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
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大爷来玩儿呀!」
经过我的蓝衫青年,老鼠一样地逃跑了。
朱翠花怨我:「你这样是没人敢来玩的。」
我抖抖身上清凉的衣服:「这不是听你的都露了吗?」
她满脸嫌弃:「你露的啥,刀都露出来了。」
1
没来青楼前,我是一名杀手。
江湖行走,杀人舔血,过得好不自在。
可突然之间,杀手组织就解散了。
没一点点缓冲和准备。
我们一大帮人,就这样被晾在野地里,要各自去讨生活。
朱翠花是我幼年伙伴,我们一车被人牙子收走,却卖给不同的人。
我杀手混不下去后,流浪到京城,正好遇到她。
在她的朱翠楼里白吃白喝一个月后,友谊的小船翻了。
「你好歹干点啥吧!」她说。
我磨着手里的短刀:「你要杀谁?」
她翻出眼白给我看:「我像跟人有仇的样子吗?」
「嗯!」
我郑重点头。
朱翠楼鱼龙混杂,上到皇子高官,下到卖儿卖女的穷人,个个都跟她有生意往来。
那得罪个把人,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只要她恼谁,我都可以帮她免费解决。
但朱翠花非说没仇人,让我干的活儿也不杀人。
洒扫她怕委屈我,接客怕她的客人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最后便找了个门口迎宾的活儿。
这才上班第一天,她就挑起我毛病了。
我把短刀往里收收:「习惯了,衣服穿多点就露不出来了。」
她又翻眼白给我看。
这一翻,还看到活儿了。
大活儿!
一个面貌清贵,身穿紫锦宽袖绫罗衫,头戴金丝红玉冠的男人。
腰间挂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大步往朱翠楼走来。
朱翠花顾不上我,颠着小细腿跑过去:「爷,您来啦,快里边请……小凤,明柳,七娘,出来接贵客啦。」
男人大步往里。
他身后跟的侍卫却停在我面前:「你,跟我来。」
我把手往他面前一伸:「给钱。」
还没给朱翠花挣到过银子,今天必须争口气,宰这俩冤大头一顿扬扬眉。
侍卫一愣怔,走在前面的「爷」立刻回头。
一锭金黄色的东西,「嗖」地飞过来。
我顺手捞住,跳过门槛跟他到身后。
小凤、明柳、七娘都被挡在门外,「爷」叫我一个人进去。
朱翠花生怕我惹事,趴我耳朵上念:「九皇子,身份尊贵,你小心点,真拿不下别硬戗,喊人,我接应你。」
「放心。」
我拿不下的人,他还在娘胎里。
2
脚刚往门里一跨,身后「呯」的一声就关上了。
侍卫立在外头,不让旁人靠近。
九皇子将钱袋扔桌上,里面鼓鼓囊囊的金银宝珠,骨碌碌滚出来。
给我看得干吞口水,发出「咕咚」一声。
「霜降?」他问我。
我的目光立刻收回:「现在是小暑,离霜降还有些日子?」
他提起钱袋子,「哗啦」倒个底朝天。
最下面,是一块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一把刀。
这玩意儿我熟,过去我接任务时,都会看到。
霜降是我的杀手代号。
现在令牌和钱一起出现……
明白了!
我快速把桌上的金银往怀里揽:「杀谁?」
九皇子:「……不用杀人!」
我手顿住。
不杀人,这钱我拿着就不合适了。
啧,给朱翠花争口气怎么这么难呢?
正想往外掏,九皇子又开口:「这是给你的,虽然不杀人,但有别的任务。」
「那就好。」
我把金银宝珠收了,转给朱翠花。
我跟九皇子走。
朱翠花很担心我:「二喜,京城人心复杂,尤其是官场……你要是混不下去,就来朱翠楼,我养你。」
我拍她肩:「盼我点好,怎么会混不下去呢,等着以后跟我吃香喝辣吧。」
她还是满眼担心,但我得走了。
九皇子已经上了马车。
马车前后都是藏着刀装扮成家丁的暗卫。
我收了他的钱,自动跟侍卫站在一起。
九皇子却掀起车帘:「上来。」
一定是要在车上交代秘密任务。
我跳上去 ,自动坐在门口处。
九皇子撩起眼皮,嘴角噙着一点莫名其妙的笑:「你很紧张?」
「没有,我在等殿下的任务。」
他「哈」了一声,「还真是十二教出来的人,跟他一样。」
我坐直。
十二是我杀手组织的师父,自从组织解散后,我已经一年多没见过他。
但杀手的基本素养是:话少手快。
话多就会死得快。
尽管九皇子拿我师父开头,我也要谨言慎行。
他向我招手:「过来,坐近些。」
我按要求,坐到他指定的位置。
他问:「知道给你什么任务吗?」
我摇头。
「做我的贴身侍卫。」
这事不难,跟杀人一个套路,目标明确,盯住不放。
他接着说:「下个月我要出京,你随我一起。」
我点头。
九皇子把手肘支在座位的扶手上,很近地看我的脸:「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出京,又为什么带你一个生人吗?」
「拿了您的钱,为您办事,没啥好问的。」
他皱眉:「这么说,要是有别人给你钱,你也替他们办事?」
「当然。」
九皇子:「……」
他的样子,好像谁抢了他的东西。
真奇怪,我又没抢,话都没抢他的。
好在马车已经停了。
下车入府,我被安排跟九皇子住一个院。
他的院子很大,房屋贼拉多,我被安排在离他最近的那间。
这我懂,侍卫嘛,还是贴身保护的,当然要近些。
从收他钱、接到任务那刻起,我就上岗了。
不过他没让我站在门外,却叫到殿内。
这九皇子,还挺怕死。
府里上下,都是侍卫,用得着在床前守着他吗?
