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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神明听不见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882 更新:2026-06-09 11:23:20

神明听不见

情字无解:你是心间填不满的缘

巴黎时装周上,陆时绪是带他女朋友来的。

她扬起手指冲我讥笑:「当初你嫌他买不起一张一千二百块的机票,如今看这一千二百万的钻戒,怕不是连肠子都悔青了吧?」

我压下心中的苦涩,看六芒星在她手上熠熠生辉。

而他站在不远处,早没了当年的落魄模样。

01

再见陆时绪时,是异国他乡,巴黎时装周的最后一场秀。

我作为全场最年轻的新锐设计师,含笑向前来恭贺的人致谢。

而他就是这时进来的。

身旁,跟着他漂亮的女朋友。

女孩儿环顾四周,最终将视线定格在我身上。

她径直走向我,微笑牵起嘴角的梨涡:

「你就是纪安之吧?我听时绪提起过你。」

我抬眸,一别六年,一切重逢都有些猝不及防。

但我也只恍惚了片刻,下一秒,笑容在我脸上绽开。

我伸出手,大方又得体:

「幸会,我是纪安之。」

不同于我的云淡风轻,女孩儿明显有些错愕。

但很快,她就扬起手指,讥讽地看我:

「当初你嫌他买不起一张一千二百块的机票,如今看这一千二百万的钻戒,怕不是连肠子都悔青了吧?」

我低头,看六芒星在她手上熠熠生辉。

而他站在不远处,神色晦暗,早没了当年的落魄模样。

但我——

「不悔。」

我眨眨眼睛,声音从容又坚定,「我这半生过得洒脱,若说六年前的分手,更是不悔。」

眼角的余光里,有拳头骤然握起。

但他一言不发,眼眸深沉又平静。

而我在他女朋友气急又惊诧的目光中转身,从他身边走过。

年少时的爱人褪去一身窘迫,长成如今沉稳的模样。

但他能走到如今,已是我半生所愿。

所以,虽然违心,但我不悔。

我甚至停下脚步,向他们发出邀请:「两位若是好事将近,或许可以考虑与我合作,毕竟设计婚纱我可是专业的。」

四目相对,我眉眼含笑,尽显职业素养。

甚至连嘴角的弧度,也完美得恰到好处。

但陆时绪眼中却多了些我看不清的情绪。

他沉默良久,然后漫不经心地开口:「那就麻烦纪小姐了。」

语气客气又疏离。

而我点头,目光真挚:「祝我们合作愉快。」

说完,我转身离去,没有一丝留恋。

只是发软的双腿暴露了我的紧绷。

我强撑着,踉跄着向前移动。

直到确定四周没人,我才敢松下紧绷的神经,大口地喘气。

我隔着水光打量因为用力而早已斑驳的手掌。

没有人知道,仅仅是维持方才的镇定,就花费了我全部的力气。

所以无力感传来时,我走进雨幕,认命地闭上眼睛,任凭雨丝打透我的头发也浑然不知。

一如六年前,A 大的雨夜,我说完「分手」后从陆时绪身边走过,没有看他暗沉又腥红的眼尾。

02

再次踏上故土,已经是一周后。

我坐在 A 大的咖啡厅里,失神地看着窗外陆续走过的学生。

年轻的面孔散发着青春的活力。

没有人永远年轻,但永远有人年轻。

微风吹过女孩儿们的发丝,吹响了风铃。

我回神,有人姗姗来迟,在我面前从容落座。

「让学姐久等了。」

没有了上次的剑拔弩张,我甚至在周韵脸上看到了玩味。

她翻弄着手指,意有所指地问我:

「学姐这次回国,就不走了吧?」

我点头,跳去寒暄,直奔主题:

「你婚期在下个月月底,工期有些紧,但赶一赶还是来得及的。」

将成品册翻开,我向她一一展示:

「这些都是我以前的作品,你可以参考一下。」

但她只扫了一眼,就把视线重新落在我身上:

「学姐的眼光不行,但能力还是有的,所以我和时绪都相信学姐。」

我顿住,随后哑然失笑:

「感谢你们的认可,祝你们白头偕老。」

我避重就轻,好像没有听懂她的揶揄,但周韵眼中却闪过一丝懊恼。

可只是一瞬,快到我以为自己眼花了。

下一秒,她含笑递来一张请柬,目光真诚:

「那下个月的婚礼,学姐记得来。」

我点头,伸手翻开。

上边笔走龙蛇,是陆时绪的签名。

记忆陡然回到那个燥热的夏天。

彼时陆时绪还没有今天的矜贵,他买不起食堂三块五的白米饭套餐。

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

我看他在合同尾页郑重地签上姓名,松口气的同时又抬眸看我:

「之之,等我拿下这个单子赚了钱,就能娶你了。」

我知道,怕给不了我优渥的生活,是他心里怎么也拔不掉的软刺。

尽管他从未委屈过我。

可如今,他从荆棘中走过,早已是 A 城最炙手可热的商业新贵。

但他要娶的人,不是我。

我含笑收好请柬,默默地在心里和他告别。

从此我们各自安好,他有他的红硕花朵,我有我的铜枝铁干。

03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把自己锁进工作室里,忙得天昏地暗。

非必要,我甚至没见过外边的太阳。

最先看不过去的人是我妈。

她拎着从家里打包过来的饭盒,对着蓬头垢面的我啧啧摇头:

「能对前男友这么尽心尽力,也就只有你了。」

我哂笑,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我要想在国内立住脚,这是难得的契机。」

回国后,我创立了自己的品牌。

而我手上的这套婚纱,将是它的首秀。

我算盘打得极好。

下个月的婚礼,我虽然没见过婚礼策划。

但以陆时绪的身份,想必到场之人非富即贵。

所以,谁在意那是不是我前男友的婚礼?

那是我的「敲门砖」。

但我妈翻了一个白眼,随手拉开紧闭的窗帘。

外边华灯初上,夜幕已经降临。

兴是在来之前喝了点小酒,此时她有些微醺。

她对着窗户,开始长吁短叹:

「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你和阿绪那孩子还有机会。

「你不知道,当年你出国,那孩子还来找过我。

「他说他有钱买机票了,但是他没有在巴黎找到你。

「造化弄人啊……」

……

后来我妈还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白米饭卡在喉咙口,眼泪簌簌地掉在碗里。

我想起分手那天,他站在雨里,眼神落寞又狼狈。

我听人说,他带的那个项目被人恶意中断了。

但我却没有给他丝毫安慰,我勾起嘴角,冷漠地与他拉开距离。

我说:「陆时绪,我就要出国了,以后不要再纠缠我了。」

少年宠溺的眼神在一瞬间僵直了,他无措地张嘴,还没说话眼眶就红了。

他说:「之之,不要分手。出国也没关系的,我会去找你。」

但我抿着嘴,眼神不屑:「你怎么去找我?你知道这里到巴黎的机票多少钱一张吗?

「一千二百块,你知道你要省吃俭用多久吗?还是说,你准备熬几个通宵给人写代码?」

我一口气说完,明明心里难过得要命,却还是强撑着。

果然,我话音刚落,他就定住了。

在一起这么久,我当然知道刀往哪里捅他最痛。

我看他垂在一侧的手狠狠握紧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但沉默良久,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

「之之,我会努力的……你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他,有那么一刻,我就要妥协了。

我想,要不就这样吧,不分手了,我家里有钱,也不需要他大富大贵。

我们可以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小镇,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瞥见他发颤的眼神,我忽地一下就笑了。

我怎么能这么自私,竟然想要拉他一起下深渊。

所以闭上眼睛,我嗤笑出声:「相信你什么?相信以后你就会有钱吗?

「可是陆时绪,你心脏不好,连看病的钱都没有,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拿你的自尊吗?」

六月的天气阴晴不定,但温度却直线上升。

可我穿着长衫,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我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绝望的眼睛。

但我以为他一定是恨极了我的,所以从没想过他也曾去找过我。

何况那段时间我浑浑噩噩痛不欲生,在巴黎的医院里差点丢了半条命。

所以有些人的相遇——注定是一场悲剧。

……

送走我妈,我紧赶慢赶,终于在婚礼开始前的两天把婚纱给周韵送了过去。

所幸,周韵满意,没出任何差池。

她甚至拉着我,特意嘱咐:「婚礼当天学姐一定要来,我介绍其他未婚的姐妹给你认识。」

说完,她俏皮地冲我眨眨眼睛。

我:「……」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国内的钱就这么好赚吗?

