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仙
醉琼枝:怎奈卿卿动人心
我爹是狗皇帝,我是个废公主。
他暴力嗜血,身边的国师却一袭白衣,宛若天神下凡。
我藏刀于袖,要取皇帝狗命时被国师当场识破。
他将刀从我手中抽出,声音温柔坚决:
「给我,别脏了你的手。」
1.
说来惭愧,我本是当朝公主。
狗皇帝不喜欢我娘,更不喜欢我。
我娘成日疯疯癫癫,最后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我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在冬夜被冻得神志不清的时候,也想过要不随我娘一同去了,脑瓜子撞柱子,一了百了。
但太疼也太窝囊,实在不是个理想的死法。
及笄那年,狗皇帝突然想起冷宫里还有个没死的公主,兴冲冲地跑来赐了我个封号。
「弃,国师觉得怎么样啊?」
「甚好。」
糟糕至极,不如不赐,狗皇帝去死,我心里想。
「谢父皇赐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趴在地上头磕得响亮,狗皇帝哈哈大笑,赏了我件御寒的冬衣。
宫里加上我一共六位公主,因这荒唐封号,我成了众人口中的七公主。
2.
狗皇帝施行暴政,国运被糟蹋得一塌糊涂。
「朕欲用活人祭天。」
有脑子清醒的大臣站出来反驳,被当场砍了脑袋,血溅了半个朝堂。
我被侍卫从冷宫里拎了出来,一把塞进了人堆里,活像只落了灰的山鸡,被塞进了天鹅堆里。
我抬眸观望,周围全是同我年岁差不多的女子,各个面色苍白,有的甚至抖如筛糠。
我轻轻碰了碰旁边青衣姑娘的衣袖,小声问道:
「姐姐,这是在做什么啊?」
那人扫我一眼,面露嫌弃,捏着鼻子往旁边靠了靠,怪声怪气:
「选人吃香喝辣,过好日子去。」
我讪讪地把手收回去,忍下面上的难堪,将头低得更低一些,却偷偷把背挺得更直一些。
我默默期待着自己能被选中,向往着冷宫外完全不同的日子。
正在我愣神之际,一抹雪白立在我面前。
一只瘦削修长的手伸到我面前,捏着我的下巴。
我顺从地抬头,双眼不可置信地睁大。
面前的人长身玉立,面上如笼着一层薄雾一般,任人如何揉眼也看不清真容。
「她。」
清冷沉缓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一个字决定了我的命运。
「全由国师定夺。」
原来这就是国师。
狗皇帝瘫坐在殿前,眼中有些意兴阑珊:
「只要一人?」
「一人足矣。」
我的手不自觉紧紧攥住眼前国师垂下的一截衣角,手上的脏污全蹭到了那段雪白上。
下一刻,手中紧攥的绸缎如水流般从我指缝中滑了出去,霎时一尘不染。
3.
我穿着合身的衣服,仰躺在绵软的锦被中。
往前的十八载岁月,我从来不知道床榻能这么柔软,裁剪的衣服能这么合身。
空气中没有泛潮的霉味儿,数九的寒天屋内仍旧暖得让人打瞌睡。
我整日窝在阁楼上,活得像个废人。
「赵离,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窝囊颓废的公主。」
「注意身份,你现在只是我的一个小侍女。」
「切。」
我笑着把手里的话本搭在身上,转头看向窗外的风雪:
「你说神仙会和凡人相恋吗?」
「姑奶奶,你少看点不切实际的东西吧,这世上哪有神仙?」
阿青一手抄过我的书,哗啦啦地翻起来。
我认识的字不多,看的东西也是图多字少,阿青不到一刻的时间就翻到了书的末尾。
「我说,你别看这破书了。」
她抖着书页,指着末尾的几页残缺,没有结局。
我一时感到扫兴,闷闷不乐地走到窗前无聊张望,在漫天雪白中瞅到一抹极重的墨色。
我探出身子仔细瞧去,整个人就要栽下去时只觉身后被人用力一扯。
顿时,我在屋中的软毯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你不要命了!」
我听不进阿青的数落,脑子里全然是方才那抹墨色。
「我滴亲娘,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我一把握住阿青的手,痴痴说道:「我不想死了,我看见神仙了……」
阿青看我半晌,落下一句:「疯了。」
5.