但我话少,一切听雇主的。
门一关,他拿了封信给我:「你师父的。」
我伸手去接,他却捏住不放。
「去年十二让你们解散时,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话。」
我盯着信,没吭声。
他:「如果有人拿着令牌和书信找你,你便是他的人了,对吗?」
我一手捏着信用力,另一只手猛地击向九皇子的腹部。
他往后撤,松开手里的信封。
「我师父不是这样说的,他说我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路。」
「大爷的,十二骗我。」九皇子笑骂一句。
倒不像生气。
我着急看信,没空理他。
字迹语气确实是我师父,他在信里告诉我一件事。
有关我来历的事。
3
原来我的身契不在杀手组织,也不在孤儿村,而在九皇子他妈的手里。
师父说,我们都是被九皇子他妈买来养大的。
所以子承母业,现在我就是九皇子的人。
最后他慎重补充:「你之前问我的事有眉目了,等你出了京,我便找机会告诉你。」
九皇子抻着脑袋过来看:「你师父写了啥?」
我把信一团,塞进怀里:「我师父说我是最好的杀手,你必须按月付我银子。」
「我不信。」九皇子蔑眼怀疑。
我只能说实话:「你真狗。」
他佯怒:「十二这么说?」
我认真:「我这么说。」
反正信里的内容我是不会给他看的,能得一两银子是一两。
出京的事安排很快,说是下个月,实际我到九皇子府上第三天,便已启程。
一行人乔装打扮,趁着夜色奔了上百里,才在一个小镇上歇下来。
我怀疑有人追杀九皇子,可他的样子气定神闲,老神在在。
在小镇上住下后,还带我去逛街。
他身边除了我,另跟三个侍卫,我知道的暗哨十几个,不知道的可能更多。
我们在小镇的茶楼里听了两天话本,又街头巷尾走上一遭,我大概明白九皇子要干吗了。
他在找人。
找一个多年前从宫里出来的失踪老人。
这个人应该非常重要,因为我们来查的第二天,就有人半夜劫杀九皇子。
我听到动静时,杀手已经在九皇子的屋顶。
脚步很轻,猫儿一样。
师父说,这种人轻功很好。
武力应该也很棒,外圈防御已经被他无声无息解决了。
我不敢大意,一边抽出袖筒里的短刀,一边用脚勾床上的人。
九皇子睡成了猪。
我把被子都勾了下来,他人还没醒。
屋顶上的人已经开始拆瓦片。
我侧身,一把揪起床上的人,心却瞬间沉了下去。
太轻,不是人。
妈呀,九皇子没了?!
冷汗刹那冒了一身。
出道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失手,这还怎么开口向人要银子?
心里慌得一批,人却没冲动,慢慢移到床柱旁,等着屋顶上的冤种下来。
对方还在试图入内,至少说明九皇子不在他们手里。
喘息间,两个黑影从屋顶落下。
脚没沾地,我的暗器已经打出去。
对方一个速落快滚,向两边散开。躲开暗器的同时,一人扑向床边,一人攻我后背。
床上没人的事,高低不能让对方知道。
刀剑匕首暗器在我手里使得呼呼带风。
半个时辰后,两人被我放倒。
我把他们拖上床,盖好被,推开窗户正想跳出去找九皇子,脚却被人抱住。
4
对方身手麻利力气大,待我想反抗,人已经向下掉去。
落地瞬间,我的短剑刺向对方脖子。
手腕却先一步被捏住:「是我。」
九皇子?
他可真机灵,还知道客栈里有暗道。
带着我一路从暗道里穿过,出来时天已破晓,我们在镇外的一片树林子里。
九皇子灰头土脸,可怜巴巴瞅我:「我的人都死了,以后就靠你了。」
我怀疑他说了假话,但还要配合他表演:「是谁杀的他们?」
「不知道。」
我换个问题:「那我们这一趟出来到底是干什么?」
九皇子立马肃了脸:「你师父没跟你说,知道得少活得长吗?」
「没有,我师父说知道得越细,杀人的时候越不会留漏洞。」
他噎了一下:「那也是知道对手嘛!」
像是怕我再问,他岔开话题:「我饿了,你找点吃的去。」
喂,我是侍卫,不是丫鬟。
所以最后九皇子拿银子,在林外一家农户换了馒头。
吃过馒头,我们继续赶路。
这次我确定,他的侍卫和暗卫真的没了,身边只有我一个。
压力一下就上来了。
万一他死,我找谁要银子去?
为了防止他死,我看他非常紧,睡觉都在一个屋。
他也紧张兮兮的,没事就往我身后躲,说他害怕。
还跟我商量,我们不能以主仆相称。
「可以,你喊我姐。」我说。
九皇子当下瞪眼:「我比你大好吗?」
「你哪儿比我大,亮出来看看?」
他的脸「腾」一下红了个透,耳朵都像要滴血,拿手指着我半天,才挤出一句:「就不该让你去朱翠楼,这都学了点啥。」
呵,这东西还要去朱翠楼学吗?他怕是不知道,我们杀手平时都干什么活儿。
不过在他的建议下,我们还是改了称呼。
「叫我赵风止。」
「好,赵疯子你好。」
九皇子差点当场被我气死:「风止,大风停止的意思。」
哦,反正随我高兴,他不一定次次都听得明白。
风止说:「你不能叫霜降,这一听就很杀手。」
我懒得理他,如果名字能判断出杀手,这世界哪还有坏人。
可他又说:「你叫赵夫人吧。」
我一巴掌拍到桌子上:「活腻了?」
说完才想起,他现在是有我身契的人,不是我要杀的人。
以前没接过这种活儿,总是忘了身份。
最终,九皇子以主子身份压我,化身赵风止,我成了赵夫人。
小夫妻俩做生意赚了点钱,去江南游历。
顺便打听当年从宫里出来的嬷嬷,问她把顺出来的公主弄哪儿了。
半个月后,我们有了婆婆的下落。
她在一座快铲平的土堆里。
听说已经死了很多年,尸体都化成泥肥了庄稼。
赵风止很惆怅:「看来皇妹不太容易找。」
然而当晚,我却收到我师父的信号。
他就在我隔壁的客房里。
看了眼我身边、睡着还张嘴吐泡的赵风止,我轻手轻脚出门。
5
「你当年确实是从江南卖到许家的,后来许家被抄,你去了永巷,之后才被周贵妃、就是九皇子的母妃买来,分到杀手营。」
许久没见师父,他沧桑许多,星夜赶来,鬓边好像沾了霜。
我给他倒茶,他也顾不上喝,一口气先把这些告诉我。
