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樱桃
路过你的全世界
当了三年替身，我得知怀孕那天，陆郁呈的白月光回来了。
我识趣让位，准备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后来，我得了白血病，从来高高在上的他居然哭着求我回家。
说来也好笑，曾经求之不得的一切深情，我却都不想要了。
1
我和陆郁呈结婚的第三年，他的白月光回来了。
当时我拿着妊娠结果报告书，刚走到医院大门，就被身后四处狂奔的熊孩子撞了一下。
我下意识用手护住自己的小腹，额头重重撞在了玻璃上。
透过那面玻璃，我看见陆郁呈小心护着身边的宋佳妮，也是我的异母异父的姐姐，从车上下来。
我一瞬间有些恍惚，那两人容颜般配，举止默契，亲近得仿佛他们才是真正的夫妻。
陆郁呈的眼底满是我不曾见过的温柔宠溺。
看见宋佳妮熟悉又陌生的脸，我心脏刺痛，趁着那种已经消失很久的恐惧还未来得及重新爬上心头。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我点开对话框。
宋佳妮发来了她和陆郁呈的合照，并文字解释道：「谢谢妹妹，借你老公一用～」
下一秒，我手中攥着报告书快步逃离。
2
陆郁呈回家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在寂静中听着钟表滴滴答答的走针声。
陆郁呈大概以为我已经关灯休息，进来的动作很轻很慢，在打开玄关小灯的时候还是被我吓了一跳。
「……阿樱，怎么还没睡。」他沉声。
我抬头看他：「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心中祈祷，他能够跟我说实话，哪怕是美化加工过的版本。
「公司有些事情，加班了。」
他语气没有迟疑，甚至在说话间还换了拖鞋朝我走来，身上沾染着的室外的寒冷和湿气逐渐笼罩起我的感官。
里面还掺杂着淡淡的，不属于我的香水味。
在他就要伸出手触摸到我肩头的前一秒，我从沙发上站起来不动声色地躲开，后退一步，微微点头微笑：「好，那睡吧。」
他垂下眼，没再接话。
我故意流露出来的那一点点情绪从来没有被他察觉过。
他没发现。
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因为如果明白他什么都懂，却还装作若无其事，我只会更加心痛。
3
诊断报告上说我妊娠五周零三天，目前来看一切正常，再过两周到医院做个 B 超就可以。
我想要留下这个孩子，保护好他，甚至为了那股想让所有人都后悔的欲望，我也要不顾一切也要把他生下来。
我带着报告单回到医院，想要问问医生，像我一样少了一颗肾的人，怎么做才能保护好这个孩子。
但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也是会塞牙的。
刚从妇产科出来要前往另一个科室的时候，我又碰到了宋佳妮。
「宋樱？」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我后背一寒。
宋佳妮见我脚步停滞，更加确信地走上前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真的是你。」
她是我的姐姐，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名义上的姐姐。
爸爸在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在工地监工时出了意外，没过几个月，我妈张玉之就和宋佳妮的父亲宋志纲再婚。
宋佳妮成了我户口本上的姐姐，也成了我逃不掉的劫难。
「我现在叫祝樱，」我攥紧手中的报告，抬眸：「宋小姐。」
宋佳妮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温顺善良的神色：「哦，对了，是我忘了，你已经离开我们家了。」
我微微点头：「我确实有事。」
然后迈步向前走，背后宋佳妮好像要叫住我，但我没停下，只听见她说：「不好意思啦。」
我知道她在不好意思什么。
并不是为了叫错我的名字而道歉。
她上次对我讲这句话的时候，我被迫给了她一颗肾。
这次她是想告诉我，不好意思了，我这次回来，就要把你的老公也抢走了。
4
我在医院多耽误了很久。
陆郁呈罕见地回家很早，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手机。
「回来了。」他听见开门声。
「嗯。」我换了鞋走过去。
他有些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放下了手机，锁屏：「怎么了。」
「我……想和你商量件事。」我淡淡看了一眼他无意识倒扣的手机。
但装作若无其事。
平时我从来不会主动打扰他，除了事无巨细地照顾他的衣食住行外，其他的我很少过问。
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份「自觉」，他待我倒也算相敬如宾。
「你说。」似是没想到我会主动来商量事情，他站起身来。
「我们结婚这么久了……是不是应该要个孩子……」
我还没说完，他有些反感地打断。
「我不是说过，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猜想到这样的结果，我没有太意外，接着说：「可是最近我们都没有防护……」
他猛地想起什么，眉头皱起：「你不会怀孕了吧。」
我微微仰头才能和他对上视线，本就高出我一头的他给我造成了很强的压迫感。
「没有……」我破天荒地撒了谎。
「没有就好……如果有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我不由自主地期待起他的回答。
「就去打掉。」他说。
他说，去打掉。
我甚至不敢多看一眼他的脸，害怕看见他满不在乎的神情。
我强装镇定地快步走回房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宋佳妮发来一张陆郁呈穿着白色浴袍背对着她的照片。