但两天后,我在婚礼上找到了答案。

04

婚礼当天,我妈是劝我不要去的。

她说那样的场面对我来说,实在是有些不友好。

但我摇摇头,对着镜子整理今天的妆容。

当年分手分得不太体面,我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现在有机会,我总是要把最诚挚的祝福送给他的。

另外我也要亲眼看看,他西装革履迎娶别人时,是什么样子。

也当是,为我们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画上一个句号。

从此往后,天高海阔,我也能开始新的人生。

……

婚礼现场布置得很梦幻,符合女生对结婚的一切幻想。

而我压下心中的苦涩,只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那道身影。

他默默地站着,神色淡然,好似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我扬起笑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早就准备好的措辞,抬脚向他走去。

我说:「陆时绪,恭喜你呀。」

他微微侧头,只瞥了我一眼就把目光转向别处。

我有些尴尬,但还是准备把话说完。

「祝你们……早生贵子,白头偕老呀。」

我故作轻松,但话音刚落,我却觉得周遭的气氛更凝固了。

陆时绪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而我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我早就知道他不爱笑,但我没想到,有人在自己大喜的日子里,竟然也能绷着一张脸。

但好在,很快就有人打破了僵局。

「学姐你来啦!」

娇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周韵就站在我身后。

她冲我眨眼:「学姐,我老公说,婚纱很好看哦!」

说完,她亲呢地依偎在一旁男人的肩头。

而这时我才发现,陆时绪胸前的胸花,一清二楚地写着两个大字——伴郎。

我:「……」

忍住内心翻腾的情绪,我别过脸,大步离开。

直到走到无人处,我才敢捂住嘴,任凭眼泪像决堤一样滑落。

但我也没有哭太久。

有人轻啧出声,语气宠溺又无奈:

「纪安之,你哭什么。」

我抬头,透过泪光凝视眼前的人。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陆时绪像以前一样,神情紧张又小心地为我擦拭眼泪。

他说:「纪安之,在国外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你擦眼泪。」

我顿住,心脏骤然缩紧,喉咙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涨得生疼。

我突然想起刚到巴黎时,因为人生地不熟加上对他的思念,我一个人站在广场上嚎啕大哭。

但路人行色匆匆,没一个人为我驻足。

以至于后来我忘了,原来,掉眼泪也是会被心疼的。

但回过神,我站起身子就想跑。

可下一秒,我被人禁锢在怀里。

陆时绪咬着牙,目光凶狠:

「纪安之你跑什么?

「你以为这次你还跑得掉吗?我有钱了!」

他低吼着,手上的力道逐渐收紧。

但说到最后,他把头埋进我的肩膀,声音带了一丝哽咽和恳求:

「之之,我有钱了,以后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好不好?

「我从没想过娶别人,我只想要你。

「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他说得缓慢又认真,是把自己低进了尘埃。

可我却摇头,反手挣脱他的怀抱。

我含泪看他:「可是,我已经结婚了呀。」我说得很轻,也有些难过。

而他怔住,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但沉默良久,他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问我:

「之之,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

「只要你说,我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红了眼眶,额上有青筋暴起。

但我咬紧牙关,转身离去。

05

回去之后,我给自己放了几天假。

整天里除了招猫逗狗,就是给我妈的那几盆盆栽浇水。

终于,在浇坏家里的第三颗仙人掌时,我妈忍不住了。

她合上文件,一言难尽地睨着我:

「有什么想问的,说吧。」

我放下喷壶,有些心虚。

但硬着头皮,我僵硬地开口:

「就是……您最近工作顺利吗?」

我妈不愧是我妈,只一眼,就看透了我的小心思。

她收敛起嘴角的笑意:「之之,我知道你着急,但这紧要关头若是出现差错,那……」

那我们之前的努力和隐忍都白费了。

其实我比谁都清楚,这些年我在努力挣脱桎梏的同时,我妈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为了保证计划万无一失,她甚至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但不知为何,最近我总有些心慌。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纪辞狰狞的嘴脸。

他将我抵在墙上,眼神阴骛:

「之之,哥哥哪里比不上陆时绪那小子?他家里穷,还有病……

「哥哥不过抬抬手,他的项目就被中断了……

「上个月他爸的腿骨折了你知道吗?

