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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明月祭友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7475 更新:2026-06-09 11:23:12

明月祭友

祸国

与家族决裂之后,陈言之便终日窝在府中习文练字,谁也不见,只有常顺偶尔会托人送来书信,交由他来参阅。

自从迁都的决议在朝堂上议论开后,外间声浪迭起,不仅仅是朝堂上沉寂已久的主战派们终于在宰辅的威压下重新觉醒,就连京中的有识民众也是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地在茶馆酒肆中高谈阔论,与邻里街坊力陈迁都之弊,至于从北方逃下来的流民,更是泣泣诉诉,愤慨万千。

外面争执得热闹非凡,陈言之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在府中那一方小天地里,安安静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这是我认识他以来,头一遭见他在国事上如此平静。

说不奇怪、忐忑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更多的时候,我更希望他就这样一直装聋作哑下去,把这忧国忧民的心思交给别人去思量,而他自己则好好静养,调理身体。毕竟保国寺老住持替他诊脉的时候,曾苦口婆心地劝慰过他,若得安养还可窃寿几载,要是再度激荡心神,只恐神仙难救。

到底是看着他长大的晚辈,老住持言辞切切,语重心长,直让陈言之也难得的乖顺,垂首连连称是,回到家也老老实实地遵照老住持的叮嘱静养调理。

别说是我了,就连翠浓都觉得他是不是变了个人。

我虽然心里疑惑重重,却也暗自窃喜——或许他真的对谢闲的朝廷死了心思,也或许他真的开窍了……

为了让他就这样将所有的事情都忘却下去,就连裴子攸的祭日,我都是将他严严实实地瞒下,独自带着翠浓到郊外祭拜的。

那天回来的时候,他正站在廊下,长身玉立,目光随着秋风摧折的落叶飘到了我的方向,他凝望着紧张忐忑的我,展颜一笑,什么也没有过问。

可我怎么忘了,以他的出身,我这点小小的伎俩又怎么会瞒得过他?

他都明白,只是不说而已。

而这一点,直到那一日迎着秋风,以枝为剑,飒飒而舞的时候,我才蓦然反应了过来。

不远处的石桌上,布着一架长琴,琴前置酒,酒畔焚香,像极了有一个人即将坐到那里抚动的样子。

彼时的陈言之折了一根树枝,挽起一个剑花,「青锋」掩目,剑指抚身,仿佛手中的正是一把龙泉宝器,而非崎岖枯槁的枝条。

在抚「剑」的那一刻,我曾经熟悉的那个温润如玉的陈言之便消失了,他的眼眸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凛冽寒霜,在我尚处心惊之时,他已然将剑招送了出去——虽无利刃,却似有寒光乍现,杀气四溢,恍惚如雷霆震破人间雾霭,仿佛似山岳崩碎凡尘浊气,其势迅猛,令人心惊。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陈言之舞剑,与昔日里的想象截然不同,那凌厉的杀伐之气,每一招都仿佛是为了取人性命而存在,苍劲有力,浑然天成。

如果说,裴子攸的枪是龙,那陈言之的剑便是驭龙的风。

静时,沉沉而行,缓蓄其力,崧岳行水,云山乘风;动时,顷刻之间,浮光裂空,白虹贯日,彗星断月。

直叫人悚然心惊。

陈言之点剑而起,似如蜻蜓触水,又像飞火撩地,漾浮波以破静水,引天声以震旷野,看似柔而无骨,实则电光火石间,暗藏万千杀机。

后撤半步,陈言之仆步穿刺,不动如山,稳若磐石,悠悠然然,如泰岳俯临世间,庄严而望,且静且缓,却在弹指间其势瞬变。长锋碎天,破空声起,剑式乍然险峻,点抹劈刺,直让人眼花缭乱。

虽心存畏惧,却忍不住目不转睛地凝望着。

衣袂翩跹,长袖翻飞,增添无数美感,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每一次出招,仿佛那「剑」早已与他合二为一。无怪乎就连裴子攸这样的行伍出身,戎马一生的将军,也不得不称一句,在用剑舞刀方面,他不如陈言之。

若非亲眼得见,我也是想象不出来,这般招招狠辣,剑剑杀意四溢的招式,竟然会出自陈言之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人之手,那般果决的劈刺,斩断的不只是眼前的敌人,更是决然的退路,让人不由恍惚忘却,他手中哪里是一柄真正的青锋?