「他还是那么厉害，真羡慕你。」
我只觉得浑身作痛，喉间有什么东西迅速翻涌了上来。
我冲进主卧卫生间打开水龙头，锁了门趴在马桶上吐得天昏地暗。
止不住的呕吐伴随着牙龈出血，把自己搞得满身狼狈。
我知道自己心中有什么早已出现裂痕的东西已经破碎了
朦胧间，我想起了小时候的家。
5
小时候爸爸总说得到我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爸爸是个温和善良的男人，对待妻子和孩子都万分的好，恨不得把自己赚到的所有钱都用在我们身上。
「阿樱才不要嫁人，阿樱要一辈子陪着爸爸妈妈。」那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晚上七点半的独播剧场。
「阿樱也会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到时候，除了爸爸妈妈外，还会有一个更好的人来替我们爱你。」爸爸摸着我的头说。
「那以后阿樱也要嫁给爸爸一样的人。」
那个房间不大，但却足够温暖。
我信了爸爸的话，但事实却是，
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长大后却没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我妈再婚后，宋志纲刚开始还装作把我当成一家人一般，什么好东西都不忘了给我准备一份，可没多久狐狸尾巴就露了出来。
从只买了一份食物，假装忘记给我买，到过冬的时候正大光明地只给宋佳妮准备一件棉睡衣，让我捡宋佳妮旧了的衣服穿。
我的妈妈张玉之一句话都未曾替我说过。
她只是一遍一遍不耐烦地打发我：「如果不是你宋叔叔，咱们两个早就要露宿街头了，你要懂得感恩。」
你要懂得感恩。
这句话和我被她强迫给查出尿毒症的宋佳妮捐一颗肾时说的，如出一辙。
只是我后来才明白，妈妈和宋志纲早在她和我爸被分配婚姻前就有关系。
我的妈妈大概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爱过我，就连爸爸还在世时也一样。
她爱宋志纲，也爱他的孩子。
但不爱我。
爸爸，
「感恩」这件事情，你小时候不是这样教我的。
爸爸，
我的妈妈，早就不是我的妈妈了。
6
陆郁呈大概是听见我呕吐的声音了。
我告诉他是因为前段时间发烧的后遗症，他果真没多想。
不知道是真的心存愧疚还是其他原因，他说明天公司没事，要带我去商场购物。
我心存忐忑和一丝丝微弱的希望应下。
他带着我来到首饰品的柜台前，认真地给我挑选着礼物，看了半天才确定下来。
那是一条好看的珍珠项链，他亲自给我带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他接到一通电话，神色突变。
「阿樱，我公司有些急事，你可以下去打个车回家吗？」他把车停到路边，真诚地问我。
「……」我一时间愣住。
他似是很着急，不等我回答：「算了，你开回去吧，我走了。」说完就匆匆离去。
多可笑，他甚至连我不会开车也不知道。
我一个人呆愣地坐在副驾驶，半天都没缓过来神，副驾驶的车窗被敲了几声我才抬头看去。
「小姐，这里不能停车，赶紧叫人来开走，不然贴罚单了。」一个交警脸色不善地讲。
我只觉得无助，紧张极了，打开车门下去弱弱地说：「那您贴吧。」
交警诧异地打量我一番：「你也别害怕，你现在叫个代驾来，不用着急。」
我目光呆滞：「不用了，您贴吧。」
我叫与不叫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交警贴了罚单寻找下一个对象，我还站在原地。
没一会儿，手机震动，我点开看。
宋佳妮发来一条珍珠项链的照片，和陆郁呈刚才送给我那条一模一样。
我想起刚才销售小姐看我的眼神，后知后觉到里面满是同情和不忍。
「我很喜欢珍珠，他一直都没忘～」
7
我坐在回家的出租车里时，我妈的电话打了过来，她告诉我宋佳妮回国了，让我快些回家一趟。
我知道她既然破天荒地给我打了电话，那我一定是非去不可，干脆也没有拒绝。
可推开宋家的门，我没想到，刚才抛下我去公司处理天大的急事的陆郁呈也在。
他就坐在宋佳妮旁边，旁若无人地给她剥着橘子。
「妹妹来了。」宋佳妮看见我，装得仿佛许久未见格外想念一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笑容里面满是获胜的得意。
我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陆郁呈看。
他显然已经发现了我的目光，脸上似乎挂上一丝不自在，又或是愧疚的神情。
也可能只是我看错了。
「你怎么在这里。」我走上前问。
「你，我……」他欲言又止。
「妹妹，你别激动，是我让郁呈哥哥来的，你也知道，我这么久没有回国，我们也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你…不会生气吧。」宋佳妮抢先一步替他回答。
我目光淡淡转向她：「宋佳妮，你还知道陆郁呈现在是我的丈夫，不是吗。」
「当然知道呀。」
「那你为什么要犯这个贱呢。」我平静道。
一瞬间，宋家的气温骤降，宋佳妮伪善的脸上溢出一抹震惊，并且久久没有消散。
「宋樱，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姐姐？！」我妈张玉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后。
「我叫祝樱。」我提醒她。
「你在说什么啊，樱樱……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宋佳妮反应过来，眉头微蹙，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甚至带上了些许哭腔。
我后退了两步，斜眼看向这家人。
演技还是那么高超。
奥斯卡如果有家庭奖项，一定得颁给她们。
「阿樱，你说话太过分了，是你姐姐叫我来的，她是病人，身体一直不好，你又是不知道，没必要为这些事情闹脾气。」一直没有开口的陆郁呈皱着眉，沉声道。
