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来了客人,是死于三十年前山难事故的父亲。
他的模样一点没变,还是年轻的样子。
我给他做过检查,生命体征正常,不是鬼。
尽管他隐藏得很好,但我总觉得他像变了个人。
再后来,我发现他的后背多了个记号,而他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那记号是我小时候,只有我们父子间知道的秘密暗号
——救救我。
1
「袁医生,你的手机从白天开始就一直在振动,可能有急事找你,快看看吧。」
下了手术,同事提醒我看手机。
是母亲打来的电话,从白天开始打,一直打到晚上,26 通未接来电。
我给母亲回了电话,电话秒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但掩不住急切:
「儿子,你能不能马上回家一趟,急事!」
母亲很少这么迫切地要我回去,她常常担心耽误我的工作,连自己不舒服也不肯告诉我。
我二话没说,请假回了趟家。
到家时已经是凌晨 2 点,母亲没睡,我刚到门口就给我开门了。
应该是一直在窗前等着,看到我在楼下停车了。
「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不舒服,怎么这个时候还不睡?」
母亲却急着要我小声些,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就连抓着我的两只手也在发抖:「袁元,今天白天你不在,家里来人了。」
这是个三十多年的老小区,人员本就杂,我忍不住皱眉,理所当然地认为,母亲是碰到麻烦了:「报警了吗?」
「袁元,你爸爸,是你爸爸!你爸爸他回来了!」
我觉得自己脑子嗡的一下,一时没转过弯来。
父亲是狂热的徒步爱好者,死时不到三十岁。
他死于 1993 年的山难事故,当时整个登山队进山了就再没回来,搜救队搜了好几个月,最终宣告死亡。
我们作为家属,也是在好几年后才接受了现实。
因为没有找到父亲的尸骨,我们以父亲的旧衣服立了墓。
如果当年的山难事故是一起乌龙,可以成为现在父亲回来的合理解释——在不去深究为什么时隔三十年他才突然出现在家里的前提下。
母亲的反应看起来很奇怪,按理说她该高兴,但她更多的却是恐惧:
「他睡了,在房间里,你自己看。小心点,不要,不要惊动他……」
家里来了客人,现在就睡在我家里。
房间里开着小夜灯,我小心地打开房门,进来就是床头,可以将上头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是父亲,和记忆里的父亲没有丝毫变化,还是年轻的样子。
父亲死时不到三十岁,换句话说,现在床上躺着的人,看起来比我还小几岁。
我小心带上房门出来后,年近六旬的母亲才紧张地抓住了我的手:「儿子,你爸他……是不是变成鬼回来了?!」
2
我向单位请了一天假,在家里陪母亲。
此刻坐在我对面的就是父亲,他声称当年遇到山难后,很多事都记不得了,等他走出那里,遇到救援,外面的世界就已经大变了天。
还好,我们没有搬家,他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家找我们。
之所以我们没有搬家,也是因为母亲始终坚信父亲还活着,怕他回来后找不着家。
但我们谁也没料到,父亲回来后,会是这样的情形。
「你的意思是,你在山难中幸存后,就探索出山的办法,从你遇到山难到得到救援,前后不过几天?」
眼前年轻的男人点头:「但他们告诉我现在已经是 2023 年了。」
对于母亲的担忧,我立马在家里给父亲做了初步的检查。
体温、脉搏都正常,至少排除了「父亲变成鬼回来了」这个猜测。
我又带他去了趟医院,给他做了个全身检查。
他的身体情况并没有外表看起来乐观,出现了多器官病变和衰竭,但具体情况还要进一步检查。
经过亲子鉴定,排除外貌相似冒用身份的可能。
种种科学的数据告诉我们,回来的人就是我父亲,三十年前遭遇山难的父亲。
3
尽管还是存在许多无法解释的问题,但母亲对父亲归来这件事,还是高兴大过了疑虑。
我不想扫母亲的兴,但在这些疑点没有全部弄清之前,我还是保有几分戒心。
哪里不对呢,他太过冷静,毫地接受了三十八岁的我就是他的儿子,年近六旬的女人,就是他的妻子。
甚至没有鬼门关走过一遭后再度活着见到妻儿该有的情绪变化。
