,看见了坐在床边擦头发的梁屿。

哦,是梁屿的家。

我迟钝地想,身体无比自然地坐在了懒人沙发上。

——等等,谁的家!

我悚然一惊,一蹦三尺高。

沙发上窝着睡觉的小橘猫猝然惊醒。

对着虚空急切地「喵喵」叫。

这只小橘猫是我曾经和梁屿一起捡的。

当年决裂,他什么都没有拿,独独地带走了这只猫。

「嘘——猫猫乖。」

我手忙脚乱地哄猫。

「谁在那里?!」

梁屿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皱着眉走过来。

如我预料的那样,他围着沙发转了一圈,一无所获。

我刚缓过一口气,卧室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娇俏的女声。

「阿屿,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听见猫叫?」

未等梁屿开口,下一刻,房门被人径直推开了。

来人无比自然地走进房间。

看清那人的面容,我挑了下眉。

哟,还是老熟人。

当红一线女星,秦伊。

女人看起来刚洗完澡,穿得极其清凉。

吊带、热裤,头发半湿不干地披在肩上。

我看见梁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没事。」

他弯腰抱起地上的小橘,语调冷淡。

「我不是说了,进我的房间要敲门?」

秦伊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对待。

长睫一颤,委屈地要落下泪来。

「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还是当年的事?」

「我承认,我那天是不该给林西洲摆脸子,当众让她难堪。」

「可是她人都死了,为了一个死人和我生气,阿屿,你傻不傻?」

我飘在空中,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

梁屿没说话,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良久,我听见他哑声道:「出去。」

真是坐怀不乱啊。

我啧啧称奇。

秦伊悻悻地转身,水红的美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等等。」

她刚走到门边,梁屿突然开口。

我一愣。

这是又反悔了?

秦伊惊喜地转头:「阿屿,你——」

「我听说你昨天杀青了,恭喜。」

梁屿神色不变地下了逐客令。

「拍戏期间借住的钱不用给。」

「没什么别的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啧,真狠心啊。

我瞧着恨恨地离开的秦伊,奇异地,心中竟然没有什么波动。

大概人死之后,看什么都无所谓了。

只是看着抱着猫沉默的梁屿,我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说爱不至于,说恨又太过。

不过是些陈年旧怨。

我放下了,可他没有。

8

我第一次见到梁屿,是五年前一个圈内名导的晚宴上。

彼时我在圈里已经小有名气,身边自然也少不了巴结的人。

年轻、漂亮,眼睛里有生机盎然的野心。

菟丝子那样生涩又大胆地,在名利场里周旋捕猎。

我看得厌倦,躲在阳台上抽烟。

就是在那天晚上,我遇见了梁屿。

准确地说,是被经纪人指着鼻子骂的梁屿。

我躲在大盆的富贵竹后面,进退不得,只好尴尬地旁听。

「梁屿,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拿到那个本子周旋了多久?」

「你说不要就不要?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你了不起、你清高,给人敬酒能要了你的命!」

她上上下下地将梁屿扫了一遍,突然冷哼了声。

「那你自生自灭吧!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管你了。」

从头到尾,梁屿都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他的经纪人生气地走了,他还是站在原地。

……他怎么还不走?

指尖的烟早已燃尽,我百无聊赖地蹲在花盆后面发呆。

梁屿。

我在心中无声地念了一遍。

我是知道这个名字的。

几个月前,我陪夏淮书去试镜。

在外面等待的时候,偶然刷到过一个他的剪辑。

他的粉丝和他一样糊,剪了七个视频,播放量加起来还没一千。

不知道怎么就推到我主页来了。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那个视频。

名字叫作「屿他十秒」。

他接到的角色,几乎都是镜头超不过十秒钟的龙套。

我却一个接着一个地看了下去。

蜉蝣朝生暮死,日方中方睨。

就在这十秒的瞬息里,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只可惜——

这场好戏,既不叫好,也不叫座。

台下零星几个散客,就是他全部的观众。

梁屿。

我默念着,打开微博搜索他的名字。

如果没有记错,我是他的第一千个粉丝。

正思索着,身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我脖颈一僵,心中暗道不好。

「你是?」

下一刻,低沉的男声在身前响起,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梁屿站在我面前,困惑地看着蹲在花盆后面的我。

