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听不见
情字无解:你是心间填不满的缘
巴黎时装周上,陆时绪是带他女朋友来的。
她扬起手指冲我讥笑:「当初你嫌他买不起一张一千二百块的机票,如今看这一千二百万的钻戒,怕不是连肠子都悔青了吧?」
我压下心中的苦涩,看六芒星在她手上熠熠生辉。
而他站在不远处,早没了当年的落魄模样。
01
再见陆时绪时,是异国他乡,巴黎时装周的最后一场秀。
我作为全场最年轻的新锐设计师,含笑向前来恭贺的人致谢。
而他就是这时进来的。
身旁,跟着他漂亮的女朋友。
女孩儿环顾四周,最终将视线定格在我身上。
她径直走向我,微笑牵起嘴角的梨涡:
「你就是纪安之吧?我听时绪提起过你。」
我抬眸,一别六年,一切重逢都有些猝不及防。
但我也只恍惚了片刻,下一秒,笑容在我脸上绽开。
我伸出手,大方又得体:
「幸会,我是纪安之。」
不同于我的云淡风轻,女孩儿明显有些错愕。
但很快,她就扬起手指,讥讽地看我:
「当初你嫌他买不起一张一千二百块的机票,如今看这一千二百万的钻戒,怕不是连肠子都悔青了吧?」
我低头,看六芒星在她手上熠熠生辉。
而他站在不远处,神色晦暗,早没了当年的落魄模样。
但我——
「不悔。」
我眨眨眼睛,声音从容又坚定,「我这半生过得洒脱,若说六年前的分手,更是不悔。」
眼角的余光里,有拳头骤然握起。
但他一言不发,眼眸深沉又平静。
而我在他女朋友气急又惊诧的目光中转身,从他身边走过。
年少时的爱人褪去一身窘迫,长成如今沉稳的模样。
但他能走到如今,已是我半生所愿。
所以,虽然违心,但我不悔。
我甚至停下脚步,向他们发出邀请:「两位若是好事将近,或许可以考虑与我合作,毕竟设计婚纱我可是专业的。」
四目相对,我眉眼含笑,尽显职业素养。
甚至连嘴角的弧度,也完美得恰到好处。
但陆时绪眼中却多了些我看不清的情绪。
他沉默良久,然后漫不经心地开口:「那就麻烦纪小姐了。」
语气客气又疏离。
而我点头,目光真挚:「祝我们合作愉快。」
说完,我转身离去,没有一丝留恋。
只是发软的双腿暴露了我的紧绷。
我强撑着,踉跄着向前移动。
直到确定四周没人,我才敢松下紧绷的神经,大口地喘气。
我隔着水光打量因为用力而早已斑驳的手掌。
没有人知道,仅仅是维持方才的镇定,就花费了我全部的力气。
所以无力感传来时,我走进雨幕,认命地闭上眼睛,任凭雨丝打透我的头发也浑然不知。
一如六年前,A 大的雨夜,我说完「分手」后从陆时绪身边走过,没有看他暗沉又腥红的眼尾。
02
再次踏上故土,已经是一周后。
我坐在 A 大的咖啡厅里,失神地看着窗外陆续走过的学生。
年轻的面孔散发着青春的活力。
没有人永远年轻,但永远有人年轻。
微风吹过女孩儿们的发丝,吹响了风铃。
我回神,有人姗姗来迟,在我面前从容落座。
「让学姐久等了。」
没有了上次的剑拔弩张,我甚至在周韵脸上看到了玩味。
她翻弄着手指,意有所指地问我:
「学姐这次回国,就不走了吧?」
我点头,跳去寒暄,直奔主题:
「你婚期在下个月月底,工期有些紧,但赶一赶还是来得及的。」
将成品册翻开,我向她一一展示:
「这些都是我以前的作品,你可以参考一下。」
但她只扫了一眼,就把视线重新落在我身上:
「学姐的眼光不行,但能力还是有的,所以我和时绪都相信学姐。」
我顿住,随后哑然失笑:
「感谢你们的认可,祝你们白头偕老。」
我避重就轻,好像没有听懂她的揶揄,但周韵眼中却闪过一丝懊恼。
可只是一瞬,快到我以为自己眼花了。
下一秒,她含笑递来一张请柬,目光真诚:
「那下个月的婚礼,学姐记得来。」
我点头,伸手翻开。
上边笔走龙蛇,是陆时绪的签名。
记忆陡然回到那个燥热的夏天。
彼时陆时绪还没有今天的矜贵,他买不起食堂三块五的白米饭套餐。
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
我看他在合同尾页郑重地签上姓名,松口气的同时又抬眸看我:
「之之,等我拿下这个单子赚了钱,就能娶你了。」
我知道,怕给不了我优渥的生活,是他心里怎么也拔不掉的软刺。
尽管他从未委屈过我。
可如今,他从荆棘中走过,早已是 A 城最炙手可热的商业新贵。
但他要娶的人,不是我。
我含笑收好请柬,默默地在心里和他告别。
从此我们各自安好,他有他的红硕花朵,我有我的铜枝铁干。