也没有过问这三十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太过坦然立马就接受了不符合常理的现象,以及骨子里对我们的漠不关心。
考虑到父亲的身体需要调养和进一步检查,对亲朋好友进行过多解释需要消耗不少精力,母亲同意了我的提议,暂且不要高调对外界透露这件事。
晚上我带妻子回家吃饭,对妻子宣称父亲是我远房表弟。
母亲做了一大桌父亲爱吃的菜,父亲动筷夹菜时,我和母亲都愣住了。
父亲是天主教徒,习惯性在用餐前进行祷告。
我和母亲没有特别的信仰,父亲也不强迫我们追随他的信仰,但只一点,每顿饭必须在他完成祷告后再动筷。
「怎么了?吃饭吧?」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先一步动筷给母亲夹了块鱼肉,把这个事带了过去:「吃饭吧吃饭吧。」
父亲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顿了一顿,有些刻意地解释了一句:「在山里的时候,活着最重要,能填肚子就不错了,有时候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
「原来是这样。」母亲接受了这个解释。
之后的饭桌上,只有妻子和母亲在聊天,我和父亲谁也没说话。
晚饭后,我约了父亲:「咱去书房聊聊?」
晚饭后,妻子陪母亲出去散步了。
我在书房泡了茶等父亲,语气像闲聊,但开门见山就问了他:「爸,你能跟我说说,当年你们在山上都遭遇了什么?为什么搜救队的搜索了几个月,都说没找到你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父亲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他好像刻意在回避这个话题。
「爸,你回来我们挺高兴的,这些年我妈一直坚信你还活着。你说说吧,万一其他人也能找回来呢,你能提供的信息对他们家属也很重要。」
父亲犹豫了一下:「那好吧。」
他握着茶杯的手隐隐有些颤抖,又将热乎乎的茶杯往心脏的位置贴近了一些,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内心感到踏实让谈话继续:
「当年,根本不是山难那么简单……」
4
1993 年 8 月 2 日,徒步登山队出发了。
用父亲的话说,当年他们所在的这支队伍叫英隼国际登山队。
「我们一行 7 个人,带队的老师是享誉前苏联的徒步专家,我们都是他的学生。」
除了带队老师外,与我父亲一道出发的,还有五人,其中一人是他高中时的兄弟,姓弗,绰号叫佛爷。
另外三人都是莫斯科人,亚历山大,莫斯科国立科技大学的学生;十六岁的维多利亚;以及大学刚毕业的塔亚娜。
还有一个叫帖木尔,出身于登山世家的蒙古青年。
队伍中的所有人都有丰富的徒步经验,经历过野外生存特训。
「我们计划完成全程 230 多公里的徒步路线,从贝加尔湖南岸出发,顺利的话,四天到五天就能翻过汗乌拉山,穿行哈玛达班。」
父亲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仿佛接下来要说的,是一件极其恐怖的、所有人的噩梦。
「很不幸的是,一进山就开始下雨了。」
因为这件事对他而言都发生在「不久前」,所以很多细节他都记得很清楚。
我不由得礼貌地打断他:「你说过,这是支专业的徒步登山队,出发前没有预估天气,这算不算是一个低级错误?」
父亲摇了摇头:「应该说,天气很反常,出发前我们准确地掌握了天气预报,本不该下雨的那几天,在我们进山后,反常地开始下雨。」
雨越下越大,一开始就透着不寻常。
「不仅如此,登山队一出发,我们就接连收到当地人的警告,说今年山里的情况很不寻常。「野熊咆哮着冲向铁路,撞击过往的火车。麋鹿总是躲在森林暗处,远远地注视着企图靠近的人。」
种种巧合,就像一种无形的力量,在警告这群年轻人不要出发。
「但最让我们狼狈的,还是突如其来的雷暴。」
「还好是夏天。」我忍不住替他们捏把汗。
「对,还好是夏天,总不至于把我们冻坏。更何况出发前,我们都带了干衣作为替换,确保它不会被淋湿。」
父亲略微皱起眉头:「我们在大雨中穿行了两天,终于穿过了朗古台山口。我们即将面对的是巍峨的汗乌拉山。」
汗乌拉山最高海拔 2371 米,登山队打算沿山脊翻过它。
