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有两根情丝,受尽百姓爱戴。
可是,我的夫君觉得我是偷来的。
新婚夜,他用蚀骨钉,钉穿了我的筋脉,活生生从我身体里拔出——那根多出的情丝。
我望着他,痛得流下血泪。
他却道:「酥酥的情丝你用得舒服吗?我娶你,不过是为了拿回本属于她的东西!」
后来,我放弃感化邪神的任务,再相见,他屠上凌云宗。
「要么屠尽天下仙门,要么让清欢出来见吾!」
1
成亲当日,我终于松了口气。
这是我感化邪神的第十五年,南宫霁没有黑化成邪神,还与我青梅竹马,即将拜堂成婚。
想到百年后仙门被屠杀干净,九州化为血海的残酷场景,我还是寒毛悚立。
看着一手养大的小邪神棱角分明的侧颜,我忍不住钩住他的手:「阿霁,莫要负我。」
只要确保他这一世能安然度完,我便能重回仙门修炼,度劫成仙。
南宫霁轻轻握紧我的掌心,与我十指相扣:「欢姐姐莫要胡思乱想,你如此温柔善良,身份高贵,谁能忍心负你?」
他说话时,似笑非笑,眼底漆黑一片,倒像是栖居着毒蛇。
成婚当夜,天雷在头顶响个不停。
我掐指算不出天机,一身喜服,龙章凤姿的南宫霁先进来了。
「阿霁……」我紧张柔声叫出他名字,送上交盏酒。
南宫霁没有接,用冰冷审视的目光盯着我:「欢姐姐你是侯府嫡小姐,从出生便高人一等,又何必去偷庶妹的情丝!
「享受别人的爱戴、男人的青睐,让你这般快活?以至于不择手段?
「酥酥因为你从小没有七情六欲,被侯府中人厌弃,被人笑作是怪物,你没有一丝后悔愧疚?」
南宫霁的话比外面惊雷更刺耳,我浑身颤抖,手中酒盏坠地。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穿我的心脏。
我抬起冷得没有温度的手,重重扇在南宫霁的脸上:「我没有偷过谁的情丝!阿霁我们这么多年,你不信我?」
南宫霁脸一偏,被血润泽的唇格外妖冶,他眼底闪过血红的光。
这是要入魔的征兆!
2
他舔过唇边的血,笑道:「欢姐姐不承认也罢,我自会剖出。从小你教导我不能说谎,不能将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为何姐姐你做不到?」
不等我辩白,他手中闪过光芒,竟暗中恢复了一半魔力。
几根蚀骨钉从光芒射出,穿透我的七筋八脉。
大红色的嫁衣掩我满身血污,我只是个凡人,忍受蚀骨钉钻心刺骨的剧痛。
唇齿咬破,满嘴皆是浓稠血味,我几乎痛得昏死。
「南宫霁……我没有偷!」
冷汗顺着我惨白脸颊滴落。
南宫霁紧紧抱着我,温柔而凉薄安慰:「姐姐再忍一会,只要将情丝剖出来还给酥酥。
「酥酥是你的妹妹,她不能一辈子当个无情无欲的怪物。
「那是我自己的情丝……」我气若游丝,脸色灰败。
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活生生疼死在,自己养育教导了十五年的小邪神手里。
睁开眼睛满目血红,滚烫的血泪滴落。
我嗓音颤抖得不成语调,问他:「南宫霁,你为什么答应和我成婚?」
他的温柔,他的乖顺,他答应我与我成婚,都让我误以为感化邪神的任务成功了。
南宫霁沾满鲜血的手,握着那根剖出的情丝,露出松了口气的浅浅笑容。
他挂起天真残酷的笑,反问我:「这些年,酥酥的情丝用得舒服吗?
「我娶你,不过是为了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3
可是,那根情丝是我的!
我天生拥有两根情丝。
百年之后,南宫霁入魔,将人间化为炼狱。
我接受了天道任务,回到百年前阻止南宫霁入魔。
穿成侯府五岁嫡女后,我发现自己多出了一条情丝,这让我在孟家更受宠爱。
我并未利用这条情丝做过什么,只是利用这份宠爱,找到了流落在外、备受欺凌的小乞丐南宫霁。
我按照天道提供的办法,用爱感化他。
就这样,我把四岁的南宫霁偷偷带回侯府藏着,为他洗干净满身污泥,省下饭食喂给他。
如同长姐,亦如同青梅竹马的玩伴。
教导南宫霁说话,教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会说话的南宫霁跟在我身边,一声声唤我:「欢姐姐。」
他像只偏执野性的小狼,并不亲人,尽管长得粉雕玉琢,也不许我身边的婢女靠近他半分。
只有我能抱着他,和他依偎在一起。
我感叹,似乎感化小邪神的任务并不难,只要真心对他好,就能收获他的信任。
也许,他会入魔,只是因为受尽了太多冷眼虐待。
故而,我加倍待他好。
亲手为他缝制衣服,庇护他不受欺凌,冬天带他看雪、为他放烟火,夏日为他扇凉、种下满院芙蕖。
随着南宫霁渐渐长大,他身体内的魔性也跟着渐渐复苏。
