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寒暑
仙袂飘飘:是重逢亦如初见
与路澄江相知的第十年,他为女主入了魔,杀光了全门派的师兄妹。
我横跨半个九州赶来阻止,妄图唤起他一分清明,却被一剑穿了个透心凉。
弥留之际,我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胸口,问他我们算什么。
他说。
不过过客。
苍梧山的冬天到了,他身上的梅花香气,还是那么克制疏离。
1
「大师姐!救我!」
远处火光冲天,我拄着剑,艰难地跨过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滑腻的鲜血让我数次险些滑倒。
无数熟悉的面目在我面前闪现,几乎令我目眦欲裂。
小师妹踉踉跄跄地撞进我的怀里,平日里挽得整整齐齐发上凝着抠不下来的血伽。
「是路师兄!路师兄他疯了呀。」
我猛然抬头,果然看见远处狂风猎猎,一人穿着一袭喜服、长身玉立,缓慢地提着剑走过来。
剑上血气未消,绵延出望不见尽头的血线。
不得不说,相比于常年穿着的雪一样的白衣,路澄江这样的装扮更加活色生香。
很美,但我的心却渐渐冷了下去。
我颤抖地拔出剑横在身前:「冷静,她没事。」
路澄江发狂是有缘由的。
因为今日本是他和女主大喜的日子。
结果祭拜天地经过门派金光镜时,女主孟心瑶被验出有魔族血统,当场被掌门大长老推下了诛魔台。
于是他成婚当日痛失所爱,堕入魔道,杀害了门派上下三百余人。
但关键是,孟心瑶根本没死。
她作为女主身上保命法器一堆,还有系统傍身,早就金蝉脱壳了。
所以我这个炮灰女配在得知剧情后,风尘仆仆地跑过来阻止,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你信我。」
良久,他似有神色松动,抬起的手臂缓慢下落,嘶哑道:「我信你。」
可作为回应,下一秒剑光闪起。
毫不犹豫。
银色灵剑划过满月般的弧度穿过我的胸口,连带着刺穿我身后的小师妹,又利落地拔出。
血花四溅,我茫然向前栽倒。
路澄江捞住了我,恨道:「可是她,骂了瑶瑶,罪不容赦。」
他伸出手指,指着地上尸体,面色漠然:「他,他,还有他……推了瑶瑶,该死。」
乌黑的长发拂在我的脸上,他清冷依旧,微皱的眉头仿佛在责怪我的不识好歹。
我稍稍低头,闻见他身上未散的寒梅香气。
疏朗恬淡,若即若离。
我费力扶上他的胸口,想要听一听他的心跳,却只触到了一手冰冷黏腻的血——全是我的同门。
苍梧山静得连鸟叫都没有了,这座生气勃勃的小山、养育人的小山,连带着夹生米饭的香气和二十几年短暂日子在血泥里打了个滚儿,悠悠然远去了。
爱笑的师妹、淘气的师弟、不靠谱的师父和长老,总是叽叽喳喳很烦人的小崽子,似乎都化成了一场幻梦。
是意外吗?是劫难吗?
我挣扎了半晌,才拉住手边唯一的活物,我问他:「路澄江,苍梧对你算什么?」
「人生过客。」
路澄江眨了眨眼,声音莫名有些艰涩:「我只要,瑶瑶。」
哦,原来是不在乎。
2
太痛了。
我喷出一口鲜血,却没倒在雪地里,倒在了松软的泥土里。
轻轻的脚步在耳边响起。
已经死去的小师妹为我擦去唇边的血渍。
「师姐明明只是受了一点小伤调息,怎么还能走岔了路子?」
同时,一股熟悉的清凉的灵力从我背后注入,流转全身。
灵力虽然很冷,但却很耐心,一处一处调解我身体中的郁结之处。
路澄江在为我疗伤。
我一直以为这种沉默的守护,代表着我在路澄江心中有比较重要的地位。
后来才知道,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或者说,在遇见孟心瑶之前,他本身就是这样外冷内热、寡言温柔的人,与我是谁无关。
正以为这是我临终前的臆想。
我手心里却被塞了一枚圆滚滚的玉石骰子。
小师妹托着腮问:「到底救不救这个姑娘啊?师姐,你来决定吧,双数救,单数不救。」
看着她纠结的样子。
我皱起了眉头。
苍梧山逢人便救,怎会退缩。
「可这个姑娘坐的轿子好生奇怪,万一惹上麻烦怎么办?师姐还受了伤,我们自己都多半走不出这十万大山?」
「叮铃叮铃。」小师妹发髻上的铃铛不住地响,冷冽的梅香从身后无孔不入地传来。
熟悉的地名和字眼唤起了我的记忆。
是的,我是想起来,是有那么一次。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次,我和路澄江带着几名弟子在寻找秘境的过程中误入十万大山。
十万大山乃太初剑仙陨落之地,危机重重。
我们自己都险死还生,自然差点违背了苍梧山的祖训,差点没救——女主孟心瑶。
我猛地睁开眼。
群山苍翠,我果然就看见前方高崖之上,停着一乘红色的花轿。
