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偏远山区、在我们那儿,有一种女人,叫作「女傀」。
奶奶说,那是说八字轻的女人怀了安汝河里的恶鬼。
因为八字轻、阴气重,压不住鬼胎的鬼气,就会被恶鬼控制。
然后,人不人,鬼不鬼,变成鬼胎害人的傀儡。
奶奶说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1.
我上面有个哥哥。
大概是因为完成了指标,我出生后没被溺死,也没被丢弃,而是平平安安地长到十八岁。
奶奶曾经对我爹说:「以后你把小子送出去上学,姑娘就留在我身边,跟我学咱们家传的营生。」
奶奶是村里有名的神婆,她说的营生当然是神鬼一道。
我从幼时起,就看她给人叫魂、看病。
有人上坟发了烧,吃药也退不下来,就来找奶奶。
出于忌讳,他们一般不叫奶奶神婆子,而是叫「收魂的」或者「查事的」。
一般情况下,奶奶就是念念咒语,支筷子搭天桥,请白仙奶奶、狐仙奶奶,很快就能完事。
大多很管用,村里最信这个,对奶奶十分尊重。
村里的孩子们知道我跟奶奶学这些东西,都叫我小神婆。
按理说我就应该像奶奶一样,留在村子里,成为下一个神婆。
但我还是上了大学,离开了村子。
因为我十二岁的时候,哥哥死了。
2.
哥哥的死法很诡异,邻居家林叔匆匆跑来我家拍门的时候,脸都吓白了。
那天是个灰蒙蒙的阴天,他满头大汗,口齿不清地喊:「广辉!广辉!!你家大哥儿死在安女里了!」
村里的这些人,有不少不识字的,临村有条「安汝河」,常常念成「安女」。
他的意思是我哥淹死了。
我爹差点没一下子晕过去。
当他赶到安汝河的时候,就只看到我哥的尸身,像是一根栽倒的葱。
头牢牢扎进水里,身子却在河岸上,就像是一具尸体在河里洗头。
说来奇怪,我哥天生怕水,人又娇气,在家里连水井都不靠近,全靠我打水。也不喜欢疯玩,摸鱼游泳打水仗都没有他的事,怎么会突然跑到河边去呢?
村里的支教老师林安看了之后说:「这必须得报警,哪有这种淹死的可能?应该是别人把孩子脑袋按水里了,这是谋杀!」
可是村子里不认。
那时候我正在陪我的小姐妹林招娣打猪草,就瞧着村里的大人一窝蜂地都往河边跑,还以为是有什么热闹看,就拉着她也跟着跑。
然后我在人群的簇拥里看到了断气儿的我哥。
林老师说的对也不对,我哥这种死法的确像是谋杀,但是我哥并没有挣扎。
他的肢体舒展,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像是死于一场幻梦。
从身体状态上看,更像自杀。
而村里认为,他是被鬼索命。
哪来的鬼?鬼为什么要去索他的命?
奶奶做主给我哥请了些和尚道士,做了七天的法事。村里没有冰棺,尸体就停在堂前,炎炎夏日,不仅没有腐坏,还十分冰冷。
奶奶在小房里烧纸钱,却不是给他烧的,嘴里念念的是大姐儿。
我问娘:「大姐儿是谁?」
娘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差,「小孩子瞎问什么,别在这晃荡!干活干活不利索,就知道偷懒听闲话!」
我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出了门,爹又支使我去折纸钱。
后来林招娣过来找我借剪子,偷偷跟我说:「我听娘和爹唠嗑,说你哥是给你大姐索过去了。我娘说你爹当初生第一个下来,看是个闺女,扔河里冲走了,后来生了你哥,这是你大姐来报仇来了。」
我才知道我有个大姐。
3.