他会折断看不顺眼的花草,无论多名贵,会悄悄弄死飞鸟野猫……哪怕他作恶,我也没有放弃他。
十岁的南宫霁,身体虽单薄,却长高了不少,纤瘦的胸膛肌骨分明。
他如同儿时钻上我的床榻,和我睡在一起,从后面贴着我。
「欢姐姐,我的命属于你,你属于我。
「姐姐与我,谁也不能分开!」
他紧紧缠着我,霸道地将我视作是他的一切。
那时我在想,不如守着他一生一世。
待人间百年过去,我再回仙门。
4
直到十四岁那年,孟家的庶出二小姐,被人传作「煞星」的孟酥酥回到侯府,事情出现了改变。
我是府中的福星,孟酥酥便是府中的灾星。
所有人喜欢我,冷落她,暗中笑话孟酥酥脑子不好,是个木头人。
孟酥酥性格冷淡,到了五六岁才开口说话,姨母染病下葬,她也面色平平,一滴眼泪也没落过。
她不会哭也不会笑,是皇城出了名的玉雕冷美人。
老夫人不喜欢她,让她在寺庙修行到十四岁才回到侯府。
寺庙中曾有僧侣为她算过卦,说她命中情丝被人夺走,需得找回那根情丝,才能像个正常人。
回府的第一日,老夫人安排我与孟酥酥去皇寺参拜,供香布施。
孟酥酥想也不想拒绝了,她不懂人情世故,不通七情六欲,做事只凭自己意愿。
老夫人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我替孟酥酥说了好话,让她免了责罚。
上香后,我顺手医治了扭伤脚的将军夫人,将军夫人千恩万谢,又向僧人说起我的仁善。
皇城中传起我的美名,我住在侯府中丝毫不知。
只记得,回到侯府时,我看见扮作府中小厮的南宫霁和孟酥酥站在一起。
南宫霁捞出一条锦鲤,逗孟酥酥开心。
我眉心一跳,那是圣上赏赐的锦鲤,若是死了,他们两人都会受罚。
看着南宫霁手里离开水挣扎乱跳的锦鲤,从未笑过的孟酥酥竟然笑了。
她这样出名的冷美人一笑,冰魄碎裂,华光夺目,叫人移不开眼睛。
不仅是我,南宫霁目光也足足停留了几息才移开。
我像个多余的闯入者,出现在他们两人面前,打破了方才怡然的画面。
我逼着南宫霁将锦鲤放回水里,孟酥酥唇边笑容戛然而止,眉眼微微垂下,像只无辜受惊的兔子。
南宫霁皱了皱眉宇。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皱眉不悦的表情,还是对我。
「欢姐姐,它不过是条鱼。」南宫霁说得满不在乎。
「这是御赐圣物!鱼离了水会死!」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他们。
南宫霁倚靠在栏杆边,神色漫不经心:「御赐又如何?一条鱼哪能和人比,能讨得人开心,便是弄死也值得了。」
我深深打了寒战,他嗜杀的心也许从没变过。
不论我怎样教导他,南宫霁都像是顽劣无知的孩童,不懂保护弱者。
从那天起,南宫霁跟在孟酥酥的身边更多了。
他们两个不一样的人,相互吸引。
一个邪神转世,一个身缺情丝,在一起却分外和谐。
南宫霁变着法子逗孟酥酥开心,哪怕是捉住,玩弄死一些小动物。
孟酥酥会笑,她同样不觉得有错。
只有我会动怒,训斥南宫霁不能这般做。
是我太想规劝他当个好人,南宫霁反而开始厌烦我。
他守在孟酥酥身边,为孟酥酥出头,让所有嘲笑过孟酥酥是煞星的人明里暗里付出代价。
5
直到朝中的太常死了,当街从马背滚下,被受惊的马儿一脚踩破了脑袋。
死状凄惨极了!
我听到身边的暗卫汇报时,遍体生寒。
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只有南宫霁。
前不久孟酥酥出门恰好遇上太常的车队,孟酥酥不肯退让,太常嘲讽她脑袋不开窍,空长了一副美人皮,还不如三岁小儿。
孟酥酥听后没有反应,最后被太常的人赶着离开。
只是隔了一天,冒犯过孟酥酥的太常,当街惨死!
太常虽有错,但罪不至此!
闭上眼,山河染血、满地横尸的景象又一次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
我等到轩窗外暮色烟起,夕阳半落,才等回南宫霁。
他见到我手握藤条,唇边的笑僵住了,好看的唇扯成一条线。
「欢姐姐又要打我?阿霁犯了何错?」
年近十六的南宫霁已比我高出一个头,身上似有似无缠绕着邪神的冷酷压迫,哪怕我身边看着他长大的丫鬟,如今也不敢直视他。
「跪下!」我一声厉喝。
南宫霁笑了一声才跪下。
我狠狠抽下三鞭子,南宫霁弯着唇角还在笑。
他年纪越大,我越发管不了他。
只怕他日后压不住内心魔性,还是会入魔!
我紧紧咬住嘴唇,尝到舌尖血味,才慢慢拔出袖中短刀。
天下苍生,仙门各派……万万人的性命,我不可辜负!
南宫霁敏锐抬起头:「欢姐姐打了我,还觉得不解恨吗?」
我失魂落魄露出惨淡的笑。
我对他从没有过恨,我看着他长大,将他当成徒儿弟弟,将他当成一辈子看管相守的人。
他却……不明白!
