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唐代青花瓷

知乎盐选 | 唐代青花瓷

季青临指着里面的一扇门说：「那里面存放的是书画，有些不能见光源，需要特殊湿度保存，就不带你看了，这间屋子里存放的都是瓷器，那边是玉器，还有……清漪！」

许五一看这满屋子的奇珍，季青临也不要了，甩开他的手就跑向第一个玻璃柜前。

季青临抬起空荡荡的手，叹了口气，自己的地位好像没有古董高。

玻璃柜中，静静摆着一只釉里红盘龙纹大罐。

许五看得瞠目结舌，喃喃自语：「这是釉里红……」

「是元代的釉里红，」季青临走过来，笑着说：「这件我父亲买回来的，在三十多年前。」

元代釉里红稀少珍贵，这件东西许五曾经在教科书上见过。

对，就是教科书！

初中历史课本第一页大彩图，就有这个罐子，当时只标注了元代釉里红代表器物，可没说是季家持有的。

「要拿出来看看吗？」季青临问。

许五眼睛亮晶晶的，「可以看看吗？」

季青临按了指纹密码，玻璃罩缓缓升起，「看算什么，你想上手也行。」

这么大的罐子，许五不敢直接上手拿，定定看了好久，才缓缓伸出手沿着器物线条抚摸了半天。

简直爱不释手。

如果说这件釉里红是开始，那后面的所有瓷器简直让许五眼花缭乱。

她当了十年掮客，在行里混了十年，自问什么好东西都见过，现在她必须严肃地推翻自己这么自大的念想。

没来过季家地库，就是坐井观天，就是小打小闹！

这里随便一件，随随便便的一件，都是传世之物，都是价值连城！

季青临知道她爱这些，也就温笑着一一介绍。

「这只明青花龙耳瓶是我大姐收来的，十多年前在一个摊子上，那个摊主骗我大姐这是乾隆官窑，我大姐呢，就顺着他说是乾隆官窑，那时瓷器不像现在这么火热，乾隆官窑也不那么值钱，最后只花了几十万就把它收来了，我爷爷和大姐都认为这是明代洪武年的官窑，同样的器物，全世界应该不超过五件。」

「这个粉彩镂空水纹瓶是十五年前一个富商抵押给千古楼的，千古楼给估价 2000 万，后来那个富商没能按时归还资金，这个水纹瓶就留在季家了，七年前在日本有个拍卖会，也上了一件类似的器物，拍出了将近两亿人民币，当时都以为全世界就那一只，后来又在法国发现了第二只，算上这个，应该是现在为止发现的第三件了。」

「这只双龙盘口尊……」

季青临负责讲，许五负责看。

这一路走来，许五算是见识到了，为什么说千古楼季家是古玩行第一。

就这家底儿，他说第二也没人敢往第一上坐啊。

许五拿着一只宣德青花海水白龙纹扁壶看了半天，怎么都不舍得放回去。

太美了，这只扁壶无论是釉色，釉彩，还是胎体，风格……简直是宣德瓷的代表，从来没见过这么周正的宣德青花。

季青临凑过来，看了看她手里的扁壶，拉长了声音说：「这只宣德壶来历就更大了。」

「怎么来的？」许五很好奇，是季戎亲自收的还是季家先祖传下的。

季青临慢条斯理的说，「这是现在季家的当家人亲自收来的，就在三个月前。」

许五一皱眉，现在季家的当家人……

季青临感叹：「收了这件东西的第二天，他就去苏市找竹简的下落，也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一下，难为他捡了这么大的漏。」

许五一扭头，「你收的？」

季青临笑着点点头，「怎么样，我的眼光是不是也不错」？

许五把扁壶放回去，面无表情：「是不错，但和你爷爷大姐比，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季青临被打击了也不在意，笑着把许五拉到最后一排。

这一排，只放了几个玻璃柜。

最大的一个柜里，整整齐齐摆着十二只白瓷彩釉小酒杯。

「十二花神杯！」

许五隔着玻璃都看傻眼了。

康熙传世的青花五彩十二花神杯！

季青临打开展柜，让许五看个够。

许五捧出其中一只杯，动作小心，生怕伤了丝毫。

薄胎如纸，彩绘似画，釉质细腻，艳贵典雅。

这才是康熙爷御用的真宝贝！

「这套花神杯是季家祖传的，」季青临也拿出一只，轻轻抚摸，「也是目前为止，国内唯一一整套传世的康熙御用五彩花神杯。」

「国内？」许五疑惑：「国外还有？」

「当年内务府令景德镇为康熙六十寿诞烧造了十二套，每套十二件，雍正时赐了蒙古一套，乾隆时又赐了一套做为固伦和孝公主的嫁妆……到了光绪时，内城只存有三套完整花神杯，慈禧太后将其中一套送到了圆明园，后来就流落到国外了，国内除了季家早年保有的这套，其余都四散各地，早就不全了。」

