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林景升笑我是土包子。
高二,他把我堵在操场,非要唱情歌给我听。
高三毕业,他几乎跟我断绝往来。
大一寒假,他在月色下和我告白。
这个男人,把欲擒故纵那一套玩得炉火纯青。
可我能怎么办?
我喜欢他呀,喜欢得要命。
01
河州镇的夏天又湿又热,我刚跑出家门,汗就从脑门上浮出来,胡乱抹了一把,我快速蹬上了自行车。
妈妈在身后喊我:「帽子!帽子!」
顾不了那么多,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就快迟到了。
听说班主任刚带完上一届高三的学生,本科率是河州一中办学以来最高的,校长给他下了任务:新一届的学生都是好苗子,务必要保持奋发向上的教学理念,把学生当做自己的孩子来教育,再创佳绩。
因此还没开学,我就有一种将要高考的紧迫感,中考我都没这么慌过。
「高一三班,高一三班……」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偌大的教学楼上搜寻高一三班。
找不到。
我从小就是个路痴。
正急得脸上发热,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音调:「王文倩,这边!」
江静静,我小学最好的朋友,手拉手一起上厕所的关系。
我一边感叹天无绝人之路,一边快速地坐到她旁边的空位上。
熟悉的铃声响起,班主任踩着点儿走上讲台,露出两个明显的酒窝:「同学们,我是你们未来三年的班主任林天材……」
他话音刚落,底下爆笑如雷,同学们交头接耳:「哈哈哈林天材……」
「是有多天才啊……」
……
班主任也不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
气氛越来越诡异,直到全体同学都自发安静下来,他才继续说道:「同学们,我希望大家能认真对待学习,今后三年……」
说到一半,教室门被大力撞开,来人气喘吁吁:「报告!」
班主任强压着怒气,皱眉喝道:「叫什么名字?」
「林景升。」
「快去找个位置坐下!」
「是!」
林景升抬手行了个军礼,严肃又滑稽,接着大剌剌地在我斜后方坐下,噼里啪啦弄出一阵响动。
班主任也没心情说那些套话了,拿起花名册扫了一眼:「王文倩。」
我正和江静静八卦呢,这人谁啊,一身名牌,头发还喷了胶,看着挺牛。
正在瓜田里头乱窜的我,万万没想到瓜落在了自己身上。
条件反射地大喊一声:「到!」
人还没站直,就听到班主任说:「以后你来当班长吧。」
我?
我不行的,我这么内向,当不好班长的。
刚想推辞,就听到斜后方传来一声嗤笑:「土包子。」
我被激得头皮发麻,面红耳赤。
努力挺直腰板,我用最大的声音说:「谢谢老师!」
02
当班长的第二天,我就后悔了。
学校要举办迎新晚会,班主任让我来组织。
这本来是文艺委员王媛要干的活,偏偏又落到我头上。
我脸皮薄得很,不懂拒绝,只能硬生生接下。
到了排节目单的环节,可把我愁死了。
我几乎是一个个求过去的,求了好些天,只凑齐了三个节目,分别是:
《中国话》江婧婧、王媛、王文倩
《猜纸牌》周明
《飞天》王文倩、王媛
谁当班干部,谁就得自己上节目,看来是真的。
我那三脚猫的歌舞水平,只能勉强拿出来凑合凑合。
一共要报四个,还差最后一个节目。
正想破罐子破摔,再自己来个诗朗诵的时候,就听到周明说:「林景升,你不是会弹吉他吗?报个节目呗。」
「不去。」
林景升戴着耳机,头也没抬,一口拒绝了周明。
我回头看他。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林景升的脸上的绒毛浮起淡淡的光泽,在一帮灰头土脸的男同学中,他无疑是最亮眼的。
不知道突然哪里来的勇气,我走到他旁边,气焰嚣张地叫了他的名字:「林景升。」
他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又低头翻手中的《最小说》。
林景升不答话,我的脑子直接宕机,呆呆站在那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再次抬头:「有话快说。」
我像是得到了解救般,脱口而出:「你去弹吉他。」
「不去。」
早就知道是这样。
我真是抽风了,有什么好问的,还是自己去诗朗诵吧。
我正琢磨朗诵《我爱你,中华》还是《雨巷》的时候,林景升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文倩,如果你在数学课上偷看十分钟《最小说》,我就去。」
数学,林天材的课。
03
如果时光倒流,我一定不会答应林景升那无理的要求。
否则此刻,我也不会在走廊罚站。
我从小就是乖乖女,干过最出格的事情,大约就是瞒着爸妈偷吃冰棍。
上课偷看小说这样的事情,我实在是不擅长。
这一层有四个班级,高一三班在厕所旁边,所以课间的时候,几乎整层的学生都会路过我两次。
窃窃声不断飘到我的耳朵里。
「那个是三班的班长吧,怎么带头罚站啊!」