「为什么要杀太常?」
南宫霁轻嗤一声:「他出口辱骂,目中无人,这种人渣当然不配活着。
「你就为了孟酥酥,杀了另一条人命?世间有王法,何曾轮到你掌控别人生死!」
南宫霁抬起黑漆漆的眼睛:「为何不能让我掌控别人生死?他冒犯酥酥,就该死!难道欢姐姐也和别人一样,觉得酥酥是傻子灾星?」
我一脸诧异:「你说什么?」
南宫霁的眸光令我再次想起了嚼碎骨头的野狼。
「欢姐姐天生拥有两条情丝,这种能力足以让所有人喜欢你,也包括我!皇城里到处传颂你仁善的美名,你不了解被人踩在脚下,欺辱嘲讽的滋味!
「我帮酥酥,也是在帮我自己!」
我握刀的手在颤抖。
「是谁告诉你,我有两条情丝?孟酥酥?」
除了仙门和魔族,凡人岂能看出我有两根情丝。
南宫霁冰冷望着我,用散漫的声音继续道:「我不仅知道欢姐姐有两根情丝,还知道你救我回侯府,从一开始接近我,都是别有目的!」
我以为穿越来足够早,就能用爱救赎他,抹去他心中的阴沉憎恶。
「孟清欢,你和其他人一样,利用我,害怕我……偌大侯府,只有酥酥一人真心待我!」
他眼底红血丝一寸寸蔓延。
恨意入心,他要入魔了!
「阿霁停下!」
6
我对他何尝不是真心!
这么多年,我含辛茹苦,夜不能安寝,害怕他入魔。
「阿霁不要……」
撕裂的画面在我眼前拉扯,一面是亲手教养长大的小邪神,一面是伏尸千里的灭世景象。
「欢姐姐陪我……」双眸赤红的南宫霁露出邪性魅惑的笑,他身体中的魔性彻底占据上风,「姐姐,陪吾入地狱吧!」
他在诱惑我堕仙。
少年颀秀身姿摇摇晃晃站起,猩红的眼搅动着魔气和深情。
「欢姐姐不是答应我,要永远永远同我在一起……我想要你,想要狠狠弄脏你。
「看你失去高高在上、一丝不苟的姿态,坠入尘埃,与我沉沦……」
少年清澈嗓音不复,低沉沙哑,像是古韵的琴弦拨动。
南宫霁贴上来,柔软的薄唇含着一滴血,凑到我唇边。
我在他怀中轻颤,闭上眼睛的同时,短刀的刃准确狠厉刺入南宫霁的胸膛。
他踉跄着拉开距离,不敢置信地发出轻哼,半跪在地。
我冷冷看着他:「阿霁清醒了吗?」
他唇角喷出血迹,一滴滴溅落我脚前三寸,鲜艳如心头血。
「欢姐姐,既要杀我……何苦当年救我回来?」
我持着手中刀,望着指尖血,满嘴苦涩,说不出话。
他笑着哭着,满目猩红滚下泪,冲淡唇边的血:「爱了我又抛弃我,养育我又诛杀我……姐姐好狠的心肠。
「孟清欢,我在你心底到底算什么?随意捡回来的小猫小狗,不听话便会被丢弃,是吗……」
他尾音轻轻颤抖,在虚无的空气中回荡。
「阿霁……」我舌尖辗转,只念出他的名字。
这是天道给我的任务,若不能感化他,便在他成为邪神前诛杀,肃清天下。
在十几年的感情,和黎民苍生间,我还是选择了后者。
我抬手想触摸他的伤口,被南宫霁躲过。
他吃吃发出低哑的笑声:「我知道欢姐姐的选择了,姐姐给我的这一刀,阿霁不会忘。」
南宫霁在我面前转身,捂着伤口,踉跄决绝离开。
我知道这一刀,斩断了我和他的情谊。
南宫霁刚走出我的院子,就遇上了孟酥酥。
孟酥酥望着他胸口的伤,无情无欲的冰美人竟紧张地皱紧眉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扶住南宫霁,拿出贴身绣帕为他捂住伤口。
我听见她用泠泠如水的语调道:「霁哥哥,天下唯有酥酥不在意你的来历,真心待你。」
待他们走远,我才从袖中伸出右手。
那一刀,同样削去我的右手食指,露出森森白骨。
血水早已浸透了衣袖上的绢花。
他却没有看出。
「阿霁……我陪你一起痛。」
7
在孟酥酥的悉心照料下,两个月后南宫霁痊愈了。
只是南宫霁没有找过我,偶然在侯府相遇,他都视我为无物,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再不会用少年低沉清冽的声音唤我「欢姐姐」。
我终究失去了他。
痊愈后的南宫霁离开了侯府,远赴塞外参军。
他凭着邪神转世的力量,很快在战役中一鸣惊人,成为了副统帅。
在与敌国最后一场交战中,南宫霁虽然得胜,但身受重伤,下落不明。
边塞战况传入皇城已是一个月之后。
身边的婢女看着我右手上的缺口,心疼惋惜:「小姐受伤的事瞒住老爷夫人,残肢难再生,写字刺绣都受影响。
「往后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嫁人。」
我浅笑摇头:「别说了,嫁人的事还远着。」
只要南宫霁不黑化入魔,我完成任务,便能重回仙门。
我自幼修习无情道术,早已忘了人间的白头偕老、生儿育女是何种感觉。
伤了南宫霁后,我再没有拿过针线为他缝制衣服。
只有偶尔忍着残缺的不便,给他寄出几封书信,规劝他仁善,不可滥杀无辜。
自然,我没有收到南宫霁一封回信。
每封信都是这些枯燥乏味的规劝之言,想必他都懒得拆开看上一眼。
后来,我也索性不写。