在这妖兽横行,瘴气弥漫的深山中,它的存在本身就十分诡异,更何况上面还密密麻麻刻了无数暗红色的符文。
我不顾身后两人的阻拦,忍着经脉疼痛,几乎是颤抖地走上前用剑尖挑开轿帘。
阳光透入。
轿内的少女施施然睁开了眼。
她有着白皙的皮肤,樱花一样嘴唇,山眉水眼,动人至极。
看见我,她用在我记忆中分毫不差的表情流下了一滴眼泪:「姐姐救我。
「我是山下猎户之女,是被魔人强掳去当祭品的。」
「霁云。」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很有力,「她很可疑,离她远点。」
一朵烟花轰然在脑海炸开。
我眼前一片血红,更剧烈的疼痛从五脏六腑卷了起来。
3
好消息,我重生了。
坏消息,我气血逆流走火入魔,一时失去了修为。
于是我只能坐在石头上擦剑,擦了正面擦反面,反复擦,一直擦,擦得剑锃亮,剑气溢出将周围的落叶都荡开。
我不再为救人这件事发表任何意见。
路澄江又是一个闷葫芦,只木木地站在我的身后。
剩下的小师妹一时六神无主
急得双手合十,神神道道:「剑仙保佑。」
良久,我抬起眼紧紧地盯着路澄江。
果然,路澄江抿了唇,是一贯的冷漠:「我们走。」
和上一辈子一样。
他没走几步就又转过身来:「还是救吧。」
我挑了挑眉:「先拷问再救。」
「她只是个凡人,怕是受不住。」
初见就开始维护了。
果然所有的结果,从一开始就能初见端倪。
我站了起来。
往前走几步,路澄江往后退几步。
他竟然害怕我,也不知是出于心虚还是愧疚。
最后我点了点他的胸口。
轻轻道:「那你我就此分道扬镳。」
这句话说出口,比我想象的还要轻易。
一种长年在胸腔徘徊不散的郁气忽然消散。
早就该这样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胡闹。」路澄江不禁蹙了眉。
我知道,他以为我在开玩笑。
但没关系,很快他就会知道,我很认真,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要求他退步。
上一辈子我和路澄江轮流背着孟心瑶走出了十万大山。
结果最后我和孟心瑶相看两厌变成一对死对头,路澄江和她却在生死相依中滋生了暧昧情愫。
但现在看来,倒是我平白出了劳力为他人做嫁衣了。
对于我不在时发生的变故,我了解得并不是很详细,苍梧山被灭之后男女主如何发展我一概不知。
只是,我就是这样信任我的师门。
我相信他们做一件事必定会有缘由。
4
我一心想调查一下。
晚上。
路澄江和小师妹易宛在山洞里生火,商量着明日的路线。
我独自站在幽暗的竹林里,心中郁气难平。
风清月明,竹叶瑟瑟,有泉流于山涧,有虫鸣于木叶之间。
我闭着眼,尽力将自己化于山水之中。
万籁入耳。
劈、砍、刺、扭。
我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目前一片空蒙,找到了幼时的感觉。
幼时的我,不会哭笑、不会说话,也不认人,似行尸走肉。
出剑必定伤人伤物,力竭方止,无法控制。
后来师父便扶着我的手,引导着我的灵力,在我耳边说:「闭上眼睛,听自然的声音。
「霁云。
「你有爱人,有人爱。
「苍梧山是你的家,它的声音,是善的声音,苍梧山的一草一木都养育着你,不要伤它。」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耐心教导下,我才慢慢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孩子。
敬爱,师长;关爱,师兄弟。
如今灵剑在我的手中,如指臂使。
我舞得渐入佳境,丹田处渐渐有热流涌动。
前尘往事尽数消弭,我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
不出意外的话,我此次不仅会恢复修为,甚至能再上一层。
最后关头。
我的剑忽然不受控制地刺向一个方向。
一声惊叫破空。
关键时刻受到打扰。
凝到极致的灵流瞬间四散而出。
功亏一篑。
我缓缓睁开眼,却发觉剑尖上挂了一缕血丝。
而孟心瑶跌坐在地上,娇美的脖颈处一片绯红,眼中晶莹。
「不知师姐在此练剑,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冷冷道:
「打扰我练剑的,都死了。」
说完我直接横劈过去。
本来我也只是觉得这女主身上疑团甚多,如今又恰好打断我恢复修为。
想用一分力试探一下。
却没曾想,举剑的那一刹那,一股无比澎湃的杀意从我心头掠过。
一分力也变成了十分力。
收不回来了。
我有点慌。
事情还没弄清楚就杀掉主要人物。
以后该怎么办?