「所以是我太小气了？」我说。
「我知道阿樱还是不把我当亲姐姐看待的……也是我不好，用了妹妹一颗肾，确实是我对不住妹妹……」
说话间，宋佳妮挤出几滴眼泪出来，身体也摇摇欲坠。
旁边的陆郁呈见状赶忙扶上她的胳膊，眉间是看得见的心疼。
「陆郁呈。」我叫他。
他抬头看我，眼神中写满了责怪和不解。
像是在说：「看看你自己，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8
陆郁呈，
因为我想离婚了。
我沉默地看着他的脸。
和我记忆中的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我们结婚三年了，认识的时间更久，仔细回忆的话，是宋佳妮刚上大学的一次同学聚会。
我和宋佳妮差得不多，一开始我们是同一级的学生。
中考那一年，宋佳妮因为涂卡错误没有考进市里最好的学校，好巧不巧，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我正好撞在枪口上。
宋佳妮又哭又闹，死活不接受自己填了那么高的志愿又落榜的事实，又或者说说不接受我考得比她好这件事，在家里闹绝食。
我妈心疼得要死，让我不要总在宋佳妮眼前晃悠。
然后，宋志纲托关系让人换了我们两个的录取结果，我成了那个落榜复读的学生。
事情办成的那天，他们还在家里开了一瓶红酒庆祝宋佳妮上了一中。
没人在乎我的感受。
因此她上了本地的一所大学后最开心的那一年，我还在高三的苦海里挣扎。
那天晚上，我正在家里复习，客厅的座机响了，我妈陪宋志纲去外地查看一个项目，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疏远的声音：「请问是宋佳妮家吗，她好像有点喝醉了，能来把她接回去吗。」
我拿着话筒的手顿了一下。
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是我平时最喜欢听的电台节目的主持人，阿呈。
「喂？」对方见没应答，重复道。
「哦哦，对，是宋佳妮家，请问你们在哪里？」我反应过来，赶忙吱声。
我得到地址后来不及多想，很快骑上我的自行车赶去。
晚风很冷，出来得着急连手套也没戴。
但是我挺开心的。
因为能见到阿呈一面。
可是我的热情在看到宋佳妮靠在他的怀里时，瞬间消散了。
陆郁呈听见老旧自行车吱吱呀呀的声音循声望过来。
他肩膀处的宋佳妮妆容精致，而我全身上下都写满了高三的灰头土脸。
我的自尊心在那一瞬间无处躲藏。
原来他们才是一对，而我只是一个连听电台节目都要在家里没人的时候才能偷偷用收音机的小丑。
就像现在一样，他看着我，身边站着的是宋佳妮。
「阿呈，你好。」当时我说。
现在，是该说再见了。
9
我没在宋家人面前说出那句离婚。
不是因为我心软了，又或者是觉得丢人。
我是在和陆郁呈对视的一瞬间，突然决定要送给他们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
其实，
我应该是没多长时间可活了。
说起来也挺可笑的，我小时候特别相信，老天爷让我的童年这么不幸，以后一定不会亏待我的。
但是没想到他送给我的大礼却是，让我在刚刚得知自己怀孕了的不久后，就让我又得知，我确诊了急性白血病 M2。
就在我回医院复诊，碰见宋佳妮那一天。
少了一颗肾的人又得了急性白血病。
大概电视剧也不敢这样演吧。
给我做项目确认病情的医生是个女人，看向我的眼神中透露着怜悯和同情。
「如果选择化疗的话，孩子肯定是需要引产的，如果不接受化疗的话……」医生说。
「会怎么样？」我着急问。
「……急性白血病是威胁生命的，你的时间可能不多了，孩子能不能顺利生下来……也不一定。」她叹了口气。
我和孩子，只能二选一了。
「尽快通知你的老公、家人吧，我还是建议你快点开始接受治疗，m2 急性白血病的治愈率大概还有 50%。」
当时我回到家，看着肚子里的孩子的 b 超照片，甚至已经下定了决心想要拼一拼自己的生命去把他生下来。
现在看着坐在我面前的宋家人和我的老公陆郁呈。
我后悔了。
这个孩子我不要了。
一个生下来就没有人会爱的孩子，我不应该剥夺他去别人家寻找幸福的权利。
「樱樱，这次叫你来，主要是商量一件事情。」张玉之开口了。
「你姐姐长期在国外接受治疗，不久前不是和前夫离婚了嘛，这就搬回来住了……」
「有什么事您可以直说。」我打断她。
张玉之看我不留情面，干脆放下筷子，果断地说：「你能不能和郁呈离婚啊，之前咱们说好的，你替你姐姐嫁……」
「妈！」还没等我开口，陆郁呈先打断了她。
这是我没想到的。
我淡淡看了他一眼，他眉间染上几分微怒，眼神也凌厉了些。
平日里的陆郁呈温和平静，像是一片不经风吹拂的河水，清澈但深不见底。
我很久没有见过他失态了。
挺有意思的。
「好，我知道了。」我无视了陆郁呈的拒绝，点点头应下：「应该的。」
10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低头吃饭，平静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阿樱？」陆郁呈开口，满脸的疑惑。
「我们离婚之后，你可以娶宋佳妮了。」
我嚼了一小口米饭，身体有些疼痛，碗里的饭吃了半天其实也没下去多少。
其实急性白血病不是没有征兆，只是前段时间的持续发烧和牙龈出血都被我当作小事抛在脑后，恰巧陆郁呈也没多关心罢了。
「樱樱，妈就知道你最识大体，通情达理，而且本来当初你就是替你姐嫁给郁呈的嘛，现在佳妮也和那个老外离婚了，你于情于理确实该退出。」张玉之愣了一下，随后立马和善地笑起来。
「阿樱，你……不会在生闷气吧，你放不下郁呈的话，我也理解的……」
宋佳妮估计没料到我会这么轻易松口，大概是以为我有什么阴谋，表情有些试探。
「我不怪你的，我早就想好了，你和陆郁呈才是一对。」我抬头对她笑笑，努力地让自己的表情尽可能看起来善意。
宋佳妮眼睛转转，看看我，又看看陆郁呈：「妹妹，我们一直都是一家人，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们。看起来你应该已经考虑好离婚以后的生活了，有什么合适的对象也可以带到家里让我们帮你瞧瞧。」