然后说:「你放心,这事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我摇头:「不用查了。」
他凑近了看我:「咋了,伤心了?」
「没有。」
他坐下,像小时候一样拉过我胳膊:「那就是生我气了,嫌我把你扔给九皇子。」
「不是,他挺有钱的,师父给我找了个好去处。」
「呸!这叫什么好去处,还不是刀里来剑里去?小屁孩儿,长大了,会阴阳你师父了?」
我顺口问他:「那师父多大?」
他怔住神,半晌才犹豫着开口:「二十五、六、吧?记不清了,反正我多大都是你师父。」
「嗯,挺会倚老卖老的。」
他要打我,被我躲开。
闹过一阵,才慎重告诉我:「你是我带过最乖的一个徒弟,也就问过我这一件事,我一定给你办妥了。你在九皇子那儿也好好表现,到时候争取把身契拿回来,以后就是自由身了。」
我告诉他:「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问的,我早不想知道这些了。」
师父横我一眼:「想抹煞我功劳是不是?你可别忘了,我办好了你得给我二百两银子。」
诶!果然没有师徒情谊,都是生意。
不能多聊,我送他出窗。
回身开门,就看到赵风止站在外面,正扭着脑袋四处看。
「夫人,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睡醒找不到你,都要吓死了。」
他过来,偷着眼往屋内瞧:「这房间有人?」
我打开门,放他进去:「刚听到动静,过来时人已经走了。」
他睁大眼:「啊?」
演得真好,明明都在外面偷听半天了。
两人回到房间,赵风止也不睡了,盘腿坐在床上跟我说话。
「你真不记得我是谁?」
「记得,九皇子,赵疯子嘛!」
他撇嘴,声音不忿:「我是你抢来的夫君,你忘了小时候我去杀手营地玩儿,你把我抢到柴房里,还亲我,说盖上章我就是你的人了。」
「啊?」
我学他之前的样子,惊得捂住嘴巴:「我干过这种事儿?」
「岂止,你当时还要脱我衣服,结果十二来了。」
啧!
这语气,怎么感觉还挺遗憾的。
赵风止往前凑凑,看着桌前的我:「真的一点想不起来了?」
我郑重点头:「几年前我出任务被人下药,失忆了。」
他一下从床沿边掉下来,按住桌角才没摔个嘴啃地:「真的?十二知道吗?」
我悄悄把凳子往后挪,离他远点:「小事,不值当跟我师父说。」
「这怎么会是小事儿,这是我的终身大事……」
我挑眉看他:「你不会是想虚编一个我小时候的事,就想让我负责到底吧?」
「我没虚编。」
「我不记得就是虚编。」
赵风止气了,退回床沿坐好:「本殿下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抢过,你是第一个。」
我恍然大悟:「原来你有这爱好,喜欢被人抢?懂了。」
赵风止绷住脸瞪我。
突然他眼珠一转,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
「这样吧,你给我说说你这几年的经历,这张银票就是你的。」
二百两,够付我师父了。
好诱惑。
我咬咬牙,伸过手,把银票推还给他:
「你给我说说你皇妹的事,这银票我不要了。」
6
为了公平,我们采用最传统最正式的择先比赛——石头剪刀布。
赵风止输了。
他很不甘心:「你都知道啦,宫里一嬷嬷,把我皇妹偷出来流落民间。」
「那你说点我不知道的,你皇妹现在多大?宫门森森,一个老嬷嬷怎么能偷出公主?」
赵风止绷住了脸皮。
好半晌,才轻声说:「你知道这些对你没好处的。」
「不一定,万一我能帮你呢?」
他还不信:「你能帮我啥?」
「万一,我是你皇妹呢。」
赵风止的神色顿时像吃了苍蝇:「你说什么?你别胡说,你是我母妃买来的杀手,是罪臣许家的丫鬟,怎么可能是她?冒充公主是要杀头的。」
他在地上走来走去,差点把手皮搓掉。
但我的身世是经不起推敲的,尤其是年龄,与他要找的人不相上下。
赵风止想得越多,只会越可疑。
看他慌乱不堪,想抓头发的样子,我捏着火候给他新思路。
「所以你要把详细的事情告诉我呀,这样就能排除不必要的人了。」
赵风止摇头。
他还往后退。
嗐,真是个胆小鬼,就这么一句话就把他吓住了。
不过,我还是从他只言片语中得知,他这次出宫是半私自行动。
老皇帝确实给了他这个查访公主的任务,也安排了人保护他。
当然,也监视。
我们出京城时的随从,一共有三批,老皇帝的,太子的,还有周贵妃的。
周贵妃是九皇子赵羿、也就是现在的赵风止的亲妈。
这三批人各有目的。
不过赵羿在客栈玩那一手,就把他们都甩了。
客栈刺客是他提前安排好的。
这也是他出发前找我的原因。
他信我师父胜过他爹娘。
所以关于我的身世,他不敢求证。
他只想找他皇妹,却怕我是他皇妹。
至于先前我答应他的事,这会儿他早没心情问了。
天亮再赶路,赵风止突然像老了十岁。
特别地稳重。
先前嘻嘻哈哈调戏我的劲,全藏进好看的皮囊里,端的一副正儿八经。
我试着叫了他一声「哥」,差点把他吓得从马上摔下去。
爬起来都要哭了:「事儿还不清楚,还没定论,你不要瞎喊,我不是你哥。」
「哈哈哈,那我是你姐怎样?」
他气得不行。
老嬷嬷死了,当年她把公主偷出来给了谁,那人又去了哪儿,无从考证。
但据赵风止的消息,说公主就在江南。
所以我们只要在此多找找,一定能有结果。
他真的好天真。
江南那么大,快二十年前的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多找找就会有结果。
不过我不管这些,反正跟着他是有银子的,在哪儿上班都一样。
一个月后,还真被他找到了线索。
我们匆匆赶到姑苏外的一个小庄子时,那里已经聚了很多人,地上也杀得血流成河。
赵风止躲着众人,要冲到最里面找他皇妹。
我盯住他,不让别人靠近。
我们俩进入庄内一户人家时,院子里的尸体都铺满了。