「我不过就是……抬抬手而已啊……

「哥哥听说,你帮他约了下个月的心脏病手术。

「之之,和他分手,跟我出国结婚,我就放过他。」

……

所以我固执地,就是想听一个确切的答案。

对上我迫切的眼神,我妈叹了一口气:

「之之,其实如果告诉陆时绪,我们的胜算会更大一点。

「毕竟他现在的能力不容小觑,我们若是跟他合作……」

她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了。

我大口地喘着气,垂在身侧的手掌握紧又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勉强找回自己的一点声音。

我哑着嗓子,抬头看我妈:「可是妈,如果……不成功呢?」

「我们已经深陷泥潭,不能……再拉他下水了……」我闭上眼睛,强忍着颤抖。

更何况,如果现在拉他下水,那六年前的离开又算什么呢。

我妈又叹了一口气,她无奈地将我揽进怀里轻声说:「那我们之之就再等等,就快要结束了……」

06

两天后,我又重新投入到了工作中。

我妈劝我多休息几天,但我看着她鬓间隐隐露出的白发,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些年在和我爸还有纪辞周旋的这条路上,我不能总让她把我护在身后。

所以接到周韵的邀约时,我立马就答应了。

见面地点依然是 A 大的咖啡厅,她好像很喜欢那里。

其实当年还未离开时,我也很喜欢那里。

那时陆时绪总是很忙,忙着打工,忙着跑项目。

所以每次我都会找一个临窗的位置,一边画设计图,一边等待。

……

「学姐对不起,之前的事你别怪陆时绪,那都是我自作主张的……

「我只是觉得可惜,明明你们两个谁都没有放下……」

周韵坐在我面前,双手合十,目光殷切。

这是在爱里浸润过的女孩儿。

以前我也和她一样,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只要有爱就够了。

但现实给了我重重一击。

和善的爸爸撕掉伪善的面具,开始对我和妈妈露出锋利的獠牙。

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竟然不是我妈的亲骨肉,还对我存了不一样的心思。

他拿我没办法,就把矛头对准了无辜的陆时绪。

所以,我赌不起。

我挤出一丝微笑,就要反驳。

但我还没开口,就被周韵打断了。

她说:「学姐,这些年你看似风光,但他知道你过得不好。

「其实有时候只要你回头,你就能发现陆时绪一直站在你身后。

「有空去一趟『临安别墅』吧,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

我不知道周韵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只知道,我动摇了。

我拿着她给的钥匙,推开了那扇门。

入目,是我喜欢的暖白色。

但没走几步,我就突然觉得有些迈不动脚步,就连阳光,也开始变得愈发刺眼。

只见,房间里大大小小的角落,摆满了我各个时期的作品。

我随手买的水杯、钥匙扣,也能在这里找到同款。

一点一滴,都是他曾经在我身旁驻足的痕迹。

但那时我总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快点拥有对抗我爸和纪辞的能力。

以至于我没有发现,原来他一直跟在我身后。

……

站在「临安科技」楼下,我犹豫了很久,才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以前我总以为,爱一个人就要帮他避开苦难。

但我忘了询问对方的选择。

也许我自以为是的保护,对陆时绪来说,太过于残忍……

「阿绪。」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我带着颤栗,率先唤出那个在我心口藏了六年的名字。

他应该在工作,只淡淡地应了我一声,分不清情绪。

而我攥紧手指,压抑着自己内心的忐忑。

我说:「陆时绪,我想去找你,我后悔了。」

对面有片刻的停顿,然后是急促的呼吸声。

紧接着,是漫无边际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嗤笑声传来。

隔着屏幕,陆时绪哑着嗓子问我:

「纪安之,我是你的狗吗?你以为我会一直在原地等你?」

说完这句话,电话猛地被挂断。

而我站在冷风中,眼睛又涩又疼。

我自嘲地扯扯嘴角,其实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但下一秒,手机重新振动起来。

我拿起来接通,是陆时绪。

他咬着牙,只说了一句话:

「你在哪,我去找你。」

07

我没有回答陆时绪的问题。

因为下一秒,电话被人掐段,我看到了那张让人不寒而栗的脸。

他站在阳光里,嘴角含笑。

他说:「之之,看见哥哥你好像不高兴。」

明明是再和煦不过的模样,但我却打了个寒颤。

我强忍着颤栗,维持表面的镇定。

但颤抖的睫毛,暴露了我的紧张。

纪辞一步步靠近,神色温柔:「之之在害怕什么?」

我警惕地后退,却被他直接抵在墙上。

「之之不怕,就算你联合妈妈把哥哥送进去,哥哥也不怪你。

「只不过,哥哥说过的话,之之这么快就忘了?」

不过是眨眼之间,方才还和煦的人,瞬间就变得疯狂。

他扼住我的喉咙,眼神狰狞:

「我不是告诉过之之,不要想着离开吗?」

脖子上的力道越收越紧,我拼命挣扎,也挣脱不了。

一旁,是行色匆匆的路人。

在他们看来,这更像是一对情侣在调情。

我甚至在他们眼中看到了「揶揄」。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我站在巴黎广场上任由别人打量。

恐惧、无助、窒息……席卷全身。

眼睛开始出现眩晕,我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

我突然有些难受,我还没有好好地跟我妈告别。

我也没有告诉陆时绪,我在巴黎拼了命地努力,就是为了能早点挣脱桎梏,一身清净地站在他面前。

但恍惚之间,我好像出现了幻觉。

我看到了那张让我日思夜想的脸。

他惊慌失措地唤着我的名字,求我别睡。

可是怎么办,我真的觉得有些累。

我好害怕纪辞,他一靠近我就觉得恶心。

可是不听他的话,他就会去找陆时绪的麻烦。

帕罗西汀也有点苦,我咽下去的时候总是会想,要是陆时绪在就好了……

巴黎的老师是真的很严格,交不上作业的时候他总是骂我。

学校的饭菜一点也不好吃,但不吃就要饿肚子,没人会跑到十里外去给我买小蛋糕了。

也没有人,下雨为我撑伞,天热为我扇风。

就连楼下便利店的情侣套餐,我也只能一个人吃。

……

再醒来时,我躺在医院里。

入目,是我妈红肿的眼睛。

她见我醒来,还没开口,眼泪就流了下来。

「之之。」

我伸出手,轻轻地回握她。

结果她哭得更凶了。

她带着哭腔,问我:「药是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我顿住,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但片刻后,我扯动嘴角,故作轻松:「也没多久……」

说完,我怕她不信,还补了一句:

「已经快好了……」

确实已经快好了,我没骗她。

现在,我只需服用低剂量的药,就能和常人无异。

但我现在有些难受。

我翻下床,去翻我的口袋。

可是没有。

没有药瓶。

我崩溃地坐在地上,不顾我妈的阻拦嚎啕大哭:

「怎么会没有呢,我明明……明明就放在内侧的口袋里啊。」

我仰着头,手足无措地张口:「妈,没有药……我要怎么去见陆时绪……」

08

我吃了医生重新开给我的药,情绪比任何时候都稳定。

但再次见到陆时绪时,却是两天后。

我妈说:「他公司有急事,离不开人。」

可我总觉得她在骗我。

因为我看到了陆时绪手上的乌青。

其实那天,我看到了陆时绪伸出的拳头,我觉得那不是我的幻觉。

所以他进来时,我冲他扬起嘴角。

真好,他现在又重新开始保护我了。

但他有点烦,总是让我睡觉。

我不想睡觉,我想多看他几眼。

过去几年,我只能通过手机屏幕看他,少了些温度。

而且那时他变得很不爱笑,我找不到他曾经的影子……

我告诉他:「我看到了『临安』的那套别墅了,装修风格我很喜欢。」

「只是,以后不要再通过中介买我的作品了。」主要手续费太贵,我有点心疼。

我还说,以前是我自作主张,希望他可以原谅我。

但他把我揽进怀里,没说原谅,也不看我。

可我知道,他哭了。

因为眼泪落在我肩头,渗进了皮肤。

其实我还有很多很多话要对他讲,但我妈进来了。

她神色凝重,对着陆时绪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的,我这边的准备已经很充分了,就差了点时间……」

我有些疑惑,但很快,我就懂了。

陆时绪摩擦着我脖子上的瘀青,方才还温柔的眉眼带了一丝寒冰。

他说:「已经算便宜他了。」

我妈告诉我,她刚刚看到新闻才发现。

陆时绪两天前不但把纪辞揍了个半死,还对我爸的商业版图展开了攻击。

不计后果,不留余地。

而这些,本来是我妈计划要做的。

六年前,我爸甜言蜜语抢走了外公留下的公司,却在得逞之后,把我和我妈赶了出去。

他还纵容纪辞,不断地骚扰我。

后来,我妈用了很多年才重新拥有和我爸抗衡的资本。

但我们必须慎之又慎,因为一个不小心,我们就要重新跌入谷底。

可陆时绪好像一点也不怕。

他看向我的目光里,甚至还带了一点后怕和自责。

也就是这时我才明白——如果六年前我告知真相,陆时绪的选择。

……

出院后,陆时绪带我回了「临安别墅」。

这里风景很美,很适合养病。

陆时绪还告诉我,当年他打工路过这里的时候就计划——

等他以后有钱了,就把这里买下来为我建一栋房子当作婚房。

可是后来,他有钱了,但我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建造这栋别墅的时候陆时绪是什么心情。

那时的他甚至不知道,这里还能不能迎来它的女主人。

想到这里我又有些难过。

我带着哭腔,抚上陆时绪的胸口:

「手术……顺利吗?」

我想,当年我的离开,总要有些价值。

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陆时绪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额头,告诉我:「手术很顺利。只是你不在我身边,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疼吗?」

「和你离开比起来,这点疼不算什么。」他目光灼灼,甚至还有心情逗我。

但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09

我在陆时绪书房里,看到了他的日记。

原本,我只是想替他整理一下散落的文件。

但在他的抽屉里,我看到了我的笔记本。

我随手掀开,发现上边不是我的笔迹。

但当我意识到是陆时绪的日记时,已经没办法暂停了。

我越看越震惊,越看越心痛。

2017 年 6 月 13 日

之之离开的第十天,我拿到了去法国的签证,又借钱买了机票。

我还是想求她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和我分手。

我以后一定会有钱的。

2017 年 6 月 18 日

在巴黎的第五天,我没有找到之之。

2017 年 7 月 3 日

今天我拒绝了心脏手术。

医生劝我冷静,让我想清楚再做决定。

其实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没有之之的生活,活不活着,还有什么区别。

2017 年 12 月 16 日

我挣到钱了。

想告诉之之。

可是她不在。

我把钱拿到永安寺捐掉了。

希望菩萨能够保佑之之,平安顺遂。

2018 年 1 月 1 日

我在巴黎广场上看到了一个和之之长得很像的女生。

但我走过去,却发现不是她。

还是没有找到之之。

2018 年 6 月 3 日

之之离开的一年后,我终于再见到她。

可她身边有了别人。

我不敢上前。

2019 年 6 月 3 号

之之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但跟在她身后,我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

2021 年 3 月 12 日

我还是买下了那块地。

尽管不知道之之会不会回来。

2022 年 11 月 21 日

房子装修好了,是之之喜欢的风格。

我把她这些年的作品,还有她买过的小玩意儿都摆放出来。

幻想她就在这里生活。

2023 年 2 月 13 号

我觉得时装周的那些秀,都不如最后一场。

好多人向她祝贺。

她站在台上,好像在发光。

但我总觉得,她好像有点不开心。

我还是不敢上前,也跟着有点难过。

周韵说她帮我试探一下。

我没有阻止,因为我也想看看她的反应。

2023 年 3 月 12 日

之之哭了,我觉得她还爱我。

可她说她已经结婚了。

她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我让人去查了,可什么也没查到。

……

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我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干呕。