真是一条咬住人不松口的狗。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我答应得这么爽快，肯定是有了外遇。
相信我的人不用解释，不信我的人不必多说。
陆郁呈听了她的话，明显从刚才的疑惑变成了气愤的状态。
他语气之间多了几分了然：「祝樱，这是你自己说的，你别后悔。」
都这时候了，他还觉得我会后悔。
甚至估计是笃定了我一定会像以前一样求他别生气了。
真好笑。
但是确实是我自作自受。
我在他跟前，服软的时候太多了。
婚礼那天，他接了通电话就匆匆离开，我没生气。
我心里想着他暂时还不爱我，等时间长了他就不会这样忽略我的感受。
我们的婚房是旧时安置的，面积不大，这几年他的录音公司办得越来越好，条件好了，买了一套市中心的大平层。
从头到尾的装修都是我一个人跟进的，也正是因为整日呼吸甲醛等化学物质，本来身体抵抗力就差的我患上了白血病。
任谁看都是一段荒唐至极的婚姻。
可是我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向他抱怨过一句。
甚至在来宋家看见他之前还在想，替他把孩子生下来。
我给了他那么多次留下我的机会，他都错过了。
恋爱脑，真是死得明明白白。
最后一次，就让他来后悔吧。
11
从头到尾，我都没打算给自己第三种选择。
要么留下孩子，放弃化疗，放弃百分之五十的存活率。
要么打掉孩子，放弃化疗，放弃百分之五十的存活率。
我不想化疗。
小时候看苦情励志电视剧，癌症似乎是一个坚强睿智的女主角的标配，不得一场癌症都对不起自己女主角的身份。
可我不是女主角，没有主角光环。
没有人会保证我一定会在化疗后奇迹般地好起来，重获新生。
也没有人会像爸爸一样来爱我，保护我，甚至是简单地拥抱我。
化疗带给我的只可能是日复一日的重复，钻心刺骨的疼痛，以及对于一个仍然爱美的女孩来说难以接受的光头形象。
我要美丽地活到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从宋家离开的时候，陆郁呈自然以为我会上他的车，和他一起回家，我径直略过他，走向了小区的大门。
不是一起来的，本不该一起回家。
我听见他在后面小声地骂了一句：「祝樱！你他妈闹什么脾气，过来上车。」
真凶。
我站定思索了片刻，这里离大门还有些距离，而我的关节又很痛。
算了，何必和自己过不去，不坐白不坐。
一月的 A 市气温很低，车里开着暖风，窗户上覆上一层雾气。
我伸出手指，在水雾上写下了两个字。
「阿樱」。
是爸爸教我写的。
车厢里很安静。
陆郁呈看我不说话，清了清嗓子，先开口：「我今天没跟你说，是因为没有来得及，你要是因为这件事情生气，大可不必。」
「嗯。」我淡淡道。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今天你说的气话我可以不当真，但是以后如果……」
「我们什么时候去民政局。」我打断他。
恰巧遇上红灯，他急刹车停了下来，转头看我：「你不要得寸进尺。」
「那我们还有其他的可能吗，如果我们不离婚，你的宋佳妮怎么办？」闻言，我也转头面向他，等待一个答案。
如我所料，答案就是他的沉默。
我心中的最后一根弦悄无声息地断开了。
「你真好笑。」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抬起手掌擦掉窗户上的字，这是陆郁呈的车，以后都和我没关系了。
「谁好笑？我看你就是像佳妮说的一样，早就外面有了人，祝樱你别忘了当初哭着要嫁给我的是谁。」
「……」
「下车。」他说。
绿灯亮，他一脚油门踩下去，留给我的只有车子离开时发动的嗡嗡声。
我看看四周，车流很少，人迹罕至。
好冷啊。
真是自作自受。
12
第二天我就到医院预约了人流手术。
手术很快开始，又很快结束。
我的孩子死了，死在了六周大的时候。
我会日夜为他祈祷，祈祷他能够投胎到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中去，从小包围在大家的爱里长大。
我疼得冷汗直冒，只能扶着医院的墙走。
小腹处传来的痛感一阵又一阵，比每个月的痛经还要难以忍受。
我忍着痛再次挂上上次给我确诊的那个医生的号。
不管怎么说，我打算放弃治疗了，应该告诉她一声。
毕竟她是我这几年来遇见过的，最关心我的人了。
张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短发，白发掺杂在黑发里面。看起来干练可靠，但却意外地慈祥。
别人都说「缺爱的人，只要得到别人的一点馈赠，就会用尽全身力气去报答。」
坐在就诊室门口排号的时候我想起这段话。
不想承认，但我确实是缺爱的人。
那个小时候恃宠而骄的女孩变成了连一份爱都不敢奢求的样子。
得知我打算放弃治疗，她望向我的面容多了些心疼，没有过多劝阻，只是细心地嘱咐我，并且给我开了止疼的特效药。
「祝樱，你和我过世的女儿很像，不嫌弃的话，有空可以来我家做客。」临走前，她第一次叫了我的全名。
我扭过头去，冲她点点头，转身离去。
没走多远却已经泪流满面。
我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刚搬到宋家的时候我总哭，我奇怪为什么妈妈会突然不再爱我。
后来我告诉自己，强行让自己接受事实，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便再也没有哭过。
可是现在我的借口被赤裸裸地拆穿。
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尚且会可怜我，心疼我。
我的亲生母亲却不会呢。
13
陆郁呈不爱我，我是知道的。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知道他喜欢宋佳妮那样精致的类型。
所以刚开始我没敢奢求什么，只是经常在他和宋佳妮成对出现的时候偷偷看几眼。
直到宋佳妮在大四的那一年，遇见了一个外国的交换生。
她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他，为了反抗家里的反对未婚先孕，跟着那男人就去了国外。