房子的门窗屋顶全都是箭矢。
里面的人不知道是死是活,但想进去的人,是会被群起而攻之的。
这顿厮杀,直到黎明前才在我师父赶来后结束。
庄子里上百口的人,一个没留。
众多来抢民间公主的,也死伤无几。
我们把一家三口抢出来。
赵风止看到那个穿粗布衣衫,眉眼清秀的女孩儿,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还有工夫跟我说悄悄话:「你做不了我皇妹了。」
语气颇为得意。
我没理他,转头跟师父一起检查一家三口。
男主人身中数箭,已经气绝。
女主人喘气如哮,但目光却犹疑地看着赵风止。
民间公主虽然也中了箭,但没在要害处,一时半会儿倒死不了。
不过因身份尊贵,所有人都先去救她。
我捂住老妇人的伤口,细心给她整理好衣领,盖住脖子下的红斑。
伤实在太重,她死了。
死前眼珠还朝着赵风止那边,嘴一张一张,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没多看我一眼,自然也不会认出我是谁。
7
师父留在江南善后。
民间公主得救,被我们连夜送回京城。
宫里因这事,掀起了惊涛骇浪,九皇子赵羿每天都很忙。
早出晚归,回来还愁眉深锁。
作为侍卫,是不方便问他原因的,所以我只负责每天送他入宫,接他回府。
像父母送孩子去学堂那样,勤勤恳恳。
当然,看到孩子不高兴,还是有些忧心的。
所以这天他出宫后,我提议先不回府,我们去外面走走。
这一走,赵羿就喝醉了。
又哭又笑地拉住我的手:「小霜霜,你知道吗,那个公主是假的。」
我想听宫里发生了什么,便问他:「怎么判断是假的?」
赵羿的嘴张了张,嘴角突然往两边一撇,模样像要哭。
他把脸埋进我手心里嘟囔:「……我后悔了, 我不该去办这事的。」
这个人即使喝醉,嘴都是严的。
我实在探听不出东西,叫人把他送回府,抓紧去找了一趟朱翠花。
她这里的消息灵通多了:
朝中两派相争,皇后、太子与九皇子、周贵妃为了皇位,各种拉踩陷害对方。
找民间遗珠这事,是皇后挑起来的,目的当然是置周贵妃于死地。
他们用了一些计策,让老皇帝动怒,不但派了赵羿去办,还一定要个真相大白。
周贵妃和赵羿自然要想办法反击。
「那天晚上庄子上去的人,一半是太子的,一半是周贵妃的。」朱翠花说。
她问我:「我听说你们出京后,就把跟着的人甩了?」
「嗯。」
朱翠花感叹:「九皇子这一招走得很精明呀,要不甩了那些人,这事儿会全赖他头上,冠上个残杀无辜的罪名都是小的。」
现在好了,老皇帝只觉得他无能,不但半路被人追杀,还找了个假公主回去。
准确地说,这次周贵妃又赢了。
不但破了民间有公主的谣言,还让自己的儿子避其锋芒,降低老皇帝的戒心。
一举多得。
但赵羿不高兴。
因为他很清楚,虽然带回来的那个公主是假的,但当年他母亲可能真的扔了一个妹妹。
不然,为什么急着去刺杀那对老夫妇呢?
至于真公主为什么会换成假公主,真的公主又在哪里,也一样被人关心。
赵羿、周贵妃略胜一筹,却没完全脱离危险区。
8
假公主我无缘得见。
听说确认她不是公主后,老皇帝还假慈悲一番,送了她一些金银,弥补她丧亲之痛。
但她拿着金银刚出京城就死了。
怎么死的没人关心,无亲无故的一具尸体,报到衙门,也只是随地掩埋。
这件事看上去是到此结束了。
只有赵羿,每次看到我,眼神都很复杂。
他看上去有很多话要跟我说,又不太敢说。
借酒浇愁就成了常态。
喝嗨了还让我陪酒。
皇子府关起门来,倒不怕有人知道,所以偶尔我也会陪他几杯。
这晚他又喝得双眼通红。
用手支着脑袋问我:「你不是皇妹对不对?」
我没吭声,给他倒酒。
赵羿捏住酒盏,目光迷离:「那年去杀手营习武,是我过得最开心的时光,有你,有十二……你们俩真好……你不可能是我皇妹……」
他歪倒在桌上,酒洒出来,湿了衣襟。
我默默把手里的酒喝完,才起身开门。
吩咐丫鬟进来收拾他的房间,外加收拾他。
我则换身衣服,向外走去。
算算时间,我师父该从江南回来了。
我得去见他。
临别时,我们约好了在朱翠楼见的。
结果我还没走到地方,就被人一把拉进黑巷里。
师父的脸色在暗巷里格外白,声音也有些不对。
他急匆匆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这事儿太严重了,我还没跟九皇子说,你先看看。」
太黑,我只能大致分辨出,包里是一些幼儿的衣服。
师父靠我近些,低语:「公主流落民间怕是真的,而且这事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很多。」
他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我记得有一年,给你派过一个任务,去江南杀一个妇人,是那个宫里的老嬷嬷吧?」
我摇头:「我不记得,杀过太多人了!」
他的神色有片刻愣怔。
须臾,才心疼地虚抱住我:「这事儿完了,我一定想办法把你身契拿出来,以后咱不干了。」
我抓紧手里的东西,没做回应。
回到皇子府,两个丫鬟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姑娘,您可回来了,殿下醒了,急着要见您。」
随她们进府时,我不着痕迹地朝身后看了一眼。
腿脚挺快,应该是怕我把东西先藏起来吧。
还没进赵羿的院子,就听到他的声音:「人呢,茶水太烫,听不懂吗?换换换,不是让你们去找我的侍卫吗,怎么还没回来……」
我问身边的丫鬟:「以前你们殿下也这样吗?」
丫鬟憋屈地摇头:「以前殿下很好的,这几个月不知怎么了。」
我抬手敲门。
赵羿的声音十分不耐:「敲什么敲……」
「是我。」
屋内瞬间安静。
之后有脚步声急急传来。
我和丫鬟正面面相觑,面前的门突然打开,我被一把拖了进去。
外头,是丫鬟的惊呼声。
啧,这些男人,这一天天的,就不会干点温柔的事儿?