「听说是上课偷偷看小说。」
「自己不读书,可别带坏了其他同学。」
「就这还能当班长,那我也能当。」
……
太丢脸了。
一开始我只装作没听见,可路过的学生越来越多,我只觉得他们的目光在我身上烧出一个个洞,令人浑身发热。
上课铃响起前奏,人流终于散去,我一松懈,没忍住哭了出来。
「喂,你哭什么?」
林景升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旁,皱着眉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原本抽抽噎噎的,被他一问,越想越伤心,眼泪根本停不住,大有决堤之势。
他似乎有点慌了,磕磕巴巴地说:「谁知道……你连偷看个小说也不会啊。」
铃声结束,罚站也结束了,我抹了把眼泪,什么也没说,掠过他往班级走。
「王文倩!」
他叫住我,有些别扭地说,「我去弹吉他。
「你……你别哭了。」
04
我和林景升就这样熟络起来。
每天放学,我们在教室里排练。
他有时候在,但大多数时候都戴着耳机,不参与我们的讨论。
离迎新晚会只有五天。
体育课的时候,林景升叫住我,塞过来一只耳机:「听听看怎么样。」
吉他的声音像流水一样娓娓进入我耳中,伴随而来的还有他轻柔的嗓音。
「夜深人静,那是爱情。
偷偷地控制着我的心。
提醒我,爱你要随时待命。」
我知道那是歌词,但心脏却没由来地扑通扑通剧烈跳动。
我们站在枝叶繁茂的香樟树下,他手里拿着 MP4,白色耳机线在半空分成两条,一高一低。
顺着耳机线望过去,我看见他耳垂微红,在碎发下若隐若现。
见我不说话盯着他看,林景升有些不自然地轻咳,又问了一声:「怎么样?」
「好……好听。」
我为自己隐秘的少女心事感到羞愧难当,丢下耳机就匆匆逃走了。
接连几天,我都躲着林景升。
他外貌出众,衣着时尚,会吉他,会钢琴,会唱歌,会写诗,在我们磕磕绊绊背英语单词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和英语老师对答如流了。
我越是知道他的优秀,就越喜欢他。
越喜欢他,就越看不起自己。
在他眼里,我无疑就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穿着菜市场门口买来的一件 20 块钱的地摊货。
我不配喜欢他。
05
江静静最先发现我的异常。
她听完哈哈大笑:「王文倩,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不知道自己多漂亮吗?」
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个子瘦小,皮肤黝黑,贴头皮的马尾辫,洗得发白的 T 恤,还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漂亮。
看我郁郁寡欢,江静静一点都不着急,她只说:「等着吧,迎新晚会你一定会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江静静开始神秘兮兮的,每天都忙前忙后,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我忙着练习歌舞,也没找到机会问她。
林景升跟我搭过几次话,都被我刻意避开了。
他那样高傲的一个人,碰壁几次后,也不跟我讲话了。
我小心翼翼地守护自己微弱的自尊心,又为无法和他并肩而暗自神伤。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总是这样敏感。
演出前两小时,江静静终于出现了,她喜滋滋地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看,这是什么!」
「什么啊?」
我看着上面大片的日文,一头雾水。
「嘿嘿,隐形眼镜啊!」
「隐形眼镜?」
「是啊,快戴上试试。」
我小心翼翼地拿着那个小小的盒子,转头又去问化妆老师,是要先化妆还是先戴眼镜。
尽管很不自信,我依然无比希望,我在别人眼中是漂亮的。
我以最好的状态跳完《飞天》,谢幕后不敢看观众席一眼。
江静静疯了一样在台下大喊:「王文倩!王文倩!王文倩!」
我燥红了脸,匆匆退场。
林景升的吉他弹唱,排在我节目后面,在后台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林景升轻轻地对我说了一句:「你今天,很漂亮。」
我有些头昏脑涨,不知道是跳舞累得,还是被林景升夸得。
人声鼎沸,他低低的吉他弹唱,又一次撞进了我心里。
我站在舞台边缘,大片黑暗笼罩住我,我在无人的角落轻声对他说:「你今天,也很帅。」
06
我们又莫名其妙地和好了,仿佛从未闹过别扭。
像所有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一样,我们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起回家,名为爱情的种子渐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他说:「王文倩,为什么别人的学生时代总是轰轰烈烈的。」