他穿着一袭墨色长衫卧在院中的桃花树上,落雪沾了满头,像个美玉雕成的人。
我提着罗裙从木梯上一层一层向下跑,生怕跑得慢了,院里的美人就消失了。
院中的桃树上,那人仍是一动不动地卧在桃树枝上。
我盯着他的脸发愣,连呼吸都不自觉放缓了些。
「你是神仙吗?」
我说完这句话,那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纯黑的,不带一丝杂质。
那人看着我,突然掩袖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一点笑意从他眼底晕开。
我被笑意晃了神,热意顺着脖子爬到了脸上。
他抖了抖身上的雪,笑着问我:
「你可见过神仙会着凉?」
我想着话本上的内容摇了摇头。
神仙都是一年四季着一身单薄的广袖长袍,仙气飘飘,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怎么会着凉。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宋墨玄。
6.
我把身上的狐裘硬塞进了宋墨玄手里,然后抱着胳膊冲回了阁楼中。
却不想跑得太急,在门口一头撞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比雪天里湿了的衣服还要更冷些。
「殿下去了何处?」
清冷的声音不带半点感情。
我向后退出几步,与国师拉开一段距离。
「随便逛逛。」
国师挡在我身前,我进不了屋中,也不敢退到院子里去。
我摸不准国师的心思,只能被冻得哆嗦着站在门口。
身上骤然一暖,一件新的宽大火红狐裘将我整个人罩了起来。
「天寒雪冷,殿下不该这样作践自己。」
挥开国师的手,我将狐裘上的带子仔细系好。
我算哪门子公主?
装模作样。
7.
我回到屋里,阿青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教坊司的人来了许久了,你今日可要小心些。」
祭品是要在祭台上跳舞的。
教坊司特地派了人,每隔一日便来阁中教舞。
我年幼时曾爬上冷宫的房顶,遥遥欣赏过一场宫宴。
鼓乐鸣奏的声音传遍了整座皇宫,台上舞姬红袖翻飞,身姿婀娜。
我看得着了迷,在房顶上穿着单衣吹了半夜冷风。
被人发现时,我整个人已经高热得犯起了迷糊,软泥一摊半死不活地倒在房瓦上。
「我想学舞。」
这是我清醒过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母亲给了我一巴掌。
「别想你不该想的。」
后来我再也没提过。
8.
我底子差,腰肢总是做不到旁的女子那样软。
因着我「七公主」的身份,教坊司的嬷嬷也总是少不了刁难。
脚上的水泡磨了又消,消了又起。
刚才跑得太急,我将靴子褪下来时才发现脓水混着血水打湿了半边罗袜。
阿青看着我的脚底,一向冷漠的脸上露出些心疼神色来。
「孙嬷嬷,今日就算了吧?」
孙嬷嬷一脸高傲,摆出几分高不可攀的嘴脸来。
「希望七殿下下次能守时些,莫让老奴浪费时辰。」
「嬷嬷说得对。」
我穿着罗袜在软毯上尽力舞起来,转身时只觉脚下一滑,我直直摔在了地上,血从额角渗了出来。
地上的软毯被扯远,孙嬷嬷一脸得意。
我拿袖子擦了擦血,又舞起来,一招一式都极用力。
又一个转身,我瞅准时机,对着她的腿弯就是狠狠一脚。
阿青站在门口,顺势又是一脚,将人踹了出去。
门外传来「咚——」的一声,喊叫声隔着木门传过来。
「啊——你们这两个贱蹄子,我要去国师大人那儿告你们!!!」
孙嬷嬷泼妇式地在门外撒泼嚎叫,我和阿青对视一眼,无声笑了起来。
9.
「国师大人,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
「老奴尽心尽力地教七公主,七公主不仅懈怠,还将老奴的头打了个血洞!」
我抬头看一眼孙嬷嬷额头的擦痕,只觉得手下轻了。
孙嬷嬷聒噪,满口胡话,使劲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盯着鞋尖放空大脑,突然觉得额角一凉,上面的伤口痛意散了大半。
国师的指尖正贴在我的额角上,淡淡的药味散开。
「轻了。」
孙嬷嬷僵在原地,然后「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是七殿下自己磕的,和老奴没关系啊,老奴……老奴都是为了七殿下好……」
头磕得一声比一声响,近百下时,人被拖了下去。
「以后教坊司会重新派人来教导你。」
我点头,转着手里的药瓶,再抬头时,身前的人已不见踪影。
10.