赵羿好像第一天认识我,上下打量:「你去哪儿了,怎么穿成这样?」
「朱翠楼。」
他顿时乍毛:「你怎么去那儿,你现在是我的侍卫,你怎么可以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是嫌我给你的钱少吗?」
他拿着银票往我手里塞:「这些都给你,你要贴身保护我,是贴身保护,知道吗?」
我想把银票还回去,他就过来撕扯。
几个回合下来,我藏在怀里的布包掉了。
9
赵羿比我还惊:「这是什么?」
我弯身把布包捡起来:「我师父回来了,这是他给你的东西。」
赵羿半信半疑地接过布包:「你去朱翠楼是为了见他?」
「不然呢,我还去接客呀,再接个你这样的,我都要烦死了。」
他翻我一眼,把布包放在桌子上打开。
我转身朝外:「殿下慢慢看,我回去洗洗。」
「别走!」
赵羿拦住我:「一起看吧。」
我没什么兴趣,但也不好拂了主子的意。
就跟他一同将布包打开。
里面果然是两套幼儿的衣服。
看样子和花纹,都是男孩儿的,一个大一个小,都有穿过的痕迹。
赵羿问我:「这什么意思?」
「在假公主家找到的。」
他的眉头挑起来:「那对老夫妇?他们家不是只有一个女儿,怎么会放两套男孩儿的衣服?」
我摇头,表示不知道。
赵羿急了:「十二呢,我要见他。」
「刚回去,他从江南回来都没休息就来找你了,结果你喝得烂醉,我师父呀,真是命苦。」
赵羿不高兴了:「你还挺心疼他。」
「不应该吗?他是我师父,从小教到大。」
「我还是你夫君呢,从小抢走哒。」他有点气急败坏,「去去去,赶紧给我找他。」
哪用得我找,他多的是联系我师父的方法。
师父到了,我只朝他摊了下手,便回自己房间。
这次秘密谈话,只有我师父和赵羿知道,连我都没听。
府里的丫鬟侍卫,更是被我清理得一干二净。
但次日,京城还是传出流言,当年宫里有一个嬷嬷偷出来一个公主,转给民间一对夫妇。
关系皇家,倒没人敢拿着脑袋到处编排。
但私下也没少猜测,比如老嬷嬷为什么偷公主,又是怎么偷出去的。
一个宫女,不经过主子的同意,连宫门都出不了,又怎么可能还带个活人?
太子一脉得知这个消息,立刻背后运作。
事情发酵得特别快,一天时间便沸沸扬扬,名满京城。
逼得老皇帝再次下令调查此事。
这回换了人,让大理寺出手了。
大理寺表面没有站队,但皇位争到这个份上,满朝文武,没有清白的。
负责此案的大理寺官员,跟太子那边暗地里有联系。
尽管当年的老嬷嬷死了,收养公主的老夫妇也死了,连假公主都死了,但事情还是很快坐实。
真的有位公主被偷出去。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案子一层层盘查后,发现这位公主不是单纯被偷出去的。
而是被狸猫换皇子了。
也就是说,有人拿公主出去,换了一位皇子回来,且真公主现在下落不明。
周贵妃被捶死。
当下就降位打入冷宫,母家周氏也受其株连,下狱的下狱,斩杀的斩杀。
正在太子一脉得意时,京城翻出了另一件案子。
起因很平常,一个新调入京的四品官员,在城中购买宅院。
相中的正好是周氏过去产业,现在归公的一处宅邸。
打开门却发现里面全是尸体。
报官一查,是周氏关在牢里没杀的人。
最重要的是,里面还夹了一个失踪一年多的皇子。
老皇帝气得两眼发黑,嘴唇哆嗦。
吐血下令,严查不怠。
最恨周氏、最想周贵妃倒台的就是太子。
所以,第一个查的就是他。
10
「现在就是狗咬狗两嘴毛。」
朱翠花嗑着瓜子跟我说:「太子扳倒了周贵妃和九皇子,自己也被查出残害兄弟,滥杀无辜。」
说完才想起问我:「你怎样,你在九皇子府,没受到牵连吧?」
我摇头,就着她的手也捏了几粒瓜子。
「你都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朱翠花不满意了:「我这是编外人员,想给他服务就服务,不服务就自己干,沾不着边的,你可是他的贴身侍卫。」
我转头看窗外的烛红酒绿:「他很保护我,并不想我死。」
「啧,他不会是真对你动心了吧?」
「应该不至于,皇家人能有几个真心的,连兄弟父母都杀,我算什么?」
朱翠花不满意:「可九皇子他不是假……」
大概想到赵羿是被换去的皇子,她改了口:「不过不跟皇家扯上关系是好事。」
我奇怪的是,都证明赵羿是假皇子了,老皇帝竟然没有对他做出惩罚?只是禁足在自己府上,不准出去而已。
太子也被禁足了。
但他耐性没赵羿好,或者运气没那么好。
禁足之后,关于他的事儿接二连三被翻出。
光杀害的兄弟就有三个,暗地里勾结朝臣,贪公养私等不计其数,每揭出一件,就让人惊掉一次下巴。
这边老皇帝还没下收拾他的诏书,他自己先吓死了。
太子一死,公主皇子案又被翻了出来。
有人说,这也是太子构陷的,为的就是弄死赵羿,独享皇位。
我把这消息说给赵羿听时,他脸上都是苦笑:「你信吗?」
我无言。
他转过眼珠看我:「听说十二在帮你查身世。」
不等我答,又道:「不管怎样,我们俩肯定不会是兄妹了。」
我点头:「对,我现在是你的侍卫。」
他皱起眉:「那个身契并不在我母妃手里,不然我早给你了。」
见我不说话,他又问:「你为什么想查自己的身世?」
我很坦诚地看向他:「殿下不想知道自己是谁?」
赵羿被我噎住。
半晌,才喃喃道:「行吧,弄清楚也好,如果我不是皇子,倒希望你真的是公主。」
「这又是为何?」
他哂笑:「到时候,我就可以入赘做你的驸马了。」
我惊奇地看着他:「殿下是不是昏头了,你如果不是皇子,这事便是欺君,你连命都没了,还想入赘?」
赵羿没昏头,所以痛苦地闭上了眼。
11
京城官场因太子死亡,九皇子落马,掀起大变动。
原先站队受宠的官员,现在一个个自顾不暇。
反而是那些之前不声不响的,这会儿都活跃起来了。
这年入冬,天降暴冰坨子,京郊附近很多农户的房屋被砸塌,地里的庄稼也被砸死。
京城以外,情况更为严重。
地方官把灾情报给朝廷。
往年大批人马争相去赈灾的场面一去不回,文弱书生们意见提得很多,但说到到地方去,一个个往后退。
九皇子请旨入了一趟宫。
出来后,这任务就成他的了。