林景升是一个矛盾的人,有时冷落冰霜仿佛世间任何事都与他无关,有时候又多愁善感文青得要命。
为了拉近和他的距离,我也开始看《最小说》,典型的青春疼痛文学,我把自己和林景升代入别人的青春中,为之欢喜,为之神伤。
爸妈一个月只给我三十块钱的早餐费,为了买《最小说》和他换着看,我每天早上都少吃一个鸡蛋,省下八块钱买书。
这样的日子虽然拮据,但是在灰蒙蒙的高中生活里慢慢开出一朵花来。
冬至的时候,林景升病了。
他请假了一周,拜托我帮他抄课堂笔记。
我花十分钟写完自己的笔记,却要花一个小时誊抄一份给他。
江静静看着我桌上揉成一团一团的废纸,有些无语:「王文倩,你是不是着魔了?明明写完了,为什么要撕掉重新抄?」
我不好意思地挠头:「刚才那张字不好看。」
江静静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下一秒悄悄附在我耳边:「你就那么喜欢他?」
心事被人戳破,我原以为自己会极力否认,却没想到竟是一副小女儿家矫揉造作的做派:「嗯,喜欢。」
07
再见到林景升,是在一周之后。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各科笔记丢给他:「喏,给你。」
他随意翻了两页,突然笑了,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我:「王文倩。」
「啊?」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他看似在问我,却是十分笃定的语气。
我不能输。
「想什么呢,这么自恋。」
林景升的笑容越发灿烂,甚至伸出手揉了揉我的脑袋:「要不然,你那狗爬字怎么突然变这么好看了?」
早知道随便抄抄了。
被发现了,好尴尬。
我有些发蒙,抠着手指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一秒,林景升扒拉着我的耳朵,塞进了一只白色耳机。
他的手指因为经常弹吉他有些薄茧,此刻贴着我的耳后,麻麻的痒意传来。
偏偏耳机里还适时地传来他撩人的声线:「我又从西厢过,十二年前的白日梦,写下当年的你的我……」
我的脸红得快要滴血,想要逃跑,心里又不舍得此情此景。
周明带头起哄:「哦~~」
紧接着,班上一片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哦~~」
平时学习倒没见他们这么积极。
林景升摘下耳机,放柔了语调:「好了,不逗你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座位,只觉得浑身发烫,周围的吵闹声似乎在很远的地方,我脑子里不断回荡着见林景升宠溺的声音:
「好了。
「不逗你了。」
08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下去。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那天的事情。
最初的纠结过后,我也放松了心情,毕竟学习才是正经事。
林景升常常给我听他新学的歌,我仍然会感到心动,但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自己了。
有一回我还取笑他:「这次退步了哦,没有之前好听。」
他无奈地笑:「要求还挺高。」
过了一会,他又说:「那我再好好练练。」
早春的天气,乍暖还寒。
可我的心,热乎乎的。
高一期末考试结束的时候,林景升拦住我:「王文倩,你填的文科还是理科?」
「理科。」
我知道林景升大概率会选文科。
其实我也不喜欢理科,不过听老师说理科比较容易考大学。
见过了他这样闪闪发光的人,我更加迫切地想要走出这个小镇。
对我这种普通人家的女孩来说,学习才是唯一的出路。
况且,就算我们都选了文科,也不见得会在同一个班级。
我安慰自己,来日方长。
他「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整个暑假我们都没有再见。
我有时候故意去街上转悠,想着能不能碰上他。
乱逛的时候,我总是幻想他会突然出现在我身后,于是脊背僵直,手脚都不协调。
我僵硬得颈椎病都快犯了,眼睛像机关枪似的扫射大街小巷,却没有一次遇见林景升。
09
九月一日。
我兴冲冲地撕掉客厅的日历,飞奔出门。
校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高二分班的结果。
我一下子就找到自己的名字。
高二八班,王文倩。
下一刻,我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
我看到林景升的名字,就印在我名字的右下方。
一如他高一整年都坐在我斜后方。
他不是选文科吗?