脑子里一片乱麻。
结果眼看着女主的胸口就要多出一个血洞时。
她旁边的树毫无征兆地倒了下来。
那道剑光将两人合抱粗细的树木一斩两段,连带着——斩开了女主的腰带。
5
她单薄的衣衫顿时失了束缚开始随风飞舞。
白瓷般的肩瑟瑟发抖。
颇有些……
触之即碎的风情。
路澄江和易宛闻声赶到,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还是路澄江反应快。
他利落地脱下了衣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迅速抱起孟心瑶走了。
独留我在原地。
易宛凑过来好奇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丢给她一张符纸。
「用灵力点燃它。」
小师妹不解其意,只能照做。
苍白的火焰蹿起。
我低声道:「不是魔。」
刚刚在出剑的瞬间,我往孟心瑶身上扔了一张引魔符。
子符一沾身便会迅速渗入心脉,只需点燃母符就能辨别是不是有魔族血统,白色为无,蓝色为有。
孟心瑶并不是魔族血统。
并不是像小说中说的那样,她是被验出魔族血统才被丢下的。
「这里是剑仙坟,它一生与魔相斗,有魔族血统的被丢在这里,恐怕不消半日便皮肉皆烂了。」
6
回到山洞里。
才看见孟心瑶正躲在石头后偷偷看我,眼睛红肿,像是哭过了。
路澄江孤零零地在一旁抱剑等我。
黑夜中,他白袍飞舞,万年冰封的脸上竟少见地出现了点茫然。
见我过来,便垂下了眼。
好半天才轻轻地说:「你刚刚……」
我道:「犯病了。」
他似松了一口气。
「要不要我帮你梳理一下。」
他的指尖搭上了我的肩膀,一丝灵流注入我的身体。
就那么一点点相合的灵力。
噼里啪啦地在我经脉里转了一圈,让我几乎舒服地叹出气来。
其实我对路澄江,应该算是一见钟情的。
听我师父说。
我七岁那年还很呆。
他只得把我绑在身上下山除祟。
结果却在一个被屠的村子里遇见了路澄江。
他对我师父说:「可以带我回山吗?」
清清浅浅的一句话,却激得我大哭。
对外界刺激有反应是好事。
师父觉得,路澄江是我的缘。
便把他带回门派,还破格封他为大师兄。
后来路澄江引气入体后,灵气更和我完全契合。
在外人的撮合下,我几乎已经认定了他就是我的未来夫君。
只不过没想到最后却是这样的结局。
从回忆中抽离。
我拒绝了路澄江的美意,带着易宛到了山洞的另外一边睡。
易宛蔫蔫地趴在一边,不理解我如此排斥的反应。
她悄咪咪地靠近我的耳朵:「师姐你是不是吃醋了呀。」
我没有回答,只是温柔地回抱她。
你知道吗?那天师姐在雪地里拖你走了许久。
直到苍梧山再无声息。
7
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上一世,我倒在了大雪里。
路澄江像一只游魂一样在苍梧山的群峰之间游走,浑浑噩噩。
清醒时,看着漫山遍野的尸体,发狂,自残。
双手在泥里挖坑,挖得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他把同门一个一个安葬。
把师父和我还有小师妹搬进后山的冰室里,悲痛哭泣。
偶尔他又混沌,把已经埋好的弟子们重新刨出来,一个一个问:「瑶瑶在哪里?
「瑶瑶在哪里?」
尸体长了斑、腐烂、生了虫、化了骨。
但他依然凶厉。
只问一个问题。
「瑶瑶在哪里。」
后来春暖花开。
孟心瑶终于回来了。
她脚腕上系着铃铛,蹦蹦跳跳地上了山。
她脱掉了粉色的衣裙,丢了蝴蝶发簪和绣花鞋,穿着白色的道袍,梳着高高的马尾,背上背着一柄剑。
打扮得有点像我。
她高高兴兴地对路澄江说:「你干得好哇。」
说完又有些急切地问:「我师姐呢?