03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把自己锁进工作室里,忙得天昏地暗。
非必要,我甚至没见过外边的太阳。
最先看不过去的人是我妈。
她拎着从家里打包过来的饭盒,对着蓬头垢面的我啧啧摇头:
「能对前男友这么尽心尽力,也就只有你了。」
我哂笑,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我要想在国内立住脚,这是难得的契机。」
回国后,我创立了自己的品牌。
而我手上的这套婚纱,将是它的首秀。
我算盘打得极好。
下个月的婚礼,我虽然没见过婚礼策划。
但以陆时绪的身份,想必到场之人非富即贵。
所以,谁在意那是不是我前男友的婚礼?
那是我的「敲门砖」。
但我妈翻了一个白眼,随手拉开紧闭的窗帘。
外边华灯初上,夜幕已经降临。
兴是在来之前喝了点小酒,此时她有些微醺。
她对着窗户,开始长吁短叹:
「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你和阿绪那孩子还有机会。
「你不知道,当年你出国,那孩子还来找过我。
「他说他有钱买机票了,但是他没有在巴黎找到你。
「造化弄人啊……」
……
后来我妈还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白米饭卡在喉咙口,眼泪簌簌地掉在碗里。
我想起分手那天,他站在雨里,眼神落寞又狼狈。
我听人说,他带的那个项目被人恶意中断了。
但我却没有给他丝毫安慰,我勾起嘴角,冷漠地与他拉开距离。
我说:「陆时绪,我就要出国了,以后不要再纠缠我了。」
少年宠溺的眼神在一瞬间僵直了,他无措地张嘴,还没说话眼眶就红了。
他说:「之之,不要分手。出国也没关系的,我会去找你。」
但我抿着嘴,眼神不屑:「你怎么去找我?你知道这里到巴黎的机票多少钱一张吗?
「一千二百块,你知道你要省吃俭用多久吗?还是说,你准备熬几个通宵给人写代码?」
我一口气说完,明明心里难过得要命,却还是强撑着。
果然,我话音刚落,他就定住了。
在一起这么久,我当然知道刀往哪里捅他最痛。
我看他垂在一侧的手狠狠握紧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但沉默良久,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
「之之,我会努力的……你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他,有那么一刻,我就要妥协了。
我想,要不就这样吧,不分手了,我家里有钱,也不需要他大富大贵。
我们可以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小镇,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瞥见他发颤的眼神,我忽地一下就笑了。
我怎么能这么自私,竟然想要拉他一起下深渊。
所以闭上眼睛,我嗤笑出声:「相信你什么?相信以后你就会有钱吗?
「可是陆时绪,你心脏不好,连看病的钱都没有,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拿你的自尊吗?」
六月的天气阴晴不定,但温度却直线上升。
可我穿着长衫,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我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绝望的眼睛。
但我以为他一定是恨极了我的,所以从没想过他也曾去找过我。
何况那段时间我浑浑噩噩痛不欲生,在巴黎的医院里差点丢了半条命。
所以有些人的相遇——注定是一场悲剧。
……
送走我妈,我紧赶慢赶,终于在婚礼开始前的两天把婚纱给周韵送了过去。
所幸,周韵满意,没出任何差池。
她甚至拉着我,特意嘱咐:「婚礼当天学姐一定要来,我介绍其他未婚的姐妹给你认识。」
说完,她俏皮地冲我眨眨眼睛。
我:「……」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国内的钱就这么好赚吗?