人群拥堵,走神间我被挤出核心圈,踉跄得差点摔倒。
一堵人墙适时地出现在我面前,我磕得头昏眼花,眼泪都差点飙出来。
「怎么,见到我这么激动?」
是林景升。
两个月不见,他黑了不少,可言行还是那般吊儿郎当。
我将心里的疑惑一股脑儿倒出来:「你不是选文科吗?为什么变成理科?怎么这么巧?我们还在一个班。」
等了许久,他也不答话。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好像,嗯,有点不矜持。
就快绷不住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嗯,是挺巧的。」
说完,林景升双手插兜,转身朝班级走去。
见我没跟上,他又回过头来叫我:「还不走?」
「哦,来了。」
一路无话。
许久没见了,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路过香樟树的时候,他拉住我:「王文倩,我整个暑假只学了一首歌,你想不想听?」
「好啊。」我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拿耳机。
等了半天,他也没有要给我耳机的意思。
香樟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林景升看着我的眼睛,他特有的轻柔声调慢慢响起。
「I’m in Love With a Beautiful Girl
It’s almost Like Dancing
When Romancing in Her Arms
It’s just a part of it
Can’t you see that I’m in Love
I’m in Love」
阳光透过树影洒到他身上,我眼中的林景升在发光。
我们暧昧到极致。
10
时光如细水慢慢流淌,有时候忙着做卷子,我们会好几天不说话。
但他学了新歌,总是第一时间叫我听。
江静静偷偷问我:「你俩到底谈没谈?」
其实我也不知道。
应该,没有吧。
我要是早恋,估计会被爸妈打断腿。
想到这,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半期考后的一周,体育老师生病请假,林天材难得没有霸占我们的时间讲评试卷,让我们自由活动放松放松。
同学们都比去年沉静了不少,饶是老师这么说,还是有一大半的人自觉在教室里学习。
林景升呼啦啦地推开椅子,带起一阵不小的响动。
他走到我面前:「出去逛逛?」
外面日头毒辣,我蔫蔫的:「太热了,不想去。」
「冰棍也不吃吗?听说小卖铺新进了草莓味的。
「走!」
林景升脸上满是促狭的笑意,他总是知道如何拿捏我。
一根冰棍还没吃完,纪律委员周明跑来叫我们:「林景升,王文倩,班主任让你们俩去他办公室一趟。」
奇怪,什么事要我们俩一起去?