南宫霁失踪的事传入侯府,我惊了半晌才急匆匆起身,慌忙向身边婢女吩咐:「替我准备马车,我要赶去边塞。」
婢女脸色迟疑,吞吞吐吐才道:「二小姐在我们之前收到消息,已经先去边关,那个地方荒凉危险,小姐还是不要去为好。」
孟酥酥没有情丝,也把南宫霁放在心上。
相比之下,我拥有两根情丝,能体会世间最细腻的感情,还是对南宫霁下了杀手。
握住桌沿的手指缓缓松开,我缓声道:「阿霁总归是我养大的,我要对他负责,为我备马。」
几日不眠不休,日夜兼程,我赶到了边塞。
在荒山沟渠间一遍遍寻觅,磨破了鞋底,衣衫破碎……在狼狈不堪、虚脱无力之际,我找到了他们。
塞外有一处桃源,落英纷飞,繁花如霞。
我在这里见到了神仙眷侣一般的孟酥酥和南宫霁。
没有情丝的孟酥酥会对他露出世上最美的笑靥,为他洗衣做饭,为他折下开得最艳的桃花,别在他的房间。
「阿霁,你记住我叫孟酥酥,酥糖的酥。」
她为南宫霁换药时,会贴上他的腰,温声软语呢喃。
我看见阿霁微微失神,不由自主拉住她洁白的手腕,让她靠在怀里,挑起她的唇,两人唇齿交缠。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我站在花林外面不敢靠近,我亲手养大的小邪神终于学会了爱人。
只要能用爱感化他,让他不堕入魔道,是谁都可以。
8
夜深,我忍受着寒风睡在树林间。
草屋中的油灯点亮,断断续续传出南宫霁痛苦的低吟:「痛,好痛……」
孟酥酥惊慌失措的声音同时传出:「阿霁是伤口又疼了?我去想办法找大夫。」
一道人影慌张冲出茅草屋,孟酥酥没有回头,没有注意到南宫霁跌跌撞撞跟了出来,伸出手想要留住她。
「酥酥别走,别丢下我……」
我知道他在做小乞丐流浪时,被大孩子欺负,推入蛇窟中。
蛇窟阴暗冰冷,里面盘踞满毒蛇。
小南宫霁在里面哭着求他们,拉他上去。那些孩子不仅没有拉他,还用茅草遮住洞口,想让南宫霁被毒蛇活活咬死。
幸好他是邪神转世,身体异于常人,才遍体鳞伤,满身毒蛇咬痕地从洞窟里爬了出来。
从此他怕黑,最害怕冰冷滑腻的东西。
他刚被接入侯府,是我每夜抱着他入睡,看他从噩梦中惊醒,满头冷汗。
「阿霁别怕,都过去了,我在这,摸摸我。」
我把他的手放在温暖的面颊上。
他会睁着发亮的眼睛看我好一会:「欢姐姐有你真好,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了,别丢下我。」
跌倒在地上的南宫霁没了声息,我犹豫之后从树林走出,把昏迷的南宫霁搀扶到床上,用布巾为他擦去冷汗。
昏迷中的南宫霁忽然睁开眼睛,他用力攥紧我的手:「酥酥是你回来了?」
房间中的灯火被我吹灭,黑暗中我和孟酥酥的轮廓有七分相似。
我含糊应了一声。
南宫霁浑身滚烫,像是我刚找到他那天,病恹恹地趴在我身边:「酥酥我不要找大夫,你吹吹我这就不疼了。」
只是在孟酥酥面前,他更没有防备,更爱撒娇。
灼热喑哑的嗓音,火苗一样烧得耳尖滚烫。
我微微僵硬后,揉了揉南宫霁柔软的长发:「告诉我哪里疼。」
他敞开衣裳,露出一道横穿胸膛的伤疤,在这道伤疤旁心口位置还有一道刀伤痕迹。
这是我亲手留下的!
我忍不住抬手抚摸那道已经愈合的刀疤伤痕。
南宫霁皱紧眉心,呢喃:「酥酥好痛,别碰这。」
我疑惑:「已经愈合了还疼吗?」
南宫霁轻哼:「一直很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里面。」
我移开了手,专注轻轻吹着他胸口的伤口。
忽然,面颊被人捧起。
南宫霁的唇贴着我的唇瓣划过,我立马推开他。
南宫霁捂着胸口,仰倒在床上,我失神去抱着他,拉起他的手放在面颊间:「阿霁我在这,摸摸我。」
他身体僵住,声音也绷紧起来:「你的手指为何会缺了一截?」
9
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落荒而逃的,南宫霁拼命想要抓住我,他厉声慌张追问:「你到底是谁……」
追出门的南宫霁遇上了回来的孟酥酥。
「酥酥,刚才有人装作你,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孟酥酥在黑夜中转身,看了一眼我隐藏的方向,却道:「阿霁看错了,我刚巧回来,没有看见有谁从里面出来。是不是你伤痛产生的幻觉?」
南宫霁对她很信任没有追问,被她扶着回到房间。
我在仙门时识得天下草药,后半夜我寻遍山野间治病的草药,一瘸一拐走到草屋门前,悄然无声放下。
等我再醒来,我看见孟酥酥在熬药,温柔细致地送到南宫霁的唇边:「这是我挖来的草药,对你的伤有帮助。」
南宫霁抓起她弄伤的手指,放在唇间细细吻过:「酥酥,辛苦你了……」
眼见南宫霁的伤渐渐好转,和孟酥酥的感情也如胶似漆,我回到了皇城。
只是没想到,大胜归来的南宫霁不要任何赏赐,他只求一道赐婚,不是和孟酥酥的婚事,而是和我的!