但两天后,我在婚礼上找到了答案。
04
婚礼当天,我妈是劝我不要去的。
她说那样的场面对我来说,实在是有些不友好。
但我摇摇头,对着镜子整理今天的妆容。
当年分手分得不太体面,我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现在有机会,我总是要把最诚挚的祝福送给他的。
另外我也要亲眼看看,他西装革履迎娶别人时,是什么样子。
也当是,为我们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画上一个句号。
从此往后,天高海阔,我也能开始新的人生。
……
婚礼现场布置得很梦幻,符合女生对结婚的一切幻想。
而我压下心中的苦涩,只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那道身影。
他默默地站着,神色淡然,好似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我扬起笑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早就准备好的措辞,抬脚向他走去。
我说:「陆时绪,恭喜你呀。」
他微微侧头,只瞥了我一眼就把目光转向别处。
我有些尴尬,但还是准备把话说完。
「祝你们……早生贵子,白头偕老呀。」
我故作轻松,但话音刚落,我却觉得周遭的气氛更凝固了。
陆时绪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而我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我早就知道他不爱笑,但我没想到,有人在自己大喜的日子里,竟然也能绷着一张脸。
但好在,很快就有人打破了僵局。
「学姐你来啦!」
娇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周韵就站在我身后。
她冲我眨眼:「学姐,我老公说,婚纱很好看哦!」
说完,她亲呢地依偎在一旁男人的肩头。
而这时我才发现,陆时绪胸前的胸花,一清二楚地写着两个大字——伴郎。
我:「……」
忍住内心翻腾的情绪,我别过脸,大步离开。
直到走到无人处,我才敢捂住嘴,任凭眼泪像决堤一样滑落。
但我也没有哭太久。
有人轻啧出声,语气宠溺又无奈:
「纪安之,你哭什么。」
我抬头,透过泪光凝视眼前的人。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陆时绪像以前一样,神情紧张又小心地为我擦拭眼泪。
他说:「纪安之,在国外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你擦眼泪。」
我顿住,心脏骤然缩紧,喉咙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涨得生疼。
我突然想起刚到巴黎时,因为人生地不熟加上对他的思念,我一个人站在广场上嚎啕大哭。
但路人行色匆匆,没一个人为我驻足。
以至于后来我忘了,原来,掉眼泪也是会被心疼的。
但回过神,我站起身子就想跑。
可下一秒,我被人禁锢在怀里。
陆时绪咬着牙,目光凶狠:
「纪安之你跑什么?
「你以为这次你还跑得掉吗?我有钱了!」
他低吼着,手上的力道逐渐收紧。
但说到最后,他把头埋进我的肩膀,声音带了一丝哽咽和恳求:
「之之,我有钱了,以后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好不好?
「我从没想过娶别人,我只想要你。
「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他说得缓慢又认真,是把自己低进了尘埃。
可我却摇头,反手挣脱他的怀抱。
我含泪看他:「可是,我已经结婚了呀。」我说得很轻,也有些难过。
而他怔住,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但沉默良久,他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问我:
「之之,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
「只要你说,我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红了眼眶,额上有青筋暴起。
但我咬紧牙关,转身离去。
05
回去之后,我给自己放了几天假。
整天里除了招猫逗狗,就是给我妈的那几盆盆栽浇水。
终于,在浇坏家里的第三颗仙人掌时,我妈忍不住了。
她合上文件,一言难尽地睨着我:
「有什么想问的,说吧。」
我放下喷壶,有些心虚。
但硬着头皮,我僵硬地开口:
「就是……您最近工作顺利吗?」
我妈不愧是我妈,只一眼,就看透了我的小心思。
她收敛起嘴角的笑意:「之之,我知道你着急,但这紧要关头若是出现差错,那……」
那我们之前的努力和隐忍都白费了。
其实我比谁都清楚,这些年我在努力挣脱桎梏的同时,我妈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为了保证计划万无一失,她甚至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但不知为何,最近我总有些心慌。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纪辞狰狞的嘴脸。
他将我抵在墙上,眼神阴骛:
「之之,哥哥哪里比不上陆时绪那小子?他家里穷,还有病……
「哥哥不过抬抬手,他的项目就被中断了……
「上个月他爸的腿骨折了你知道吗?