我跷着脚坐在窗户边。
国师位高权重,手里的药自然是好东西,抹在脚底冰冰凉凉,舒服得紧。
明月格外的圆,窗外的雪早就止了,但灌进来的空气还是凉得彻骨。
我裹紧身上的被子,扒着窗沿往楼下的梅树上望。
只见冬梅开,不见美人来。
「姑娘在找何人?」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转过头。
宋墨玄一袭墨衣,怀中抱着狐裘尤为扎眼。
「你是何时进来的?又是如何进来的?」
「在下自有办法。」
他从袖中掏出一支白玉簪子递给我,上面缀着一朵梅花。
「在下觉得这簪子与姑娘甚是相配,故赠予姑娘。」
我将簪子接过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欢。
他将狐裘抖开,连同被子将我裹住,顺便把我跷在外面的脚一并轻轻塞了进去。
我感受着他手掌上的暖意,悄悄红了脸。
宋墨玄没走。
我抠着手里的被角,一时苦恼如何搭话。
「你想,出去转转吗?和我一起。」
我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说完又觉得干巴巴的,下一秒怕是要被拒绝。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失重感袭来。
宋墨玄搂着我从窗户中一跃而下。
我睁开眼睛,看着飞旋的梅瓣从眼前划过,楼阁的灯火远去。
夜色正浓。
11.
一连几日,我和宋墨玄披着夜色潜逃,又在天光初现前悄悄溜回楼阁中。
脚上的水泡渐渐消了下去,教坊司这次派了赵娘子来。
虽叫赵娘子,可他却是个实打实的男人。
世上还未有像他这般坦然追求美的男子,更未有像他这般举手投足间极尽风情的男子。
赵娘子为人随和,对阿青很是青睐。
阿青舞跳得极好,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他人难及的风情。
「可惜了这张脸了。」
赵娘子的手轻轻划过阿青的脸,一条蜈蚣样的疤痕从左眼角延伸到了右下颌。
「没什么可惜的。」
阿青无所谓地笑了笑,眼底落寞一闪而过。
「不若你嫁与我,你我二人寻处地方日日共舞倒也是件美事。」
赵娘子托腮望着阿青,恰巧阿青转过身。他眼中的认真没让阿青瞧见,倒让我看了个一清二楚。
「你莫开玩笑了。」
阿青说完,一人离开了房间,只留下满面愁容的赵娘子和我大眼瞪小眼。
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阿青时的场景。
她穿着一袭盛装,毫不费力就翻过了冷宫的墙。
我脏兮兮地缩在薄被里,她一脸嫌弃地靠近,然后把身上的锦衣披在了我身上。
南川三公主陈玉青,衔着金汤匙出生,一张脸明媚娇艳,一曲舞风情万种。
我未曾想过能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一晃七年,我想过和陈玉青再见时是什么场景,她或许还是南川风光无限的公主。
却不想物是人非。
南川国灭了,只留下面目全非的陈玉青。
12.
暖炉上温了酒。
温过的梅子酒更甜,连空气中都漫上了甜意。
阿青酡红着一张脸,摇摇晃晃地跟我碰杯。
「我还笑你一个公主活成这样,如此看来,我和你不过是半斤八两。」
我不知如何安慰人,只能抬手轻拍她的背。
「你得帮我,赵离,你得帮我!」
阿青抓着我的手,双眼泛着红。
「他毁我家灭我国,他派铁骑杀我士兵屠我百姓,他该死!」
狗皇帝确实该死。
「两月后皇家春猎,我需要一个献舞的机会,只有你,赵离,只有你能帮我——」
阿青疯魔了,眼底是浓烈的恨意。
「他死了,咱们就离开这里……」
阿青捧着我的手一边哭一边说,泪水流了满脸。
13.
阿青醉倒了。
我费力将她拖到床上,又好心给她盖上被子。
我躺在床的另一侧发呆,脑子里闪过母妃疯癫的脸,又闪过狗皇帝笑得可憎的面目。
方才的酒劲后知后觉涌了上来。
我进入了一场梦中。
这段时间不知为何我总是做同一场梦,梦中的我不是卑贱的七公主。
我穿着一袭火红长裙,卧在梅树上,手中拨弄着一面铜镜。
铜镜中显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就在我倾身去看镜中人时,失重感袭来,我骤然惊醒。
「砰」的一声,我摔在地上。
又是这样!