我哥死了,我才有了继续上学的机会。
我爹本来想再生一个男孩儿,正好我长大了可以帮忙带,结婚后也能给弟弟盖房子。
可惜一直没成。
林老师教着村里的小学初中,知道我脑子聪明,学习好,看我整日在家里干活,家里人也不想着供我继续读,心有不忍,掏钱供我上了初中。
我爹娘没什么反应,大概是觉得现在就一个孩子,不读白不读,有点学历,更能卖个好价钱。
没想到林老师一直供我读到了高中,准确来说是高二。
不是他觉得已经不需要了,而是他也死了。
村里人说,林老师是在山里找药材,被毒蛇咬了,一歪身从崖上掉下去了。
林老师没了,我爹娘想把我接回去,说已经找好了人家,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肯给十万块。
我就算死也不回去,靠着在同学家东躲西藏,和老师的坚持不放人勉强度过了高中生活。
一毕业,我就办了助学贷款远远跑到了省外读书。
这一走,就走了八年。
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回到村子里,可是不知道奶奶从哪里找来了我的电话号码,接通之后,她只说了一句话:「你得回来,你爹没了。」
那个颐指气使的爹没了,尸体就摆在跟我哥当初停灵一模一样的地方。
我娘跪在棺材旁边抽抽搭搭地哭着,脸色青白,她看上去好像苍老了不少,眼睛凸出来,像条浮肿的死鱼。
一见到我,讥讽又怨愤地说:「你还知道回来。」
我懒得理她,直接问:「他怎么死的?」
五十出头的人,身上除了那方面可能出了点问题,也没什么基础病,哪能说死就死了。
我娘脸色看上去更白了,像是给掐了脖子一样,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察觉到了恐惧的味道。
奶奶扶着拐走出来,她还是跟小时候记忆中的一样,一张脸皱如老树皮,混浊的眼睛镶在那张僵硬的脸上,透出行将就木的腐烂潮湿,一张嘴,像是夜枭在嘶鸣。
「是女傀,女傀作乱了。」
我皱了皱眉,「哪来的女傀?都多少年没见着女傀了。」
我娘突然尖叫起来:「是林招娣!是林招娣那个小贱人!」
4.
林招娣,我的小姐妹。
她跟我不一样,我家里当初还勉强打算让我读个小学,而她,一天书都没有读,只能在跟我一起去割麦子的时候,被我教几个字。
送我逃出村子去镇里读高中的那天晚上,她还拉着我的手说:「你去读书,我去你读大学的地方打工,咱们一辈子在一块儿,再也不回来了。」
可是没过两年,她就没消息了。
我偷偷跑回村子附近,找了两个邻村的小孩儿打听,结果他们说:「她嫁到小王村去了!」
如今再听到她的名字,恍若隔世。
「招娣?关招娣什么事?她不是结婚了吗?」
奶奶瞪了我娘一眼。
「招娣那小妮气性大,跟老公吵架跳河里去了,人没了。最近她弟弟娶的媳妇怀了孩子,整日里疯疯癫癫的,大概是给附上了。自从林小媳妇怀孕,村里出了不少事。」
「死了?」我问,「现在死了?」
「死了就是死了。」奶奶皱着眉,「算了,你给你爹上炷香,磕几个头。等会过来陪我准备仪式要用的东西。」
她叫我回来,大概是要让我做帮手的。
我不愿意给他磕头,倒是拿了三炷香,刚要拜,香就断了。
又拿了三炷,还是断。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再次拿,就拿了四炷香。
这次没断,稳稳插在香炉里。
我道:「早点下葬吧,感觉再放就要出问题了。」
我们这里讲究跟旁的地方不同,别的地方是三香敬神、两香送鬼,我们这是人三鬼四。
祭人三根,祭鬼四根,一般给去世的长辈上香,都是上三根香,只有出事儿作乱的时候才上四根。
四根不断三根断,不过四更扰三更。
恐出事故。
奶奶什么也没说,只是慢吞吞地又拄着拐杖走了,过了一会儿,拿了一钵东西,让我娘敷到棺材上。
我娘像是给刚刚那声尖叫吸去了所有力气,只是没精打采地接着,用手掏出一把又一把的红团糊在棺材板上。
那颜色浓重如血,触目有腥气,只是细一看,心下了然。
是糯米和朱砂。
我将目光移向窗外,低矮的砖墙外飘摇着好几处白幡,村里好久不办丧事,如今倒是一起办了。
5.