「我记得那是 8 月 4 日中午,或许还是上午。我们已经来到了海拔 2000 米。」
「距离登顶不远了。」我跟着紧张起来,此时距离山难发生,应该也不远了。
当年搜救队给家属们的回应是,他们能找到的登山队最后徒步痕迹,就在距离顶峰 300 多公里的地方。
「是的,离顶峰不远了,森林已经消失了,我们身处一片高山草原中,雨越下越大。」父亲的面色隐隐有些发白,像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
登山队在带队老师的建议下,决心在雷暴中快速穿行,一鼓作气通过山脊。
「到了下午 4 点,我们离顶峰越来越近了,再坚持一段就能翻过山脊,进入森林。」
即使是夏天,在雨中徒步两天,加之海拔升高,又没有森林挡风,人体的热量也会随之快速流失。
这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加快速度下山,进入森林。
「但就在我们又前行了 6 公里后,老师忽然决定让我们就地扎营,准备在山上度过这一夜,等天亮了再下山。」
「为什么?」我不解。
父亲表示他也不解,但当时所有人都愿意相信身为徒步专家的老师作出的决定。
「有人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声音。」父亲的表情很复杂,「但老师让我们相信,那只是疲惫带来的错觉。紧接着我们得到警告,天亮之前,不要走出帐篷。」
尽管如此,所有人还是能感受到队伍里异样的气氛。
是对黑夜的恐惧。
5
「我们所有人都严格遵守这条要求,天亮之前,绝不走出帐篷。」
但等天亮时,他们的帐篷全部都被狂风撕裂得不成样子。
「就像这一晚上有无数只长着尖锐指甲的手不断地在撕扯我们的帐篷一样。雨水从破碎的帐篷缝隙间灌了进来,我们所有人又冷又疲惫。」
早上 6 点,风雨停了,所有人上吐下泻。
「但我们还是努力吃了点东西,打包了行李,继续前行。」
父亲的面色有了变化,抬起眼皮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出发没多久,亚历山大出事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亚历山大是出事前一天第一个提出听到了怪异声音的人。他说他听到了……」
「听到了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遗憾地摇了摇头:「亚历山大忽然倒地不起,老师决定让我们先行下山寻找救援,自己则留下照顾亚历山大。」
但他们离开没多久,就听到了老师的呼救声。
「等我们急忙回头,亚历山大正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我们试着对他进行急救,但无济于事,亚历山大死死地睁着眼睛,表情惊恐。很快,他的双眼便流出血来,瞳孔放大,没了气息。」
父亲的脸色发白:「更不幸的是,维多利亚紧接着也倒下了。我试图扶她,但她就像是疯了一样,疯狂地撕咬我,像一头野兽。」
他卷起袖子,向我展示了他手臂上留下的伤疤,他几乎被咬掉了一块肉。
「我想回头招呼他们帮忙,但看到的却是……」
他们中年龄最小的塔亚娜正跪在地上。
是的,是跪着的姿势,并不断用自己的头颅撞击面前的岩石,直到头破血流,直挺挺地往前扑去,没了气息。
与此同时,他们的带队老师也出现了和亚历山大一样的症状。
口吐白沫,七窍流血,已经死亡。
帖木尔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衣服被扯破了,光着脚,像是在逃避什么。
但很快,他做出了和塔亚娜一样疯狂的行为。
此时还活着的,只剩下我父亲袁肃山和他的老同学佛爷。
「然后呢?」我问他。
「佛爷吓坏了,躲到了石头后面,想将脑袋钻进睡袋里。等回过神后,我们都想着快些逃离这里。」
父亲看起来心有余悸:「我们都吓坏了,没命地跑。一开始,佛爷还在我后面,但没多久,他就消失了。」
父亲说的不是「不见了」,用的是「消失」这个词。
「是的,消失。我回头时,还能看到他跑在我后面,但只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突然消失的,就像被什么东西瞬间吞了一般。
「我害怕极了,不敢再回头,只头也不回地逃进了森林里。那一夜,我躲在森林里,安然度过了 8 月 5 日。」
「然后你得到了救援?」