一如裴子攸所言,陈言之从来就不该是一个文人,或者说从来就不该只是一个文人。

就在陈言之将迅猛的一招骤然刺送出去的时候,他的身型却顿时僵住,剑尖微颤,随后单膝跪倒,以「剑」撑地,呛嗽出一口血来。

「言之!」

我顿时慌了神,将手中的汤药塞给一旁的翠浓就朝他跑了过去。

彼时的他撑着树枝跪倒在地上,手背用力抹去唇边的血,不可置信地看着微颤的手,直直发愣了半晌。直到我慌乱地从怀中掏出帕子,捧过他的手为他擦去手背的血迹,他才仿佛是幽幽转醒,回过了神。

我想为他擦拭,他却缓缓转头望向了我,而后反握住我的手,眼眶通红,薄唇轻颤,欲言不言,片刻之后竟低低笑了出来。他挡开了我的搀扶,撑着树枝艰难地站起身来,泪滚滚而下,仰天大笑,信手将那树枝扔向一旁,径直回房去了。

只留下我一个人,默然地站在萧萧瑟瑟的秋风中,半晌无言。

数日之后便是八月十五,他在庭院中摆下桌案,祭拜过父母之后,就披了衣裳静静地立在廊下赏着月色。皎皎月光浮动在院中,如水照影,煞是好看。

我站在庭院的另一头遥遥地望着他,竟平白生出一丝近乡情怯之感,渴望靠近,却又不敢再往前一步。

不过他很快就看到了我,冲我一笑,抬手向我轻轻地招了招,唤我过去。

这段时日他的话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我絮絮叨叨地叮嘱他身体,他点头含笑地听着,实在被我唠叨不过,便会牵住我的手,央求地看着我,直让我不忍心地说他之后,他方才会乖巧地将药汤全部吃尽。

可那天他在庭院中嗽血后,就不怎么见我了,再给他送药都得是转递给他贴身的僮仆小厮,然后由他们送入他的房内。

一连数日,直到今天。

他见我一直望着他,遂笑了起来,冲我扬扬下巴,示意着那犹若玉盘的明月,调侃道:「大好的中秋之夜,不赏这清秋美景,看我做什么?」

可我怀揣着满腹的心事,又哪里有心思同他调笑,只能勉强牵牵嘴角,站在他的身旁,依着他的话和他一起看着天上那轮皎月。

院中很是安静,静到只有窃窃的虫鸣声在耳畔低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保持沉寂的陈言之终于开了口,声音略微低哑,沉到了人的心底去:「你说,若他真有魂灵,是不是就该随着这轮月色,回到京中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但是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早在他之前我就想到了这一切,那时的他也是这样静静地凝望月色,眷恋着他曾经眷恋的一切——我不想回忆起那段时光。

今夜月是旧时月,明月亦曾照故人。

那一晚我陪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的月亮,直到月沉西山,虫鸣渐止方才各自回屋睡下。

次日,他并没有让人撤去庭院中祭拜的桌案,而是在掌灯时分再度命人于桌案上布下祭祀之物,以祭魂灵——先祖而后友。他在这些事情上,从来不会出任何的差错。

幽幽的酒香萦绕在院中,陈言之亲自斟满了两杯酒,又斟满了一盏茶放在最后。

陈言之告诉我说,这第一杯敬的是天地,第二杯敬的是亡灵,至于这第三杯——

陈言之擎着那盏清茶,对着天地魂灵呢喃而语,他说:「三郎,愚兄无能。生不能与你提刀并战,死不能为你洗雪沉冤,本愧恨难当,追悔万千,已无面目身赴地府与你相见。可如今已是棋入死局,破阵渺茫,痴愚如我,不得不求告鬼神。三郎,若你当真在天有灵,万望应下愚兄一求,若能换迷局乍破,危情得挽,愚兄定当万死酬你大恩。」