不知是第几次了,我总是在将要看清那人脸时醒来,等下次要梦到我定要看个清楚。
两声敲击声从窗户旁传来。
我打开窗户,看见一袭黑衣的宋墨玄。
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袭上心头,又在下一秒消失得无迹可寻。
他蹲在我面前,一双手捧住了我的脸。
「你不开心?」
「跟我来。」
他摊开手掌,我将手递了上去。
一路无阻。长街的店铺关了大半,唯有一家酒楼灯火通明、宾客满堂。
大堂的中央有一方木台,上面立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说书人。
「这里的故事讲得甚是有趣,我可是这里的常客,这说书人所讲的我还未曾落下一场。」
宋墨玄拉着我上了二楼,找了个绝佳位置,不仅能将楼中景象尽收眼底,还能将说书人口中的内容一字不落收入耳中。
「我们头顶上顶着天宫,天宫里住着神仙……」
这故事我越听越耳熟,回想了半天,想起来这正是我一月前看过的那本残缺话本中的内容。
「这神仙与凡人相恋,两人正浓情蜜意时却被天宫人发现——」
正到关键部分,说书人突然卖起了关子,如何也不说出故事结局。
我急得从座子上站了起来,冲着楼下大声道:
「后面如何了?快快讲来——」
那说书人仰头看我,笑呵呵摸了摸胡子,慢悠悠续道:
「两人自然是冲破重重阻碍,做了对快活鸳鸯。」
「不对啊——」
「你这讲得和上回不一样!」
楼下炸了锅,乱哄哄争论起来。
我问宋墨玄,这故事原本是怎样的。
他支着下巴「唔」了一声,眯眼回想半天,最后露出遗憾神色。
「这故事我还未曾听过,实在不知另一个结局如何。」
14.
如同以往一般,我回到阁中时已是四更天。
我推开阁门,顿时僵在原地,暖起来的手瞬间冷了下来。
国师仍是那身白衣,站在光影交错处,整个人好似被割成两半,一半黑,一半白。
我挺直脊背,想着宫中我那几个姐姐摆出的架势,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绕了过去。
鞋履在台阶上发出声响,我打好腹稿,停下步子,扭头看他。
「我许久未见父皇,甚是想念。听闻两月后父皇将在皇城郊野举行春猎,届时我想为父皇献舞一支,不知国师大人能否代我向父皇传达思念之意?」
沉默散开,我搓着掌心冷汗想着新的措辞。
「我明日进宫时会将公主所言传给圣上。」
出人意料,国师没有盘问我的去向。
不过转念一想,我这个弃公主也没什么可盘问的地方。
我松了口气,谢过国师后就要朝楼上跑去。
「你明日同我去个地方。」
同他?
我压下心中疑惑,回了个「好」字。
15.
马车很宽敞。
我和国师一人坐在马车一侧,茶香氤氲了整个车厢。
我透过雾气看他,明明什么也看不清,我却觉得他在看我。
我撩开帘子,看向车外。
马车已经驶离了皇城,越走越远。
「这是要去何处?」
国师抿了口茶,答非所问道:
「车上备了白银和服饰以及一些常用物件,马车行过三日便到一处田庄,在那里你可衣食无忧,无人寻得到你。」
我攥紧衣摆:
「放跑祭品可是重罪。」
「无妨。」
「为何要放我走?」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饮他手中的茶。
我挣扎半天,开口道:
「送我回去。」
他饮茶的动作一顿,握茶杯的指节有些泛白。
「只这一次,日后便无机会了。」
去一个新地方过衣食无忧的生活,不用顶着「七公主」这个令人憎恶的身份,这是我一直以来所渴求的。
可我不能自私。
我一走,阁中上下都要赐死,陈玉青的计划更无法推进。
我叹了口气,笃定道:
「送我回去吧。」
16.
我看不懂国师,他像一团雾。
又是两日,狗皇帝听了我的请求,当即在朝堂上应允下来。
华贵的绫罗绸缎成箱成箱送了过来,尚衣局的人过来为我和阿青量身定制舞衣。
几场试衣下来,我累得瘫在地上无论如何也拎不起来。
阿青突然掏出一本话本,晃悠着递在我眼前。
「我专门托人去外面买的,翻了好几家书坊才翻着这一本。」
完完整整的一本,有些旧,封皮上写着「沉仙记」三个墨字。
我直接翻到书的末尾几页,满满三页字,我磕磕巴巴看了半天,倒也看懂了意思。
这结局和说书人所讲可谓是南辕北辙。
那神仙与凡人结情被发现后,天宫震怒,两人不忍分别,双双殉了情。
我撇了撇嘴,将书垫了茶案脚。
这结局看得我委实不高兴。
17.