林家小媳妇是个皮白肉嫩、年轻漂亮的姑娘,看上去比我还小几岁。
她呆呆地坐在林家的井口旁,挺着一个比月份应有的样子要大很多的肚子,雪白的脸,唇色鲜红,一味地笑。林家的人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招娣的弟弟比小时候还丑,尖嘴猴腮的,一边谄媚地笑着,一边悄悄用眼神打量我的身体。
「查事的,你看我这婆娘是不是被上身了。」
我一看就知道,的确是女傀。
女傀其实特征很明显,第一是美,无论你原来是什么样,被鬼胎寄生后都会越变越诡艳,统一的没有血色的皮肤和殷红的嘴唇,那是阴气汇聚导致的。第二是胎儿的过度发育,一般三个月之后就会莫名充气似的胀起来,再不出三月就会临盆,生下来的自然是鬼胎。
鬼胎是打不掉的,女傀被鬼胎寄生之后,也不算是活人,真打死了变成厉鬼会更厉害。
一般这种情况,都是靠送魂,把恶鬼送走,生一个死胎下来。
在更早以前,还流行一种说法,送魂完的女傀丢到井里,井口镇一块大石头,在旁边植一棵桃木,能镇邪辟阴。死胎则连胎盘剁成馅,做成饺子,喂给黑狗,能带走鬼气。
本以为法治社会人做事总该有点良心,我却在院子里瞧到了绑好的桃树苗。
奶奶把筷子支好,搭天桥的筷子一共六根,横放一根,竖放两根,身体令人顶住一根,手再拿两根,念念有词,差不多是扯轱辘圆,搭天桥什么的。
这东西平常有用,对女傀也不过是个仪式感,人家白仙奶奶见这造的孽,也不愿意来。
正头戏是那一碗符水,灌水前要烧三茬纸钱,点五方香,供水饭、点心、五谷,那一张符纸叠成三角,里面包着我奶奶磨碎了的看家宝物。
其实就是一些辟邪东西的混合物。
我扶着林家小媳妇的头,将她的嘴掰开,在舌苔上放一枚五帝钱。
女傀的皮肤不像活人,光滑坚硬如瓷器,如果不是能笑能动,更像一个瓷偶。
奶奶一碗符水灌下去,五帝钱也顺着水给她咕咚咽下去。
她眼睛忽然瞪得很大,直愣愣地看着奶奶,然后死死一闭,扑通从井边上倒下去了。
没产下死胎前女傀是不能死的,林家人连忙去捞。
奶奶把碗一收,告诉我:「这还没完,你这几天得看着点。别让鬼胎又回来了。」
我捻了捻指尖,漫不经心答了个「嗯」,心里只是在想,这群瞎子,都看不到人家林小媳妇,连个影子都没有。
6.
夜里按规矩该是我守夜的。
我对给这死鬼续香没什么兴趣,但还是答应了。
正堂里很空,因为最近女傀作乱,也没什么人来,正好清净。
墙角摞着些新折的纸钱和元宝,还有几个纸人。
都是自己家做的。
奶奶做神婆,亲爹做丧葬,救得活就收救命钱,救不活就直接送走。
我端详了这纸人片刻,觉得还是不够顺眼,从兜里摸了几下,拿出一个小红线轴,从上面拔出一根针来,把指尖戳破了。
我飞快地在纸人白茫茫的眼眶里点了几下。
纸人点睛。
我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太响了,震得烛光摇了两下。
回头看,似乎摇的也不只是烛光,那四炷香也拦腰截断了。
今夜是个毛月亮,夜色也朦胧,月光水亮亮地淌在地上。
仔细一看,好像真的有水。
我慢慢移过眼去,只觉冷气扑面。
原来是林家那小媳妇,正站在我身后右方,仍是白天那身衣裳,浑身水淋淋。
地面上还是一片空明,没有影子。
她雪白的脸上带着笑容,盯着我,比旁边的真家伙更像纸人。
我看着她,镇静地打了个招呼,「晚上好。」
她没说话。
到她这地步大概也说不了话。
我跟她大眼瞪小眼地贴了半晌,直到在死寂中听见一声婴孩的啼哭。
那啼哭声由远及近,在街上游荡,我听到有人「砰——」的关门关窗声,显然不只有我一个人听到。
整个村子淹在一片灰暗的寂静里,只有狗汪汪地叫个不停。
渐渐地,那啼哭里夹杂起了女人的哄睡声。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看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那声音低吟着,在街上反复地走。
布鞋底拖着砂石,一阵一阵沙沙地响。
「过路君子看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那声音停到了隔壁。
「嘭——」
好像有人在林家门上重重砸了一下,然后是接二连三的拍门声。
「娘,你开门啊,你来看看我!娘!」
「娘,你开门啊娘!我回来了,你不高兴吗?」
「娘,你别睡了,你醒醒啊。快开门,快开门,快开门……」
反复的呢喃声几乎是往人脑子里钻,我隐隐好像听到了有压抑的哭声和念经声,从林家那里传来。
林家小媳妇的头往林家那里歪了一歪。
她的脖子没有动,是头转了个角,似乎是看了个乐子,从喉咙里传来嘻嘻嘻的笑声。
声带都没动。
不只她想看,我都想爬墙头看一眼。
「嘻嘻……嘻嘻嘻……」
我终于知道她是怎么跑到我身后来的了,伴着那边的拍门声,女傀像是一只没有脚的壁虎,轻飘飘地爬到了床上,她的四肢像是刚拼合好一般,扭动着向上爬去,只用两三下,就跨过了低矮的砖墙。
过了墙头,她就恢复了正常,坐在墙头上,偏着脸瞧我。
那张雪白的脸在幽幽的月光下,像招娣,也像我。
7.