说罢,他将那清茶一饮而尽。

直到此时我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他们这第三杯祭的,或许从来都是自己。

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越来越浓的不好预感将我紧紧裹束起来。

不待我细问,陈言之已经抹去泪痕,唤来僮仆小厮,在桌案上布下纸笔,提笔而书。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了泪意,才在纸上落了笔:「盛康四年乙酉月甲申日,余祭告亡友朔方将军裴子攸之灵:惟君含章,冰洁渊清。承龙凤之姿,端麒麟之德。谢庭兰玉,庙堂珪璋。应上拱岌岌之星辰,期下抚郁郁之谷黍。」

「何以贼寇侵袭,屠我国门。先沦奉城,后据朔方。京中丝竹犹起,羽衣霓裳;我抚瑶琴,不闻国殇。君驱铁骑,剑指敌虏。归安北郡,镇守平州。阻凶邪于关外,定康宁于城墉。」

「奈何君王相猜,援军无济。徙佞幸于阵前,驱英豪于敌后。伪将畏死,不肯相救。孤陷阵前,誓保平州。力竭身死,马革裹尸。忿天公不仁,抟藏虺蜴;叹地母有悔,聚敛白身。何以佞幸安返,将军无归,呜呼哀哉!」

「吾修谱定曲,唱歌舞升平,实愧于君。今奸邪堂阔宇深,将军枯骨无定。天不施福泽,地不载厚德。悠悠浊世,白日提灯。掩面痛悼,摧折心肝;哀哀嘶泣,肠如寸断。魂随君去,茫昧不安;君若有灵,魂引幽宅。言无尽时,情无尽日。呜呼哀哉!尚飨。」

起初,陈言之的笔还能沉稳书写,可越到后面他的字迹也便越发潦草,几处涂抹几处重改,直至笔枯墨尽,方才再沾重墨,洒洒而写。

直到最后一笔落尽,他尚未来得及弃笔,便已然伏在案前泣不成声。

或许以前我不能理解,可如今我却明白,他的泪不仅仅是为裴子攸而流,更是为大冉、为他父亲、为他一众拥有同样抱负却生死凋零的友人以及他自己而流。

这样的痛,层层叠叠,一重套着一重,一件坠着一件,早已不是我能劝说宽慰得了的。

而能让陈言之勉强止住悲声的,只有一阵更盛一阵的剧烈咳嗽声——老住持早就叮嘱过,他不可以大悲大恸,可情到烈时,谁又能止住?陈言之只手撑住香案,死死捂住嘴,跪倒在案几前面,几次欲强撑着站起身,却又几次因气力不足而重新跪跌下去。

我一边用力地支撑着他,一边大声地叫着他的名字:「陈言之!陈言之!」

可他就像听不见似的,只颤着手拼了命地攀向桌案,慌得翠浓把桌案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他手里塞,直到塞给他祭文的时候,他才牢牢地攥在手中,不肯放开,唯有眼泪仍旧流淌不止。

他终是再撑不住,一声剧烈的咳嗽,点点血迹溅在祭文上,斑斑驳驳。他执着祭文,艰难地够向不远处的火盆,直到火舌燎过纸张,腾然将祭文吞噬着送与亡灵的时候,他方才彻底放松,双手撑地,喘息不休。

我抱着他,哭得喑哑,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我明明那么想安慰他,劝说他,但到了最后脱口而出却是一声声的怨责:「陈言之,陈言之,你何苦如此啊?」

他只是兀自摇头喘息着,直过了不知多久才勉强缓过了劲,而后拭去唇角的血,强撑着桌案再度想要站起来,努力了几次他方才站定,颤颤巍巍的手探向纸笔的那一刻,浓重的恐惧将我包裹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翠浓和小厮搀扶着他,我则抓住他的手,厉声质问着:「裴子攸的祭文你已经写了,你还想要做什么?」

他凝望着我,满眼温柔得恨不得要将我陷进去,他挣开被搀扶的手,稳稳身型,柔柔地抬手抚上了我的脸,极轻极轻地叫着我:「月儿。」

「嗯?」

于是陈言之便笑了起来,微微嘶哑的嗓音,让他的话语都带了几分难言的蛊惑:「你总不能忍心,让我死后孤苦,无人守灵哀泣,更无人书文祭悼吧?」

「你在说什么呢!」我一把将他的手甩开,愤怒地斥责他,「你还年轻!你的人生还长得很,你还没有看见大冉夺回平州,夺回三郡!你还没有实现你对我的承诺,你还没有……你还没有……」