城中最繁华的长街点起花灯,晚间最是热闹。
我捧着零嘴随着人流一路闲逛,没注意时被人撞了个趔趄。
宋墨玄将我的手整个包住,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原本的拥挤也变得略显宽敞。
我在河旁停下。
数百盏彩色河灯顺着流水飘远,好生漂亮。
「姑娘,放河灯吗?」
买河灯的老伯坐在地上,腿边摆着大大小小数十盏河灯。
「两位可以在河灯上写下愿望,河神看到了,愿望保不齐就实现了。」
我挑了盏大小适中的大红河灯,扎眼又喜庆。
我想了半天,在上面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黑人,又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将两个小黑人系在一起。
我指着矮的道:「这是我。」
又指着高的道:「这是你。」
最后我指着黑线道:「这是月老的红线。」
宋墨玄接过笔,洋洋洒洒补了几个字,我还未看,他就把河灯放进了水中。
「想知道我写的是什么吗?」
宋墨玄一双狐狸眸不怀好意地眯起,冲我勾勾手,无声张嘴:
「靠近点。」
我凑过去,温热的唇擦过我的耳朵,突然转了个方向。
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脑子晕乎起来,我愣愣地看着宋墨玄,唇上还残留着酥麻感。
他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变戏法式地变出了手上的大红河灯。
河灯上,在两个小黑人旁写着三行字:
「赵离宋墨玄」
「岁岁平安同长久」
「日日相守共白头」
18.
皇城三月,春景正好。
皇家猎场上,狗皇帝搂着美人靠在软榻上,眼底青黑,一副纵欲过度的荒唐模样。
「把人带上来。」
击掌两声,数十名戴着镣铐的白衣囚犯被押了上来,嘴被堵上了白布。
狗皇帝接过太监递过去的弓箭,颤巍巍地从软榻上站起来。
「忠君之臣才是好臣子,这些人,不忠!」
多么讽刺,被百姓拥护、饱受赞誉的,战战兢兢一心为朝政的,通通因为一两句直白有力的谏言,被冠上了「不忠」的名号。
锋利的箭矢飞出,我将眼紧紧闭上,再睁开时只剩满目刺眼鲜红。
「众爱卿,都说美人染血美不胜收,今日朕便让朕的七公主在这血地上献舞。」
我攥紧阿青的袖子,恶心感止不住地翻涌上来。
「七殿下,请褪鞋袜。」
我光脚站在猎场中央,湿腻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乐声响起,我有些麻木地飞袖旋身,眼前晃过阿青戴着半张面具的脸。
面具挡住了蜈蚣般的疤,却露出她那双风情万种的眼。
一舞完,狗皇帝豁然站了起来。
「美人,可否过来给朕瞧瞧?」
19.
春猎开始,阿青不知说了什么,哄得狗皇帝连连大笑。
狗皇帝搂着阿青乘了同一匹马,我随着他人跟在后面。
嘶鸣声突然传来,狗皇帝的马失控了。
「护驾——来人护驾!!!」
慌乱中,我顺势脱开人群,一头扎进了深林,按着计划好的路线跑了起来。
心从未如此时一般慌乱地跳过,像是被人用力攥住,万分煎熬。
脚被磨得生疼,我只晓得扎头猛跑,心中不祥的预感愈来愈重。
视野蓦地开阔,断了气的马仰在乱石地上。
我顺着血迹往前走,抬眼便见阿青捂着胸口躺在地上,血从指缝间溢出。
我用尽力气将人撑起来,后方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没死,就差一点。」
「我不甘心,还差一点……刀的位置偏了……」
身上的重量越来越重,阿青几次要滑到地上。
我同她聊天,聊一些儿时的事,又聊我在冷宫是如何过活的,最后又聊到赵娘子。
阿青笑了一下:
「他送了一捧花给我,颜色乱七八糟的却又出奇一致的浓艳,又丑又好看。」
「见到他,替我说一声对不起。」
「你把我放下来,然后顺着这条路一直跑。」
「赵离,就到这吧。」
「不要活在仇恨中。」
追兵围了上来。
陈玉青没了气息。
我低头发现脚已经磨得不成样子,抬手发现泪已然流了满脸。
20.
原来还有比冷宫更难熬的地方。
我窝在湿冷的柴草堆里,喧闹的鼓乐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半个月来,脚上的伤口发炎,溃烂,又奇迹般地愈合。
伤口愈合,我却落下了病根,一走路便针刺般地痛。
我起身将柴草堆高了些,咬牙站了上去,扒着窗子,除了远处的宫灯如火,什么也望不到。
我听着乐声,眼前出现了幻觉。
陈玉青穿着舞衣站在前面,上面还沾着血。
我问她:
「是不是太难了?」
一个人背负仇恨,日夜煎熬。
阿青没回答我。
我揉了揉眼,再睁眼时,眼前没有陈玉青。
宋墨玄一袭黑衣,向我抬手。
我从他那双黑色眼眸中看见了心疼的神色,还有一种无法言明的复杂情绪。
21.