林家担惊受怕了一晚上,到天色将亮,拍门声才停了。
夜里的死寂在公鸡的鸣叫中打破,村子一下子又有了人声。
我坐在我爹的棺材板上,听着赵大叔一把把门摔开,在林家门口指着门破口大骂。
「杀千刀的狗杂种,自家搞出来的破烂事搅得全村都跟着倒霉,你他妈的不如早日找条绳子挂死投胎!生个女娃子自己给折腾死了,回来报仇了,报仇报你家的仇,死就死你全家,不如跳安女里面一家团聚去!」
我打了个哈欠,摸了把屁股底下潮湿的棺材板子,这淹死的人一日日返潮,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跳出来成一具泡大的活尸。
我娘精神恍惚地从房门里出来,脸色更差了,无视了我,直接走到棺材旁边,跪坐,烧纸。
我冷不丁地问她:「咱家那把剪子放哪了?」
她掀了下眼皮,「自己找去,招子给人挖了?」
我也不争辩,径直去了她的屋子,把她枕头一掀,从底下翻出一把缠了红线的剪子。
我把剪子揣进衣服大兜里,临走前还看了看她扔在床边儿上的拖鞋,给正对床头摆了正。
就当发善心,让我爹回家睡觉的时候别找不到床。
等到赵大叔骂完,林家的肯定得出门过来求助,我可不想搭理他们。
「我去河边掘些河泥做替身俑,有事就直接喊奶奶。」
说完也不再看,拎了坛子径直出了门前往安汝河。
安汝河这几年架了桥,水泥白镇在黄泉似的河上。
我意思意思往坛子里装了点,然后就绕着桥柱子转了几圈。
弯下腰,在埋在河泥里面的下半柱边掏了一圈,不多时,摸到一点潮湿的纸质。
我撕下了一张黄符。
这黄符一共有六张,贴在每一根柱子上,我尽数撕下,顺手用剪子铰个稀碎。
河边好像更冷了。
我呼出一口寒气,扭头去看奔波的河水。
上个月刚做的近视手术让我敏锐地从河心看到一具尸体,浮在水面上,我凑到浅水处瞅了瞅,只看到涌动的孑孓和红虫。
这又是什么时候死的?捞起来费一副棺材,不捞起来污染水源。
这江水原来流得倒快,一个人扔下去,几分钟就没影了,如今闹了女傀,水鬼作乱,反而凝住了。
想到这,心里好笑,忍不住哼了几句歌。
「小妹妹似线,郎似针。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穿在一起不离分。
我拎着坛子往回走,泥坛子晃啊晃,在满满的脏污河泥间,伸出半截枯败的指骨。
8.
村子里又死了人。
这是下午才发现的。
张家的小子,三十来岁,是个闷口罐子。
大概是昨夜死的吧,吊在厕所的房梁上,发现的时候人都给熏臭了。
苍蝇「嗡嗡」落在他吐出的舌头上,脚面已经爬上了蛆。
我嫌弃脏,只是站在外面看着人们围成一团,窃窃私语,面有惶恐。
「怎么是他,不会是……」
「也不一定,毕竟真要说有关系也不是不行。」
「都死了多久了,还能爬出来……」
我看了半天乐子,哪怕我娘和奶奶都一脸凝重,也不能妨碍我心情愉悦。
她俩自然要留在这帮人操持后事,我反正不搭理,只是溜达回去继续做泥偶。
替身偶这东西,是不常用的,倒是陪葬时候喜欢用陶俑、玉俑,就跟烧纸人一样,一般是为了到地底下能有个人伺候。
不过久而生变,跟纸人可以附身,也可以赋予人眼一样,泥俑也可以承载幽魂或者代人索命。
主要是因为纸人糊起来太麻烦,就这三个不顶事。
我哼着歌,把做好的泥偶排排放,放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自己从三个点睛的纸人里面挑了一个,找了把铲子,抵在棺材板上。
我打小就是又做农活又做家务的,后来又靠打三份工维持上学和生活,力气很大,加上棺材盖还没钉上,撬了两次还是给撬开了。
刚打开一角,一股浓重的水汽和腐臭味钻了出来。
人被捞出来之后应该是干干净净放进去的,此刻棺材里却都是水,黑漆漆的,浮着一层凝结的湿油。
我爹他看起来大了一圈,浮肿,皮肤渗出青色,眼睛死死瞪着上面,见盖子打开,紧闭的嘴张开,自口中流出满腔的黑泥来。
恶臭逼人。
我被死死瞪着,却一点也不怕,而是把纸人也放了进去,盖在他身上。
纸人给污水浸透,纸的颜色却分毫未变,只是像一层人皮,附在了这没脸没皮的人身上。
「爹啊爹,你可真是我亲爹。」我语带笑意,「活着时候这么幸运,当初大姐索你没把你索下去,反而让哥顶了锅,死了之后倒是便宜我。」
「希望你们呀,到地底下经得这么一遭,知道什么叫作——」
「一报还一报。」
我又将棺材板阖上了,一点点,挡住他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9.