「我不过就是……抬抬手而已啊……
「哥哥听说,你帮他约了下个月的心脏病手术。
「之之,和他分手,跟我出国结婚,我就放过他。」
……
所以我固执地,就是想听一个确切的答案。
对上我迫切的眼神,我妈叹了一口气:
「之之,其实如果告诉陆时绪,我们的胜算会更大一点。
「毕竟他现在的能力不容小觑,我们若是跟他合作……」
她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了。
我大口地喘着气,垂在身侧的手掌握紧又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勉强找回自己的一点声音。
我哑着嗓子,抬头看我妈:「可是妈,如果……不成功呢?」
「我们已经深陷泥潭,不能……再拉他下水了……」我闭上眼睛,强忍着颤抖。
更何况,如果现在拉他下水,那六年前的离开又算什么呢。
我妈又叹了一口气,她无奈地将我揽进怀里轻声说:「那我们之之就再等等,就快要结束了……」
06
两天后,我又重新投入到了工作中。
我妈劝我多休息几天,但我看着她鬓间隐隐露出的白发,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些年在和我爸还有纪辞周旋的这条路上,我不能总让她把我护在身后。
所以接到周韵的邀约时,我立马就答应了。
见面地点依然是 A 大的咖啡厅,她好像很喜欢那里。
其实当年还未离开时,我也很喜欢那里。
那时陆时绪总是很忙,忙着打工,忙着跑项目。
所以每次我都会找一个临窗的位置,一边画设计图,一边等待。
……
「学姐对不起,之前的事你别怪陆时绪,那都是我自作主张的……
「我只是觉得可惜,明明你们两个谁都没有放下……」
周韵坐在我面前,双手合十,目光殷切。
这是在爱里浸润过的女孩儿。
以前我也和她一样,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只要有爱就够了。
但现实给了我重重一击。
和善的爸爸撕掉伪善的面具,开始对我和妈妈露出锋利的獠牙。
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竟然不是我妈的亲骨肉,还对我存了不一样的心思。
他拿我没办法,就把矛头对准了无辜的陆时绪。
所以,我赌不起。
我挤出一丝微笑,就要反驳。
但我还没开口,就被周韵打断了。
她说:「学姐,这些年你看似风光,但他知道你过得不好。
「其实有时候只要你回头,你就能发现陆时绪一直站在你身后。
「有空去一趟『临安别墅』吧,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
我不知道周韵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只知道,我动摇了。
我拿着她给的钥匙,推开了那扇门。
入目,是我喜欢的暖白色。
但没走几步,我就突然觉得有些迈不动脚步,就连阳光,也开始变得愈发刺眼。
只见,房间里大大小小的角落,摆满了我各个时期的作品。
我随手买的水杯、钥匙扣,也能在这里找到同款。
一点一滴,都是他曾经在我身旁驻足的痕迹。
但那时我总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快点拥有对抗我爸和纪辞的能力。
以至于我没有发现,原来他一直跟在我身后。
……
站在「临安科技」楼下,我犹豫了很久,才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以前我总以为,爱一个人就要帮他避开苦难。
但我忘了询问对方的选择。
也许我自以为是的保护,对陆时绪来说,太过于残忍……
「阿绪。」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我带着颤栗,率先唤出那个在我心口藏了六年的名字。
他应该在工作,只淡淡地应了我一声,分不清情绪。
而我攥紧手指,压抑着自己内心的忐忑。
我说:「陆时绪,我想去找你,我后悔了。」
对面有片刻的停顿,然后是急促的呼吸声。
紧接着,是漫无边际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嗤笑声传来。
隔着屏幕,陆时绪哑着嗓子问我:
「纪安之,我是你的狗吗?你以为我会一直在原地等你?」
说完这句话,电话猛地被挂断。
而我站在冷风中,眼睛又涩又疼。
我自嘲地扯扯嘴角,其实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但下一秒,手机重新振动起来。