……

有点尴尬。

我连忙起身,心虚地轻咳了一声。

「呃、我……」

话到嘴边,又绕了一圈回去。

在他心里,大概所有经纪人都是一丘之貉。

贸然地暴露,不好。

「你好,梁屿。」

我朝他伸出右手:「我是你的粉丝。」

一整晚都没什么情绪波动的人,此时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你——」

他看上去竟有些迟疑:「我的粉丝吗?」

我眨了眨眼睛。

「怎么,不信?」

我从善如流地背出了一溜烟龙套的名字。

全是他演的。

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流转过碎星般的光华。

我没忍住弯了弯眼:「加油。」

他不好意思地朝我笑笑:「谢谢你。」

9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小小的谎言很快地就被戳穿了。

他的经纪人是烟姐,和我同属一个娱乐公司,某种意义上还蛮熟。

所以当他看见我和烟姐在茶水间相谈甚欢时——

他生气了。

连个招呼都不打,转身就走。

「哟,气性还蛮大。」

烟姐笑着揶揄我:「认识?」

我摇摇头,诚实道:「不熟。」

梁屿离开的背影一顿,看起来更生气了。

这还没完。

几天后的一个晚宴上,我又遇见了梁屿。

那场宴会的主人是李峤,业内公认的鬼才导演。

年少成名,性情孤僻古怪,最爱拍文艺片。

我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替夏淮书拿下李峤正在筹划新片的片尾曲。

只是,这个片尾曲,实在是个香饽饽。

李峤喝倒了三个想要拿到这个资源的经纪人,清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

我是即将被喝倒的第四个经纪人。

他随意地朝我一扬杯,我只好斟满了酒跟上。

「李导,这杯我敬你!」

李峤不语,只是云淡风轻地一点头。

下一刻,手中的酒杯又空了。

我头疼欲裂,几乎要抓狂。

他怎么这么能喝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正要把酒杯倒满。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截住了我的动作。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撞进了那双藏着星河的眼睛。

是梁屿。

他默不作声地接过我手中的酒杯。

朝着正在看戏的李峤遥遥地一敬。

「剩下的,我替她喝。」

李峤玩味地勾起唇角:「认识?」

我和梁屿对视一眼。

下一刻,我们同时开口。

「呃——」

「认识。」

李峤眯眼看着我们。

「有点意思。」

最后我如愿地拿到了片尾曲。

而梁屿,推杯换盏地一整夜,喝得人事不省。

我不知道他家在哪里,只好先带他回公司。

我和他并肩地坐在后排。

梁屿安静地合眼,看起来醉晕过去了。

沉沉暮色里,蓦然响起他含糊不清的声音。

「林西洲,你带我走吧。」

我诧异地挑眉:「你要和我走?」

我想起烟姐的描述,话音顿了顿。

「你不怕我反手把你卖了?」

「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梁屿轻声地打断我的话。

「今晚。」

他闭着眼,模样看起来竟有些乖。

「是我的投名状。」

10

「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这是梁屿选择我的理由。

我就这样把这个籍籍无名的小龙套捡了回去。

梁屿长相冷感,比起大热的流量剧,更适合接电影。

但是在鱼龙混杂的电影圈找到适合他的本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跟了我三年,只拍了三部不温不火的文艺片。

却也为他积累了不小的粉丝基础。

只是在他粉丝看来,就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梁屿孤傲,不肯接受潜规则,所以在经纪人手下备受冷遇。」

「相比之下的当红小生夏淮书,流量热剧演了一部又一部,足以证明某林姓经纪人手上不是没有好资源。」

他的粉丝觉得,梁屿跟着我的三年,是蹉跎年华的三年。

我不置可否。

梁屿接到的电影,每一个都是我从几百个本子里仔仔细细地挑出来的。

流量和热度都是潮水,我必须要为他积累好的口碑。

我要观众只要一提到角色,就想起梁屿。

只是可惜——

到最后,梁屿也觉得自己真心错付。

最后那段时间,我和梁屿陷入冷战。

他说我瞻前顾后,我说他好高骛远。

我们因为理念爆发过很多次大大小小的争吵。

却从来没有哪一次有这一次激烈。

也就是那段时间,我忙得焦头烂额。

那时我收到消息,李峤正在策划新片。

我看过那个本子,它的名字叫《归舟》。

故事的开头是在一个湿雾朦胧的清晨,男主在阁楼上点起烟,眺望远处的渡口。

船来船往,直到天光大亮。

他点烟,眺望,周而复始。

这个故事的基调像是一片湿漉漉的云,随时要落雨。

很冷感,很梁屿。

我有很强的预感,这部电影就是梁屿的契机。

这就是他整整地等了三年的本子。

11

将这样一个本子搬上银幕,少不了资本的运作。

就算是性情古怪的鬼才导演,也没办法拒绝资方塞来的人。

我找上门的时候,李峤遗憾地告诉我——

他是真的没办法,男主角的位置已经内定了。

这大概是他的语气最诚恳的一次。

可是我一定要拿到这个本子,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是不知天高地厚地,跑到资方面前截和。