父亲摇头:「没有那么快,我意识到只靠我自己和身上携带的装备是没法安然走出这片森林的。我决定冒险返回,至少将同伴们留下的装备带上。」
我想了想,点头:「换我我也会这么做。」
他的表情却很奇怪:「但我回去后,却没有找到他们的尸体。和你佛爷一样……就像凭空消失了。」
就这样,他独自在森林里走了四天四夜。
「我已经不抱希望了,又累又饿,已经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回忆到这,父亲才松了口气:「但我的运气很好,几天后,终于在斯涅河遇到了一艘从上游来的皮船,我获救了。」
父亲说他被救后没多久,就回来找我们了。
至于为什么对他而言才过去短短几天,所有人都说已经过去了三十年,这一点,他自己也还没搞明白。
从我这听说了当年搜救队在山上整整搜救了好几个月,最终一无所获,整个登山队都失踪了,连父亲亲口交代的那几具本该留在原地的尸体都没找着,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可以确认,他们死了。」父亲对此表示惊恐,「就算是被野兽吃了,也总会留下骨头,留下撕扯的痕迹,不可能什么都找不着。要么是搜救队敷衍了事,要么是因为……我们遇到的,是比野兽更可怕的存在……」
6
「你们那晚到底遭遇了什么?难道真的有超自然力量?」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父亲忽然焦躁起来。
「有没有可能是失温症,产生了幻觉?」我试图用科学的角度解释。
「不可能。」父亲斩钉截铁,「你忘了,那是一个夏天。尽管是高海拔,下了雨,令我们感到寒冷。但那是身体足够忍受的冷,还不足以导致群体失温症。」
「也许是食物中毒?」
他依旧否定我:
「我们所有人吃的都是同样的食物,更何况我们的老师是专业的徒步专家。如果是食物中毒,不可能只有我没事。」
其实我心里也很清楚,再怎么能解释当年发生的事,也无法解释父亲为什么活着回来了,还保持三十年前的样子。
见我依旧难以置信,父亲叹息:
「事实上,出发前帖木尔就说过,我们所在的哈玛达班山脉,在蒙古语中,是可怕的石头的意思。在我看来,当地人在当时早已警告过我们危险正在靠近。反常的雷暴,更像是诅咒,或是对我们的警告。」
我听到妻子和母亲散步回来的声音了,怕让她们担心,我打算结束谈话:「她们回来了,我出去看看。」
父亲点头,没有说话。
我却在起身准备离开这个书房时,从门边的书柜玻璃门里,看到我身后原本低着头的父亲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的背影。
察觉到我能从那面反光玻璃门上看到他,我们的视线在玻璃柜门上交会。
他没有避开视线,反倒是我有一刻的心慌,强行自然了呼吸的频率,才算蒙混过去,没事人一样地走出了书房。
他好像察觉到我怀疑他了。
7
母亲和妻子去了趟超市,买了些生活用品。
见我出来了,母亲笑着招呼我:「今晚别回去了,在家住吧,小颖都答应了。」
小颖是妻子的名字。
我没拒绝,母亲更高兴了:「那赶紧去洗澡吧,你们男的洗得快,先去洗,省得我和小颖还要急匆匆地给你们腾位置。」
说罢,母亲视线略过我:「你也去洗。」
我顺着母亲的视线回头,父亲在我后面也从书房出来了。
「你俩一起,让袁元给你搓背。」母亲很自然地招呼我们。
父亲的表情看起来却有些不自然:「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母亲没有察觉到父亲的异样:「怕什么,自己家人。你以前不是总带儿子下澡堂?让袁元好好给你搓一搓。」
母亲盛情难却,父亲没法拒绝:「好吧。」
我看了眼妻子,还好妻子和母亲一样,都是粗线条,没有听出母亲说漏了嘴。
一开始挺正常的,父亲先给我搓背。
轮到我回头给他搓时,却忍不住愣在了那。
父亲背对着我坐在那,很敏感地注意到了我的变化,他也顿住了:「怎么了?」
他的反应明显也有些紧张,更多的是不确定。
他的背后多了个记号,是新添的疤,伤口早已愈合,但增生肉还是在表面造成一圈凸起,他自己对此却一无所知。
我很确定,这个疤是后来才有的。
那是我八岁那年自创的符号,一个三角形,里头是字母「S」,这个符号只有我们父子俩知道,是我们瞒着母亲约定的秘密暗号——救救我。
小时候我成绩忽起忽落,如果学校要发卷子,就会偷偷在桌上用水蘸着画上这个符号,通知他们学校要开家长会,让他救救我。