南宫霁被封为将军,有了官爵封地,与我的身份也算是门当户对。
丫鬟们得到此消息,纷纷恭贺我:「小姐苦尽甘来,也不枉这么多年照顾南宫公子。」
「南宫公子一表人才,和小姐最相配。二小姐还眼巴巴过去救人,她一时的好,哪比得上小姐十几年的恩情。」
孟酥酥天生没有情丝,不懂七情六欲,似乎对府中的嘲讽一点也不在意。
可在边塞时,我明明看见她和南宫霁情投意合。
我找到了孟酥酥,问她:「若你想嫁给南宫霁,我可以找圣上收回旨意。」
说到底,我只想让南宫霁平安喜乐,摆脱邪神的身份,像个普通凡人过完一生。
正在逗鸟的孟酥酥转过脸,还是一脸的冷若冰霜:「我不明白姐姐的话,嫁人就一定能得到幸福吗?
「阿霁想要娶姐姐,当然是姐姐嫁给他,为何要让给我?」
商谈未果,我竟弄不清,孟酥酥到底是真的缺少情丝,还是装出来的。
大婚那日如约而至,我以为完成了天道任务,感化了邪神。
原来一切只是他的伪装。
他爱的人、在意的人只是孟酥酥。
孟酥酥缺少情丝,懵懵懂懂,不愿意嫁给他。
南宫霁利用大婚的机会,在大婚之夜无人打搅时,剖开我的心肺,硬生生拔出了那根多出的情丝。
这样,他的酥酥就能变为正常人,懂得爱恨,和他相伴。
10
可是,我也很痛,痛得体无完肤,嘴里的肉被一次又一次咬破。
满嘴的血混着眼泪的咸涩,呛得我喘不上气。
原来凡人死时会这样痛苦,难怪都想追求长生。
血泪模糊了我的眼睛,世界满目鲜红,我分不清这是地狱,还是我的婚房。
南宫霁害怕我逃走,用蚀骨钉打穿了我所有筋脉,我再也不能动了,如同破碎的布娃娃被他裹在怀里。
他埋头在我脖颈,和我肌肤相贴。
青丝蹭着我的脖子,用温柔的话安抚我:「欢姐姐再忍一忍,只要剖出情丝还给酥酥……」
可是,我不欠她的!
我不欠他们任何人!
我痛得蜷缩在南宫霁的怀里,不死心问他娶我的原因。
十五年的感情,我陪着他长大,教他说话,教他一切,他还我的是剖心切腹的一刀。
不愧是邪神转世,他根本没有感情!
他拔出情丝的那一刹,我眼睛转为灰败,死在了他的怀里。
天道的声音响起:「修仙者清欢身死,鉴于邪神转世者未黑化,你无法得到修行奖励,但可以选择回到仙门凌云宗。」
我是个失败的穿越者。
十五年的感化,也比不上一个没有情丝的凡人与他短短相处。
我飘浮在空中,看穿着喜服的南宫霁迫不及待跑出婚房,我的血染透了他身上象征吉祥美满的并蒂莲。
此刻,南宫霁顾不得这些,他抓着那条流光幻彩的情丝,疾步来到孟酥酥面前。
「酥酥你的情丝,我帮你找回来了!」
孟酥酥露出笑,握紧沾着血的情丝,情丝一瞬间钻入她的体内。
她脸上表情也变得丰富多彩:「阿霁多谢你,我缺一条情丝也没什么,姐姐没有怨你吗?」
她轻声说着,露出自责般的神色,依偎进南宫霁怀里。
南宫霁僵了僵,满不在乎地弯唇:「谁让她偷了你的情丝,害你这么多年受尽屈辱耻笑。过会,我给她治伤就是了。」
他还不知道我已经死了。
现在的南宫霁还不是邪神,没有逆天改命、让死人复生的能力。
待会他看见我的尸体,又该如何?
他已取走情丝,我的死活,他也不会再在乎。
飘浮在空中的我淡淡看着,心底涌起未有过的烦倦,只要这一世他和孟酥酥在一起,不会黑化入魔,我怎样的下场也不是那么重要。
我对天道说:「让我回凌云宗继续修炼。」
修仙才是正道,只要南宫霁安然过完这一生,我也能羽化登仙。
人间的情情爱爱,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本道长不在乎!
11
我如愿回到凌云宗闭门苦修,没等来成仙的天雷,等到了邪神降世的噩耗。
血红翻涌的墨云笼罩在凌云宗山顶。
在这层不祥的浓云间,邪神驾驭凶兽而来。
身负重伤的小师弟,用尽余力敲响我的山门:「清欢师姐,快逃……邪神杀上凌云宗了!」
我的苦修被打断,山门外凌云宗长长的石阶上遍布弟子的尸体,清寒的白玉阶梯每一块石头都染满了血。
百年前同样的惨况出现在眼前,我心神欲裂,手指深深蜷紧。
怎会……怎会如此!
南宫霁生取了我的情丝,和孟酥酥情意相通,还没有让他满足吗?
为何还会黑化成魔?
长长的天阶尽头,传来南宫霁低沉冰冷的嗓音:「今日是凌云宗,明日便是天音派!