宋佳妮身上有我的一颗肾，常年需要服用排异药物，怀孕本就是危险的。
没过多久，她传回消息说孩子没了，但她不准备回来。
家里人眼看着逼她放弃不可能实现，干脆接受了事实，对外宣称她出国治疗了。
巧就巧在，陆郁呈的奶奶知道她的存在，临走前盼望着能看到陆郁呈结婚。
他需要帮助。
然后我就嫁给了陆郁呈。
在本不该结婚的年纪，举行了婚礼，嫁给了我暗恋多年的男人。
我是幸运的，又是不幸的。
刚结婚后陆郁呈没有和我同房，直到一次喝醉酒，我亲耳听见他伏在我身上呢喃着宋佳妮的名字。
我用了三年的时间想要暖化一座冰山，白月光的回归却给了我当头一棒。
她只需要简单地说几句话，走几步路。
我求之不得的人就全部都会凑上前去围着她转。
不属于我的地方，我停留了太久。
但临走前，我会把他们这些年加之在我身上的所有痛苦都一点一点地还回去。
从此两不相欠。
15
我和陆郁呈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却被告知有离婚冷静期这种东西。
「你早就知道有冷静期吧，随时都可以反悔，祝樱，你这样闹只会让我越来越烦你。」他眉眼轻蔑。
趁陆郁呈去上厕所的时间，我先离开了民政局。
坐在路过的小花园中心，那里有一排长椅。
接连几天的阴天，今日终于出了太阳。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暂时消散了一些疼痛。
我闭着眼睛发呆，好像听见耳边传来几声细微的叫声。
听起来像是动物的呻吟。
我腾地直起身来，心中一惊，赶忙循声找去。
不远处的草丛中，一只白色的小狗正在分娩，天气很冷，冻得浑身瑟瑟发抖。
看见我探过身去，白狗露出几分凶狠的神情，警告我不要靠近。
我伸出手示意她别怕，乖乖后退两步，着急地四处张望。
这么冷的天气，白狗分娩几乎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我需要人帮我一起保护她和她即将出生的孩子。
「宋樱？」
那一道声音就像上天派来的礼物。
我扭头，是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模样莫名有些眼熟。
「这条小狗要生产了，你可以帮帮我吗。」来不及多想，我问。
男人凑近看了看，没有犹豫，眼神坚定：「没问题，放心吧，我就在那边的宠物医院工作，现在就去给她搭一个简单的生产棚。」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得知他是兽医，踏实了不少。
白狗只生了一个孩子，对于犬科动物来说是罕见的，但对于她来说也算是一种幸运。
这样的巧合让我莫名觉得，冥冥中是我失去的那个孩子又回到了我身边。
所以我决定收养她们母子，在剩余不多的生命中给予它们力所能及的温暖。
令我意外的是，刚刚给予我帮助的男人，是我的高中同桌，宋严。
「刚才没认出来你，不好意思。」听他跟我解释完，我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系，是你没有什么变化，还像那时候一样我才能一眼就认出来的。」他眼含笑意，看起来谦和友善。
没有什么变化吗。
高中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时间。
没有十七八岁的活力四射，青春洋溢。
每天挣扎在做不完的卷子和考不完的测试中。
很多人在成年后脱胎换骨。
就像眼前的男人，高中的时候留着寸头，穿着校服，总是一言不发地默默做题，现如今也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意气风发的宠物医生。
而快十年过去了，我被困在了原地。
16
宋严带我去他的宠物医院给小白狗做了基础的检查。
并将她和孩子暂时寄养在这里。
小白狗似乎知道我们是在帮助她和孩子，意外地听话和顺从。
在医院门口分别前，宋严想和我交换联系方式，我拿出手机。
几十条未接来电弹出来。
「祝樱，你发什么神经，打电话也不接，你去哪儿了。」电话接通，陆郁呈的声音马上传来。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宋严，示意他可以先回去。
他礼貌地退了几步，却没有走。
「你找我有事吗，我们现在在离婚冷静期，不适合见面。」
对面的没应答，呼吸声越来越沉重：「你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我没有像他意料之中地舔他，求他，纵容他，他就觉得我是吃错了药。
可是对我来说，就算吃了也是对症下药才对。
我正欲挂断电话，电话那头和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祝樱！」
我和宋严都望过去。
陆郁呈不知道从哪儿出现，正浑身散发着怒气朝我走来。
「这就是你的情夫？祝樱，你好样的。」他满脸厌恶。
我一阵反胃，不久前吃过的止疼药好像逐渐失去了作用，四肢冰冷疼痛。
「这位先生，请你自重。」宋严见我神色不好，挡在我前面。
陆郁呈气得笑出声来，指着我「你别再来求我，我看都不会再看你一眼了，恶心。」
说完，他转身离去。
我根本没有力气生气，头晕眼花，甚至好像已经无法正常站立。
向宋严道谢后，我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过马路时，我听见一阵惊呼，眯着眼转过头，却被一个人狠狠拉了回来，摔在了人行道上。
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迷糊间我听见有人朝我跑了过来，大叫着我的名字。
「阿樱」。
是爸爸吗，只有爸爸会这么叫我。
你别急，我就快来找你了。
17
我没有死，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看到爸爸。
我忘了，陆郁呈也是会叫我阿樱的。
是我曾经犯贱的结果。
「阿樱，你醒了。」陆郁呈坐在我床前，脸色不太好，像是守了很长时间似的。
我无力地抽出被他攥着的左手，皱眉。
「阿樱，我错了，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他紧张地对我说：「我们的孩子……」