他没说话,淡淡笑望着我,却让我怎么都说不下去了。

我抓过他的手,将脸埋在他的手心里哭着,眼泪浸润着他的掌心,他则极为温柔地替我拭去。

「月儿,别骗自己了。你心里其实什么都知道。」

「可是我不想认啊陈言之,你的人生应该才刚刚开始,却为什么要为他人的错处,付出这样的代价?」

「他人的错处?」他低低地笑叹了一声,摇了摇头,「不,大势当前,你我皆是罪人,言之尤甚。以至天地不容,鬼神共弃,才至今日之劫难,受半身之苦楚。」

「你在胡说什么!你有什么罪孽?又何以至于让天地不容?」

「月儿。」

他哀哀地打断我,那一双凄楚的眼终是让我不得不败下阵来。

我放开了他的手,任他为我擦去泪水,挽好鬓发,而我则忍痛咬牙地将那杆笔,递到了他的手中。

诛心——莫过于此。

一旁的小厮已经铺好了纸张,陈言之思忖片刻,方才提笔落墨:。

「岁惟丁未,秋风卷地,百草枯折,鱼沉尺素,鸿雁不归。皇天暝暝,后土茫茫,故人凋敝,旧友安在?惘然四顾,踽踽独行。见黄泉路近,幽冥渐望,我心甚愧。」

「余忝居浊世,二十九载。风流成性,玩世不恭,重于音律,溺于艳词,贪杯好乐,狎妓成风。催京都靡靡之音,布王城艳艳之词。致君王耽于安乐,失却鸿鹄;诱百姓居于太平,忘忧国事。而今山河破碎,社稷遭虏,皆余之过也。」

「常自悔之,掩面涕下,不能自已。心怀七恨,不足外人道也。少年沉湎游戏,爱重歌舞,痴醉管弦丝竹,谱乱世亡国之音,书淫靡娇艳之词,恨一也。君王爱词赏曲,不问苍生,未曾死谏,恨二也。齐贼虏我三郡,家仇未报,又添国恨,恨三也。舍武从文,安居庙堂,致挚友边疆枉死,尸骨无定,冤枉难诉,恨四也。家严乘鹤,不孝儿未曾尽孝,心有愧悔,却逢君王爱乐,将我夺情,恨五也。同盟零落,危局难挽,恨六也。病染沉疴,壮志未酬,身已凋零,天不假年,恨七也。」

「此七恨暗藏于胸,魂灵不安,死不瞑目。奈何判官提笔,无常将锁,纵有余恨,亦为枉然。言之罪孽,安敢封树?枯骨葬野,寒鸦伴啼。日月轮转,骸骨尽化。遗恨未消,死亦何如?惟愿大冉东渡,复定故土之日,祭酒孤坟,慰我残魂。呜呼哀哉。」

他的情绪比给裴子攸写祭文时要平稳很多,却仍旧几番提笔,几番落泪,掩面哽咽着稳定一阵,方能再继续往下书写。直到最后一笔落尽,他才仰头对月,合眼长叹,无言泪淌。

平复许久之后,他方才将这篇写给自己的祭文慢慢卷起,越过我交给了身旁的僮仆。

我也曾哽咽地质问他,为何连一个念想都不肯给我?

他却擦去泪水,冲我绽开一抹笑容:「月儿,人生路长,你不必陷得太深。」

一口浊气上涌,我终于忍不住拿着拳头砸向了他,我一边砸一边骂:「陈言之,你怎么能这么狠呢?你凭什么呢?」

翠浓拉着我,僮仆护着他。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承受着我的诘问,也一言不发地忍受着我的捶打。

那天之后不久,常顺就亲自来了——这是这些时日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事出反常必有妖。

更何况能劳动常顺亲自来陈言之府上,想来也从来不该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我不便在他们议事的时候进去,只能差遣翠浓借奉茶的机会,多多留心他俩。

但他们说的事情,翠浓又哪里懂那么多?所以翠浓只能告诉我说,常顺正同陈言之商量着重阳节的事情。

重阳节?