进了办公室,林天材一脸严肃地看看我,又看看林景升,东拉西扯闲聊了一通,最后斟酌半晌才开口: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嘛,对爱情有向往,这很正常。
但老师希望你们明白,高考是一次证明自己,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认为你们对彼此的好意,应该更多地放在帮助对方的学习进步上,比如景升你可以帮帮文倩的英语,文倩帮帮你化学。
你们现在对彼此只是朦胧的喜欢,还不了解什么是爱。但老师想告诉你们,真正的爱,一定是让对方变得更好。
你们放心,目前你们俩成绩稳定,我暂时不会告知家长。
老师希望你们以后能够互帮互助,共同进步,考上理想的大学。」
今天我和林景升不过是一起吃了个冰棍,同学之间这很正常。
但我自己心里有鬼,也不敢反驳。
林天材说了那么多,我其实有些似懂非懂。
只是他不准备叫家长,我便长吁了一口气。
与我的没心没肺不同,林景升从教师办公室出来以后,一路沉默无话。
晚自习的时候,我脑袋被一个纸团砸中,回头看见林景升慌忙低头。
纸张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因为被用力揉搓过,打开之后皱巴巴的,可上面的字迹十分工整。
「王文倩。
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吧,其实我喜欢你。
喜欢你为了晚会拼命练习的样子;
喜欢你跟我讲话磕磕绊绊的样子;
也喜欢你被我逗得满脸通红的样子。
喜欢你所有的样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唱的歌只想给你一个人听。
也会在上课的时候,忍不住侧头去看你。
我想,这样的情感,它大约是叫做爱情。
林天材挺讨厌的,不过他有句话说得对。
真正的爱,应该让对方变得更好。
我们都要努力学习哦。
希望上大学的时候,我还能坐在你身后。」
人生第一次被人表白,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景。
我侧头看去,林景升正在安安静静地做题。
我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又斗志昂扬地拿出一份卷子。
11
高考前的日子里,我们把感情藏于心底,拼命学习,都想要考个好大学。
可往往,天不遂人愿。
林景升落榜了。
我们行将完美的故事,似乎在此刻出现了裂缝。
林景升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的成绩,原本是可以稳上 211 的,可只考了 457 分。
我嘴巴笨,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其实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高中毕业,家里给我们都买了手机,我们开始用 QQ 联系。
但因为这次意外,我们加完好友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我高考正常发挥,手里攥着那接近 600 的分数,仿佛犯了弥天大错,我不敢在他面前提一句考试。
心里藏着笨拙又难言的爱意,我每天如履薄冰。
暑假过去一半的时候,林景升发消息和我说,他想要复读。
可他又很犹豫,担心自己坚持不下来。
好胜和逃避两种极端的心理充斥着他的内心,使他万分痛苦。
那样高傲的一个男生,甚至带上了哭腔:「王文倩,你说我要是再考砸了怎么办?」
我头脑一热:「不要怕,我陪你复读!」
不出意外,我被爸妈骂得狗血淋头,连一向惯着我的姐姐都忍不住批评我:「你以为高考是过家家吗?你能保证明年还会考这个分数吗?」
为此,我还和家里大吵一架。
失去理智的青春少女,总把自己当作盖世英雄,想要拯救自己的爱人。
可我们,谁都不是能自己做主的年纪。
经过长达一个月的拉锯,很显然,这场无厘头的战役最后以我的失败告终。
林景升也没有去复读。
我选择了离家近的南方省会城市,他去了北方。
我虽然感到遗憾,但大概能了解他的想法。
逃离了这个熟悉的城市,他仿佛就不曾失败过。
临行前一天,林景升约我回母校见面。
香樟树还是原来的样子,枝繁叶茂,散发着淡淡清香。
我们心照不宣,谁也没说话,只是坐在树下听了很久的歌。
分别时,我看着他有些颓丧的身形,心里有些难过。
我用力拍了拍他:「振作起来啊,林景升。」
他勉勉强强挤了个笑容出来:「王文倩,祝你学业有成。」
我们各自踏上人生的新征程。
12