我的手掌触上宋墨玄的瞬间,周遭之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有柴草堆,没有湿冷阴暗的牢房。
触目是五光十色的祥云,飞鸟般翱翔的游鱼,万里山川如浸在水中般波光粼粼。
亦真亦幻,玄之又玄。
宋墨玄牵着我一步一步向前走,脚下是荡开的水流,温暖地裹着我的双脚。
我痴痴看着眼前的美景:
「真美。」
可惜都是假的,只能在梦里看到。
在梦里连宋墨玄也变得不一样起来。
墨发用玉冠高束,眉眼间少了几分人气,多了几分冷峻。
「宋墨玄,你是神仙吗?」
我笑着看他,又蓦地想起《沉仙记》里的故事,趁他未开口时连忙抬头捂住他的嘴。
他将我搂进怀里,我将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
「宋墨玄,等我梦醒了,就来找你。」
「好。」
他温热的手捂住我的眼睛。
我枕在他膝上,沉沉睡了过去。
22.
再睁眼时,还是那个潮湿的牢房,我身下还是那个扎人的柴草堆。
我有些意犹未尽地回忆着方才的美梦。
牢房铁门「吱呀——」一声打开,我惊异地看着来人。
「国师大人纡尊来此是要审问我吗?」
「事已查明,刺杀一事与殿下无关,殿下可以回阁中了。」
清冷的声音,无悲无喜的腔调。
世人皆道国师是天神下凡,我看未必。
若真是天神下凡,怎又会助纣为虐,让狗皇帝日日醉生梦死,让小人朝堂猖狂?
23.
离祭祀不到半月了。
梅花的花期过了,上面却没生出绿叶,反而如枯了般徒留光秃秃的枝干。
我几次去寻宋墨玄总是寻不到,除了梅树下我也不知去何处寻。
我突然发现,我对宋墨玄的了解竟如此的少。
乌云将月亮整个掩蔽,天空漆黑,连半颗星星都不曾留下。
我吹灭屋中烛盏,听着屋外的雷鸣声缩进被子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中,宋墨玄的头发被玉冠高高竖起却异常散乱,闭着眼,整个人被绑在柱子上。
一道雷光朝他劈了过去,我猛地惊醒。
我失神地坐在床头,恍然间看见一道黑影。
我想要尖叫,惊雷声炸开的同时一句熟悉的「是我」让我冷静下来。
雷光短暂映亮屋子,也映亮了宋墨玄的脸。
我睁大眼睛看他良久,猛地松了口气。
还好,是现实中的那个宋墨玄。
「我做噩梦了。」
我将梦中的内容讲给他,半睡半醒间,我只觉得手中的触感有些湿。
我攥着他的袖子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日我醒来时,屋中只有我一人。
我摊开手掌,上面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
24.
这几日天总是阴沉得厉害,四月末的天气,罕见地下了一场雪。
我兴致勃勃地裹着袍子下去,抓起雪团时才发现连个一同打雪仗的人都没有。
我蹲下身将手上的雪团滚大,慢悠悠在梅树下堆了三个雪人。
左看右看总觉得缺点什么,于是跑回阁中扯了三块布料披在雪人身上,左黑右青,中间红。
我搓了搓红彤彤的手,冲着三个雪人傻笑一番,然后转身看见国师站在回廊前,手里还捧着一捧雪。
国师和宋墨玄一样,都很喜欢雪。
我的视线死死定在他露出的一截手腕上,褐色的檀木珠一瞬间变得极为刺眼。
我像一脚踏进了一个封闭空间,身处一片空白,灵魂停止运转,只是麻木地走到了国师身前。
我猛地抬起手,在他抬手欲要拦住我时,我的指尖先一步触上了他的侧脸。
薄雾霎时散开,国师的面容骤然清晰起来。
「宋墨玄。」
我开口唤他名字,一字一字咬得清晰。
「为什么?宋墨玄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宋墨玄和国师是一个人?
他垂眸看我,眼中不见往日温情。
「天命难违。」
我抬手去扯他手腕上的檀木珠串,只怪我当初选的绳子太韧,任我怎么扯也扯不下来。
手指扯出血痕的瞬间,珠串断了,掉在地上,又弹进雪里。
可能是我扯得太用力,宋墨玄的手有些抖。
「咱们到此为止了,国师大人。」
我跑回梅树下,一脚将披着墨色披风的雪人踢得稀碎。
25.