我也确实这么干了。

开到第四瓶酒的时候,我已经快撑不住了。

「怎么,这就醉了?」

「林小姐,你这酒量可不行。」

众人哄笑,我摇摇晃晃地朝着主座那人举起酒杯。

「袁总,我敬您。」

袁总笑眯眯地盯着我:「小林啊,你的诚意可不够。」

他旋即转头,吩咐他的助理。

「这点儿酒怎么够我们喝尽兴?叫人再搬两箱上来。」

我手腕一颤,对上他的目光,随意地笑笑。

「袁总说得是。」

……

我没想到会在这样狼狈的时刻遇见梁屿。

昏天黑地地吐完,我在洗手池边掬了捧水洗脸。

一抬头,却在镜子里看见了梁屿。

他穿着正式的西装,齐齐整整。

像是来赴什么名流晚宴。

「阿屿~」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娇俏的女声。

来人一袭晚礼裙,亲昵地挽住梁屿的手臂。

「她是谁呀?」

我现在的样子大概不体面。

浑身酒气,发丝凌乱。

梁屿的目光很轻地扫过我,声音没什么温度。

「经纪人。」

「经纪人?」

秦伊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红唇微勾。

「啊,原来是她。」

下一句,她话锋一转,无不嘲讽。

「当个经纪人还搞厚此薄彼那套,真以为自己是皇帝?」

「其实不就一破打工的,这种人离了我们,什么也不是。」

她的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脸上的讥讽如有实质。

「喝那么多,又在给你手下那个夏淮书争资源?」

周围路过的人向我投向好奇的眼光。

我下意识地看向梁屿。

他轻嗤:「或许吧。」

我被他脸上的漫不经心刺痛。

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12

梁屿迟早有一天会离开,我明白。

只是我没有想到,决裂的时刻来得那样早。

第二天,我在医院醒来时。

病床前,已经满满当当地站满了人。

气氛凝重得好像来到了太平间。

喉头干涩,我艰难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李峤看着我,淡声道:「恭喜。」

「什么?」

他惜字如金:「《归舟》。」

拿到了。

我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却见夏淮书瞬间红了眼。

他好像想说什么,薄唇抿得死紧。

我一头雾水:「还有什么事吗?」

众人无言。

最后是烟姐迟疑着递来了一个平板。

「西洲,你……自己看吧。」

我下意识地接过。

然后,目光凝住了。

#梁屿声明#

#演员梁屿出走文华娱乐#

#某林姓经纪人压榨新人#

热搜第一,是他发布会现场的直播。

闪光灯下,梁屿语气平淡地回答记者的问题。

我沉默地看着。

总觉得他冷淡的目光,望向的是屏幕前的我。

他投奔的新东家,是业内名气很大的金牌经纪人。

资历老,人脉广。

连我都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我蓦然想起昨夜见到的梁屿。

西装革履,一丝不苟。

原来是在赴贵人的宴。

烟姐冷笑:「我说他哪来的钱赔违约金,敢情是攀到了高枝。」

从我醒来一直没说话的谢泊期突然开口。

「抱歉,我来迟了。」

「需要我做什么吗?」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不用了。」

「良禽择木而栖。」

13

前尘故梦,晃晃悠悠。

真的要回忆一遍,却好像一个瞬息就足够。

等我从回忆里抽身而出,面前的梁屿还是坐在地上,抱着猫沉默。

——或许流速最慢的,只有当下?

我正不着调地想着,那厢梁屿已经穿戴整齐地出门。

梁屿性子冷,据我所知也没有朋友。

他要去找谁?

我心中好奇。

我跟着他飘进了咖啡厅,看见他在夏淮书面前坐下了。

?!

我很震惊。

梁屿和夏淮书,这两人一直不对付。

难道在我死后,关系还变好了?