先来找我的,不是奶奶和娘。
招娣的弟弟提着鸡鸭鱼酒和一个食盒,过来找我,一进门,就先跪下了。
「姐,你救救我,你救救我。你昨天也听见了,肯定是我姐来了,谁知道哪天她会不会进来。我不想死,只要姐帮我什么都好商量。」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罢还把食盒一掀,里面是有零有整的一沓钞票,还有些抽出来的金银首饰。
我们这地方穷,只有结婚的时候才能见着金子,看着有些年头,大概是招娣当年的三金。
林家小媳妇是没有的,她是给拐来的。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道:「就看你姐活着时候的面儿上,我也得救你,是不是?这样吧,我给你个东西,你把它煮了喝下去,就能保你平安无事。就是这东西只有一份……」
「姐,我绝对不说,绝对只有我知道。」他好像也是猴精的,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姐,我今天就带了点吃用和菜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东西就是你跟我的。」
他把食盒往我这里一推。
我抿了抿嘴,好像是笑了。
「我给你这东西可稀罕,奶奶也是没有的,你拿回去之后呢,就用砂锅焖了,加上槐树叶子、柳叶,还有一勺井水,要一个小时。好了之后一口喝下去,记得一定要喝干净了。」
他忙不住地点头。
我给了他一个小酒坛子。
里面是紫红色的肉块,有腥气,被我用许多遮盖气味的香料泡着。
他把坛子藏在怀里,欢欢喜喜地走了。
傍晚的时候,奶奶和我娘才回来。
她们浑身上下都是臭气,奶奶看到桌子上的鸡鸭鱼酒,问:「这是谁送的?」
我道:「林家,想求人呗。可是这东西这么凶,我又不是道士。」
奶奶没说什么,也没让退回去,她好像更佝偻了,过了一会,道:「这是不是运道不好……或许该祭神了。」
祭神,祭什么神?
如果这世间真的有庇佑这种村子的神,那一定是个该被扔进历史火堆里的邪神。
奶奶的眼神一直放在我身上,我视若无睹,把那把带走的剪子重新挂在我娘门口。
最近的天黑得很早,好像前一秒还是天色昏黄,下一秒就黯淡无光。
不知道哪里来的黑猫从墙头上蹿了过来,对着我,龇牙咧嘴,呜呜地发出吼声。
今夜指不定能睡个好觉。
10.
我那坛东西是有点用的。
今夜不仅女傀没有出来,就连外面行走的水鬼,都没有拍林家的门。
女人和婴孩一直在外面哭,我坐在院子里,隔着大门,从门缝里看到红裙子的女人在雾气中踱来踱去。
她的头发长长拖在地上,像是潮湿的水草。
如怨如诉的哭泣声在村里回荡,突然,我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冷意。
一只眼睛贴在了门缝上。
没有眼皮,突出来的眼球上布满血丝,溃散的瞳孔死死盯着我。
「你在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
奶奶在厨房里忙碌,不知道在忙什么,只有一丝香到发臭的微妙香气飘过来。
我手里攥着三枚铜币,冷静地说:「我在背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
突然没声音了。
直到那双眼睛挪开,露出血管和筋膜覆盖、皮肤残破的肌理,我才叹了口气,挪开凳子去睡觉了。
这一夜林家的确是安然无恙,也没死人。
第二天可以看出招娣的弟弟神采奕奕,脸上都带了血色。
人又不是傻子,也有人怕半夜鬼敲门,跑来找我。
我只给了陶偶。
那些人走之前都阴沉沉地看了我很久,那眼神就像我奶奶,她也总是这样,阴沉沉盯着村里的女孩儿,不像看人,像看物件。
我奶奶拿着八卦和龟甲躲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算,具体算到了什么,我也知道。
我早先来之前就算了一卦,知道今日是难得的阴年阴月阴日,晚上十点,也就是阴时。
多难得的日子,我冲着它来,别人自然也稀罕。
白天奶奶和我娘端着锅碗坛子出去,夜里回来,跟我说:「村长死了儿子,要摆几桌席,你跟着我去。」
我说:「我去做什么,给他家哭坟?」
她冷硬地说:「你必须得去,这么多年不着家,总得露一面。」
「这女傀作乱,不需要我看家?」
「你娘会看。」
我看了她和我娘一眼,发觉她俩的脸上没有一丝迟疑,只有坚持和冷漠。吹了个口哨,道:「好吧,就这一次,以后可吃不上这么多人的席了。
11.