我拿起来接通,是陆时绪。
他咬着牙,只说了一句话:
「你在哪,我去找你。」
07
我没有回答陆时绪的问题。
因为下一秒,电话被人掐段,我看到了那张让人不寒而栗的脸。
他站在阳光里,嘴角含笑。
他说:「之之,看见哥哥你好像不高兴。」
明明是再和煦不过的模样,但我却打了个寒颤。
我强忍着颤栗,维持表面的镇定。
但颤抖的睫毛,暴露了我的紧张。
纪辞一步步靠近,神色温柔:「之之在害怕什么?」
我警惕地后退,却被他直接抵在墙上。
「之之不怕,就算你联合妈妈把哥哥送进去,哥哥也不怪你。
「只不过,哥哥说过的话,之之这么快就忘了?」
不过是眨眼之间,方才还和煦的人,瞬间就变得疯狂。
他扼住我的喉咙,眼神狰狞:
「我不是告诉过之之,不要想着离开吗?」
脖子上的力道越收越紧,我拼命挣扎,也挣脱不了。
一旁,是行色匆匆的路人。
在他们看来,这更像是一对情侣在调情。
我甚至在他们眼中看到了「揶揄」。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我站在巴黎广场上任由别人打量。
恐惧、无助、窒息……席卷全身。
眼睛开始出现眩晕,我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
我突然有些难受,我还没有好好地跟我妈告别。
我也没有告诉陆时绪,我在巴黎拼了命地努力,就是为了能早点挣脱桎梏,一身清净地站在他面前。
但恍惚之间,我好像出现了幻觉。
我看到了那张让我日思夜想的脸。
他惊慌失措地唤着我的名字,求我别睡。
可是怎么办,我真的觉得有些累。
我好害怕纪辞,他一靠近我就觉得恶心。
可是不听他的话,他就会去找陆时绪的麻烦。
帕罗西汀也有点苦,我咽下去的时候总是会想,要是陆时绪在就好了……
巴黎的老师是真的很严格,交不上作业的时候他总是骂我。
学校的饭菜一点也不好吃,但不吃就要饿肚子,没人会跑到十里外去给我买小蛋糕了。
也没有人,下雨为我撑伞,天热为我扇风。
就连楼下便利店的情侣套餐,我也只能一个人吃。
……
再醒来时,我躺在医院里。
入目,是我妈红肿的眼睛。
她见我醒来,还没开口,眼泪就流了下来。
「之之。」
我伸出手,轻轻地回握她。
结果她哭得更凶了。
她带着哭腔,问我:「药是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我顿住,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但片刻后,我扯动嘴角,故作轻松:「也没多久……」
说完,我怕她不信,还补了一句:
「已经快好了……」
确实已经快好了,我没骗她。
现在,我只需服用低剂量的药,就能和常人无异。
但我现在有些难受。
我翻下床,去翻我的口袋。
可是没有。
没有药瓶。
我崩溃地坐在地上,不顾我妈的阻拦嚎啕大哭:
「怎么会没有呢,我明明……明明就放在内侧的口袋里啊。」
我仰着头,手足无措地张口:「妈,没有药……我要怎么去见陆时绪……」
08
我吃了医生重新开给我的药,情绪比任何时候都稳定。
但再次见到陆时绪时,却是两天后。
我妈说:「他公司有急事,离不开人。」
可我总觉得她在骗我。
因为我看到了陆时绪手上的乌青。
其实那天,我看到了陆时绪伸出的拳头,我觉得那不是我的幻觉。
所以他进来时,我冲他扬起嘴角。
真好,他现在又重新开始保护我了。
但他有点烦,总是让我睡觉。
我不想睡觉,我想多看他几眼。
过去几年,我只能通过手机屏幕看他,少了些温度。
而且那时他变得很不爱笑,我找不到他曾经的影子……
我告诉他:「我看到了『临安』的那套别墅了,装修风格我很喜欢。」
「只是,以后不要再通过中介买我的作品了。」主要手续费太贵,我有点心疼。
我还说,以前是我自作主张,希望他可以原谅我。
但他把我揽进怀里,没说原谅,也不看我。
可我知道,他哭了。
因为眼泪落在我肩头,渗进了皮肤。
其实我还有很多很多话要对他讲,但我妈进来了。
她神色凝重,对着陆时绪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的,我这边的准备已经很充分了,就差了点时间……」
我有些疑惑,但很快,我就懂了。
陆时绪摩擦着我脖子上的瘀青,方才还温柔的眉眼带了一丝寒冰。
他说:「已经算便宜他了。」
我妈告诉我,她刚刚看到新闻才发现。
陆时绪两天前不但把纪辞揍了个半死,还对我爸的商业版图展开了攻击。
不计后果,不留余地。
而这些,本来是我妈计划要做的。
六年前,我爸甜言蜜语抢走了外公留下的公司,却在得逞之后,把我和我妈赶了出去。