如果年少时惊艳的人那么容易忘记,青春小说里也不会将他们称之为白月光。
原本我以为,我们会在高考后正式在一起,不承想到却是终结。
他再也没有做出任何暧昧的举动。
似乎我也和其他人一样,只是他高中时代的一个普通同学。
戛然而止的爱意在我心里如野草疯长,上了大学后,我竟比从前更想他。
我关注了林景升所有的社交软件,知道他又新学了哪首歌,看了哪场电影,去了哪些地方。
国庆的时候,林景升去香港游玩,发了一条动态:「想了很久的 CD 竟然要调货,很遗憾没有买到,香港再见。 The world is,Love and life are deep.」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恨不得把跟他有关的东西看出一个洞来。
我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接着头脑一热,找到他的音乐列表,从白天听到黑夜,终于找到了这句歌词。
是加拿大 Rush 乐队的专辑。
我是个连网购都不怎么用的人,为了林景升,第一次学会了海淘。
CD 加上运费几乎等于我一个月的生活费,无奈之下我跟姐姐借了钱,她问我做什么用的时候,我不敢告诉她,只说是学校要交的学杂费。
等了将近一个月,包裹终于到了学校,我兴致勃勃地打开,幻想着送给林景升的时候他惊喜的表情。
CD 碎了。
我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满腔的热情好似被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来。
舍友和我说,如果连上天都阻止你们,说明他不是你命中注定的人。
可我不信,我的恋爱脑和执拗的性格一下子被激发出来,放到无穷大,越不能做的事情,我越要做。
我着魔了一般,又去求姐姐借钱给我,再一次下了单。
所幸这次寄回来的 CD 完好无损,我赶在林景升生日前寄去了他的学校。
他打来电话,惊喜地说:「王文倩,你从哪买的?」
我不好意思告诉他个中曲折,只说:「我们班有人正好去香港,我看你没买到,就托他带了一张。」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才听到他有些感动的声音:「王文倩,寒假回去我们见面吧,我有话要和你说。」
13
我们开始彻夜聊天。
从高数课很难,说到食堂的饭菜很难吃。
谈诗词歌赋,聊人生理想。
聊我的困顿与他的迷茫。
对话框里或长或短的消息,好像在跳一曲瑰丽的华尔兹。
我的心鼓鼓胀胀的,每天都在盼望寒假的到来。
总算考完最后一门,我拉着行李箱往公交车站跑。
舍友取笑我:「文倩,你也太着急了吧。」
我冲她做了个鬼脸:「你不懂~」
林景升的学校比我早两天放假,他说要来车站接我。
我身上没有镜子,于是对着车窗一遍一遍整理仪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真慢。
我老远就看见林景升了,他好像又长高了不少,穿着棉服,整个头缩在宽大的帽子里,一边搓手一边往出口张望。
我心里喜滋滋的,又十分紧张,有一种搞地下恋情的感觉。
「林景升的眼神还是那么差。」我一边腹诽他竟然看不到我,一边蹦到他面前,喊了一声「林景升!」。
他拉过我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突然搭在我的肩膀上,笑容在他脸上放大:「好久不见啊,王文倩。」
我身体僵直不敢有丝毫动作。
上了半年大学,林景升怎么变得一点都不内敛了。
我抬头看不见他的脸,便用力拉下他的帽子:「好久不见啊林景升,快给我看看。」
我也变得一点都不内敛了。
他短暂地露出吃惊的表情,随即哈哈大笑,放松了原本有些僵硬的手臂。
林景升带我去吃校门口的常德米粉,还是那熟悉的味道。
老板娘见到我们,笑嘻嘻地说:「你们俩可好久没来了啊。」
我一边嗍粉一边回答:「阿姨,我们读大学啦。」
「哦读大学了啊,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
送我回家的路上,林景升一直在踢路边的石子,我故意逗他:「石头有什么错,大冬天的还要被你踢。」
林景升噗嗤一声笑出来。
随即他又敛去神色,看着我悠悠地说:「王文倩,你怎么还是这么单纯,让人不忍心……」
「不忍心什么?」
正好走到家门口,他拍了拍我的脑袋:「没什么,你快回去吧。」
这是我认识林景升的第四年。
我拼命维护下来的关系,在这天晚上再见到他的那一刻,无比希望能有个好结局。
14
情人节。
林景升一大早给我发消息:「王文倩,今天打扮一下。」
我的心扑通扑通狂跳。
他不会是要给我表白吧?