「我找不到我师姐了,来找你问问。」
路澄江木木地看着她,似乎并无久别重逢的欣喜。
良久缓过来一丝神。
他声音喑哑:「你是个凡人,何来师姐?」
孟心瑶抿了唇,害羞地笑了:
「马上就有啦。
「你看看你杀了这么多人,让我师姐多伤心,路澄江啊路澄江,你早就入了魔。
「还挟持于我,逼迫我与你结婚,我好容易逃出生天,却未曾想你却发狂将师姐至亲之人屠戮殆尽,小女子身如浮萍,此后也只能和霁云师姐能相依为命了。」
说着说着,她便拭起泪来。
路澄江:「她回来了,死了。」
孟心瑶瞪大了双眼。
伪装的悲痛瞬时凝滞,一向秀美的面容扭曲如厉鬼。
她咬牙切齿:「你竟敢。」
最后的画面是孟心瑶抽出了背后的剑。
路澄江没有反抗。
任由利刃穿过心口,透骨而出。
8
赤血喷薄,糊了我满脸,反应过来时。
我又发觉我从尸山血海中挣脱,正站在一个冷清的石室中。
「我只剩你了。」
一声幽幽的叹息,从遥远的迷雾中传来。
像带着浓重的悲哀。
寂静的石台上,有人背对着我。
他撩起台下清澈的水,慢慢拭剑。
发带轻飘,衣不染尘,动作莫名的熟悉。
我好奇地上前一步,却猛地撞上了一个透明的屏障,被弹了出去。
9
我是被小师妹摇醒的。
睁开眼,易宛急切的面容映入眼帘:
「师姐,刚刚有妖兽袭击,你陷入了幻境,没事吧?」
我抬头看去,发觉路澄江正持剑站在洞口处,灵剑上正暴出炫目的灵流。
几次挥剑后,他最终一剑探入虚空中,挑出一个软塌塌的物事来,丢到我的面前。
「蜃妖。」
那蜃看着蛮小的,像个没壳的、长了五官的河蚌。
还会说话。
被路澄江拿剑逼着,顿时更会说话了。
「我一点也不想吃你的神识,真的!真的!」
见没有人信它的鬼话。
它顿时开始故作玄虚。
「放了我,你知道我是被谁养大的吗?你知道剑仙吗?」
易宛一个巴掌拍了过去:「污蔑剑仙,信不信我打死你。」
挨了一巴掌它也不急,反而笑呵呵地转动眼珠:
「不扯了不扯了。
「其实我是在你们之中看见了故人,是想过来叙叙旧。」
这蜃浑身冒紫光,已经活了上千年了。
这话一出,让人浑身毛发直竖。
毕竟在场的各位都是青春年华。
路澄江的剑微微一横,正要再逼一下。
只听得「啪唧」一声脆响。
那蜃被一双绣鞋死死地踩到了脚下。
原本躲在大石头之后偷看的孟心瑶,不知何时跑了出来。
她脸上的那种故作柔弱的怯怯感丝毫没有改变。
只是脚下的劲力却极为狠辣。
几次摩擦,就将其蹍做了一摊泥。
10
我:「……」
不知为何总有一种虚幻感。
就算蜃妖幻术被破后,本体没什么战斗力,但这被凡人一脚踩死也太过怪异。
尤其是在它貌似想说些什么的当口。
感觉像是摊牌了一般。
我下意识地将剑柄横在了她的脖颈处。
我道:「你隐瞒修为到底是何居心?」
本以为我这个并不友好的举动会招来附和或者反驳。
结果剩下两人都寂静无声。
就连一向欢脱的易宛都像木偶一样低着头。
而路澄江从一开始都没说过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柄,荡开剑上的灰尘,剑入了鞘。
孟心瑶随意地拨了拨额间的碎发,冲我挑起一个微笑:
「踩死个烦人的东西,没什么好奇怪的。
「一时间忍不住,师姐见谅。」
那个笑容可以说是恶意满满。
11
我刚要拔剑,却看见她指尖上落着一个金色的小虫。
「噬心蛊,天下就只剩下这两只了呦。
「本来只想种进师姐你那好师兄身上的,见你那么关心你的小师妹,不如将她也带上吧。」
她低头捡起那只踩得稀巴烂的物事。
从那蜃中掏出一个金色的小珠。
「好多年没回去了,我想回家瞧瞧。」
这话说得实在古怪,我正待问一句如何。
却只见面前空旷之处如水波一般荡开,各种景象扭曲,旋即爆开一阵强烈的白光。
几乎将人震晕。
12
再次神志清醒后。
我发觉自己站在一个长长的甬道中。
易宛正托着掌心焰靠近石壁上的壁画。
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师姐,这种画法我学过的,千年前的人们都喜欢这样画。」
我问:「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你还记得吗?」
易宛肉眼可见地迷茫:「什么?」
我道:「无事。」
种下一颗噬心蛊,可短暂地封存他人的意识。
种下两颗噬心蛊,便可使他人为自己所控。
我想起上一世最后路澄江浑浑噩噩的样子,心尖不觉一痛。
竟然是那样吗?
我是误会他了吗?
正这样想着,意识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道密文:
「就算你喜欢他喜欢得要死,也不需把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
「若他没有动过一丝一毫的歪念,我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控制。」
这话来得实在恰是时候。
仿佛能探听到我的心声。
我顿时警惕,抽出剑柄,低道:「是谁?」
而且听这个意思是——她竟然知道我重生的事情。
来人又懒洋洋换了个声线,变成我熟悉的孟心瑶声音:「这里算是我家,我当然可以随意沟通你的神魂。」
兴许是因为回了家。
她语调中带着难以遏制的兴奋。
「多亏了那只蜃。」
只是我仍然有些疑虑。
既然是自己的家,那怎么会进不去,还要借用外物呢?