许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花神杯我见过不少，康熙御用的也见过一次，不过那只是单杯，还是一个女孩留学时从国外购买，带回国内的……如果没有你家这套，可能国内就找不到完整的了吧。」

从康熙时就有史可查的花神杯，幸好季家保存了下来，证明这段历史真的存在过。

「季家存在的意义就在这里，」季青临把杯子放回去，笑着说：「我们是替历史替国家保存着这些证物，假如有一天国家需要，季家会义无反顾将这套杯子捐献的。」

许五吓了一跳，「真的捐？」

这套杯子是无价之宝，根本不能用钱衡量。

季青临点点头，「多年前，我爷爷想过要捐献这套花神杯，可我母亲反对，闹得很厉害，最后才不了了之，后来博物馆又征集到了一批，虽然不是最初的那套，也能完整凑足十二件，季家这套也就留在这里了。」

许五心有戚戚，如果沈媛没闹腾，这会儿八成要到博物馆才能看见这套杯子了。

放回花神杯，许五和季青临走到另一座玻璃立柜前。

立柜里，四角缠透明线，立着个蓝釉的转心瓶。

镂空瓶腹，金黄瓶耳，灯光打上去，散发着宝石一样的光泽。

「六……」许五结巴，「六……」

「六？」季青临看她。

许五咽了咽口水：「六个亿……」

季青临没忍住，笑了，「你怎么就记得六个亿呢。」

许五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别说呼吸了，心跳都快停了。

不止是六个亿，她面前的是乾隆唯一……不，是唯二的蓝釉描金转心瓶啊！

季青临见她傻愣愣的，就牵起她的手，让她的指尖轻轻触到瓶身。

冰凉滑腻的触感让许五本能的瑟缩了一下手指，但随即又忍不住再细细抚摸。

许五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瓷器有生命。

真的有生命！

她摸着它，能清楚感受到属于它的矜贵和沧桑。

几百年了，持有它的人都消失了，只有它，还如此美丽，如此端庄地立在这里，任由世人为它疯狂。

「我真的太敬佩你们了。」许五忽然呢喃开口。

季青临看她，「怎么？」

许五怔怔地看着转心瓶，出神的说：「它这么美，一个就已经这么美，一对会更美……你们季家就舍得这样送人……」

如果是她，大概怎么都不可能轻易拿出来吧。

「那不一样，」季青临淡淡的说：「当初要拿它做聘礼，是因为沈家有资格持有，可没想到……」

没想到，最后还是让这件国之重宝流落在外，永远无法回到给了它生命的这片土地。

许五转头，目光灼灼，「汝窑呢？」

「在这边。」季青临关上展柜，把许五带到另一个柜前。

那是一个连体柜，两个玻璃罩靠在一起，减震台上有两个木架，分别放着两件汝窑器物。

大一点的是个汝窑瓷洗。

小一点的就是那件汝窑菊口碗。

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许五算是知道，这句诗的真意了。

似天青，似月白，又似蔚蓝的颜色，无论怎么样都无法复制仿造。

与刚刚那件转心瓶凌厉高贵的美不同，这两件汝窑美的如梦似幻，温温淡淡，却奇妙地让人移不开目光。

季青临把展柜里那只菊口碗拿出来，放在许五手中：「这只碗，已经二十多年没人碰过它了。」

许五双手捧着碗，明明那么轻，却压得她动也不敢动。

这是一千年前传下来的古瓷。

一千年了，宋元明清民国现今，挨过了改朝换代，挺过了战火动荡，现在就好好地在自己掌心里。

经手过无数古董的许五干巴巴地看季青临，眼中有点慌，有点无措，还有点怕。

她也不知道这慌和怕是怎么来的，反正就是慌了也怕了。

季青临却笑，「对古董，我们要有敬畏之心，它们比我们活的久，可以轻而易举载入史册，我们不行，所以我们得保护它们，得尊重它们，得为它们挑选最好的传承人，让它们一代一代完完整整的传下去。」