我翻出衣柜里所有的衣服,在家比划了一整个下午,又去我妈的梳妆台上拿了一堆瓶瓶罐罐,笨拙地往脸上倒腾。
好不容易折腾完了,心里又想,我这个样子,会不会被林景升笑话。
内心演完一场大戏,我又把脸洗了,扎了个普普通通的马尾辫。
五点三十分,我如约来到十字街的咖啡厅。
林景升今天穿了一件及膝长大衣,头发喷了胶,有点好看。
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还给我拉椅子,弄得我有些手足无措。
「文倩,你吃什么?」
林景升低头看菜单,状若随意地问我。
他平时都连名带姓地叫我,突然叫我「文倩」,我有些害羞:「和,和你一样的吧。」
「好。」
刚刚过来的时候,被风吹得有点冷,我手指僵硬使不上力,半天切不开牛排。
林景升仿佛没看到我的窘迫,只是专注地切他碟子里的牛排。
被他无视,我心里憋着一股子气,想扔掉刀叉的时候,林景升把他的碟子递过来,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他切好的牛排:「喏,给你。」
这种电视剧的老套剧情,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我才知道有多让人心动。
恋爱脑上头的我,觉得林景升切的牛排比我自己的好吃多了。
我们天南海北地聊了一整晚,末了,他叫来服务员,悄悄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一会工夫,林景升站起来:「文倩,我想给你弹一首曲子。」
我从未见过林景升弹钢琴,此时他端坐在小小的舞台中央,脊背挺得笔直,音符在他手下流淌,引得店里的客人们都侧头望去。
《致爱丽丝》,我在音乐声中听见山川湖海,粼粼日光。
林景升在月色下问我:「王文倩,我们在一起吧。」
他一定知道我无法拒绝,所以不等我回答,他的脸突然在我面前放大。
林景升吻了下来。
15
开学前两天,林景升突然和我说:「我有个小表弟,非常可爱,你想不想看?」
我以为是看照片或者视频,想也没想就说:「好啊。」
直到小表弟抱住我的小腿叫姐姐,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林景升他,竟然带我左绕右绕,绕到了他家。
客厅里除了他爸爸妈妈,还有好多亲戚朋友。
我悄悄拉住林景升:「什么情况呀?」
「总是要见的。」
这个人,怎么如此没脸没皮。
这才在一起没几天呢。
大人们见状开玩笑:「小景啊,别光顾着说悄悄话,快给我们介绍介绍呀。」
「这是我同学,王文倩。」
「什么同学,我看是女朋友吧。」
客厅里的人笑作一团,林景升摸了摸鼻子,脸不红心不跳:「嗯。」
林爸爸端来西瓜:「来来来,文倩,吃点水果。」
林妈妈对着我左右端详:「老是听这臭小子提起你,如今才算是见着了,都是好孩子,不错,不错。」
他经常提起我?
我狐疑地看向林景升。
他轻咳一声,向林妈妈使了个眼色。
客厅里的大人们心照不宣,又开始聊八卦。
从他家里出来后,我问林景升:「你是故意的吧?」
原以为他会挣扎一下的。
没想到,他突然用力抱住我,在我耳边说:「嗯,故意的。」
我承认,我被他蛊惑了。
16
美好的日子总是很短暂。
我和林景升还没黏够,大一下学期就开始了。
我们正式开始了异地恋。
我从来都不知道,林景升有那么多话可以说。
小到舍友的衣服飘到楼下,他都要和我分享。
我问他:「你这么话痨,以前是怎么憋住的?」
视频里的他白了我一眼:「怕你嫌我烦。」
「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我。」
「王文倩,你越来越不要脸了。」
说完,我们相视大笑。
是啊,被爱的人,还要什么脸面。
我现在可是一点都不怕林景升了。
春天的时候,好妹妹乐队在林景升的城市开演唱会。
他提前和我说要去听演唱会,今天没时间联系我。
我不是一个要时时连线的女朋友,所以八点钟他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不是说,在听演唱会吗?