父亲看到了,就会知道这次我考砸了,会想尽办法向母亲争取机会出席我的家长会。
「没事,我在想医院的事,前两天开的药方好像还有更优方案。」
父亲松了口气:「在家就别想工作的事了,别把自己累坏。」
我和父亲洗完澡出来时,母亲正在收拾东西,是父亲昨天出现在家里时身上带的登山包。
父亲看到后明显加快了几步,打断母亲,不露痕迹地按下母亲手里将要打开的登山包:「我自己来吧。」
全程我都看在眼里,但没有多说什么。
8
睡前我分别让妻子给他们送去了晚上要吃的药。
因为妻子在家的缘故,他们没有睡在同一间,父亲睡在了客房。
母亲吃的是常规保健品和降压药,我给父亲吃的也是调理身体和异常数值的药,只是在其中混了一颗安眠药。
这一晚我有些辗转反侧,妻子察觉到了我焦躁,但也只以为我是在烦恼工作上的事,安慰了我几句,我们便睡下了。
夜里,我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在没有惊醒妻子的前提下,轻手轻脚离开了房间,来到客房前。
客房里静悄悄的,没有鼾声。
这点和父亲过去的习惯很像,父亲睡觉一直很老实,也很安静,不怎么打呼噜。
我很小心地打开了客房的门,可以看到客床上的隆起,父亲就睡在被子下。
我注意过,他将带回来的那个登山包放在了床底下。
我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客房,在他床底下拖出了那个包,想要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我没有打开手电筒,只用手机屏幕微弱的亮光照明,像是摸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应该能从上头到找些有用信息。
正准备悄无声息地将包塞回原位,拿着东西离开这里,就在我抬头的一瞬间,对上了父亲的脸。
此刻他正坐在床上,偏过头,一点声音也没有,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然后开了口:「你在找什么。」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的心理素质受到了极大的挑战,呼吸几乎都跟着停了,心跳骤快。
但下一秒,父亲的身子又直挺挺地往后倒去,栽回了床上,呼吸渐渐绵长起来,就像是梦游了。
我松了口气,仔细回想,小时候父亲确实偶然也有梦游的毛病。
怕再惊动了他,我连忙带着拿到的东西从客房出来,躲进了卫生间,打开了灯。
这是一个笔记本,我没见过的笔记本,上头记录的都是一些和 93 年徒步登山有关的内容。
我迅速翻了几页,又拿出小时候父亲留在家里的账本比对……字迹不一样!
我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但还是存着侥幸心理,有没有可能,这个笔记本并不是父亲的,而是从队友那得来的。
但等我翻到最后一页时,心再度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最新的一页,水笔墨印是新的,内容和落款日期也是新的,是今天。
「他好像对我起疑心了。」
这里的「他」,指的应该就是我,「起疑心」,他果然察觉到了。
更值得我在意的是,这里的笔记内容,和全本笔记的书写者,书写的习惯一致、笔锋一致,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这本笔记是他的,但却不是父亲的。
我有理由怀疑,回来的人根本不是父亲。
笔记的最后,多出了一行日期:「2023 年 8 月 5 日」,他在上头画了个圈。
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特意标记这个日期?此时距离 2023 年 8 月 5 日还有好几个月。
这个日期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等等……山难事故也是发生在 8 月 5 日,1993 年的 8 月 5 日。
如果如今出现在我们家的那个人不是父亲,我指的是真正的父亲,他在哪?还活着吗?
留在父亲背后的记号「救救我」,又是什么意思?是真正的父亲留给我的提示吗?如果这个记号是他留下的,那是怎么留下的,留下这个记号以后,他去哪了?