他说着说着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流产的事情，但好在他应该还不知道我就快要死了。
我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忍下想吐的感觉。
「不是你让我打掉的吗？」
「我……我还以为你是在骗我……」
「我不知道你现在唱的是哪一出戏，别忘了我们还有 29 天就彻底解除婚姻关系了。」
「我们不离婚了，好吗，阿樱，我们不离婚了，孩子还会再有的。」他紧紧注视着我。
「不好。」我说。
「阿樱，我不会同意离婚的。」
「那我就恨你到死，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沉默了，身体向后退了点。
我拔下手背的针头，转身下床。
「阿樱，我们没有可能了吗。」陆郁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不要装出一副很爱我的样子，我会恶心。」我站定，用他对我说的原话还给他。
「我真的爱你，只是刚意识到。」
「那你愿意为了我，去毁了宋佳妮吗。」我转头笑着看他。
他惊恐地望向我：「你……」
「你愿意逼她去把从我这里抢走的一颗肾还给我吗？」
「是你放弃了我的孩子，你别忘了。」
「阿樱，我错了，是我错了，大错特错，孩子还会再有的，以后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什么都听你的好吗。」他站起来，眼瞧着向我走来。
「好，那你听话，以后别再来烦我。」
我走出病房门，迎面撞上张医生。
她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才明白，是她帮着我一起把陆郁呈蒙在了鼓里。
18
陆郁呈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突然每天都会往我新租的房子送一束花。
我无一例外地直接丢进小区的垃圾桶。
宋严把小白和他的儿子送来了我家，和我一起给他们取名叫悠悠和团子。
悠悠认出了我，摇着尾巴用湿润的鼻子蹭我的手心，痒痒的。
宋严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些隐隐的伤感。
「怎么了？」我问他。
「……」他沉默片刻：「其实你的主治医生张医生是我妈。」
我反应了几秒，随后明白过来。
那天我被送到张医生那里，正是宋严的原因。
也就是说，他也知道我快要死了。
「别这么伤感，老同学。」我微微笑笑：「对我来说其实是件好事。」
他的目光有些湿润，直直望着我。
不久后，他出声：「你说的事情，我都会帮你，无论是什么。」
随后，他站起身来道别离去。
「你别同情我。」
「不是同情。」他说：「你不要总是苛待自己，看轻自己……视你为白月光的人，也会伤心的。」
我愣住。
我？
也是别人的白月光？
他离开后，我仔细琢磨着他的话。
才发现，
原来在那个灰头土脸的时间里，也曾经有人默默地支持着我，关心着我。
我摸着悠悠的头：「看来以后我不在了，你也有了可靠的主人。」
这样我就放心了。
19
数着日子，终于到了我和陆郁呈领离婚证的这天。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我感觉浑身轻松。
「郁呈！」宋佳妮等在门口，见陆郁呈出来飞快地奔向了他，语气甜蜜。
陆郁呈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他只是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当天下午，他们在朋友圈官宣了订婚的消息。
止疼药的剂量在逐渐增大，我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了。
如果说我活了这么半辈子都是为了别人，最后的这几个月，我也想为自己争取一回。
陆郁呈的录音公司是在和我结婚后才办起来的，在那之前，他只是一个电台主持人。
给他投资第一桶金的人，是我的恩师，也是我爸生前最好的朋友，赵老师。
几天后，我打车来到赵老师的住所，自从我和陆郁呈结婚后，我已经很久没有来探访过他了。
赵老师看见我，有些惊讶，但热情地招待我进去。
「好久没见了，小樱。」
赵老师的妻子怀孕的时候大出血，孩子和她都没有保住。
他便打算自己过完下半辈子，终身不再另娶。
「赵老师，我是来向您道歉的。」当初和陆郁呈结婚，赵老师并不看好，是我不顾他的劝阻，一头栽进了这个泥潭。
他静静地听我说着最近的事情，眉头愈发蹙起。
「当初我若不是因为希望你能够幸福，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也不会入股他的公司，如今他飞黄腾达了，倒是忘了当初的恩人和糟糠之妻。」
我本不应该，也不想让赵老师年过半百的人来操心我的事情，但我现在没有其他办法了。
想要一次性扳倒陆郁呈和宋佳妮，我只能兵行险招，赌一次。
20
从赵老师家回来后，我打车回到租的房子。
宋佳妮站在门口，不知道在鬼鬼祟祟地干些什么。
「让开。」我冷漠道。
宋佳妮见我出现，立马上前几步，高跟鞋踩出尖锐的响声。
「你到底给郁呈哥灌了什么迷魂药！为什么你这个小贱人一定要破坏我的生活？」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她披散着头发，口红有些花了，张牙舞爪的，像个女鬼。
「他和我睡觉的时候都在叫你的名字！」
同时我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酒精味。
我捂住鼻子，忍住生理性的反胃。
本来就是只有一颗肾的人，偏偏嗜酒成性，我估计她应该也没几年可活了。
见我不理睬，她更加抓狂：「自从你出现在我家，我就过得不如以前舒坦！你就是个灾星，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年纪轻轻得了尿毒症！」