孟心瑶又道:「那只蜃是守墓神兽,如今时间愈久,生了异心。」
13
这样解释依然不通。
正当我准备再次辩驳时。
我听见甬道的另一边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只见路澄江浑身染血,发冠不知丢到了哪里,披散着头发,抱着一书卷赶到。
进入这个地方不足一刻钟。
路澄江的样子已经完全变了。
之前他哪怕身处危险重重的十万大山中,仍能保持基本的风度。
但现在的他却双目透红,嗓子嘶哑。
一奔到我面前就脱力倒下,倚靠着墙壁,嘴里喃喃全是听不清的呓语,狼狈至极。
我低下头,试图抽出他怀里的书卷。
没想到他却像一只狼崽子一样「嗷」的一口咬在了我的手腕上。
这一口下了死力,待我甩开时,手腕已然血淋淋。
易宛都惊呆了。
14
我在意识深处中问道;「又是你搞鬼?」
孟心瑶嘻嘻笑了起来,语调却陡然低沉了下去:「那为何不是他心中有鬼呢?」
后来我好不容易使用置换之术,将那本书换到了我的手里。
却已然被鲜血浸透大半,中间还缺了许多页。
书中大抵是一段历史,名叫《太初记》。
上面记载太初剑仙陨落的过程。
开头是:「太初荡平魔界后,于十万大山结庐而居,却收养了一魔族孩童,甚亲密。」
结局是:「太初为此,生出心魔,屠尽天下五十一宗,后被镇压在太初山下,神魂散于天地间。
「为全其身后名,此事隐而不发。」
我看到这样的结局,下意识就要去捂小师妹的眼。
毕竟在她眼中,太初剑仙一直至高至洁,甫一看见这样的污点秘辛。
怕影响她的心情。
没想到易宛却嗷的一声哭了出来:「太感人了。」
她扯着手绢抹眼泪:「没想到仙君不仅修为高超,还如此至情至性。」
「这不就是画本子里的养成文么?孩子长大与仙君朝夕相处,渐生情意,没想到这段感情被世间所不容。正道将仙君的爱人伤害镇压,仙君冲冠一怒为红颜,为爱入魔……」
眼见小师妹越说越离谱。
我:「……」
孟心瑶沉默了许久,咆哮了起来:「滚!」
这次她似乎气急了,声音直接响彻甬道,整个空间都在震动。
在音波震慑下,小师妹的身形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颗黄豆,落到了地面上。
暗度陈仓之术如此熟练。
我捡起小师妹,笼进了袖子里。
15
这么大的动静引得路澄江悠悠转醒。
他道:「刚刚到这里时,你们两人都在昏迷,我就想着往前面走走看看情况。没想到却遭遇里主人设下的机关。」
看见我手里的残页,他脸色一变。
抖抖袖子,猛然抬头:「此书系胡言乱语。」
「不过吗,魔族一事所言非虚。」孟心瑶仍在煽风点火,「而且听闻魔族一向冷漠无情,与常人有异,转世了也一样。」
「不知师姐的性情如何?」
黄豆在袖子里抢着搭话:「我师姐当然一直是极温柔的。」
极温柔吗?
我低着头,默默攥紧了手指。
其实并不是。
在我小时候,不生气是因为没有感觉,对人和善是因为我要讨生活。
孟心瑶不会平白无故地问这样的话,又不会无缘无故地将我们带到太初剑仙的墓中。
若我真的是千年前的某个人转世,那她是何用意呢?