我仰头看着天上乌云滚滚,一道雷光从我眼前劈过,将地面打出一道焦黑。
「殿下小心着些。」
赵娘子站在我身后,将我向后揽了揽。
赵娘子素来喜爱浓艳,我却许久未见他穿以前的那些衣服了。
他穿着一件淡青长衫,也再未笑过。
「奴在宫中活了三十载,还从未见过如此诡谲的天气。」
「可能是国运将尽吧。」
赵娘子听了我这大逆不道的言论,面色如常:
「三日后宫中设宴,教坊司的人要在圣上面前奏乐献舞。」
我躬身向赵娘子行过一礼,自知此后怕是无缘再见了。
26.
我围着面纱混进舞队中。
宽大的舞袖中,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宋墨玄站在狗皇帝身侧,几日不见,他的脸比死人还白,连嘴唇都透着病态的灰紫。
我怕被他认出,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纵使在脑中想了百遍利刃刺向狗皇帝的场景,我握着匕首的手仍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乐声响起,我跟在队伍最后。
正要踏入大殿时,一只手从身后横了出来,我被拦腰抱起后落入一人怀中。
宋墨玄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
他握住我拿刀的手,将利刃从我手中剥离出来。
「还给我。」
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我站在殿外,看着宋墨玄从大殿一侧一步一步回到狗皇帝身侧。
狗皇帝举着酒杯,双眼迷醉。
下一秒,酒杯摔在地上,狗皇帝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血从嘴角涌了出来。
那把被宋墨玄拿走的匕首,一半在他手里,一半插进狗皇帝胸口。
殿中乱成一团,士兵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溃逃的大臣全被押回座位。
我如同空气人般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闹剧。
宋墨玄松开手,狗皇帝怒睁着眼倒在地上。
太监尖利的嗓音传来:
「圣上驾崩了——」
一个人从殿后走了出来,宋墨玄躬身退到一旁。
赵娘子仍是一袭青衣,只是周身气度已截然不同。
27.
狗皇帝死了,四皇子即位。
朝中上下被血洗一番,皇城的血腥味三日散不尽。
次年同月,皇城中传来又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
被捧为天神的国师,只是个会耍些把戏的江湖骗子。
一夜间,国师身败名裂。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一处远离皇城的乡野小园中。
怀中的狸奴乖软蓬松,我窝在藤椅上自由惬意。
「三日后,国师就要被问斩啦——」
村东张家的小孩扒着篱笆,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讲:
「姐姐是从别处来的,可见过国师长什么样子吗?」
「见过。」
「我不信,据说连皇上都不知道国师长什么样子,你怎么可能知道,不过——」
「国师哥哥是个好人,他拨了许多善款给我们呢。」
小孩跑远了。
我抬起胳膊,看着手腕上的檀木珠串。
我想起那夜,一共二十八颗檀木珠,一夜的时间,宋墨玄掌着灯,一个人在雪地中找了很久。
我想到三日前的一个梦,我要去找他将梦中的内容问个清楚。
28.
梦里我还是一袭红衣。
梅花瓣落在铜镜上,我终于看清了镜中的人。
是宋墨玄,却又不太一样。
镜中的宋墨玄要更年轻一些。
我从这具身体脱离出来,浮在空中,却将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我看见自己从梅树上摇身一转,到了一处庭院,然后轻车熟路地叩了两下木窗。
窗户推开,露出宋墨玄那张好看的脸。
「今日我们去何处?」
我听见自己问。
一股推力袭来,我从半空中掉落,睁眼时便对上宋墨玄一双笑眸。
我同宋墨玄去了很多地方,我看见滚雷袭来,血染了我一身。
铁面无私的仙人立在我身前。
身为凡人的宋墨玄被提为罪仙,在清冷的九重宫阙中享百年孤独;
我被剔去仙骨贬下九重天,落入轮回受尽八苦。
原来这才是《沉仙记》真正的结局。
29.
「你要去哪里?」
「去京城。」
「去京城干什么?」
「去看看国师长什么样子。」
我将怀里的小狸奴递给身旁的小孩,叮嘱道:
「好好照顾它。」
然后背着身上的包裹,坐上雇来的马车朝京城赶去。
路上突然下了雨,两天半的车程拉成三天半。
宋墨玄的尸体该凉透了。
我坐在客栈里,听着身旁的人讨论国师的事。
「血溅了老远……有人刚想将人翻过来看看脸,尸体突然化成一阵青烟消失了……」
「这国师真是江湖骗子?不是什么山精水怪?」
「谁知道呢……看来这世上没人知道国师长什么样了……不过可惜了,无论如何,他为百姓做了不少善事啊…唉……」
我听得正起劲,马车夫突然跑来:
「姑娘,前面的路挡住了,咱们得往远处绕了。」
「不用了,往回走吧。」
30.