「要么让吾屠尽天下仙门,要么让清欢出来见吾!」
层层的黑云上,他幽魅无情的声音响彻仙门各派。
我摆出法阵给师弟传送灵气:「清竹求你,再支撑一会……」
爱笑的师弟,满嘴是血,朝我挤出最后的笑容,拉住我的衣袖:「师姐快逃吧,南宫霁已完全入魔,他不会对你手软……他恨你。」
恨我?
我自问对他仁至义尽,他要情丝,我便也由他生剖了去!
他枉顾我十几年的教诲,忘了我为他失去情丝惨死洞房。
凌云宗满门,昔日所有同门,被他屠杀干净!
我错了,大错特错!
我不该听天道的话感化他,当初应该一刀杀了他。
手中光芒闪过,我召出天雪剑。
脚下长阶被血浸透,我受凌迟般剧痛,泣不成声。
临死前,清竹将他的法器——回溯镜给了我。
透过回溯镜能看见过去所有发生的事情。
清竹在我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师姐,魔头因爱生恨,在人间疯癫百年,你万不能再被他蛊惑,对他心软。」
12
我盖上清竹到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催动了他交给我的回溯镜。
一缕缕流光返回镜中,时光逆转到了我死之后。
南宫霁将我的情丝给了孟酥酥后,两人在我新婚夜的大红灯笼下相拥。
直到孟酥酥发觉有下人过来,才催促他回洞房。
南宫霁恋恋不舍松开手,他回到房间,迎接他的是我血液流尽、早已冷透僵硬的尸首。
我还穿着鲜艳夺目的嫁衣,像一具安静的石雕娃娃,乖巧地躺在喜床上,等他回来。
只是死状有些难看,四肢被洞穿成血窟窿,胸膛也被划开一道缝。
南宫霁像玩弄耗子的猫儿,没有着急进来,站了片刻才道:「欢姐姐知错了吗?只要你答应向酥酥道歉,我可以帮你治愈身上的伤势。」
我尸首挂着痛苦绝望的笑,血流干涸在容颜间。
小邪神等了一会,耐心用尽了,压低声威胁:「我不过是看在你养育我多年的情分上,若换作旁人对酥酥下手,我早将她碎尸万段喂狗。
「你偷酥酥情丝在先,我要的不过是你向酥酥道歉!」
他的话,我是信的。
曾逼着孟酥酥去寺院修行的老夫人,上个月也暴毙了。
说是病体不支离世,我身边的暗卫告诉我,南宫霁去给老夫人请安过。
老夫人的尸骸还有毒虫爬出……
我教不好他!
他是天生邪骨、坏种,一开始我就不该对他抱有期待。
在大红色的锦被映照下,我遗容惨白胜雪,五官扭曲着可见剖情丝时痛到了极点。
南宫霁终于走到我身边,他一甩衣袖,黑色的光影闪过。
身上的伤口一瞬间愈合,随即又溃烂。
南宫霁面色冷了下去,连连催动他的魔力。
「不该这样!死掉的虫鸟,我能救活,为什么救不活她?」
他慌了神,跌跌撞撞爬上喜床,搂着我的尸首,又急又怕道:「欢姐姐是不是你不肯醒来?我、我没有想伤你的命,我只是拿回酥酥的情丝!
「姐姐……原谅我,我不知道的……
「姐姐醒来,看看我!」小邪神攥着我染血的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他摸到我缺失的手指,惊慌失色:「欢姐姐你的手指呢?那一晚陪着我的人是你……」
我的尸体安静蜷缩在他怀里,任由他呼唤,颤抖地抚摸,再不能给他回应。
南宫霁天真地拨开我的眼睛,似乎我只是装睡,吓唬他。
那年除夕夜,他弄死了老太太最喜欢的猫儿,还剥下了猫儿那双眼睛。
我骗他去看烟火,却把他扔在雪地里。
是真的想让他自生自灭。
他发现我的马车离开,发了疯地追在后面,雪地又冷又滑,他跌得满头是血,他哭着追着,不敢停下一步。
「欢姐姐我做错了什么?你不要了我吗?