翠浓点头。

常顺说,这些时日以来,迁都的谣言在城内蔓延,致使京中人心惶惶,动荡不安。若是往日,还自罢了,谢闲并不会有多么的在乎。奈何如今却是多事之秋,北防已经摇摇欲坠,若是京城再出些什么事情,只怕偌大的帝国恐怕在一夕之间,便会分崩离析。

这既不是谢闲想要看到的结果,也不是常顺想要看到的结果。

所以他便向谢闲进言,如今京城之内,臣工百姓忧虑重重,无外乎是担忧北防崩溃,祸延京都,又或者迁都南逃,国破家亡,颠沛流离。可如今北防尚安,迁都更是未有定论,那谢闲为何不主动澄清此事,以安人心?可若是明发诏令又难免显得有些欲盖弥彰,所以为何不借着即将到来的重阳佳节,临城登高,与民同乐?如此一来,群臣百姓得见天子泰然,人心自安,流言蜚语也就自然而然地不攻自破了。

这几年,常顺颇受谢闲的宠幸,加上常顺向来处处为谢闲着想,很讨他的欢心,所以除却当朝宰辅,常顺便是谢闲如今最信任的人。

如今常顺这般进言,谢闲略微思忖下,便不疑有他,然后答允了下来。

而常顺来到陈言之的府上,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件事情。

翠浓在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十分地懊恼,直怨责自己送茶进去的时候竟没有想方设法在里面多停留一时半会儿,乃至于除了这件小事之外,什么也没了解到,也没有能够帮到我。

可我却不这么认为。

我是不懂大冉朝堂上的国家大事,可我懂常顺。

他是个惜字如金,从来都懒得说废话的人。

他既然能在陈言之面前提起这件事,那自然说明这件事无论对于陈言之,抑或是对于他来说,都一定是十分重要的。

所以在他悄然离开之后,我便去找了陈言之,打算好好问问他,究竟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而彼时的陈言之坐在堂中,手执着一沓身契,一份一份地审阅着,直到听见我来了,他的手方才微不可查地一顿,而后将身契转递给了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让他下去了。

等到堂中人等散尽,他方才冲我微微一笑,将我唤了过去。

他对我说,他有一封十分重要的信件要送给远房的一位世伯,若是假手于人,他放心不下,所以他想问一问我,能否替他走上这一遭。

说话的时候,他仍旧如昔日一般温温柔柔、轻轻松松地笑着,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真诚得令人恨不得就此相信。

——如果没有平州的事情,或许我便真的会就这样落入他的圈套中。

可是……

陈言之千算万算,他到底还是算少了一步。

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我已经经历过了一次,纵然我再傻,却也不至于在同一件事情上栽两次跟头。

所以当他递来那封书信的时候,我只是淡淡地扫过了一眼,并没有接下。

一息间,前尘往事骤然涌上心头,无尽的怨恨将我吞噬,我冷冷地看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陈言之,你们俩兄弟可真是一副德行。」

认识他这么久以来,我从未这样对待过他。

所以不仅仅是我身旁的翠浓,就连陈言之也不由错愕,他擎着书信的手悬在半空,而那融融的笑意也有一瞬间的僵硬。

即便他掩饰得很快,可却仍旧逃不脱我的注视。

于是那一瞬间,我一切的怀疑便就此落实了。

鼻腔乍酸,泪意骤然涌了上来,我咬牙不肯让眼泪落下来,怒视着陈言之,心里将他恨了一千遍,一万遍:「若是没有裴子攸的前车之鉴,很难相信我今天会不会遂了你的心愿,听了你的安排,接下你的这封信件,蒙在鼓中,离开京城,远走高飞。然后留下你一个人在京城中,只身赴死——陈言之,你和裴子攸一样狠,狠到宁可将我瞒在鼓里,也不肯对我说一句实话,不肯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却要让我一个人承受你们一个一个离去的事实——陈言之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是你当初让我在这个世界里活成了一个和你一样平等的人,可如今你又为什么要擅自决定我的去留?陈言之,你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在我终究没能崩住的泪水之下,陈言之心软了。

他说,月儿,我都是为你好。此事若成,没有荣华富贵,也没有喜乐安康;可若不成,则必然会是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我望着他那般认真的模样,心便沉了下去,很是小心地问他,难道他要做的是谋逆的大事吗?

陈言之眉眼微抬,轻笑出了声:「月儿,我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如何能做得你口中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

那会是什么?

他垂了眸,沉寂了片刻,才回答我:「大概是一只扑火的飞蛾,也或许是一颗燎原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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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9 10: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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