马车原路驶回,行到半截,来了群不速之客。
领头的人一身甲胄,骑马提枪横在马车前。
我被一路「请」回了京城。
我第一次认真看我那名义上的四哥,当今圣上,赵寅。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皇妹。」
以前的赵娘子,现在的赵寅,一时间无比陌生。
「世人皆说国师是天神下凡,却连复活阿青都做不到。」
「你这么做和那个暴君有什么区别?」
「他犯的是欺君之罪!」
赵寅的脸扭曲起来。
「你蛰伏多年,手中不可能没有势力,那时你为何不拦着阿青?」
我一句话,将他堵得哑口无言。
我转身欲走,却被他拦了下来:
「朕前几日做梦,梦见一位百岁老翁。我问他是何人,他说自己是从九天而来。他告诉朕,朕有一皇妹在冷宫出生,煞重,是国运日渐衰微的根源所在。他还告诉朕,破解之法就是铸九层高台,燃九重烈火……」
「皇妹,只有你浴火重生,才能救我大赵国运啊!」
赵寅猛地拉住我的手,脸上带着癫狂。
一种莫名可悲的情绪涌了上来。
我想说国运衰微的根源不是我。
我不能浴火重生,也救不了大赵国运。
31.
我又回到了那座手可摘星辰的高阁之中。
第一次我来时,为着摆脱冷宫生活饱暖不愁暗自欣喜。
这一次我回来时,却因为早已见过宫墙之外的人间烟火而厌恶这高阁束缚。
我推开窗户,一眼看见院中的梅花树。
光秃秃的枝干,了无生气。
我又做梦了。
我梦见了宋墨玄,梦里的他很狼狈。
我俯身拨开他面前的头发,他脸上的血迹那么刺眼。
他闭着眼了无生气,就像院中那棵枯死的梅树。
我凭直觉撩开他背上披散的墨发,只见脊背中央有一道深可见骨的长长伤痕。
神仙的脊背中央,是仙骨所在的位置。
兜兜转转,我同他换了个位置,明明变了许多,却和当初比又没什么不同。
无力感袭来。
或许我该在第一眼看到他时就躲得远远的。
他行他的天命,当他的国师,我复我的仇。
「阿离。」
宋墨玄睁开眼,一双黑眸无法聚焦。
「我找了你许久。」
「我求了司命许久,他才允我用国师的身份。他说北赵国运异变却不该亡,要我保住北赵,保住北赵皇帝……你别怪我……」
我抬手捂住眼睛。
宋墨玄与我相恋,杀了狗皇帝,违了天命。
他选我一人入阁,也未想过将我祭天,不过寻个由头将我从冷宫捞出来,让我过得好一些。
我们像被困入一个死局。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宋墨玄,梦醒后,你来寻我。」
32.
天阴沉得厉害。
我穿着一袭大红长裙,长袖不断在空中划出弧度。
我在冷宫时就曾想,未来定要于台上跳一支《翩跹》,舞一曲《红袖》。
如今也算殊途同归。
我对着天用力将长袖甩出,想将九重天上的仙庭击碎。
最后一个动作做完,我有些脱力地站在原地。
我向赵寅遥遥行礼,粲然一笑,无声开口:
「国运已尽。」
然后纵身向高台下的火炉中跃去。
恍然间,我看见乌云中劈开一道微弱的光。
炙热火舌缠绕上来的瞬间,温凉的气息环了上来。
我盯着他,轻声道:
「宋墨玄。」
「嗯。」
他扣住我的手,将手指挤进我的指缝。
火光将我们吞没的一瞬,我听到他说:
「我更喜欢说书人说的结局。」
耳边是风声,火焰消失,只余灰烬。
世间再无赵离、宋墨玄。
33.
两声猫叫,我迷迷糊糊地从床上醒来。
还未爬起来,就被拦腰抱回了床上。
宋墨玄抱得很紧,猫儿饿得直叫却迟迟等不到投喂。
无法,我只得亲了亲他,他才将我从怀中放了出来。
推开屋门,张家二狗一脸忧伤地趴在栅栏边上,望眼欲穿地看我。
「我说过我长大后要娶你的,你怎地出去一趟就背着我找了个野男人!」
我一时感到好笑,还未回话,脖颈传来温热的气息。
「我夫人,别惦记。」
说罢,亲了亲我的脸。
「你你你——不知廉耻!」
张二狗说完,「哇」的一声跑开了。
我同他皆成了凡人,仙庭无权再管。
我靠在宋墨玄怀里,猫靠在我怀里。
真好。
我想起同他一起向河神许的愿:
「岁岁平安同长久」
「日日相守共白头」
我想着,抬首吻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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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7: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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