他回来收拾行李,也告诉我:「你也准备一下,同我一起出城,以后……就不用再回来了。」
我站着没动。
他自己把银票折好,并一些碎银子装进一个小盒子里,递给我。
「这些你拿着,不大手大脚地花,用几年是没问题的。」
我把盒子放回桌上:「你怎么知道我想走?」
他好像很意外:「难道你愿意留在这地方,勾心斗角,杀人如麻?」
「如果你做了皇帝,还会这样吗?」我问。
赵羿像听到了鬼话,脸上顿时一片白。
他快步走向门口,先朝外面看看,确认没人后,迅速把门关好,又匆匆回来。
「这话不准再说,你知道被人听去后会怎样吗?你,我,都别想活。」
我当然知道,所以才问他。
我不相信他没有想过那个位置。
整个周家和周贵妃,为了给他谋位,从他没出生就各种算计。
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死于他们的算计之下。
就算赵羿不想,周贵妃也会时时提醒告诫。
他装不成小白兔的。
但赵羿也不是好欺负的,他很快就反击回来。
「那如果最后证实你是公主,你会回到宫里吗?」
我摊手:「不好说,毕竟我贪图享乐。」
他「呵」笑出声:「如果真是这样,当初我让你做赵夫人时,你应该爽快答应才是。」
「做你夫人有什么好,况且连你都是假的。」
我没给他留面子,继续说:「如果我是公主,就不一样了,我可以选择得更多。」
赵羿捏住眉心:「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有心机行不行?」
我要比说给他听的更有心机。
他可能也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但是出京这事,他没说服我,我同他一起去赈灾了。
天寒地冻,两人在外面数月。
再回京时,已经临近年节。
赵羿因赈灾有功,彻底把自己翻出来了。
那件公主换皇子的旧案,被判定是太子打压他的手段。
老皇帝为表歉意,还特封他为羿亲王,把周贵妃也从冷宫接出来,恢复位分。
册封礼完成,他去宫里探望周贵妃。
「你随我一起去吧。」赵羿说。
我转头看他。
他把目光移开了。
年少的玩笑,终归是玩笑。
赵羿的野心很大,就算真的心里对我有些想法,也不会因我而改变什么。
但是我还是想入宫一趟,入宫看看那个人。
12
我换了宫女的服侍,简单化了妆,眉目柔和,唇点樱红。
和赵羿一起走在宫道上时,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没到周贵妃的宫里,就停了下来:「她虽然狠辣,也助我良多,现在周家又倒了,没有这些势力,她再不能干涉我,要不、还是算了。」
我抬眼看他,目光凌厉。
赵羿再次躲开了我的眼神。
「你如果想见她,我以后再找机会,只是不让她知道你罢了。」
说完又烦躁地走了几步,突然停到我面前:「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真的不记得过去了?」
我没跟他说实话:「不记得了。」
不过这次他没放松,接着问:「如果我要娶你为妃,你愿意吗?」
「为什么,补偿吗?」
赵羿皱起眉头:「你知道不是。」
这句话把我整笑了:「你要娶我,不能让我见你的母亲,你要怎么跟别人解释?」
他一把拉过我的手腕:「走,先回去,这事儿我们商量好再来,你只要同意嫁我,别的我来想办法。」
「什么办法?」
赵羿停住脚,黑眸盯住我的眼睛,像深渊:「你只要答应嫁给我,关于你的所有事,挡在我们之间的所有麻烦,我都能解决。」
这就是赵羿的能力。
他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点喜欢我,但他一样理智冷静。
今天能带我入宫,不过是想给周贵妃送行。
他比谁都清楚,只要周贵妃活着一天,假公主、皇子的事儿就不能算落地。
周贵妃即使没有周家协助,也一样可以用这件事拿捏他。
大不了鱼死网破,赵羿也不能得逞。
所以他让我来,让周贵妃见到我,告诉她,她当年换掉的那个女儿还活着,且在赵羿手里。
用我,先把周贵妃吓死。
至于娶我,哪个皇子会缺王妃呢。
况且我无权无势,还是颗定时炸弹,随时能像周贵妃一样拿捏他。
他不会冒这种险,娶我只是为了堵住我的嘴而已。
都是他的人了,自然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怪他算计,在这个宫里,不会算计,早死八百回了。
我最初的目的,也是让赵羿胜出。
但是今天,我真的想看那个人一眼。
哪怕一眼,足矣。
13
我跟赵羿在宫道上耗了许久,最后商量出结果。
我随他入宫,躲在御花园中,他带周贵妃过来。
我看一眼她,她不用见我。
我同意了。
但我在御花园里等待时,周贵妃没到,老皇帝先来了。
他吓了一跳。
我也懵住。
两两相看片刻,他突然一声沉喝:「这是哪个宫里的宫女,这么没规矩。」
旁边的太监见风使舵,立马就要把我拿下去。
急急赶来的赵羿,带着周贵妃也顾不上避,出来应声:
「父皇,是我府里的,乱闯惊扰了父皇,儿臣向您请罪。」
胖乎乎的老皇帝松了一口气:「哦,你宫里的哦,算了,看着也不像常入宫的,见了朕都不知道跪,回去要好好教教。」
赵羿应下,温声把他送走。
留下的周贵妃并未多看我一眼,只是在老皇帝走后,跟赵羿重提此事:
「以后入宫带些长眼色的,像这些生面孔,不懂规矩的,就让人去教,教不了就赶出去,今天这事,幸好陛下没怪罪,不然又是麻烦。」
「是,儿臣知道了,母妃安心。」
我跟在他们身后,把周贵妃送回宫。
内心一片凄凄。
原来,并没有人认识我。
我的脸,早在出生那刻,便被抹去了。
从此就是一个被遗弃的,不被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喜欢的人。
其实我小时候很喜欢郭氏的,尤其喜欢她脖子下的那块红斑,像花一样好看。
我曾试着去摸,被她狠狠拧了大腿。
她用指甲只掐一点点肉,就能把我整个人吊起来。
我疼得「哇哇」乱叫,哭着求她饶过我。