我接起来,喊了一声「林景升」,等了许久对面没人说话。
正要挂掉重拨的时候,燥热的音乐传来:
「你的模样真漂亮,像太阳一个样
送你一朵百合花,白白的好像天上的云儿
你的模样真漂亮,像云儿一个样
送你一朵山茶花,红红的好像天上的太阳……」
一曲终了,林景升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
「王文倩,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早就不是那个在他面前手足无措的女孩了。
听到这话,我笑嘻嘻地回他:「对呀,我人美心善。」
我们都越来越开朗。
我们在彼此坚定的爱意中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17
大三暑假,林景升来我的大学玩。
大约每个学校都有个情人岛/情人湖/情人树/情人路。
我借了一辆有车篮的单车,前面放满了雏菊,让林景升载我。
我们飞驰在情人路上,我抱着林景升的后腰,怦然心动的同时又有些遗憾:「好可惜呀,我们没有一起上大学。」
林景升沉思了一下:「也不是不能。」
「啊?」
这都快毕业了,天南地北的,哪还有机会一起学习。
林景升没有回答我,只是轻轻勾唇笑了笑。
隔天,他拿了一摞各大高校的资料。
还做了一张对比表格。
「文倩,你想考研还是申研?」
我们的角色和高三毕业那年互换,这次轮到我问他:「要是考不上,也申不上,还耽误找工作怎么办?」
「相信我。」
我在林景升自信的目光中,缓慢点了点头。
接下去,他带着我,查资料,选学校,找导师,写邮件,写简历,面试……
我们忙得焦头烂额,但因为心中有期待,甘之如饴。
大四的时候,我们同时收到香港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王文倩,我收到通知书了。」
「林景升,我也是。」
18
又是一年九月一日。
我和林景升共赴香港。
上课的时候,他总是故意坐在我斜后方。
然后扔纸条给我。
真幼稚。
刚刚我又捡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的字,已经从当初的端端正正,变成龙飞凤舞。
「王文倩,我好喜欢你呀。」
林景升原来是个恋爱脑。
嘿嘿,我也是。
【林景升番外】
我好喜欢王文倩啊。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
她弯着腰,满脸通红地想拒绝当班长,我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社恐的女孩子。
我本来想说「你可以的」,说出口却成了「土包子」,我真想锤爆自己的嘴巴。
所幸王文倩被我激到了,她答应了当班长。
我的人设是高冷文艺青年,所以我不能主动和王文倩讲话。
周明那个人,平时看着怪讨厌的,可他主动在王文倩面前 cue 我,我决定下次打篮球让他三步。
王文倩叫我去弹吉他,我想逗逗她,增加一点接触机会,没想到却把她惹哭了。
我好笨。
我鼓起勇气,给王文倩听我唱的歌。
她听完以后,突然躲着我,好几天不和我说话。
唉,是不是我唱得太难听了。
演出当天,王文倩跳了一曲《飞天》,真好看,我喜欢的人就是最棒的。
我们又和好了。
我故意让她帮我抄课堂笔记,没想到她写得那么工整。
她的字我见过,平时可没这么好看。
我高兴得要命,王文倩肯定喜欢我。
她也没有否认。
我本来是要选文科的,但一想到不能和王文倩同班,我就觉得很伤心,于是我求了老师很久,让我跟王文倩一个班。
开学的时候,看到她惊喜的表情,我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班主任以为我们在谈恋爱,叫我们去谈话。
其实我也想谈,可是我担心耽误了王文倩学习。
但是离高考还有两年,万一别人比我先表白怎么办?
所以我和她表白了。
我好差劲,高考没考好,不能和王文倩上同一所大学了。
我颓废了很长时间,不知道怎么面对王文倩,怎么面对我自己。
我配不上我喜欢的女孩了。
王文倩考得那么好,她当然不能去复读了,就算家里答应,我也不会答应的。
可是她要变成我的学姐吗?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永远是她的哥。
没什么大不了,到了大学再努力就是了。
年少面子薄,我害怕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于是去了遥远的北方。
我也害怕王文倩看不起我,所以几乎没有主动跟她联系。
可她竟然送我 CD!
好感动。
她好勇敢。
我不能再逃避了。
我要给她最大的仪式感!
我偷偷在家练习了好久钢琴,我要让她惊艳!
我成功了,王文倩终于成了我女朋友。
怕她跑了,我又很有心机地骗她去我家里看小表弟。
这下父母都见了,王文倩总不会跑了。
我真是聪明。
去她学校的时候,她说:「好可惜啊,我们没有一起上大学。」
那天飞驰在情人路上,不只她很心动,我也很心动。
于是我们又一起上学啦。
她斜后方的位置永远是我的。
完 -
□ 绵绵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