我咬着牙,却感觉手被另一个人轻轻握住了。
路澄江垂着头,手指温热,似在安慰我。
他许久没有对我如此亲近。
我当即心弦一动,刚要回握过去。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之前血淋淋的场面。
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手指也从他的手心里滑落。
我心里只觉得我目前的状态有些危险,只道:「你离我远些。」
没想到路澄江的眼神中露出一丝慌乱。
他道:「你别生气。」
这句话,若一道清光照入我混沌的脑海,让我清明了半分。
我道他想起了上辈子发疯屠山的事情。
只出言安慰道:「不是你的错。」
路澄江的眸光晃了晃,重新沉默。
孟心瑶却大笑了起来:「都说是非前定,天道轮回。
「霁云,你这一世追逐这个人追逐许久,实在是孽果。
「你看,他现在都不敢承认。
「是他害了你。」
16
话音未止,腥咸的风忽然扑面而来。
四面云起。
我重新看到了那个石台上的人,他的脸仍然模糊不清。
不过与之前短暂的片段不同。
这次,我在脑海中看到了他的一生。
他秉性冷而执,生于鸿蒙,长于大荒,平定魔族之乱。
别人叫他,太初。
所有人都以为他的下一步是飞升,结果他出了一个小小的差池。
他无法飞升了。
17
那是他收养的一个魔。
世间最后一个魔。
当日他屠尽魔域,站在高高的尸堆上时,有人从山底爬上来抓住了他的脚腕。
剑锋劈下,太初看到的却是小孩儿期冀的眼睛。
「仙君,你能带我走吗?」
太初有过片刻的疑惑。
小孩掀开衣服,露出背后累累的鞭痕。
目光澄澈。
「他们对我,不好的。
「谢谢仙君。」
小孩子可怜。
但仙君这一生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他沉默了许久。
直到远方传来了一声惊雷。
孩子害怕地抱上了他的腿,他忽然听到了极细微的心跳声。
心中有什么忽然破土而出。
仙君把孩子带回了洞府,为他涤清魔界的血脉,把他当成一个活物养在洞府里。
少年时,那个孩子捡来石子,花花草草来逗他开心。
仙君问:「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求我。」
像无数供奉他的百姓一样——升官、发财、长寿,都无什么特别。
结果孩子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可以求的。」
孩子的眼睛灿若银河。
但仙君满不在意。
青年时,那个孩子出落得愈加俊俏。
仙君再问:「你有什么想要的?」
孩子说:「我想永远留在您的身边。」
仙君有点疑惑。
白云苍狗,沧海桑田。
仙君的记忆里,孩子一直是个孩子,后来长大点也是半大的孩子。
可忽然他就老了。
像是没有过渡。
突然间,再多的灵丹妙药也无法再为他续上一口气。
仙君重新来到孩子的身边。
孩子已经满面皱纹,鹤发苍苍。
孩子抬头看了仙君许久,看曳地的白袍,看依旧清冷的眉目。
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什么都没说。
只抬了抬手。
「能再为我使一遍当年的剑招吗?」
当年一剑霜寒十四洲,红色血影中的那一抹白。
惊鸿一瞥,救人一世,误人一世。
知君千古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他永远不会变。
18
孩子死了。
太初依然全无感觉。
每日练剑,焚香,打坐。
直到春天来了,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桌案上空空荡荡。
也少了一张小纸条。
纸上应该是一些幼稚的话语:「仙君,今天天气很好,你可去看了?」
仙君有一点点惆怅。
她想起凡间那些文人墨客失意时,伤春悲秋,寄情于笔。
写故人迢遥,山高水长。
写事与愿违,死生师友。
写年华易老,壮志难酬。
于是仙君提起了笔,却只落下了一个点。
绝顶的一生,也是被束缚的一生。
无师无友,无烦恼,亦无欢喜。
仙君抱起了自己的剑,将它擦得锃亮。
「瑶光,我只有你了啊。」
灵泉从剑锋上滑落,一瞬间,清光驱散了云雾。
台上那人缓缓转过脸来,露出一张我极度熟悉的脸。
长眉秀目,顾盼神飞。
是我自己的脸。
太初剑仙,一直都是个女子。
19
心念一动间,人就会生出几分杂念。
在第三次灵力打岔后,太初决定下山,了结这一桩尘缘。
那个孩子原先叫什么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叫铁蛋?大锤?
但无所谓。
太初找到了转世的他,为他改换命格。
并向他的丹田里渡了先天气,从此他将修为无碍,一生潇洒,如花美眷万人敬仰。
他会有一个新的名字。
路澄江。
江水澄明。
20
路澄江……
看到这里,我恍然。
竟然是这样。
怪不得我第一眼见他,就甚是喜欢。
原来他体内有同根同源的先天之精。
但是观此模样。
太初并不算疯魔,只是稍稍对那个小孩儿有一点点的在意。
也没欠什么情债。
何至于屠尽天下五十一宗。
21
似乎察觉我心中所想。
孟心瑶道:「这就是你的报应了。」
「什么报应?」
「多管闲事。」
水镜波动。
画面中的太初无数次挥剑。
只不过这次,她的剑挥到半途,却被人空手接住了。
剑锋前无数灵流乱窜,最后凝聚,渐渐形成了一道纤细苗条的粉衣身影。
太初却毫不意外。
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瑶光,花哨了些。」
那身影又一晃,换成了和太初相似的白衣,只是没等太初评价。
她又一晃,重新换回了粉色衣裙,还吐出一截舌头:「太太太单调了。」
在被太初独自抚摸的日日夜夜,太初的佩剑瑶光终于生出剑灵。
只是剑灵和主人的秉性天差地别。
她生来就喜欢胡闹,到处搞破坏。
时不时就去山下村民家偷鸡杀羊,偷听墙脚,恶作剧八卦。
太初管教多次不管用,只能耐着性子替她打扫。
只是鸡飞狗跳的日子没过多久,变故陡生。
孟心瑶恨道:「那次,你亲手杀的我。」
话音未落,无数银色的波纹荡出,记忆翻涌而来。
22
是了。
我更改命格,那个小孩儿重新转生成人。
本想就此陌路,结果也许是放心不下,或太过寂寞,我终于在路澄江五岁的时候没忍住去看了他。
没想到这一看,他恢复了记忆,又黏着我回了家。
我再三叮嘱他不要走漏风声。
结果兴许是小儿心性不定,他竟然将此事去山下大肆炫耀,甚至添油加醋。
于是没多久。
村民一哄而上围住了我的洞府,长跪不起。
「仙君仙君,出尘的仙君,求让我和隔壁村的小芳下辈子再续前缘。」
「我的命太苦,下一辈子我要好多钱。」
「我想活两百岁,哦不,一千岁。」
可世间生灵的命,怎是轻易就能更改的?