眼泪和鼻涕混杂在一起,我看到了陆时绪惊慌失措的面孔。

他的嘴巴张张合合,好像在唤我,可是我听不见。

耳鸣声太大了。

我听不见。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说:「陆时绪,刚到巴黎的那一年我需要吃药才能保持清醒。可那药副作用太大了,我胖得要命,还好你没看到我,不然你肯定认不出。

「还有在巴黎,我一点也不开心,我总是觉得好累,但我停下来,又总是会想你。

「我不敢关注你的消息,可是我忍不住。我知道你公司的名字叫『临安』,有时候我总是会想,你是不是……也没忘记我。」

我扬起嘴角,好像在讲一件趣事。

可再开口,我还是带了哭腔。

「在时装周看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错觉,你不知道,很多时候我都在幻想下一秒能看见你。可我把你弄丢了,你肯定不愿意再见我。

「知道你要结婚的时候,我好难过啊,可是我也已经结婚了……」

脸上有冰凉的液体滑落,陆时绪好像哭了。

我伸出手,手足无措地为他擦拭眼泪。

可是怎么擦,好像都擦不净。

10

我带陆时绪去了医院,接诊的,竟然还是六年前的那个医生。

他一见我就笑了:「我记得你,当初你男朋友在里边做 CT,你在外边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我有些窘迫。

但他目光一转,又「咬牙切齿」地看向我身后:「你小子当初死活不愿意做手术,就非得让女朋友陪着是吧?」

他说得委婉又揶揄,但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好像陆时绪在身边时,我就总是很爱哭。

陆时绪叹了一口气,向我保证以后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可我还是骂了他,因为检查结果显示,他的病情更严重了。

他小时候做过姑息治疗,原本好好养着再做根治手术就可以了。

可是过去六年里,他很累,还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甚至……还有些自暴自弃。

……

手术约到了两个月后。

在这期间,我每天都和陆时绪待在一起。

他把工作交给副总,带我去看了极光。

我们在巴黎广场上喂鸽子,这次,我再也不是一个人。

回来后,我们还去了永安寺。

我们在沿路的铁链上绑下同心锁,祈祷以后的日子都顺顺利利,永不分离。

手术的前一周,我们还去了一趟他的老家。

他爸爸妈妈拿出给我准备好的红包,「教育」陆时绪以后不许欺负我。

一切都那么平静美好。

直到——刺耳的刹车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被推到一旁,看陆时绪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在我眼前抛起又滑落。

他嘴角渗出了血丝,一动不动地躺在马路中央。

我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心脏像被人捏紧一般,痛得我无法呼吸。

但他却对我露出了微笑。

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听他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他说:「之之,我很后悔当年没有看透你的伪装,让你一人承受了那么多痛苦。但所幸,这次你安然无恙。」

我摇摇头,语无伦次地求他不要再说了。

但他却轻轻握住我的手,让我别怕。

可我怎么能不怕。

他流了好多血,我怎么捂也止不住。

……

我妈过来时,陆时绪已经被推进了急救室。

而我一个人坐在门外,双眼无神,找不到焦距。

我妈说:「之之想哭就哭吧,妈妈在。」

可我不想哭。

我就是觉得有些奇怪。

为什么啊,我明明……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我努力地吃药,努力地学习,努力地回到他的身边。

我们明明,已经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哦对了,妈你知道吗?他前几天还带我去见了他爸妈,他妈妈给了我红包,说很喜欢我。

他爸爸告诉我,以后要是陆时绪欺负我了,他就帮我揍他。

我们……我们还预约了结婚登记,等他做完手术我们就去。

他说要看我穿上漂亮的婚纱,我工作室里的那件他就很喜欢。

他甚至……已经在准备求婚了啊……

可是妈,为什么啊……纪辞不是已经被关起来了吗?他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啊!