我翘着二郎腿坐在隔壁桌上,托腮看着他们。

两人对着沉默了很久,最后是夏淮书率先开了口。

「西洲姐……」

他张了张嘴,忽然顿住了。

梁屿皱眉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

夏淮书听见他的话,呆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梁屿随意地整理着袖口,眼都不抬。

「林西洲死了,你不就是要说这个?」

「如果你今天约我出来只是为了说这个——」

「抱歉,工作繁忙,恕不奉陪。」

夏淮书捂着眼睛笑起来。

放下手时,我看见了他眼角的红痕。

「梁大影帝,真是大忙人。」

「没有她,你以为你能有今天?」

梁屿面色如常,起身就走。

「失陪。」

夏淮书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梁屿!」

「就你那个咖位,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接到《归舟》?」

梁屿离开的步子蓦然一顿。

夏淮书扯了扯唇角。

「『不感谢任何人,都是我应得的』?」

「梁屿,你敢不敢把这话在她坟前再说一遍?」

梁屿猛然转身:「你什么意思?!」

夏淮书抹了把眼角,发狠般地盯着他。

「我什么意思?」

他呵笑出声。

「我今天就告诉你,《归舟》是怎么来的。」

「你出走文华娱乐的前一晚,我问你,你在哪里?」

梁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夏淮书不管他,自顾自地接着说:「高山流水遇知音,你和你的新东家一定谈得很高兴吧?你知不知道,她就在你一墙之隔的地方喝到胃出血?」

「梁屿。」

我看见,夏淮书哭了。

他死死地勒着梁屿的领子,哽咽着出声。

「……你凭什么啊?!」

梁屿怔愣地看着声嘶力竭的夏淮书。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样茫然无措的表情。

过了半分钟,或者是更久。

梁屿像是终于回过神。

他想起什么,哑声地问:「她为什么会出车祸?」

「那天,她是要去哪里?」

夏淮书松开他的领子,又哭又笑:「好问题。」

「梁屿,你这么聪明,有时候我真的很疑惑——」

「你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听见梁屿的声音,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告诉我,求你。」

夏淮书盯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毫无慈悲地做了最后的宣告。

「我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她就是在来颁奖现场的路上,出了车祸啊。」

梁屿瞳孔紧缩。

啊。

我怔怔地抬眼。

我想起来了。

我确实是死在去颁奖现场的路上。

来的路上下了雨,车子侧翻进了河里。

河水冰凉刺骨,一点点地从缝隙里浸入车厢。

手机还在播放着现场的直播。

水淹过我的口鼻,漫进鼓膜。

垂死挣扎的间隙,梁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滋滋」的电流声。

我还是听清楚了。

他说:「希望某人不要再自作多情,干扰我的正常生活。」

如他所愿,我荒诞地死去。

视线里,梁屿的表情已经由最开始的震惊转变成了无措。

他颤着嘴唇,看起来像是想说些什么。

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夏淮书红着眼,一字一句,声嘶力竭。

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的瞳孔是下雨天的车窗玻璃,淅淅沥沥,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看见夏淮书红着的眼,看见梁屿手背上鼓起的青筋。

我没觉得快意,只觉得痛。

想不到死后变成了鬼,还是要受这样的苦。

14

自从从咖啡厅回来,梁屿已经在电脑后面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了。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猫玩,时不时地瞟一眼他。

我摸着小橘油光水滑的皮毛,认真地评价:「小橘,你像只小猪。」

小橘「喵喵」地抗议,一翻身跑没影了。

于是我百无聊赖地飘到了梁屿身后。

伸长了脖子,凑近去看他的屏幕。

那是他最新一条微博。

发的是《归舟》里男主的台词。

「洲洲,其实那天我心动了,但赶路要紧,我没有说。」

时间是八天前,颁奖典礼那天。

也是我死的那天。

评论区底下,粉丝狂欢。

「走!和哥哥一起走花路!」

「啊啊啊啊啊,我们哥哥终于出头了![大哭]」

「洲洲?女主角的名字真的很容易联想到某人诶,好晦气。」

刚开始几条还正常,到后面,越来越不对劲。

「大家看见林西洲的车祸新闻了吗?好事成双!」

「看见了!笑死,恶人自有天收。」

「耽误我们阿屿这么久,娱乐圈毒瘤终于死啦,大快人心![撒花]」

笑死,幸好我是真死了。

不然非得气活过来给你们发律师函。

下一刻,我看见光标在屏幕上移动。

梁屿沉着脸,一条一条地删除在庆祝我死讯的评论。

我摸着下巴,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好像……太晚了点?