晚上八点,月亮如珠,罕见有这般圆的。
月光蒙蒙照着小院子,每个人脸上都给镀上一层没血色的银白。
院子里团聚着十来个人,穿着黑色的唐装,像穿着孝服。
村长的儿子就停在院子里,一个黄梨花的棺材,大概是因为他热衷于人口贩卖事业,真赚了不少钱。
倒是可怜这木头,给人打把椅子,都比做棺材来得干净。
院子里摆着几桌席,惯常摆着几十道菜。看着都有些凉了,香气浓郁到能把人罩进去。那些人的目光从我进来就放在我的身上,跟着我转动。
我先在棺材旁边转了一圈,然后又走过去拍拍村长家二小子的肩膀,「你哥死了你开心吗?」
大概村里已经好多年没见过我这么会说话的,连脸色阴沉的村长都愣住了。
「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哦,我说的就是鬼啊。」我笑了两声,「不开心啊?没事,看这个架势,咱们一个都逃不掉。」
奶奶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
「说什么晦气话,快来吃饭。」
我不跟她争辩,在唯一一张空椅子坐下。
说来也巧,这地方坐北朝南,比他儿子的棺材摆放都规矩。
奶奶和同桌的人不断给我夹菜,菜在碗里高高摞到我下巴跟前。
我连筷子都没拿起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你怎么不吃?」奶奶扭过头盯着我。
「你怎么不吃?」同桌的同样盯着我。
几桌子人齐刷刷地扭过头看我,都能听到颈椎嘎嘣嘎嘣的声音,也不怕头掉下来。
「你们自己都没吃一口就让我吃,怎么着,这桌是你们吃了就会暴毙不成?」
我冷笑。
他们扯开笑脸,「我们已经吃过了,小辈多吃一点。你长大了,多吃一点。」
村长站起来,走到后厨,过了几分钟,端出来一大盆汤。
汤很香,香到发臭。
浅红色的汤面上浮动着一些白色的骨头和灰白的肉块,奶奶用汤勺在汤里一搅,甚至可以看到一些淡黄的脂肪类似物。
「来,喝碗汤,大补。」
她将碗口凑到我嘴边。
「来,喝完汤,大补。」
我皱着眉偏开头,旁边的人似乎觉得我要跑,伸出两双粗糙的手,一边一双按住我的肩膀和手臂。
那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手指嵌进我的骨头里。
「喝汤吧,你一辈子不听话,这回可得听话了。」
奶奶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用力向里捏,要掰开我的嘴。
我被捏得生疼,眼睛却弯了起来。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夜色。
12.
那声音从我家传出来的,是我娘。
围观我被人灌汤的人们受惊一般跳起来,外面乱成一团,远远可见火光,大概是奔逃时弄倒了炭火。
「纸人,纸人活了!!!」
奶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挤开人圈,把门打开。
火光憧憧间几个纸扎人拿着刀和锥子,在乱糟糟的人群间窜行,惨白的脸上两团红胭脂,嘴角咧开,似笑非笑。上一秒才看到,下一秒就消失不见。已经有好几个人被捅伤。有一个纸人一直追着我娘,我娘大概是肩膀上给插了一刀,一边哎哟哎哟着,一边往奶奶这边跑。
「桂霞,你也跟我一起走吧……」
纸人的声音都是尖锐的,我娘浑身一颤,跑得更快了。
我慢悠悠地道:「看到没,这是你那死鬼儿子,我那死鬼爹。」
奶奶猛地看向我,「是你做的!你这个黑心烂肝的赔钱货!不仅害你老子娘,还要害全村人!」
「不是我害你们……」
按着我的人也发出一声惨叫,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明明那双手没什么问题,却还是疯了一样地惨叫。
「手!手!查事的,我的手变成泥巴了!」
找我讨过泥偶的人也大多聚集在这个院子里,村长烦得一把挥开他的手,「变变变!变你娘的变!」
没想到那手臂被他一拍,应声截断,一条粗壮的小臂咕噜咕噜滚了下去。
而那个人,就像沾了水的泥偶,萎靡着倒了下去。
这一刻,院子里死寂一片。
似乎是被他们脸上的惊恐怨毒取悦到了,我头一次哈哈大笑。
「不是我害你们,是你们的报应到了。」我似乎笑出了眼泪,一抹脸上的水,「招娣怎么死的?林老师怎么死的?那些莫名其妙『嫁』来村子和出生就没命的女婴是怎么死的?」
「你们还想杀了我祭神,笑死我了,你能杀了我吗?你怎么杀了我?」
我的眼神穿过开了的村长大门转向林家。
那边也被火染红了半边房子。
林家两个老人在那里哭天喊地,围着招娣的弟弟。
他痛得在那满地打滚,不断地在那喊娘。血从口鼻不断涌出,我隔老远就听他在那喊。
「有人在哭!有娃子在哭!我肚子里有东西!娘!娘!」
看来他还真的一口没给爹娘喝,不然那两位不至于这么太平地待着。
我道:「当初招娣给你们卖去别村嫁人,关在柴房里的时候拍着门喊了一夜的娘。林家拐来做媳妇的姑娘,那时候才十四岁,给你们拴在厨房里,挨了打,求了你们一晚上,发烧病得迷迷糊糊,也喊了一夜的妈。」