他还纵容纪辞,不断地骚扰我。
后来,我妈用了很多年才重新拥有和我爸抗衡的资本。
但我们必须慎之又慎,因为一个不小心,我们就要重新跌入谷底。
可陆时绪好像一点也不怕。
他看向我的目光里,甚至还带了一点后怕和自责。
也就是这时我才明白——如果六年前我告知真相,陆时绪的选择。
……
出院后,陆时绪带我回了「临安别墅」。
这里风景很美,很适合养病。
陆时绪还告诉我,当年他打工路过这里的时候就计划——
等他以后有钱了,就把这里买下来为我建一栋房子当作婚房。
可是后来,他有钱了,但我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建造这栋别墅的时候陆时绪是什么心情。
那时的他甚至不知道,这里还能不能迎来它的女主人。
想到这里我又有些难过。
我带着哭腔,抚上陆时绪的胸口:
「手术……顺利吗?」
我想,当年我的离开,总要有些价值。
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陆时绪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额头,告诉我:「手术很顺利。只是你不在我身边,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疼吗?」
「和你离开比起来,这点疼不算什么。」他目光灼灼,甚至还有心情逗我。
但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09
我在陆时绪书房里,看到了他的日记。
原本,我只是想替他整理一下散落的文件。
但在他的抽屉里,我看到了我的笔记本。
我随手掀开,发现上边不是我的笔迹。
但当我意识到是陆时绪的日记时,已经没办法暂停了。
我越看越震惊,越看越心痛。
2017 年 6 月 13 日
之之离开的第十天,我拿到了去法国的签证,又借钱买了机票。
我还是想求她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和我分手。
我以后一定会有钱的。
2017 年 6 月 18 日
在巴黎的第五天,我没有找到之之。
2017 年 7 月 3 日
今天我拒绝了心脏手术。
医生劝我冷静,让我想清楚再做决定。
其实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没有之之的生活,活不活着,还有什么区别。
2017 年 12 月 16 日
我挣到钱了。
想告诉之之。
可是她不在。
我把钱拿到永安寺捐掉了。
希望菩萨能够保佑之之,平安顺遂。
2018 年 1 月 1 日
我在巴黎广场上看到了一个和之之长得很像的女生。
但我走过去,却发现不是她。
还是没有找到之之。
2018 年 6 月 3 日
之之离开的一年后,我终于再见到她。
可她身边有了别人。
我不敢上前。
2019 年 6 月 3 号
之之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但跟在她身后,我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
2021 年 3 月 12 日
我还是买下了那块地。
尽管不知道之之会不会回来。
2022 年 11 月 21 日
房子装修好了,是之之喜欢的风格。
我把她这些年的作品,还有她买过的小玩意儿都摆放出来。
幻想她就在这里生活。
2023 年 2 月 13 号
我觉得时装周的那些秀,都不如最后一场。
好多人向她祝贺。
她站在台上,好像在发光。
但我总觉得,她好像有点不开心。
我还是不敢上前,也跟着有点难过。
周韵说她帮我试探一下。
我没有阻止,因为我也想看看她的反应。
2023 年 3 月 12 日
之之哭了,我觉得她还爱我。
可她说她已经结婚了。
她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我让人去查了,可什么也没查到。
……
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我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干呕。
眼泪和鼻涕混杂在一起,我看到了陆时绪惊慌失措的面孔。
他的嘴巴张张合合,好像在唤我,可是我听不见。
耳鸣声太大了。