人家香槟都开过一轮了。

梁屿浑然不觉。

只是不知疲惫地、机械地进行删评的动作。

从上午一直删到日落西山。

期间,我断断续续地睡过去三次。

每次醒来梁屿都是那副死了爹的表情。

我白眼一翻,倒头接着睡。

第四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我下意识地抬头,睡眼迷蒙地去看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四十五分。

再一看电脑屏幕。

笑死,六十万条评论被他删到了五十四万条。

目测还有三十万条要删。

加油,大影帝。

我伸了个懒腰,在屋子里飘了一圈,放松筋骨。

寂静中,门锁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我循声望去,梁大影帝家的门开出一个小缝。

有个黑影猫着腰钻了进来。

哦嚯。

15

小贼全身包得严严实实。

登堂入室,直奔主卧。

不会是梁屿的私生粉吧?

我挑了下眉,晃晃悠悠地跟了过去。

小贼侦察能力极强。

目光扫过在梁影帝床上的衣物、墙上的照片和桌上的笔记本。

然后灵活地捞起趴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橘猫,转身就跑。

我:?

然而他千算万算,就是没有想到。

一只小小的橘猫,居然蕴藏着这么大的重量。

一时不慎,闪到了腰。

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上。

真是好大的惊喜啊。

我啧啧称奇,热闹看得不亦乐乎。

被惊醒的正宗大肥猫开始「喵喵」地狂叫。

小贼艰难地扶着腰,手里却还是倔强地箍着肥猫。

「别、别叫了。」

声音透过蒙面的黑布传来。

有些闷,又有几分耳熟。

就在此时,浴室的水声停了。

小贼终于慌了。

脚下一绊,连人带猫地摔在地上。

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是不肯放开猫。

我啧啧称奇。

哥们儿,别太爱了。

我蹲在他面前,观察他艰难地朝门口匍匐前行的动作。

不知不觉中,墙上的钟指向十二点。

小贼一抬头,突然愣住了。

手一松,怀里被他捂得严严实实的猫咪挣脱出来,往他脸上招呼了一爪子。

扯落了蒙面的黑布。

露出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

我震撼地瞪大了眼睛。

……夏淮书?

好家伙。

白天刚和人吵完架,晚上就来偷猫。

白皙的肌肤上,渗出薄薄的血丝。

夏淮书却浑然不觉,只怔然地看着我的方向。

怎么回事?

我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下一刻,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颤抖的音节。

「姐姐?」

我看热闹的动作一僵。

与此同时,浴室的门传来「咔嚓」开合的声音。

隔着一道墙,我听见小橘恶声恶气地告状的「喵」声。

我和夏淮书对视一眼。

跑!

16

把夏淮书这个闪到腰的残障人士拖到茶几下面后。

我慌慌忙忙地躲进了阳台后的窗帘里。

梁屿抱着猫,像是出来查看刚刚是什么动静。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停在了我藏身的窗帘前。

我捂着嘴,大气不敢喘。

要不是没有心跳,我还以为自己心跳骤停了。

我一念刚起,下一刻,面前传来了梁屿的声音。

「洲洲。」

我微微地睁大了眼。

被发现了?

「其实我心动了。」

低哑的男声在沉沉夜色中响起,无端地寂寥。

「但赶路要紧,我……没有说。」

「我后悔了,洲洲。」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比起向谁倾诉,更像是喃喃自语。

「我后悔了。」

我身体一僵,旋即反应过来。

梁屿没有发现我。

他喊的是《归舟》里的女主角洲洲。

这是……

《归舟》的最后一个镜头。

时隔经年,男主又一次梦见了洲洲。

她青春韶好,明艳如昔。

他白发苍苍,垂垂老矣。

他无数次地在记忆的长河中刻舟求剑,却怎么也回不到彼此最好的年华。

于是他说起经年的心动,生涩又无措。

「你老了。」

娇俏的少女弯着眼睛,却不答。

「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身后的海鸟轻捷振翅,她回头:「我要走了,梁生。」

他紧张地提高了声音:「明天,明天你还会来吗?」

她只是笑着叹息。

「梁生,人生不相见哪。」

面前的梁屿,显然还沉浸在那个久别重逢的梦里。

可是下一刻,他却喊错了女主角的名字。

「西洲——」

他说:「明天,明天你还会来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梁屿看得见我。

这出独角戏,冷冷清清,荒腔走板。

恍惚着生了痴,着了相。

我心中微叹。

隔着薄薄的窗帘,隔着不可逾越的生死。

隔着世道人心,路遥马急。

我轻声地开口,替梁屿圆上了这出戏。

「——梁生,人生不相见哪。」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参商二宿,一个是北半球的冬季星座,一个出现在夏季夜空。