许五似懂非懂，把碗放回去，才敢轻轻地摸着它的边缘。

厚腻润泽的汝窑，历经千年，瑰丽无比。

许五也许不能完全做到季青临说的那样，但她也不由得感慨，这么美的汝窑，就应该细心珍藏，沈媛怎么舍得卖掉呢。

等他们走到最后一个玻璃柜前，许五却有些惊讶。

前面那些，件件都是无价之宝，但最后这柜子里，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瓷片。

瓷片，许五见过不少，但这块……看着还不像是瓷片，粗粝的断口，黯淡的釉色，怎么看怎么像陶片。

「这是什么？」许五问季青临。

季青临神秘一笑，把残片拿出来递给许五，「你猜猜。」

残片一入手，许五就仔细看了起来，反复研究了半天，还向季青临拿了放大镜。

怎么看都是一块普通的残片……这么粗糙，看着像唐代的东西。

但这里存放的都是季家镇宅之宝，没道理会把一块唐代残品珍而重之地供起来吧。

许五百思不得其解，时不时抬头看看季青临。

她对自己鉴定古董的眼力有信心，不可能连块瓷片都走眼，可季青临这明显意味深长的眼神就好像在告诉她——你一说肯定就是错，要谨慎哦。

许五纠结了半天，还是看不出问题来。

季青临问：「怎么样？」

许五咬了一下嘴唇，「这块残片……表面有蓝釉，绘花草卷纹和菱形纹……胎体厚重，胎质粗糙，看年代应该是唐朝，或者五代……」

季青临知道她在回避什么，就抓着问：「它的质地呢？」

「质地……」许五迟疑着，悄咪咪看季青临，「应该是，陶……」

季青临见她着犹犹豫豫的样子，笑着问：「你怎么确定是陶？」

「很明显吧，」许五把瓷片横过来，指着断口说：「陶质和瓷质的区别主要在于烧造温度和胎体材质，这块残片很明显属于陶。」

季青临从她手里接过残片，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唇角微微的弯起，「你也觉得是陶片……可惜，它不是。」

「不是？」许五一愣，就一块瓷片而已，她还能打眼？

「它不是陶，是瓷，」季青临眼角眉梢有淡淡的浅笑，「它是唐代青花瓷。」

许五整个人错愕在了当场。

唐代，青花瓷。

「怎么可能……」许五喃喃，「青花瓷是元代才有的……唐朝怎么可能有？」

元代青花，这个观点是最近几十年才被认同，因为发现了元青花的器物，但唐朝青花瓷器物别说发现，就是听都没听过。

季青临轻柔抚摸着残片：「唐代青花是我在国外时研究的方向，这块残片也是季家祖上传下来的，在爷爷之前，所有人都觉得它只是一块普通的唐代陶片，可爷爷却认为它是瓷片，并且提出了唐代青花的概念，只是没有实物佐证，就这一块残片证明不了什么。」

许五从季青临手里拿回残片，再仔细地看了半天。

瓷片很小，就四分之一巴掌那么大点，上面用蓝釉点缀绘制出密集的纹路，有花有草，都很单调，与后世的缠枝纹龙凤纹全然不同。

许五用放大镜看了很久，又摸了很久，忽然抬头，「好像有一层釉。」

残片最上层，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有一层薄薄的，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透明釉。