妈,躺在那里的为什么不是我。

这明明,都是因为我啊。

11

医生一共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

下第三次的时候,他们摇摇头,说接下来只能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啊……

我麻木地向外走去,拒绝了我妈的陪护。

因为我怕陆时绪醒来,找不到我会着急。

所以我拜托我妈:「一会儿阿绪醒来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很快就能回来。」

我独自一人来到山脚下,透过蜿蜒的山路看山顶。

永安寺坐落在云端,香火缭绕,神圣庄严。

陆时绪曾在这里为我祈求过平安,后来我也确实如他所愿。

所以我跪下来,一步一叩首。

希望神明能听到我的祈祷,保佑陆时绪挺过难关,平安顺遂。

可是山路好长,我才跪到半山腰,就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我有不好的预感,但还是颤着声音问我妈:「是阿绪醒了吗?」

我攥紧手指,等一个回答。

但我妈沉默良久,哽咽地对我说:「之之……回来吧。」

我平静地挂断电话,像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向前叩首。

一定是我不够虔诚,所以菩萨没有听到我的祈祷。

但发软的双腿,已经支撑不了我向前移动。

我跪在地上失声痛哭,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12

陆时绪的遗物很少,而我也是其中一件。

我妈告诉我,纪辞死了,当场身亡。

是我爸破釜沉舟,强行带走了他。

因为我爸被陆时绪搞得破产,还得了癌症。

所以就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这唯一的儿子身上……

我妈还说,看守的人一直在打电话联系陆时绪,可他没接到。

「没接到啊……」我喃喃出声。

我恍惚想起来,陆时绪手术的前一天,我因为紧张翻来覆去的,睡不好觉。

所以陆时绪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想让我多睡会。

就连去医院的路上,他也没有打开……

……

我见到了陆时绪的律师。

他戴着眼镜,公事公办地递给我一份文件。

「纪小姐,根据我当事人的遗嘱,他名下的所有财产,将都会在 3 日内划到你名下。」

我伸手,机械地翻开。

入目,是熟悉的签名。

但翻看了几页,我就抬头,面无表情地问他:

「遗嘱……是什么时候签订的。」

对面有片刻的停顿,但很快,他就郑重其事地告诉我:

「两年前。」

「两年前啊……」我喃喃出声,倏地一下就笑了。

可是笑着笑着,我又哭了。

原来,陆时绪早就做好了我不回头的准备。

所以他不爱惜身体,还提前立好了遗嘱。

可是陆时绪,你不在的话,我要这些钱有什么用?

我站起身子往外走,恍然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夏天。

我追在陆时绪身后:「陆时绪,你干嘛这么拼命?我有钱,可以养你呀。」

疾走的少年突然顿住脚步,他转身看我,语气认真:

「因为,我也想养之之,想给之之最好的。」

13

我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总是嗜睡,需要吃药才能保持清醒。

可是药好苦啊,没有陆时绪哄我,我不想吃。

我妈有点担心我,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却还是觉得有些好笑。

我的婚纱还没制作完成,怎么可能会倒下?

周韵也来看我了,她小心翼翼地陪在我身边,想方设法地转移我的注意力。

可我总觉得她有点吵,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制作我的婚纱。

我可是巴黎最有潜力的设计师。

就连我那严苛的老师,也夸我很有灵气。

所以我给自己设计的婚纱,一定很好看。

我想快点穿给陆时绪看,我怕他等不及。

……

婚纱制作完成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落在我身上,和陆时绪一样温柔。

我小心翼翼地穿上婚纱,让我妈给我拍了照片。

然后我们一起,去了陆时绪的墓地。

墓碑上的他很温柔,在静静地看着我笑。

我把照片烧给他,却还是觉得遗憾。

他终究,没有看过我穿婚纱的样子。

而我也没有告诉他——

我这半生过得一点儿也不洒脱,有很多悔事,其中最后悔的,就是六年前的分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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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5 14:2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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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年的星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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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字无解:你是心间填不满的缘

肥肠想睡觉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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