一个升起,另一个便要落下,永不相见。

我以为他听不见。

可是下一刻,梁屿手的影子悄然地印在了窗帘上。

像是想要触碰,又迟疑着缩回。

他低声地说:「对不起。」

下一句话,声音更轻了。

「西洲,我是对着你说的。」

「那句心动,也是真的。」

我沉默半晌,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不必和我说这些,阿屿。」

「天高任鸟飞,你自由了。」

人死如灯灭。

至于爱啊恨啊,早就消散干净了。

17

梁屿看起来还要说什么。

印在窗帘上的影子摇晃了一下,闷哼着倒下了。

「姐姐。」

窗帘被挑开一角,夏淮书露出半个脑袋。

我微一挑眉:「你——」

「打晕啦!」

他悄声地邀功,像是要表扬的小孩。

我忍俊不禁,摸了摸他的头。

夏淮书弯了弯眼,目光突然凝住了。

「姐姐——!」

他看着我的手,惊叫出声。

我了然地低头,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得透明。

想不到这么快,又到了诀别的时候。

我微不可闻地叹息,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夏淮书的面容。

他是我经纪人生涯的起点和终点。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也变成了彼此之间重要的人?

「夏淮书——」

我清了清嗓子,拖长了调子。

「照顾好自己。下雨带伞,按时吃饭,红遍亚洲之前不许谈恋爱!」

前路迢迢,你多珍重。

他却不答,哽咽着用脑袋蹭着我的手心。

「姐姐,你带我走好不好?」

像是某种被抛弃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手腕一颤,我挤出一个笑来。

「不行哦。」

「我还没有到达的最高峰,你要替我去看。」

眼前白光乍现,意识开始涣散。

下次醒来,会是在哪里?

「那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我看着越来越透明的手掌,最后再望了夏淮书一眼。

他还有长长的路要走,可我只能送他到这里。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可我还是……好不甘心啊。

聚散匆匆,皆不由我。

面前的夏淮书咬着牙,无声地流泪。

「别、别丢下我。」

我看见他湿红的眼尾。

恍惚间,仿佛又是初见那年昏暗的练习室里。

少年弯着眼睛朝我笑,刹那间一室生光。

「你好,我是夏淮书!」

「姐姐,以后请多多指教~」

一转眼,竟然过去了这样多年。

当初的少年也变得可以独当一面。

我不忍地闭了闭眼。

「恭喜你,从我这里毕业了。」

「夏淮书,别回头,去走花路吧!」

18

最后恢复意识醒来,是在城郊的墓园。

我看着面前石碑上深红漆的「林西洲之墓」。

没忍住呛了一下,咳到差点去世。

笑死,幸好我已经去世了。

「西洲。」

我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对上了谢泊期晦暗不明的目光。

我愣愣地看着他,张了张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谢泊期安静了一瞬。

「那些道士说,你的骨灰还在这里。」

「所以你最后一定还会回来。」

我惊得差点跳起来。

「什么!」

「我的骨灰?你不会又放回去了吧?!」

我指着自己光秃秃的墓碑,盯着谢泊期的眼睛。

他只要说一个「是」字,我就和他拼了。

谢泊期瞧着我紧张兮兮的样子,唇角很浅地勾了一下。

「怎么会?」

得到满意的答复,我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那我的骨灰呢?」

谢泊期斩钉截铁:「不给。」

还没等我缓缓地打出一个问号,就听见他控诉。

「林西洲,你还欠了债。」

「啊?」

我茫然抬头。

「什么债?」

他哑声地说:「情债。」

嚯。

「了不起。」

我眉梢轻挑,笑吟吟地评价。

下一刻,谢泊期红了眼,发狠般地吻了上来。

「唔!你混——」

「林西洲,你才是混蛋。」

直到我快喘不过气来,他才肯放开我。

「我一直就在你身后。」

「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回头看我一眼呢?」

我沉默了片刻,偏过头抹了把眼角。

「对不起。」

谢泊期的指腹擦过我的唇。

他的动作凶狠,笑起来却又轻又浅。

「但是这不重要。」

「不管你有没有回头,我永远等你。」

19

暂时被谢泊期从他的失信名单里放出来后。

我根据他的指引,从墓碑后的荒草之间,摸出一个纸盒。

我抱着它起身。

「我不喜欢这个墓园,我要走了。」

「去哪里?」

谢泊期的目光,落在我抱着的奶茶纸盒上。

里面装着我真正的骨灰。

上面黑色的油墨印着:净含量 400 克(10 包混合口味装)

经典原味、日式抹茶、浓情麦香,还有我最讨厌的香芋口味。

原本散装的奶茶粉被我统统地倒进了骨灰盒里。

我勾唇一笑:「去海边!骨灰喂鱼!」

走!去海边!