我只能说自己做不到。
于是暴怒的村民砸坏了为我建造的庙宇,烧光了我种在山上的树木。
我设下了法阵,本想拦人,却不小心让进山的一队村民迷了路,饿死在我的地界。
这彻底激起了人群的怒火。
于是剩下的人重新请了外界的仙人,要来清剿「邪魔」。
无数白衣飘飘的修仙人扛着各色武器来到了我的洞府。
虽说是来「清剿邪魔」,却口口声声让我交出修炼的功法。
我不想伤他们。
但在抵抗中,不免会见血。
瑶光,亦或者心瑶,之前饮了太多魔血,又饮了灵血,剑柄上都沉着浓重的凶光。
两者相冲,让她心性大变。
直到有一天,我又对战一个炼器宗门,他们带来的灵宝都坚硬无比,让瑶光身上崩了一个小口。
我把它放到炉子里准备修复时。
瑶光抱着受伤的胳膊跳了出来,委委屈屈地说:「你好久没有擦我了,这样的日子什么是个头啊。
「他们能不能全去死啊。」
她说这话时,脸色阴恻恻的。
一看就是认真的。
我只好将她关在炉子里反省几天。
结果刚出门,就听见身后一声剑啸,瑶光越狱逃了。
23
不几日,我就听说她在北境屠了半数仙门。
因为个性凶悍,剑气强盛,无人能收复。
剩下的仙门无可奈何重新为我冠上「剑仙」之名,让我重新把她召回。
「于是,」孟心瑶笑了起来,眼角流下一颗金属色的泪水,「你折断了我,将我封印在你的坟墓旁边,同时力竭而亡。
「我在十万大山里,看你反复在红尘中泅渡,却再难有足够的功绩和气运,超凡脱俗。
「后来我明白了,世间没有大魔,便没有仙君。
「我以为你会恨那些愚民,只是没想到千年都过去了,你再见我,仍杀心向我。」
后来这一世因缘际会。
我和路澄江拜到了同一门派下。
十万大山里,孟心瑶将染血的剑匣化作一乘花轿。
我挑帘而开的过程中,她便获得了「许可」,破了封印,其间她为路澄江下噬心蛊诱他入魔。
他上一世本来就是魔,只不过是我人为更改了命格。
所以稍加引导,就能让其重新入魔屠山。
她原打算是支开我,让我再站出来当一次屠魔英雄,证道仙君。
结果一不小心把我也弄死了。
24
前世记忆恢复。
我花了一些时间梳理。
再醒来时,孟心瑶正端端正正地跪在我的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去幻化自己身上的衣物。
显出了她本身自带的那件粉色衣裙。
衣裙褴褛,露出她腰间一道红色的血痕。
是当初折断她的痕迹。
一看见我醒来。
她的脸上显出心虚加期待的复杂神情。
小心地抱着我的手臂摇了摇:
「主人,你不要怪我用这种方式唤回你的记忆。
「只是我这伤太疼了,疼得受不了,快允我好了吧?」
我下意识缩回手:「你这样,不好的。」
指的是千年前屠宗和现在诱人入魔的事。
孟心瑶道:「我已然知晓了,并已然改了。
「你死了好多次。
「连时间回溯的法器都要用坏了。」
我哭笑不得:「那你好了罢。」
随着我的话语,她腰间的伤痕肉眼可见地愈合恢复。
25
看瑶光有些沮丧。
「不过,」我夸奖她,「这些年,你似乎学会了不少歪门邪道。
「蛊术、幻术、变换之术都弄得极为真切。」
我抖了抖袖子,把晕乎乎的黄豆抖了出来。
黄豆落地变人,抱着我大腿开始哭:「师姐,我好疼啊,好多血啊。」
只是小师妹没哭几声,就被瑶光一脚踢开。
易宛滚到一边冷静了片刻,弱弱地说:「那路澄江去哪里了?」
在刚刚无差别的幻术中,她也恢复了之前被路澄江杀害的记忆。
所以谨慎地没有叫师兄。
「还在我开设的幻术里,我带你们去看看。」
瑶光打了个响指,我就眼前一黑,重新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场景。
「在他看到那本太初记后就恢复了所有记忆,所以这个幻术并不是现实回溯,而是出于他心底的欲望。」
26
我缓缓睁开眼睛。
却发现自己手里正捏着一截眉笔,面前是一面铜镜。
铜镜里的我自己,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眼角眉梢全是新妇娇怯。
直接给我麻出一身鸡皮疙瘩。
只是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我的眼前又蒙上了一块红布。
「霁云。」
头顶传来一句低低的问候:「你可还记得我?」
下一刻,红布下一柄玉如意探了进来,缓缓地挑起盖头。
龙凤烛高照。
路澄江穿着和我一个式样的喜服,正站在我的面前。