她便会在我面前说:「那个妖婆,拿你一个,换走我两个儿子,我饶了你,谁饶过我们。」
我很小便会做饭,洗衣,看人眼色。
即使这样,郭氏也从不曾喜欢我半分。
那一年,她不知从哪儿听说,周贵妃要斗倒许家,便连夜把我卖了过去。
她说,要亲眼看到周贵妃杀死自己的女儿。
许家后来真的倒了,死了很多人。
但我幸运地活了下来,被送去永巷,就是我认识的孤儿村。
那里是关押罪臣家眷,和仆从再发卖的地方。
在那里,我认识了朱翠花。
这是她后来的名字,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叫舒静宜,一听就是大家闺秀。
她对我很好,有吃的用的,必会分我一半。
直到我们在永巷分别。
她被周家分派到情报组织,送进了朱翠楼。
我则进了杀手营地。
我阴差阳错,离开周贵妃,又回到她的管辖之内。
只是成了一名话不多说,有任务就杀的杀手。
这么多年,我寻找,求证,一点点证实自己真的是那个人。
可是,他们没一个认得我。
14
我师父来找赵羿了。
要我的契书。
赵羿说,契书他也不知道在哪里,等找到了再给。
我师父要带我走。
他不说话,将我拉进屋内:「你真的要跟他走?你留在这里,想要什么都可以。」
我问他:「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有,为什么非要扣住我?」
他眉头深锁,纠结许久,才开口:「霜霜,我没有骗你,在杀手营地那一年,确实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而这,全是因为你。」
他似乎有些急了:「我们同病相怜,有许多相似之处,你没有父母,我也没有,我们可以一起抱团取暖,你为什么非要离开?」
「因为我没觉得暖呀。」
「可是你当初把这事挑起来,不就是要这么一个结果吗?还是说,你非要认那个公主之位,好,你如果真想,我也可以帮你。」
我往后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赵羿一步跨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我当然知道,尽管那个时候还不能确定你的身份,但我知道自己是谁,我不是周贵妃的儿子,这在我去杀手营地之前便知道了。」
他试图把我拉进怀里:「霜霜,我知道你委屈,你的心情你的一切我都知道,相信我,现在都好了,我不再受任何人控制,你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我要自由。」
他怔了片刻,人一下子松颓下去。
握住我的手也慢慢松开。
我从房间退出来,帮他掩好门。
赵羿其实不了解我。
他以为我当初故意暴露杀手组织,并且让组织解散,后来又挑起真假公主的事,是为了自己做回真公主。
但我并不是那样想的。
我只是想灭掉周家和太子的势利,让我救下的人,过得好一点。
两派相争,为了那个皇位,不知杀了多少人。
这些人里有很多都是无辜的。
他们辛苦读书,认真做官,只是想为老百姓做一些事,但这个朝堂不容他们。
明里暗里都要他们死。
即使我放过他们,他们从此也不能在阳光下行走,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余生都不能再露面。
我不忍看他们这样。
我也曾想过与父母见面时的场景。
皇宫那一幕却是我没想到的。
冰寒透骨。
那个地方比杀手组织还让人恐怖。
赵羿是生活在里面的一分子,且游刃有余,但我不是。
他还是把身契给我们了。
送我们出京那天,他像一夜没睡,无精打采地把银票往我们身上塞。
师父和我都不要。
他生气:「拿着,养那么一群人,不要钱的吗?还是你们不想走了?」
师父收了银票,向他揖手。
他很不耐烦:「滚滚滚,看到你俩就烦,当初不认识就好了。」
春风和煦,我和师父背朝京城,打马离开。
尘烟很快就掩去赵羿的身影,也掩去了那座城,离我们越来越远。
15 番外
八月中,我接到一个任务,去江南杀一个老妇人。
资料里有她详细的姓名、地址,还有长相。
我一句话没问,接到任务便出发了。
赶到老妇人住处时,正好是中秋节。
我在外面敲门,里面传来软软的应声:「哎,来了。」
之后,老旧的木门打开,一个体态端庄,面目和蔼的妇人出现在门口。
她看到我的一瞬间,便愣住了。
之后,眼里慢慢蓄起泪水。
她没问我是谁,便请我进门。
不大的小院里,种着一棵不大的树。
树下放着一个石桌,上面已经摆好饭菜。
她问:「您吃过了吗?」
我摇头。
她帮我准备了碗筷和椅子,然后恭敬地请我入座。
「如果不嫌弃,就同我吃一点吧。」
我经常陪猎物吃饭,还会听他们讲故事。
我在杀手组织接任务时,从来不多问一句。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杀,这些都是不该杀手问的。
但真正看到这个人时又不一样,我喜欢听他们在死前讲自己的平生。
因为他们被我盯上,是很难逃脱的,除非我故意放走。
我夹了桌上的咸豆,还有鸡肉。
平常人家的饭菜,说不上好吃,但也不差。
米饭就差点,粗得剌嗓子眼。
所以老妇人的眼泪都被剌出来了,强行塞了两口便放下碗。
她问我:「您过得好吗?」
我点头:「挺好的。」
她既然不吃了,我就告诉她我的目的:「有人让我来杀你。」
她竟然还笑:「我知道,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等很久了。」
哟,还有人等死,怪稀奇的。
照例,我问她有没什么话对我说。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是在宫里做事,认真又忠心。
可最后却做了一件坏了良心的大事。
她帮受宠的妃子,把公主换出宫,又塞了一个平民的儿子进去做皇子。
「小公主出生时,身上粉嫩嫩的,很可爱,她还朝我笑。」