开最拙劣的玩笑,和生死竞速。

我要做天地之间,最自由的风。

远处,涛声越来越响。

仪表板的幽光映亮谢泊期的眉眼。

他停了车,没有看我,只偏头点了根烟。

「我就送你到这里,西洲。」

「一路平安。」

海水是梦境一样的幽蓝,轻柔地没过半身。

浪花下,我的身体逐渐地透明。

我回头,洒脱地一笑。

「后会无期!」

番外·海水梦悠悠

1

斩获奥斯卡小金人那天,梁屿在现场收到了一大捧没有署名的花。

贺卡上清隽的字迹,却昭示着这是谁的祝福。

「留君夜饮对潇湘,从此归舟客梦长。」

「祝君前途坦荡。」

梁屿冷笑一声,扬手就把花扔进了垃圾桶。

林西洲人没来。

既然这样,就别来了。

还是说——

她以为自己和夏淮书那个小崽子一样好哄,一束花就能打发了?

梁屿垂下眼睛,有些焦躁地去摸袖扣。

想扯,还是顿住了。

林西洲就送过他这一副,扯坏就没有了。

没有聚光灯的黑暗角落,他神经质地咬上袖口。

记不清是一次因什么而起的争吵后,他问她:

「如果我有一天被提名影帝,但是那天你要陪夏淮书试镜。」

「林西洲,你去陪谁?」

对面的女人愣了一下,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说。

「当然是来陪你啊。」

「那可是我们阿屿的大日子!你放心,我肯定来。」

梁屿焦躁地划过和那人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年前,在他出走文华娱乐之后。

是她一句淡淡的「恭喜」。

那天,梁屿对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一句「对不起」在输入框里删了又删,终究没有发出去。

林西洲的用心,他知道。

可是太慢了,他没有那么多三年。

他不想像夏淮书那样,被林西洲护在羽翼之下。

梁屿默然地想。

他要站在足够高的地方,让她一眼就看见。

「林西洲,你为什么不来?」

九个字在聊天框里打出又删除。

如是数次后,梁屿恶狠狠地摁灭了屏幕。

林西洲,你这个骗子。

2

晚宴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他游刃有余地在各路大佬之间穿梭。

玻璃杯里金色的酒液映出翩翩交错的影子。

这是上流社会的一切。

优雅、从容、体面。

他曾经可望不可即。

「哎,你听说了吗?林西洲死了。」

「谁?林西洲?」

「年纪轻轻的一个姑娘,怎么死的?」

梁屿的脚步,蓦然停住了。

他幽灵一样地绕到窃窃私语的几人身后,冷不丁地开口。

「你们说什么?」

「哎,这!」

那人被吓了一跳。

见来人是梁屿,眼前又是一亮。

「嗨,刚还说着呢。」

「就那林西洲啊,出车祸了。」

「是不是以前还欺负过咱们梁影帝?」

周围人听见这一句,「啧啧」地应声。

「梁影帝好事成双啊!」

梁屿怔愣在原地。

几人见他不发一言,纷纷地闭上了嘴不敢再说。

「……林西洲?」

半晌,他才如梦初醒般地重复。

「死了?」

周围人的眼光从奉承变成的怜悯。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仇人看不见自己的高光时刻更令人遗憾的事呢?

梁屿浑然不觉。

他怔怔地看着澄澈的金色酒液中自己的倒影。

突然觉得这晚宴中的一切——

他苦苦追求的声名、财富、地位、荣誉。

都变得可笑至极。

他终于如愿以偿地登上了万众瞩目的最高峰。

可是那个他最期待的观众,却再也看不见了。

梁屿无不茫然地想着。

等等——那束花!