他目光澄清,却又和以往全然不同。
他已然恢复了记忆。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就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罢了,你不记得,我记得就好。」
他说着话时,眼波脉脉,极为深情。
只不过后半句破碎在风里。
无声的气流涌动。
下一刻,路澄江愕然地低下头,看见了端端正正印在他心脉处的手掌。
掌风凌厉。
在路澄江震惊的神色中,他丹田处由我千年前人工编写的命格终于分崩离析。
一切都回归原本的轨道。
路澄江后退一步,倒在了他幻想中的温柔乡内。
我缓缓地收回了手。
他唇边溢出血来:「你何时?」
我负手而立。
身上的红袍破碎,化作万千血蝶纷纷扬扬地飞向虚无中。
只剩下一袭白衣。
并不是多么名贵的料子,却妥帖舒适。
我道:「此话应当我来问你,你为何?
「路澄江,我对你不薄。」
事到如今,我自然不会傻到认为消息是他不小心走漏的。
之前我久居高位,一出生便是出世,自然不同世情人性。
当初又见他乖觉,便说什么就信什么。
殊不知这人的心思一向繁杂。
路澄江笑了笑,因为剧痛而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看向我时竟多了几分自嘲:
「我知道你是出尘的仙君,日月星辰在你手心,山川大河在您足下。」
我道:「这后半部分,只是世人编的童谣,夸张了些。」
他顿了顿:「不,你不知道,这些在他们的眼中,这并不是编的。」
我还待问些什么,他却闭上了眼,再不说话了。
我一向以为,这世间大美,是世间人至纯至真的性情。
只是人心易染尘。
当年那个小孩儿,即使再轮回百世,也不再是他了。
27
幻境散去。
我又回到了那个光秃秃的石室。
石台下干涸的泉眼忽然流水淙淙。
池中枯荷也焕发了新的生机,顶出了几点嫩芽。
似乎在欢迎主人的归来。
我拾起我脚边的断剑。
用手指慢慢拭其锋。
其上斑斑锈迹褪去,雪光一闪。
我仿佛又看见一个粉衣少女蹦蹦跳跳地弯着眉眼,跳上山坡。
她冲我招手:「主人主人,快过来,我喜欢这里的泉水。」
俯仰之间,几辈子过去了,我到如今修为还没有恢复,悟不得大道。
可我转念回想,却依然不觉得虚度。
那口存在路澄江丹田里的先天之气也收回了,我之前不受控制砍人的毛病自然也好了。
出世又入世,入世又出世。
这段修行才算圆满。
「师姐,你在想什么?」
回过神来,我看见瑶光蹲在我的面前,汪着一双眼睛看我,嘴里却换了一种称呼。
我再次道:「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她点点头。
我又道:「想干什么?」
她说:「我们回苍梧修炼吧。」
她拉过小师妹易宛的手:「我们一起。」
于是我们走出去了。
从此看山有情,看水有意。
番外:
我曾在多年后遇见过路澄江。
当时我正从十万大山中的九十九阶白玉阶上拾阶而下。
却看见一道雪白的身影正站在半山腰,面对着无边无际的夕阳。
晚风吹过他的鬓发,沙沙作响。
他道:「相逢即是有缘,这位姑娘可否通个名姓。」
我道:「若是孽缘,还是不要开始的好。」
我当日击碎了当年我为路澄江编造的命格,废了他的修为,却没有杀他。
可能是觉得没有必要,可能终究还是心软。
如今看他这副模样,似是又入了道,有了些许修为。
他又道:「和姑娘有孽缘的是路澄江,我名为路悌垂。」
我回忆了许久,才终于想起那似乎是他曾经的名字。
我没有说话,再次和他擦肩而过。
走之前,我听他轻轻浅浅地道: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他又笑了笑:「这次是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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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3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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