「是玻璃釉，」季青临点点头，「不但有一层玻璃釉，而且上面的蓝色花纹是用钴作为染剂，元青花则是用苏麻离青。」

许五几乎不敢相信，唐代的青花瓷……在唐代时，中国就有了青花瓷。

「可惜只是一块残片，」季青临叹气：「不能作为证据，也不能证明青花瓷器真的在唐朝存在，唐青花……只能成为一种猜想。」

许五皱着眉，「如果唐青花真的存在，总有史料，总有窑口，它不能是凭空出现的。季家是从哪得到的这块残片，顺着这个线索一直查过去，总能查出点东西来。」

季青临摇摇头，「季家是怎么得到这块残片已经不得而知了，总之很多年前它就已经在季家了，至于史料窑口……一点痕迹都没有，我在国外研究很多年，也找不到多少相关资料。」

许五有点失落，唐青花啊，如果能证明真的有唐青花，那整个陶瓷史都会被改写。

可现在有的，就这么一小块残片。

许五忍不住叹气。

季青临看她愁眉苦脸，又是一笑，「这是历史考古的领域，和你这个掮客，我这个古董商没多大关系。」

「和我确实没关系，」许五瞥了他一眼，「和你关系就大了，能证明唐青花的存在，就等于重写历史，把古代文明提前，这么艰巨又伟大的任务，你肯定是要当做自己的责任了。」

季青临被她说的有些无奈，不过许五也说对了。

他在国外一直致力研究此事，回国也没想过放弃。

有些事，很枯燥，很乏味，没有激情，没有利益，但必须得有人去做。

从地库出来，已经很晚了。

许五错过了午饭，又错过了晚饭。

季戎季黛墨……连季佑都去睡觉了，许五喝着一直温着的天麻鱼头汤，一个劲儿为自己懊悔。

礼数啊，季家最重视的礼数，算是全完了！

季青临见她郁闷的样子，安慰她说：「我爷爷和我大姐都不是俗人，不会计较那么多。」

「他们不是俗人，我是，行了吧？」许五闷闷不乐，「……都怪你，带我去什么地库……不能改天去吗，不能早点去吗……」

季青临被她迁怒，也不生气，笑吟吟的和她吃饭喝汤。

晚上许五住的是客房，躺在床上，再想想上次住在这个房间时的样子。

房间还是一个房间，心态却完全不同了。

虽然季戎还是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但是有季青临在，她就不那么在意这件事。

说到底，她看中的也不是季家，而是季青临这个人。

只要季青临喜欢她，她喜欢季青临，别的，还真没那么重要。

季戎反对就反对，她反正是认定季青临了。

季家那么多古董宝贝，她就觉得季青临最好，季青临比转心瓶，比花神杯，比汝窑……比什么都好。

她眼力一向拔尖，就要挑最好的。

翻了身，许五打着哈欠，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第二天，许五固有的生物钟终于发挥了作用，天还没亮就醒了。

今天必须好好表现。

每天起床第一句，先给自己打个气！

她推开房门，巧的是季青临也推门走出来。

「早上好。」季青临走过来，无比自然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许五瞪了他一眼，「这还在你家呢，注意点！」

季青临失笑：「在家我怎么？我们不是已经两情……」

「停停停！」许五脸红气恼，「你可要点脸点吧，那几个字……别再说了！」

季青临往前走了一步，把她压在墙上，手掌抵在她头侧，「那我要是就不要脸了呢？」

许五：「……」那你可真棒。

「我和你在一起，从来都不要脸，要脸要做什么，要你就行。」季青临说的那叫一个理所应当。

许五挣扎，「你不要脸我还要……走开，我要下楼了。」

「要下楼可以啊，」季青临把脸凑过去，「亲我一下。」

许五锤了他肩膀一拳，「别闹……让开。」

「亲我一下就让你走，」季青临拦路土匪人设信手拈来。

许五被他闹得没办法，又合计着季戎他们也不住这一层，就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嘎达——

另一边的客房门打开，季佑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许五：「……」卧槽！

季青临和没事人一样，站直身体：「小叔，早上好。」

季佑沉默地点了一下头，眼睛往许五身上挪。

许五立刻低头，你没看见我你没看见我，你从来没看见过我，我不存在，我一直都不存在。

季佑一点不理解许五现在的尴尬，面无表情就下了楼。

「好了，」季青临小声说，「我小叔走了。」

许五这才抬起头，气的又想锤他，「都说让你注意点了！」

「这有什么可注意的，」季青临拉着她下楼，心情很好的说：「两个互相喜欢的人，想亲近是很正常的事，我小叔又不是老古板，不会在意的。」

许五：「……」你小叔不介意？你是怎么从他那张缺乏人类表情的脸上看出不在意的？

幸好起得早，许五终于如愿地和季戎季黛墨一起吃了早餐。

季黛墨对她的态度特别好，笑着问：「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许五机不可失的说：「客房里有一座山子，听季青临说是您收的？」

「是，」季黛墨含笑，「很多年前收来的，你觉得怎么样？」

许五又开始伟大的拍马屁事业：「是明中苏工，玉料也是顶尖的，季大小姐名不虚传，眼力是真的好。」

季黛墨怪嗔地看她，「这孩子，叫的那么生疏做什么，你和青临一样，叫我大姐就行了。」

许五死活含住嘴里的粥，才没被呛到。

季戎抬眸，想要说话。

「爷爷，」季黛墨给夹了一个小包子，淡淡道：「吃东西。」

季戎立刻转头看季佑。

季佑放下勺子站起身，「店里还有事，三伯，黛墨，你们慢吃。」

也不管别的，就这么转身走了。

季戎算是明白了，这个家里，除了他以外，能倒戈的全倒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