我笑眯眯地歪了歪头,「村长,我记得当初人家卖过来,就是你牵的线吧。」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个,你就要害死所有人吗?」村长气得手指发抖。
「谁告诉你们我要杀死所有人的,太看得起我了吧。」我道:「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哦对了,你猜你儿子怎么死的?他在外面贩卖人口,不仅害了不少姑娘一辈子,还把人家十来岁的小男孩卖到国外去做器官配型……造孽太多,只要阳气稍微压不过阴气,就得被枉死鬼缠身了。」
我只是多说了两句话,那边招娣的弟弟就已经快要命丧黄泉了。
他已经躺在一片血泊里面,奄奄一息,肚子胀得像怀胎十月。他甚至连惨叫也叫不出来了,只是不断地呻吟着。
我看了看手表,「十点了。」
月亮圆圆,哭泣的女声又幽幽地在村子里出现。
他的肚皮一下子胀得更厉害,然后砰的一声,瘪了下来。
在他瘪下来的肚皮里,伸出了一只青白的小手。
13.
我高二的那一年,过得很苦。
林老师突然没了,招娣也没有偷偷寄信来学校。我的班主任安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人很好,很可怜我,早上带饭来学校总是给我多带一份。看我神情恍惚学不下去,就问我怎么了。
我跟她说我想回家看看。
她怕我又被家里人拉去嫁人,就打算拉着丈夫陪我去。到了村周边,我问了那几个小孩子,他们说招娣嫁人了。
我不信。
招娣她明明这么想远走高飞,哪怕是死,她都不会嫁人的。
我请了整整一周的假,躲藏在小王村附近,才拼凑出一点真相。
招娣的确是嫁人了,却是如我一般,被人卖给了小王村,只有一点不一样,我有点学历、长得还不错,能卖给出得起价的活人。
招娣被这个价卖出去的,是她的命。
小王村种果树的死了儿子,想配一个年轻姑娘到底下陪他。林家拿了钱,想把她嫁过去。招娣想逃,被抓回去关进柴房里,求了一夜,希望她爹娘能有那么一点仁爱,别把她送上死路。
但是没有。
冥婚的嫁娘送往婆家拜堂后要给缝上嘴巴钉进棺材里,她已经不自由一辈子了,不想再和一个死人一起钉住地底下的一辈子。
她又不闹了,冥婚一般都是办的古式婚礼,第二天花轿来了,她乖乖听话上了花轿,人人喜气洋洋。
她爹娘以为她认命了,也就没把她捆上,她坐在花轿上,路过安汝河,冲出去跳了下去。
就这一瞬间,人就冲走了。
招娣死了。
她的爹娘、弟弟没有一个觉得难过的,整个村子都在啐她,说她不懂父母养恩,就这样一气死了,跳河尸体也捞不回来,交不上人只能退钱。
她不是这段时间死的,她早就死了。
后来,我又想,招娣没了,那么林老师又是怎么没的。
他一个大男人,又是支教老师,村里指望着他教出几个会读书的男孩儿,怎么就这么轻易死了?
14.
我在高考后接连回了好几次村子。
每次都是不同的男装打扮,跟做鬼一样。
我在离开家之后每天有东西吃,也不用干这么多农活,长高了,也长了些肉,旁人轻易认不出来。
整整三年,我查了整整三年,才找到了林老师的踪迹。
林家的那个童养媳,并不是别人不要了送给他们养的,是村长家大儿子从城市里拐的,那姑娘被拐来时才十四岁,初中还没毕业,学习很好,长得很漂亮,父母视若珍宝。到了这里,挨打挨骂,受人侵犯,没有尊严。
林老师来村子里劝我父母不要想着随便把孩子嫁出去换钱,中途在隔壁看到了被链子锁着的小姑娘,感觉很不对劲。
他当时没有声张,离开了村子后就直奔山下的派出所想要报警。
没想到他下山的路上被村民看到了,他看他走的方向不像是去学校,就直接回了村子报了信。
那个人就是张家的小子。
他笨嘴拙舌了一辈子,就这样聪明了一回,然后断送了别人一条性命。
村里人把林老师绑了起来,那时候村长的大儿子靠拐卖人口赚了不少钱,就想着给家乡修一座桥,镇一镇时不时就闹鬼的安汝河。
林老师就给他们活生生填了水泥柱子,打了生桩。
我到处去寻找这姑娘的父母,在她长大的城市,发现了贴得到处都是的寻人启事,她的爹娘年不到五十就满头白发苍苍,日复一日寻找他们的女儿。
可是带不回来。
我那隔着万重山的小地方,是个法外之地,连成一片。
父母带不回女儿,警察寻不回公道。
甚至有几个警察去了,就没再回来过了。
我这辈子很少有爱憎这种情绪,因为爱我的、我爱的都没了,剩下的只有恨。
这恨让我谋划了很多年。
一直到今年,我算出了好时候,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往日那些出不来、求不得的人可以重返人间,多好的时候,适合百鬼夜行,适合有冤报冤。
所有的我都算好了,唯有一点,我很难过。
大姐索了我爹的命,我放出了招娣和林老师的怨魂,用纸人和泥偶引恶鬼附身谋杀这些多年的杀人犯,婴鬼是安汝河里积年的女婴。
招娣永远不会怪我回来太晚,林老师还惦念着我高中有没有在背必背古诗词,出生就被溺死的大姐只想索我爹的命。
我没救下那个被拐卖的姑娘。
15.