9
8 月 5 号一定是个很特殊的日子,中间还有太多疑点我想不通,更重要的是,如果父亲真的还活着,我得找到他。
找到了他,一切问题都有答案。
即使他真的已经遭遇不测,生不见人活不见尸,我没法死心。
这个笔记里有关于他们 93 年徒步登山的详细路线,我拍下了内容便将笔记本放回了原位。
为了弄清这些问题的答案,我打算重走这条路线。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做一些准备,例如物资上的准备、充分的训练,以及一些出入境的手续。
我将出发日期初步定在 8 月,或许我能知道 8 月 5 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出发前,我和妻子约定,如果我在离家半个月后没有和她报平安取得联系,请她务必要将母亲接走,远离「表弟」。
在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请她尽可能带母亲去旅游、散心,或者报个离开当地的老年课程班,总之,尽量不要让母亲和表弟单独相处。
妻子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也许她早就猜到了一些,帮助我收拾行李时,妻子郑重地嘱咐我:「我尊重你的决定,但请你为了我,一定要安全回来。」
10
我联系了当地的徒步俱乐部,原本规划了 8 月的路线,等我到那时,却被通知线路临时取消了。
留下和我对接的当地向导向我表达了歉意,并表示他们规划了另外一条难度相当的线路,我感兴趣的话可以加入俱乐部的其他项目。
得知我仍然想要徒步跨越哈玛达班,当地向导劝阻我:「实话告诉您,先生,从今年夏天开始,山里就很不太平,时常能听到野熊的咆哮。前两天,还有一头熊忽然疯狂地撞击轨道,与火车相撞。不仅如此,天气也很反常。」
「这样的现象时常发生吗?」我记得「父亲」和我说过,他们出发时,当地人也是这么劝他们的。
「不,野熊不会无缘无故跑到人类的区域撞击火车,动物们也不会无缘无故表现出狂躁,除非山里有让他们觉得害怕的东西出现了。」
向导有些神秘兮兮地继续劝我:
「不是我吓唬您,先生。上一次出现这样反常的现象,还是三十年前,那时我爷爷是这里的向导。也有一群不听劝的徒步登山队执意要进山,后来出了大事!」
我不再与向导争辩,见我不愿意加入他们其他路线项目,俱乐部很爽快地给我退了全款。
此时距离 8 月 5 日已经没几天了,我已经来不及聘请新的团队陪我进山,我决定独自进山。
进山前,我再次清点了自己的物资,确保万无一失。
在确认过天气预报后,我进山了。
也许是巧合,也许正如向导所说,最近山里的天气很反常。
在进山后没多久,开始下雨了。
好在我穿了有效阻隔风雨的登山服,起到了很好的保暖效果,没有令我太难受。
按照他们在 93 年的路线前进,我同样花了两天时间才穿过朗古台山口。
在进入汗乌拉山前,我打算先行扎营休整。
在天黑前,我将帐篷扎好,吃了点东西便早早睡下了。
夜里,我隐隐约约听到帐篷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脚步声。
这几天我很警觉,绝不会让自己睡得太沉,几乎立马就醒了。
等我抓起防身的工具钻出帐篷,外头静了下来,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我太紧张了。」
我这么安慰自己,这两日的疲惫经常让我神经过敏。
正打算重回帐篷,我的脚下忍不住一顿,背脊跟着僵冷起来。
帐篷前的炉子被挪动了位置,我很确定,我没踢到过它。
雨越下越大,加上我自己紧张地在帐篷四周视察了几圈,现在附近的脚印非常凌乱,我无法判断其中有没有混杂着其他印子。
我被跟踪了吗?还是有野熊,或者别的什么出来觅食的动物靠近过这里?
11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踏实,但好在有惊无险。
不等天完全亮,我就早早出发了。
沿着山脊,我开始翻越汗乌拉山。
随着海拔的升高,森林逐渐消失,出现了一大片高山草原。
天黑沉沉的,乌云中翻滚着将要倾覆的雷暴,我不由得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但就在这里,我发现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没有路了。
我一直按照从「父亲」笔记本里拍下的路线前进,一直到现在,一切都很顺利。
但当我想要继续前行时,实际地理路况却和笔记本里的路线出现了偏差。
地图中出现了实际路况里不存在的坐标,要真按照地图里的路线继续走,我非摔死不可。
就在我犹豫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大的野兽的咆哮。
我吓了一大跳,心律骤然飙升,再也顾不上路线正不正确,本能地在雨中狂奔躲避攻击。
我甚至还想回头看一看身后的情况,但就在我回头的一瞬间,顿觉眼前一黑,遭受了巨大的撞击让我整个人身体失衡往下滚去,天旋地转。
等我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方向感,指南针失灵了,通讯设备也全都失去了信号,这是哪里……
我感到自己摔到了什么东西上面,伸手想要去摸,却摸到了几节断裂的手骨,人的手骨。
我是医生,熟悉人体构造是必修课,我很清楚,我摔在了一堆人的骸骨上。
不止一个人的。
我狼狈地在一地狼藉中找到自己的手电筒,在查看那些骸骨时,持手电筒的手也忍不住跟着发抖。
是英隼队队服,这些骸骨身上穿的就是英隼队的队服,当初失踪的那队人!