「凭什么要怪在我的身上？宋佳妮，你身上装的是我的肾！是你们从我这里活生生抢走的！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听她提起陈年往事，我隐忍多年的情绪终究爆发。
她应该是第一次见我冲她大吼大叫，吓得不轻。
我走近她，轻轻附在她的耳边，轻柔地说：「别着急，你应该也快死了，一直没告诉你，我这颗肾，也是有问题的。」
「想生气就生吧，也没剩多少气可生了。」说完，我慢慢退后，勾着嘴角看她微微缩小的瞳孔和狰狞的表情。
「你才会死！你才会死！」反应过来，她突然疯子一般向我扑来，抓住我的脖颈。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宋佳妮被我扇得后退两步，靠在墙上。
「不用你操心，我也活够了。」我从包里翻出钥匙，准备开门进屋。
电梯停在这层，陆郁呈冲了出来。
「阿樱，阿樱你没事吧。」他直奔向我，看都没看头发凌乱，脸上还有一道血痕的宋佳妮。
「你去看看你的未婚妻吧，她怕是有事。」我开了门进屋，果断地关上了门，没给他留说话的余地。
陆郁呈的鼻梁差点被我关上的门砸到，他后退两步，转头看向吓得不轻的宋佳妮。
「我说过让你别找事吧。」他眉眼间浮现出冷意。
「郁呈，我错了，我知道了，你别生气。」她上前两步，想要抓住他的胳膊。
「你别忘了我说过的话，如果你不听话，我们的婚礼随时取消。」
说完，他转身离去。
我躲在门内，突然有些好奇。
我并不在乎陆郁呈现在对我的态度，不管是装深情还是真深情，在我这里都不如一坨大便。
但是短时间内，陆郁呈对宋佳妮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我是没有想到的。
除非他抓住了什么把柄。
我想起了高中时和我玩得最好的一个女生，因为她长期定居国外，我们也只是偶尔联系，很久没有见面了。
巧就巧在，她和宋佳妮都是那个留学圈的人。
留学圈很小，有什么八卦都是一传十，十传百，藏不住的。
更别说是像宋佳妮这种私奔出国，轰轰烈烈的类型。
我挂了和朋友的电话，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宋佳妮，好戏就快上演了。
21
宋佳妮和陆郁呈的婚礼在一个月后，如期而至。
我的时间大概所剩不多，头发在这一个月内大把大把地脱落。
这期间，我常和宋严去他妈妈张医生家吃饭，在他的陪同下，定制了一款非常逼真的假发。
我常年留着长发，这也是头一次把头发剪短。
「你很美。」宋严看着镜子里的我说。
怎么会美，如今我比一月前又瘦了整整十斤，不涂化妆品的样子算得上是面黄肌瘦。
我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客气回应。
我不想在不负任何责任的情况下让他对我留存念想。
因为他是个好人。
宋严非要陪我一同参加陆郁呈和宋佳妮的婚礼，我没同意。
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很快就了却一身轻，我不想给他带来麻烦。
当初我和陆郁呈结婚时，他还是个没什么身价的穷小子，婚礼一切从简。
坐在他俩的婚礼会场，我微笑地观察了一圈，花朵，装饰，灯光，场地都是极好的。
还有座无空席的一众来宾。
无不宣告着他如今的地位。
也算是不愧对我用了这么久精心谋划的一出好戏。
周围不停有人窃窃私语，应该是认出了我是陆郁呈的前任。
「祝樱，你来干什么。」我妈张玉之和她的现任宋志纲向我走来。
「妈！我当然是来向姐姐表达我最真心的祝福。」我笑得灿烂。
宋志纲绿豆大的眼睛紧盯着我，一言不发。
他向来如此，一句话不说，全靠张玉之输出，自己稳稳当当地坐着老好人的位置。
「你可别惹什么幺蛾子。」张玉之又提醒我。
我乖巧点头应下，恰逢典礼正式开场。
这二人乖乖回了座位。
22
会场的大门打开，圣洁的白光打在门后站着的宋佳妮身上。
宋志纲挽着她的胳膊，一步步走向正在礼台中央等待的陆郁呈。
就在宋佳妮挽上陆郁呈手臂的那一刻，会场里一大半的人兜内的手机发出响声。
多么感人的一幕，父亲亲手将女儿交到女婿手中，眼泪却生生凝固在了他们的脸上。
会场大屏幕上突然放映起宋佳妮和一个混血小孩的日常生活，看起来其乐融融，无比和美。
因为是最好的会场，屏幕也是相当的大且清晰。
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我盯着宋佳妮，将他瞬间变色的模样尽收眼底。
会场大门在此被打开，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抱着孩子，在聚光灯的照射下一步一步走进来。
「皮特……」宋佳妮不禁发声。
「你这个负心狠毒的女人，我和孩子在等你回来，你却留在这里和别人结婚。」皮特大声用蹩脚的中文阴阳怪气道。
观众席一片哗然，张玉之和宋志纲看情况不妙，立马上台。
「你不是和那个老外离婚了吗？当初不是孩子流产了吗？」宋志纲小声责问。
宋佳妮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保安！来人把他们都先拉出去！」陆郁呈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水。
我从观众席站起来，拍着手喝彩：「好！」
所有人的目光移到我身上。
「大家应该刚才都收到短信了，从今天开始，陆郁呈先生正式被撤下执行总裁的职位，百分之七十的股份现在在我手上。」
下面坐着的有三分之二都是陆郁呈生意场上的人，此时他们才有时间拿起手机看一眼刚才收到的短信。
「你！」陆郁呈的大脑应该已经宕机，估计一时半会也想不到我是怎么做到的。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的爸爸在生前曾将自己一大半的财产借给赵老师白手起家。
赵老师成了教育行业的大企业家后，连本带利都给我存得整整齐齐。
不仅当初用来投资陆郁呈公司的钱是我的，这一个月来，我一步一步慢慢收购小股份的钱，也是如此。
不过他一辈子都没机会知道了。
23
「祝樱！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张玉之见场上三人都被我逼得说不出话，发疯似的指着我鼻尖责骂。