我听不见。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说:「陆时绪,刚到巴黎的那一年我需要吃药才能保持清醒。可那药副作用太大了,我胖得要命,还好你没看到我,不然你肯定认不出。
「还有在巴黎,我一点也不开心,我总是觉得好累,但我停下来,又总是会想你。
「我不敢关注你的消息,可是我忍不住。我知道你公司的名字叫『临安』,有时候我总是会想,你是不是……也没忘记我。」
我扬起嘴角,好像在讲一件趣事。
可再开口,我还是带了哭腔。
「在时装周看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错觉,你不知道,很多时候我都在幻想下一秒能看见你。可我把你弄丢了,你肯定不愿意再见我。
「知道你要结婚的时候,我好难过啊,可是我也已经结婚了……」
脸上有冰凉的液体滑落,陆时绪好像哭了。
我伸出手,手足无措地为他擦拭眼泪。
可是怎么擦,好像都擦不净。
10
我带陆时绪去了医院,接诊的,竟然还是六年前的那个医生。
他一见我就笑了:「我记得你,当初你男朋友在里边做 CT,你在外边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我有些窘迫。
但他目光一转,又「咬牙切齿」地看向我身后:「你小子当初死活不愿意做手术,就非得让女朋友陪着是吧?」
他说得委婉又揶揄,但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好像陆时绪在身边时,我就总是很爱哭。
陆时绪叹了一口气,向我保证以后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可我还是骂了他,因为检查结果显示,他的病情更严重了。
他小时候做过姑息治疗,原本好好养着再做根治手术就可以了。
可是过去六年里,他很累,还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甚至……还有些自暴自弃。
……
手术约到了两个月后。
在这期间,我每天都和陆时绪待在一起。
他把工作交给副总,带我去看了极光。
我们在巴黎广场上喂鸽子,这次,我再也不是一个人。
回来后,我们还去了永安寺。
我们在沿路的铁链上绑下同心锁,祈祷以后的日子都顺顺利利,永不分离。
手术的前一周,我们还去了一趟他的老家。
他爸爸妈妈拿出给我准备好的红包,「教育」陆时绪以后不许欺负我。
一切都那么平静美好。
直到——刺耳的刹车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被推到一旁,看陆时绪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在我眼前抛起又滑落。
他嘴角渗出了血丝,一动不动地躺在马路中央。
我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心脏像被人捏紧一般,痛得我无法呼吸。
但他却对我露出了微笑。
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听他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他说:「之之,我很后悔当年没有看透你的伪装,让你一人承受了那么多痛苦。但所幸,这次你安然无恙。」
我摇摇头,语无伦次地求他不要再说了。
但他却轻轻握住我的手,让我别怕。
可我怎么能不怕。
他流了好多血,我怎么捂也止不住。
……
我妈过来时,陆时绪已经被推进了急救室。
而我一个人坐在门外,双眼无神,找不到焦距。
我妈说:「之之想哭就哭吧,妈妈在。」
可我不想哭。
我就是觉得有些奇怪。
为什么啊,我明明……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我努力地吃药,努力地学习,努力地回到他的身边。
我们明明,已经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哦对了,妈你知道吗?他前几天还带我去见了他爸妈,他妈妈给了我红包,说很喜欢我。
他爸爸告诉我,以后要是陆时绪欺负我了,他就帮我揍他。
我们……我们还预约了结婚登记,等他做完手术我们就去。
他说要看我穿上漂亮的婚纱,我工作室里的那件他就很喜欢。
他甚至……已经在准备求婚了啊……
可是妈,为什么啊……纪辞不是已经被关起来了吗?他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啊!