「求你对我做什么都好,怎么罚我都行,别扔掉我。
「阿霁知错了!」
冰冷的风吹起又卷落他哀楚的哭声。
我闭着眼睛,不许车夫停下,誓要给他教训。
南宫霁凭着邪神超凡的体力,竟超过了马车,用身体挡在车轮前。
车夫惊恐得来不及勒马,直将他撞飞几丈远。
雪沫漫天飞溅,我心神大骇,不知怎么迈动步伐跑到南宫霁的身边。
他一只手折断成扭曲的形状,另一只尚且能动的手从污雪中伸出,紧紧抓着我,唇边露出笑。
我不知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笑容扭曲动人,如雪中妖冶的魔花。
「欢姐姐,你是要丢下我吗?」
我盯着他眼底涌动的血丝,轻声说:「我只是吓唬你。」
他轻声喘息,更紧地握住我:「以后别吓唬我了,姐姐想废掉我的手,挖掉我的眼睛,阿霁都甘之如饴,唯独不能失去姐姐。」
后来,我让暗卫调查才得知,那双猫儿的碧瞳,是孟酥酥想要之物。
13
从那之后,我再没有吓唬过他。
他最怕的事,是我不要他了。
可这一次,我死在了他的手里。
他抱紧我的身体,不顾我灰败狰狞的面容,将唇小心翼翼贴在我唇间。
源源不断的魔气顺着他的唇齿渡入我的嘴中。
他耗尽所有魔气,竟换得回溯镜震颤碎裂,让我和过去的自己有了一瞬交织。
本已气绝的我,在南宫霁怀里回光返照睁开眼睛。
几滴温热的水珠砸在我脸上,不等我明白那是什么,南宫霁将面容埋入我脖颈,贪婪后怕地嗅着我身上气息,急促喘息。
「姐姐你还在……真好!」
我麻木空洞地被他囚于怀中。
我和他之间,相隔的已不是一世的爱恨,还有凌云宗灭门之仇。
这具破损的凡人躯体,仙力被禁锢。
南宫霁魔力耗尽,本是杀他的好时机,我却只能将他推开,破碎的身体仰倒在地上。
等他爬过来,想要抱住我时,我一字一句无情道:「收你为徒,一手养育你至今,是我清欢做过最错最后悔的事。」
南宫霁成功被我逼疯了。
既然他成为邪神的事无可改变,我再不用为他操心,事事为他善后。
浓郁的黑气充斥整面回溯镜,这些年我对南宫霁保护得太多,他还没有积累太多的仇怨,彻底黑化成邪神。
南宫霁双眸赤红如血,已没了人的理智。
他耳朵里流出鲜血,竟掉出一对蠕动的虫子。
这是聂耳虫,能蛊惑宿主的心神,吞噬宿主的记忆。
扫了一眼地上的虫子,镜中的南宫霁发出刺耳癫狂的笑声。
他抱着我的尸体,所过之路,瓦飞地陷。
被巨响惊醒的孟酥酥害怕地盯着门口,木门碎裂,她被浓烈的魔气掀翻在地。
南宫霁赤红的眼盯着她,再无半分情谊:「你说过我是邪神,世间生死都在我手里,为何救不回欢姐姐!」
孟酥酥唇瓣颤抖,泪若梨花凋零,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想拿回情丝……」
她说得是这样无辜可笑。
南宫霁掐住她的脖子:「不管上天入地,你把欢姐姐找回来!」
我尸体靠近她的刹那,被她吸入体内的情丝重新飞了起来,回到我身体里。
「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情丝认主,从一开始你就骗我,这根本不是你的情丝!」南宫霁恨到极致,要将孟酥酥脖子扭断。
孟酥酥露出九条尾巴,九条尾巴刺向南宫霁,她才捡回一条命,绝色的容颜一片冷酷:「尊上是邪神,是天下之主,酥酥这么做,不过是帮尊上早日归位!
「你怀中女子是你的杀劫,酥酥为你,才会用聂耳虫吃掉修改尊上部分记忆,让尊上除掉她这个祸患。」
南宫霁低头看我,眸光流转温柔,低声说:「欢姐姐我记得你一向喜欢毛茸茸的宠物,你看她如何?天下唯一一只九尾红狐,爪子利了一点会伤到你。等我拔掉她所有爪子,再送与你,到时你别睡了,看看我可好?」
14
魔气退散后,孟家被毁,南宫霁重新成为凡人。
他受了刺激,灵台混乱,被心魔所惑。
他始终背着一副尸体,说是他的妻子,为早成白骨的尸体梳妆打扮,为她乞来食物,一点点掰碎为她吃下。
看尸骨的嘴闭不上,汤水洒了一地,他自责小心地为她擦去:「欢姐姐你罚我吧,阿霁太笨了,喂你吃饭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做不好。
「姐姐别生我的气……」他把沾满杂草的头埋下去,埋进枯骨的怀里,蹭着她撒娇。
别人骂他是疯子、痴儿、一条脏狗……南宫霁没有反驳过一句,傻傻笑着,只顾护着背上的「媳妇」不被人弄伤。
那些人发现拳打脚踢也不能折磨到这个傻子,他最在乎的是背上那副发臭的枯骨。
他们强按住发疯怒吼的南宫霁,抢下他背上的枯骨,在他眼前踩踏成碎片,一直陷入烂泥里。
「臭傻子背着个死人叫姐姐,也不嫌恶心晦气。」
「你的欢姐姐早死了!」
「说不准还是你这个傻子杀的!」
「不是的……她没死,她陪着我,叫我阿霁。姐姐……」一声声杜鹃啼血般,他被踩断手骨,爬到我尸骨前,把那堆残渣拥入怀里。
「我只有她了,只有她待我好!天道不容我,只有她容我,你们还要毁去……
「我只有这一点温暖,十五年零六天,我都记得。
「那天明明是我们大婚的日子,她穿着嫁衣,让我莫要负她。」
疯疯癫癫的南宫霁记起了一切。
他最爱的欢姐姐,养育陪伴他的孟清欢,被他亲手杀了。
天地撼动,浓云翻涌,天际射出诡异红光。
他受尽苦楚,积聚满对人间的恨意和失望,终成邪神。
15
我握着天雪剑,走过犹如尸山的长阶,一边走一边为他们超度。
我知道,我定会斩魔神于剑下,报灭门之仇。
腾风而起,我临空与凶兽上的南宫霁遥遥相望。
他双眸赤红,满身邪气,穿着染血的铠甲。
我深深看了他几息,找不到南宫霁的影子。
他们长着一样的脸,但我的阿霁已死在了颠沛流离的人间。
「欢姐姐!」看见我的瞬间,南宫霁脱口而出。
他驾着凶兽来到面前,我拔剑相对。
看到我手中的剑,南宫霁不以为意弯起唇,仍用少年天真率直的口吻对我道:「与姐姐许久不见,吾准备了一份礼物给姐姐。」
从黑光粼粼的凶兽后面走出一个女子,她穿着鹅黄色衣衫,没有表情,冷美人的模样。
「孟酥酥?」
「这是九尾妖狐,我记得你爱毛茸茸黏人的小动物,把她送你当个灵宠。」
孟酥酥跪在我面前,身形一晃,变成了一只皮毛火红的九尾狐。
九尾狐生来高贵,更是少有的上古灵妖,她怎会跪在我一介修仙者的面前?