夜雨滂沱,梁屿疯了一样地冲出会场。

3

谢泊期看着葬礼上满场发疯乱窜的女鬼。

难得地,有点头疼。

身后一溜儿道士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地低着头。

谢泊期揉了揉额角:「她这样——」

他斟酌片刻,使用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词:「……跑来跑去,大喊大叫。」

「会不会有什么损害?」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谢泊期决定让她安分点。

「施主和她,是有什么……因果未了吗?」

终究是好奇心战胜了害怕,小道士怯怯地探出头,鼓起勇气问。

「没有。」

谢泊期沉默半晌,语气淡淡。

「是我偏要强求。」

4

林西洲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

谢泊期频繁地梦见从前。

他的少年时光,其实单调得乏善可陈。

可是他梦见了小小的林西洲。

旧日惨淡的光影,奇迹般地在她身上复苏了。

她说:「谢泊期,你别看书了,看我!」

她说:「谢泊期,你理理我。」

少女就坐在他身边,撑着腮看着他。

她真的被家里人惯坏了,娇蛮又霸道。

奇怪的,谢泊期并不觉得讨厌。

他抿了抿唇,故作镇定地抬眼看她。

「什么事?」

林西洲笑得眉眼弯弯:「谢泊期,你别装了。」

她径直伸出手,按了按他不自觉地翘起的唇角。

「我看见你偷偷地看我了!」

如果是当年的谢泊期,一定会否认。

但是多年以后,午夜梦回见到故人的谢泊期。

没有辩解,轻声地承认了。

「对,我偷看了。」

「因为很想你,林西洲。」

他多冒昧。

可是这样隐忍的爱语,也只敢说给梦中的幻影听。

5

午夜梦回时,梁屿总是梦见那场车祸。

他的梦境割裂。

一半是冰冷阴暗的水底,一半是觥筹交错的上流晚宴。

闪光灯在他眼前闪个不停,他的瞳孔被白光照得几乎失焦。

「梁影帝,您的前经纪人是否对您有过潜规则?」

「梁影帝,您在林女士手下籍籍无名,出走后却资源起飞——请问业内林女士磋磨新人的传言是否为真?」

「梁影帝,您怎么评价圈内经纪人?」

梁影帝梁影帝梁影帝。

他撞开长枪短炮,疯了似的跑出会场。

那些闪着白光的刺眼镜头是一只只不怀好意的畸形眼睛。

鬼魅一般地追在他身后。

如影,随形。

「梁影帝,请问——」

他捂着耳朵尖叫,纵身跳进了那条河。

镁光灯紧随其后,照亮了幽绿的河底。

梁屿看见了那辆沉没的轿车。

还有林西洲。额角磕在车窗玻璃上,血流不止的林西洲。

他看见,追着他的镜头们瞬间怼上了车窗。

聚光灯一瞬间照亮林西洲惨白的脸。

「林女士,请问您是否潜规则手下艺人?」

她死去多时,不会说话。

「林女士,请您正面回应——」

鬼影幢幢,群魔乱舞,是一场怪诞盛大的狂欢。

梁屿张了张嘴,无数话筒闻风而动,递到了他面前。

「梁、影、帝——」

「能否透露更多经纪人潜规则你的细节?」

他哑声地开口:「滚!」

话筒「桀桀」地怪笑,在他面前游来游去。

「他说没有更多细节!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梁屿声嘶力竭地辩解:「不是——不是的!」

声音经过话筒,变成了「滋滋」的电子音:「是的——是的!」

那些他不曾为她辩解的话,成了如今见血封喉的毒。

湿腻的水草缠住了他的脚踝,带着经年的霉和苦。

明天,水底世界又有新的娱乐新闻。

6

夏淮书练完舞,一盏盏地将练习室的灯熄灭了。

这是夏淮书独自走这条花路的第七年。

如她所愿,他一路长红,繁花相送。

可他还是忍不住回头。

「姐姐。」

他下意识地低语。

这些年过去,「姐姐」这个称呼其实已经不合适了。

夏淮书十九岁,林西洲二十五岁。

夏淮书二十六岁,林西洲还是二十五岁。

故人永远停留在旧时。

她永远不会老去,永远年轻又漂亮,在他的回忆里笑靥如花。

无论过去多少年。

夏淮书和林西洲都是当年。

他又想起那人最后留给他的话。

「照顾好自己。下雨带伞,按时吃饭,红遍亚洲之前不许谈恋爱!」

林西洲。

整个世界都是你的遗嘱。

而我是你唯一的遗物。

春寒料峭,他将大衣领子拢高了些,轻声地嘀咕。

「姐姐,你真是比较坏。」

「我都红遍亚洲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和我谈恋爱?」

我开玩笑的。

我的意思是,分别第七年,我依旧很想你。

7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她的名字是水中安栖的小洲。

西洲已去。

从此归舟无定,漂泊无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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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8: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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