不对,为什么有六具骸骨。
如果说这里就是当年他们最开始出事的地方,按照「父亲」所说的故事,在一起的应该只有五具骸骨。
我父亲和佛爷在队友们出事后便疯狂地逃离了事发地,是在中途佛爷才消失的。
「不,其实我不该感到意外,他所描述的未必是真实发生的。」我自言自语。
「你果然早就开始怀疑我了。」
身后,忽然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12
「父亲?」我慌忙回身,将手电筒照向他,问出了那个我早就想问的问题:「不对,你到底是谁?」
他会出现在这,我既觉得意外,又不觉得意外。
也许,当时我在给他的药中掺杂了一颗安眠药时,他就已经有所警觉了。
「我以为你会问,我怎么会在这里。」顶着我父亲模样的男人慢慢从我身边经过,向前走去,「我该感谢你,你让小莹把你母亲接走,否则我真不知该怎么解释,我要离开家那么久的事。」
见我没有跟上,男人回头看我:「怎么还不过来,难道你不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我仍然保持警惕,没有距离他太近,但还是跟着他往里走。
那是个岩窟,手电筒的光速所扫过的地方,岩面凹凸不平,是浮雕,布满了整个巨大的岩窟。
浮雕的面积太过庞大,身处其中,我无法窥其全貌,但距离最近的头顶的那面岩壁上,可观其一角……像是巨大的触手,它们盘在了一起。
我下意识地想要将手电筒的光束停留,再看清楚一些,但接下来的一幕,却吓得我面色苍白地跌坐在地上。
它,它动了……
石壁下的浮雕好像在游动,可等我再想仔细看时,它又仿佛已经静止了……一切,就像是我的错觉。
但即便是我的错觉,此刻我的心底也已经不可抑制地浮现了这样一个诡异的念头——石壁下雕刻的这些庞大的触手,仿佛有生命。
见我被吓得跌坐在地上,站在我前头的男人回头面对我站着,笑:「是不是很壮观,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也被吓得跌坐在地上,你比我好些,至少没有被吓得尿裤子。」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男人没有回答我,只是自说自话:「当年我和你父亲一样,都是狂热的徒步探险爱好者。我还收集了不少国内外探险家留下的东西作纪念品。」
男人的话音一顿,表情变得异样幽冷起来,隐隐透着兴奋:「这个秘密,我是在其中一样纪念品里看到的,某位已故探险家的笔记。」
当时他以为是故事,或是恶作剧,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荒诞的事。
「书上说,这个坐标三十年出现一次,进去的人,出来后就已经是三十年后了。」
男人双手合十停留在面前:「不仅如此,来这的人都是抱着虔诚的心,来祈求未知的生命实现自己的愿望。」
哪怕是将死的人,也能在这里获得新生。
「未知的生命?」我看向这岩窟里诡异的浮雕。
「是的,未知的生命,或许是来自远古的神,或是地外神明也说不定。」男人的嘴角忍不住翘起,还有些抖颤,「当时我查出了绝症,就想来试一试,就算证实是假的,也没什么坏处。」
但书里记载,想要获得神的垂悯,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那就是向它献祭同等价值的生命。
「于是我联系上了英隼队,计划了这趟徒步探险的路线。」
男人想要控制自己的嘴角,但还是抑制不住地想笑:
「真的让我们找到了。我在他们的食物里加了点东西,本来是想制造一些意外的,毕竟同等的代价,赐予我一人新生,用不着牺牲那么多条性命。」
但令男人没有想到的是,意外出现了,他收藏的笔记被发现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只好将他们都杀了。」
我试探性地问他:「你是佛爷?」
13
因为在他的故事里,活到最后的只剩下我父亲和佛爷。
如果眼前的人不是我父亲,那很可能就是佛爷。
男人果然顿了顿,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你果然很聪明,和你父亲一样聪明。就像当年你父亲也是唯一一个发现我在食物里动手脚的人。」
按佛爷的说法,我父亲发现了食物有问题,所以他很可能没有吃下那些有问题的食物。
这也是我父亲活到最后的原因。
「我在准备将他们都杀了献祭给它们,祈求它们治愈我的疾病时,你父亲攻击了我。」
佛爷指了指脖子的地方:「他划破了我的脖子,划破了颈动脉。我快死了」
见我的面色变了又变,佛爷终于放松地叹了口气:
「但我的献祭就要完成了,怎么可能功亏一篑。于是,我在最后关头,改变了愿望——我要和他交换身体。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佛爷说的后面的事,指的是他离开这里,穿过森林,在斯涅河遇到救援后,才知道已经过去了三十年。
「我变成了袁肃山,真的成功了!」佛爷再次忍不住想笑,「我研究了很久袁肃山的习惯、笔迹,确保万无一失,才回去见你们。」