「你对她做了什么?」
南宫霁倚在凶兽背上,懒洋洋支起下巴:「她口口声声说自己缺了一根情丝,吾便把她所有的灵根都拔了,做成安静的傀儡,便能听话。」
灵兽没了灵根,便不能再修炼,只剩下一副躯壳。
久违的寒意,又一次涌上。
「我不是凡人孟清欢,不要她!」
孟酥酥乖巧走回南宫霁身边,南宫霁淡淡看了她一眼:「欢姐姐不喜欢这份礼物,她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话音落,天下间唯一一只九尾红狐化为了粉末。
这就是神明的力量!难怪天道也会畏惧。
「欢姐姐想要什么呢?」
「你死!」我冷冷吐出这两个字。
南宫霁脸上划过若有所思,笑着问我:「欢姐姐,是吾又做错了什么?」
「你屠我师门,这是血海深仇!」
南宫霁指尖划过下巴:「姐姐在人间舍弃吾,回到仙门陪伴他们,怎能叫吾不嫉妒?若没有凌云宗,吾便是姐姐最亲近的人。」
成为邪神的南宫霁,更加偏执冷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已没了人的感情,是纯恶的存在。
我挥剑向南宫霁砍去,他甚至没有躲避,所有的仙法、剑伤,不能伤他分毫。
「欢姐姐和吾走吧,姐姐想要什么,吾便给你什么。
「吾能让你成为天下六界至尊神后。」
16
「没了仙门,没了苍生,你觉得我还会活着,做你的神后?」云巅的风卷过我的发,我低低发出笑声,眼尾猩红。
南宫霁不疾不徐逼迫:「吾还没对苍生动手,欢姐姐你不答应吾,山河崩,天地倒,只在我一念之间。」
我忽然洞彻,天道布给我感化邪神任务的真正目的。
我要成为无情无欲的纯恶邪神唯一的软肋。
提起剑,在南宫霁的面前,我自刎了。
血喷涌出的刹那,他眼瞳紧凛,倒回了时间,那些血重新回到我体内。
「欢姐姐,你在吾面前死不了!」
我没有回答,再次自刎。
「你可以无数次倒回时光,但改变不了我求死的心。」
他是神,拥有改天换日的能力,却为一个凡人折了腰。
许久,他轻轻吐了一口气问:「欢姐姐想吾怎么做?」
「在我面前魂飞魄散,永世不出现。」
他梨涡轻绽,露出凉薄的笑:「在苍生和吾之间,姐姐选择的永远是前者。」
「是……」这一字千斤重,我咬破了舌尖。
「许我最后一丝相思甜吧。」
南宫霁变回凡人模样,他穿着我亲手缝制的衣裳,眉目清致的少年郎,看我时满眼专注孺慕。
他身体穿过我的剑,一步步来到我身边。
唇轻轻地与我相贴:「这件事,我早就想做。
「在人间时,担心自己配不上你,成了邪神,却晚了百年。」
万千金色的流光从他身体内飞出,我握着他的铠甲,泣不成声。
「欢姐姐我不想做邪神,如果有得选择。
「哪怕是仙门中的一块石阶,每日送你上山修行,我亦满足……」
光芒如流萤,如万千星辰,消散在六界。
那些死在邪神手中的人,重新复活。
只是,再没有人寸步不离,一声声唤我欢姐姐。
一道天光刺破九霄,远古宏大的钟声荡涤天穹,这道纯洁无垢的仙光落在我身上,我羽化而去,位列六界少有的金仙。
17
仙界浩大,成仙者却寥寥无几。
大家都无聊得很,平日只需维持天道运转,若人间出现大妖需得降服,这样热闹的事情才要争上一争。
时间一久,几位仙家混得脸熟。
有位仙子问我:「清欢仙子,你是如何得了仙缘?」
她运气好,老君的药炉翻了掉下颗仙丹,那时人间闹饥荒,她以为是颗羊屎蛋,犹豫再三后还是一口吞了。
吃完就无痛成了仙。
我以为几百年,那些前尘旧事早已忘了干净。
被人陡然提及,还是撕裂伤口似的疼。
我含糊道了句:「不过是顺手杀了个人。」
「那人来头不小吧?」
我继续含糊:「六界最后一位神。」
她眼瞳颤了颤,便不问了。
只是从那日后,仙界的仙君仙子们对我疏远恭敬了不少,隐约听见他们叫我「断情」仙子。
成仙第一剑,先斩意中人,还是魂飞魄散,与所爱之人永世不得相见。
我不甚在意,从仙界搬到了云鹫山上。
天道到底是仁爱的,给我送来个奶娃娃,揪着我的仙衫,边走边哭,只有抱在怀里才罢休。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奶声奶气地告诉我,叫「石阶」。
哪有父母这般瞎取名字,我摸了摸他头顶,道:「往后你叫雨齐。」
我知道我的阿霁,终是摆脱邪神的身份,回到了我的身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