我不禁装作吓了一跳。
「妈，别急，你的礼物马上就来。」
随着周围人的惊呼声，大家的目光又转移上大屏幕。
大屏幕上，宋志纲和看起来和他女儿宋佳妮差不多大的嫩模勾肩搭背，一同出入酒店。
随着照片不停地变化，女主角也不尽相同。
「关掉！关掉！」宋志纲飞快地跑上礼台最前面，试图用身体挡住什么，但都是徒劳。
台下的人们议论声不绝于耳，曾经围绕着陆郁呈的一群人不过是贪图他的地位和财产。
如今树倒猢狲散，一人一口唾沫，足够把他们一家人全部淹死了。
皮特还在和试图拦住他的保安周旋，大喊着宋佳妮的名字。
张玉之呆愣愣地站在原地，面色惨白。
会场内乱成了一团，我站起身来准备转身离去。
「阿樱！」陆郁呈的声音险些被埋没在身后嘈杂的环境中。
我不慌不忙转过身去，期待着看他痛不欲生的表情。
但很可惜，没有。
他勉强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如果这样你能原谅我……」
「永远不。」
不等他说完，我干脆果断地转身，关上了会场大门。
24
陆郁呈的录音公司从此和他再无关系了，他剩下那小部分的股份卖了后，应该也能后半辈子不愁吃喝。
宋佳妮被判了重婚罪，在国外偷偷结婚后回国竟然还敢和别人领结婚证。
她的身体状况本就差，不知道出来后还能苟活几年。
张玉之和宋志纲彻底撕破了脸皮，为了争财产闹上了法庭，打起了离婚官司，据说宋志纲为了气张玉之，还把外面养的小三带回家里恶心她。
所有人都在找我，包括把这些后续讲给我的宋严。
不过他们不会再见到我了。
无论是怨恨的，还是不舍得。
我们已经见到了彼此人生中的最后一面。
以恩报恩，以怨报怨。
一切都结束了。
我已经将悠悠和团子托付给了宋严，就像我们早就商量好的那样。
团子已经长大了不少，悠悠更懂事，应该明白我们即将分别，在我出门前不舍得围绕我转了很久。
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着提前准备好的签证，飞向了世界的尽头。
冰岛。
对那里的执念大概是父亲在世的时候。
看纪录片的时候我就被那座自己独立在大海中央的岛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答应我会带我去亲眼看看。
但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我和陆郁呈结婚后，他也曾在酒醉的深夜里答应我带我去冰岛度蜜月。
热情消散后，他点燃一支香烟坐在床头：「我们现在还在起步期，没有那么多闲钱。」
终于，我踏上了这片被黑色的火山灰掩盖的土地。
看到了黑色的沙滩和随处可见的大块冰山。
看到了傍晚时分耀眼美丽的绿色极光。
看到了从冰洞里面望出去的深蓝色天空。
静谧，纯粹。
它离我那样的接近，就像伸出手就可以够得到一般。
我脚踏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倾听着冰川的褶皱中描绘的亿万年呼吸，像是来到了极乐之地。
我的身心逐渐得到了净化，不再被前尘往事所困扰担忧。
终于，那天睁开眼后，我见到了我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爸爸，阿樱来找你了。」
番外
陆郁呈以为，一辈子那么长，他还有机会再去取得祝樱的原谅。
他不知道的是，祝樱已经死了。
他又开始每天都会往祝樱租住的房子那里送一束花。
直到一个陌生人打来电话，告诉他祝樱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他疯了一般跑去找到宋严，问他祝樱的下落。
「她死了。」
陆郁呈大叫着给了他一拳：「你骗人！怎么可能！她身体一直好得很！」
宋严擦了擦嘴角的血，直视着他，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怨恨。
陆郁呈怕极了，他害怕这个表情，看不出一丝破绽。
「你告诉我，她在哪儿，她只是不想见我，没必要咒自己去死！」他恼羞成怒地抓住宋严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配吗，她生前最大的遗憾，就是你，你的爱对她来说，是一种毒药。」
陆郁呈颤抖着后退了几步。
「不可能，不可能。」
他飞快地逃离。
直到浑浑噩噩地等到确定的消息后，他笑了。
「阿樱怎么会得了白血病呢，她该有多疼啊……」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混账，用离婚来刺激她，以为她会先主动让步，又用结婚来刺激她，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再也无力回天。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真的一无所有了，吞了安眠药，却被宋严救了回来。
「你不许死，不许去见她，如果你真的想她好，就老老实实地活着，不要去扰她清闲。」
他听进去了。
他可以接受阿樱不和他在一起，但他不能接受阿樱恨他。
他坚持好好活着。
直到年过七旬，那个寒冬格外的冷。
他终于去了他朝思暮想的地方。
可他没有见到祝樱。
「生前犯错的人是不配和受害者见面的。」
支撑他多年的信念轰然倒塌，他白发苍苍，再也无法忘记这一辈子的回忆。
而祝樱的魂魄早已慢慢消散，凝聚上空。
在一声婴儿的啼哭下，奔向了幸福的世界。
（全文完）
作者：高定小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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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5 18: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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