等等,他研究过我父亲的习惯和笔迹……
一种莫大的恐惧后知后觉地向我袭来:「那些马脚是你故意暴露给我的!」
「你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佛爷兴奋起来,「我本想以袁肃山的身份回到你们家,但偏偏就在这时,查出了这副身体多器官病变衰竭。哦,就是你带我去做的检查。」
「父亲的身体一直很好……」我想到了什么,变了脸色,「是当年你给队员准备的食物!」
「是的,袁肃山应该还是吃了我给大家准备的食物,只是吃得不多。我后来反思,他应该也是在那时候才发现了我的问题。」
佛爷再度表露出惋惜的神态:「真是倒霉,换来换去,还是副不太健康的身体。」
此时我就是再愚蠢也该知道了,他是故意引我来这里的,笔记上的内容也是故意给我看的。
「是的,在你看到我背后留下的印记时,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放弃探索真相。我猜,那应该是你和你父亲之间的秘密,在我们交换身体昏迷过去之前,你父亲撑着最后的意识,在我身上留下的,给你的提示。」
佛爷的话音一顿,此刻看向我时,再也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我为什么不换一个更健康、更有前途的人生?同时可以让你消失,不必担心太过聪敏的你随时发现我的秘密。一举两得。」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发软,一点力气也用不上来。
佛爷见状,大笑出声:「这次我吸取了教训,这些天我一直悄悄跟着你,严格控制你食物和水里的药物剂量,确保不会伤害你的身体机能,但能让你暂时失去反抗的能力。」
14
佛爷没有立即朝我动手,他根本不担心我能反抗得了,只是站在岩窟的石壁前,抬手抚摸上头的浮雕。
这一次我看得很清楚,那上头的触手在游动,真的在游动。
佛爷的一只手停留在上头,虔诚地对它许愿:「我将献上我的诚意,完成相同价值的献祭。请伟大的神,让我和那位正处于愤怒中的年轻人交换灵魂。」
他后面又说了什么,我便不知道了,只记得那一刻,我拼尽了全力才踉踉跄跄地爬起来,然后豁出一切地,朝着佛爷扑去……
15
「最终,只有我一个人从那里走出。」
我的神情尚有些呆滞,回忆起当时的事。
等我遇到救援时,浑身都是血,把救援的人都吓了一跳。
万幸的是,那些血都不是我的,给我做检查的人说,我身上没有能造成这么严重出血的创伤。
完成一系列调查后,他们才根据我提供的联系方式,通知我的家属来接我。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
我回到了家,事实上这个家对我而言有些陌生,毕竟三十年过去了。
我坐在床沿,对面镜子里倒映出我的模样,是袁肃山的脸,样貌甚至和当年我见到他回来时,没怎么变。
搬了张椅子坐在我正对面的,是我的妻子小莹,她年老了许多。
毕竟,又过去了三十年。
「你是说,袁元,你现在就住在你父亲的身体里?」妻子对此表示难以置信。
「我知道这件事太过荒诞,很难让你相信……」
妻子摇了摇头,抬起一只手落在我的手背,安慰我:「我相信你。婆婆去世前,就一直念叨着,说公公回来了。还说你们口中的表弟,就是本该丧生在 93 年的公公。」
说完这些,妻子才再度表示自己的疑虑:「可,你怎么会……」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当时,佛爷完成了许愿。我扑向他时,我就知道自己根本无力反抗,我没法在他手上逃过一劫,也没法阻止献祭的发生。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对自己动手……」
所以,在那一刻,我选择割破了自己的颈动脉,确保当时现场现有的工具无法将我救回。
佛爷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着,但随着我身体的死去,献祭完成了,佛爷的愿望,也兑现了……
「等我再醒来时。地上躺着自己死去的尸体,我取代了佛爷,住进了父亲的躯体里。」
说到这,我忍不住看向对面靠墙站在那的年轻人。
那是我和小莹的儿子,在我离开后,小莹查出怀孕了。
很显然,儿子看起来根本不信我的话,在他眼里,大概是觉得我和他妈妈都疯了。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小莹问我。
「也许将来有机会,我想再去一趟,把父亲的遗骸和自己的尸体带回来。母亲等了父亲一辈子,我想让他们合葬。」我如实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16
大概是半个月后,我接到了电话,是体检中心打来的:
「袁先生,你的身体很健康。」
完 -
□ 李上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