妈,躺在那里的为什么不是我。
这明明,都是因为我啊。
11
医生一共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
下第三次的时候,他们摇摇头,说接下来只能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啊……
我麻木地向外走去,拒绝了我妈的陪护。
因为我怕陆时绪醒来,找不到我会着急。
所以我拜托我妈:「一会儿阿绪醒来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很快就能回来。」
我独自一人来到山脚下,透过蜿蜒的山路看山顶。
永安寺坐落在云端,香火缭绕,神圣庄严。
陆时绪曾在这里为我祈求过平安,后来我也确实如他所愿。
所以我跪下来,一步一叩首。
希望神明能听到我的祈祷,保佑陆时绪挺过难关,平安顺遂。
可是山路好长,我才跪到半山腰,就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我有不好的预感,但还是颤着声音问我妈:「是阿绪醒了吗?」
我攥紧手指,等一个回答。
但我妈沉默良久,哽咽地对我说:「之之……回来吧。」
我平静地挂断电话,像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向前叩首。
一定是我不够虔诚,所以菩萨没有听到我的祈祷。
但发软的双腿,已经支撑不了我向前移动。
我跪在地上失声痛哭,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12
陆时绪的遗物很少,而我也是其中一件。
我妈告诉我,纪辞死了,当场身亡。
是我爸破釜沉舟,强行带走了他。
因为我爸被陆时绪搞得破产,还得了癌症。
所以就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这唯一的儿子身上……
我妈还说,看守的人一直在打电话联系陆时绪,可他没接到。
「没接到啊……」我喃喃出声。
我恍惚想起来,陆时绪手术的前一天,我因为紧张翻来覆去的,睡不好觉。
所以陆时绪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想让我多睡会。
就连去医院的路上,他也没有打开……
……
我见到了陆时绪的律师。
他戴着眼镜,公事公办地递给我一份文件。
「纪小姐,根据我当事人的遗嘱,他名下的所有财产,将都会在 3 日内划到你名下。」
我伸手,机械地翻开。
入目,是熟悉的签名。
但翻看了几页,我就抬头,面无表情地问他:
「遗嘱……是什么时候签订的。」
对面有片刻的停顿,但很快,他就郑重其事地告诉我:
「两年前。」
「两年前啊……」我喃喃出声,倏地一下就笑了。
可是笑着笑着,我又哭了。
原来,陆时绪早就做好了我不回头的准备。
所以他不爱惜身体,还提前立好了遗嘱。
可是陆时绪,你不在的话,我要这些钱有什么用?
我站起身子往外走,恍然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夏天。
我追在陆时绪身后:「陆时绪,你干嘛这么拼命?我有钱,可以养你呀。」
疾走的少年突然顿住脚步,他转身看我,语气认真:
「因为,我也想养之之,想给之之最好的。」
13
我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总是嗜睡,需要吃药才能保持清醒。
可是药好苦啊,没有陆时绪哄我,我不想吃。
我妈有点担心我,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却还是觉得有些好笑。
我的婚纱还没制作完成,怎么可能会倒下?
周韵也来看我了,她小心翼翼地陪在我身边,想方设法地转移我的注意力。
可我总觉得她有点吵,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制作我的婚纱。
我可是巴黎最有潜力的设计师。
就连我那严苛的老师,也夸我很有灵气。
所以我给自己设计的婚纱,一定很好看。
我想快点穿给陆时绪看,我怕他等不及。
……
婚纱制作完成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落在我身上,和陆时绪一样温柔。
我小心翼翼地穿上婚纱,让我妈给我拍了照片。
然后我们一起,去了陆时绪的墓地。
墓碑上的他很温柔,在静静地看着我笑。
我把照片烧给他,却还是觉得遗憾。
他终究,没有看过我穿婚纱的样子。
而我也没有告诉他——
我这半生过得一点儿也不洒脱,有很多悔事,其中最后悔的,就是六年前的分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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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5 14:2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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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年的星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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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字无解:你是心间填不满的缘
肥肠想睡觉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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