妇人用一块旧帕子捂了自己的口鼻,声音「嗡嗡」的:「我小心地给她擦干净身子,换上干爽的衣服,又包上小软被。」
「她的小屁屁上有一块白色的印子,像是伤好后留下的疤,但刚出生的婴儿,哪里会有伤疤,所以我觉得那应该是一块白色的记,蝴蝶形状的,也不知道长大会不会消失。」
我答了她一句:「应该不会吧。」
她的眼泪瞬间流得更凶:「那就好那就好……」
声音一点点小下去。
等我察觉不对,撩开她的手时,发现手帕子上全是黑色的血,她也已经没气。
她在房间里给我留了一个地址。
我顺着地址,顺利回到养了六年的郭氏身边。
然后看到她身边多了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儿。
她对那个女孩儿也不好,但比当初对我好多了。
坐在她家房顶时,依然能听到她的那些念叨。
她的两个儿子,都被宫里的老妖精带走了,她恨。
16 番外
我是赵羿,当今圣上的第九子。
也是人们口口声声叫的九殿下。
因我母妃受宠,我在宫里也备受重视,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挫折。
真有不顺心的事,母妃、外祖和舅舅他们会一齐帮我挡下。
九岁这年,我应邀去外祖家玩,偷喝了大人的酒,醉倒在一个房间里。
醒来便听到外间有大人说话。
是外公和舅舅,商量要去杀一个人。
大概因为那个人不那么容易杀,所以两人起了分歧。
舅舅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母妃又受宠,我也得父皇疼爱,就算那个人不死,也定然不敢乱说话,况且,他们还不确定那个人是否知道此事。
可外祖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哪怕有一丝的可能,我的身份就有暴露的危险,那么我母妃和周家都得完蛋。
事情太骇人听闻,我吓得不敢说话。
直到他们商量完出去许久,我才慌里慌张跑出来,赶紧回宫。
当时只顾害怕,没想那么多,先找母妃求证,我到底是不是假皇子。
结果她脸色大变,竟然掐住我的脖子。
她警告我,这种话以后一个字也不准再提,否则我就活不成了。
为了让我长长记性,还在父皇面前找了我一个错,将我送出宫去。
说是锻炼,但其实是把我送去了杀手营。
我早知道他们在宫外有这么个地方,外祖他们有看不顺眼的人,都会让这里的人去杀。
所以我最开始被送来时,以为也是要弄死我。
而且我来的第一天,就被绑架了。
可当我睁开眼时,我面前却站着一个小姑娘。
她的眼睛很大,眼仁又黑又亮,滴溜溜看着我的时候,我莫名不害怕了。
我问她为什么绑我,她说他们在做游戏,每个人都要绑一个夫君。
她看我长得好看,就把我绑了。
这事我必须得认下,不然她就打死我。
她还往我脸上「啪唧」一口:「大人说,盖了章你就是我的人了,以后只能我不要你,不能你自己跑掉,听到没有?」
我当时脸烫得要命,心里也很慌,只会朝她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来我知道,她叫霜降。
是这里培养得最小的杀手。
我在杀手营地一年多,全是她罩着的。
她很厉害,学什么都会得很快,同龄的小伙伴都敬佩她,大点的师兄师姐又宠她。
连那个大她几岁的师父,都老是跟她说悄悄话,塞她好吃的。
我嫉羡得不行,却只能紧紧跟在她身边,像其他做她狗腿子的小朋友一样,希望她能多看我一眼。
回宫时,霜降来送我,给了我一粒红色的珠子。
她说:「这是师父给我的,说戴上这个可以保平安。」
我双手去接。
她却一下子又收了回去:「我可不是让它保你平安的,你是我抢来的夫君,以后要恪守男德,不准朝三暮四,这颗珠子会代我看着你的,要是你不听话,我出去后,会咔嚓你的……」
她的目光往我腿上扫,吓得我一下子并起腿。
脸又烫了。
数年一晃而过,跟十二的信里,我知道了那个抢我的小丫头长大了。
还知道了她学会了杀人。
我一直没见她,除了杀手组织的规矩,还有我自己的原因。
我希望我足够强大,不要像初见她时,再被她抢去。
而是把她抢过来,我娶她。
可我再知道她消息时,却是她在朱翠楼。
从府里出来,我不顾街上行人,一路纵马,赶到朱翠楼。
当看到门前灯笼下,她穿着纱衣,撩起的袖子像钓鱼似的,我的担心一下子又咽回去,只剩好笑。
那些经过她的男人,都恨不得离她八丈远。
她凭一己之力,把朱翠楼的生意都带坏了。
性子倒还跟过去一样,话不多,但很爽快。
只是她不记得我了。
即使我把那颗红珠子倒在桌面上,她也没认出来。
还一起收拾了给她的小姐妹。
给我气得,只能让侍卫找朱翠楼的老板再买回来。
我多么希望我们的人生能停在这里,重逢续缘,幸福一生。
可我们两人从一出生,命运便不由自己。
被很多人,因各种利益推着往前走。
想改变这种命运,我们只能自己强大,去反推别人。
她比我勇敢,也比我果断,已经把这个头挑起来了。
朱翠楼与其说是周家和我的情报站,不如说是她的。
里面的老板娘不知道为什么,跟她关系格外好,我不知道的事都告诉她。
所以她做什么都很顺利。
朝中的烂恶势力,很快在我们两人的推动下,用互相残杀的方式,损耗殆尽。
可最终她还是伤心了。
从宫里出来后,她更加沉默,一天都不见说一句话。
我不想她这样,所以只能放她走。
离开不快乐的地方,也许能做个快乐的人吧。
但愿我们再相见,她还像九岁那年一样。
把我抢去做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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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8 15: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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