「其实吧,女傀作乱这东西本是没有的。」我道,轻轻跨过瘫软在地的尸体。
有的人躲在屋里,有的人已经死了。
我娘和我奶奶抱成一团,看着我弯腰将那个从招娣弟弟肚子里钻出来的婴孩抱在怀里。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女人,他们就会强硬地团聚起来杀死我,但沾上了神鬼,他们就变得懦弱且温顺了。
「那不是女傀,她已经死了。」
我上次回到村子附近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她怀了孕,不想自己和孩子都留在这个山村里受折磨,半夜借着上厕所的由头跑到树林里,一根腰带吊死了。
我先他们一步见到了她的身体,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比所有人还浓厚的怨气。
怀孕的女子含怨死去,成母子双煞。
我将她伪装成活着的样子,扮作女傀,让她好好看这群人的结局。
「我给了这小子一服药,主料呢,就是紫河车……目的,自然是借他的肚子诞生。」
「自己想要的孩子,自然是要自己来生的不是吗?」
我言笑晏晏地转过身,苍白的月光下,带着一丝阴森鬼气。
「不过,真要说没有女傀,也不是。一切的确是源于女傀。」
奶奶呆愣了一下,过了几秒,她反应过来。
「你居然——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
我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间,「嘘。」
话说太多反而烦了。
「我不打算把你们都杀了,虽然你们也为虎作伥多年,但是我也懒得造这些杀孽,说了很多遍,我遵纪守法。」
不过刚刚是我喝药,如今该是他们喝药了。
我回头望了望村子的另一头,那里仍然淌着安汝河。安汝,安汝,村里人从来没有念错过,那就是安女河,汝,代表着溺死的女子,他们想安的是里面奔流不息、痛苦的灵魂。
痴心妄想。
16.
我回到工作岗位上的时候,同事们都很关心。
「听说你回老家了,你老家的镇子是不是在这个村附近啊。」
她们指着手机上的新闻。
「听说这个村子有人服用了过量致幻剂引发了互搏和大火,死了好多人,活着的好像也出了精神问题。」
我道:「不知道啊,毕竟隔着一重山呢。」
她们道:「幸亏你离得远,要不然给疯子误伤了怎么办。你家那位怎么不跟着你回去,你可是还怀着孕呢!月份小更容易出问题。」
我道:「他最近不是给调到外省工作了吗,正在那边准备房子……或许过几天我也得跟着去了。」
「啊?你不是事业心挺重的吗?不像是会跟着人走的类型啊。」
我摊了摊手,小声说:「其实主要是那边有份工作,说等我生完孩子给我双休加五险一金,工资倒是差不多,主要是双休。」
这下她们才理解了。
我回到工位上,端着杯子去茶水间。
茶水间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对着人,热水匆匆流进杯子里。我听到同事们在窃窃私语。
「哎,你说,葛姐是不是变漂亮了,自从怀了孕,皮肤状态越来越好,越来越白净了。」
「是啊,唇红齿白的,我还以为化妆了,仔细一看居然是素颜。本来就漂亮,现在更漂亮了。」
「不过是不是累着了,回老家一趟再回来,脸色好像有点白得吓人了。」
我轻轻笑了一下,对着镜子,抬手摸了摸脸。
镜子里的女人年轻美貌,脸色雪白,唇红如血。
「咱们一辈子在一块,再也不分开了。」
我惦念着得赶紧走了,不然皮肤就要瓷化了。
你说他们聪明是聪明,傻是傻,怎么会觉得一个正常的活人能这么大胆地回去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