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发男友成棵草
幻想故事集
我养的含羞草成精了，就刚才。
我深更半夜对着电脑苦哈哈做 PPT 的时候，眼前青光一闪，窗台上就多了个绿衣绿鞋的绿毛男。
他还坐在我可爱精致的小花盆上，还皱着一张娃娃脸凶我：「你都两天没给我浇水了！」
然后，他就拿起我桌上的杯子灌了一气，满脸震惊：「你病了！你这喝的什么药？」
「那是我的生命之水，俗称无糖咖啡，谢谢。」
1
我可能确实病了，脑子上的，很大可能是加班加多了。
不然，我为什么这么平静就接受了一个陌生大男人凭空出就在我屋里这件事？而且，他还说他是含羞草，我可以叫他羞羞。
为什么用叠词词呢？恶心心。我堂堂钢铁女汉子！
我叫了，不是我没原则，主要是他表情太软太乖，望着我的大眼睛湿漉漉的，我一晃神就中计了。
就是他的装束太杀马特了，很难跟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真不是我挑刺，着实是这个绿色存在感太强了，像夜光的表，狂跌的股，坟头的火。
我翻出一件长睡裙让他套上，多少降低下颜色面积。
他耷拉着眉毛，委屈道：「我自己有衣服。」然后，拉我手去摸，「你看，多舒服。」
我下意识感受了一番，是很舒服，我是说布料很舒服，像柔软的叶片。
我一时没忍住，就多摸了两把，羞羞认真看了我一眼，弯腰抱住了我：
「你以前就很喜欢摸我。我每次都想垂下叶子抱抱你，可我的枝叶太短了。」
他身上有淡淡的青草味，让人不由自主变得平静。我的情绪被熨得服帖，没舍得推开他，我久违地睡了个不焦虑的觉。
2
羞羞在我家住下了。
不对，他本来也住在我家。
我安排他睡沙发床的时候，他忧伤而恋恋不舍地望了望我的小花盆：「其实我想睡花盆。」
「不，你不想。小花盆还年轻，不该承受它这个年龄承受不起的重量。」
他纠结着躺在了沙发上，五分钟后一跃而起：「这东西会妖法！」
我人都傻了，什么情况？我这屋子是什么妖界之门吗？含羞草还不够，又来个沙发？
羞羞神情严肃：「我刚躺上就困了，感觉特别柔软，像要把人吸进去一样，很诡异。」
原来是这样，我长舒一口气，这是记忆海绵，科技的力量。
作为一个经常熬夜完了在沙发上倒头就睡、都懒得走去床边的打工人，这个沙发绝对是我买的最贵但最值的家具，但对于羞羞来说，他可能有点不接地气。
最后，我给他打了个地铺，他满意地舒展手脚睡着了。
3
我带羞羞去逛商场。
没办法，家里突然多个大男人，要置办的东西还挺多的。
他的头发实在太惹眼，一路上都有人看他。当然，也是因为他好看，乖巧干净，眉清目秀，笑起来有颗不太明显的小虎牙，像个清澈大学生，而那蓬松的绿毛，让这种清澈瞬间化为了愚蠢。
我自认为不算社恐，但还是没能扛住四面八方的目光，拉着他逃也似的进了男装店，买了顶深色帽子给他。
他对着光研究了半天，委委屈屈：「这是墨绿色的，你为什么给我买顶绿帽子？」
大哥，你是不是对你的发色缺乏正确的认知？有区别吗？这帽子好歹低亮度低饱和啊！
「墨绿色能叫绿吗？」我一本正经，「墨绿色是黑色！这涉及到一个逻辑问题了，白马非马……」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说了些啥，但很明显，羞羞被我说服了。
他戴着帽子，一脸崇拜地看着我：「你懂的好多啊！果然，你一直都是个厉害的人。」
4
我很茫然，我厉害吗？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我的，在我的印象里，跟我挂钩的词，是蠢、懒、没用之类。
我妈说我没用，因为我不是个男孩，不能为她在奶奶心里争得一席之地。后来，她又说我懒，因为她生了弟弟，而我在她的指示下照顾弟弟，总也做不到让她满意。
老师说我蠢，因为我上课经常打瞌睡，成绩惨不忍睹。但我早上四点半要起来给全家做早饭，半夜还要爬起来帮忙给弟弟泡奶粉。我确实很困，从青春期到成年，我总觉得自己像是永远都睡不够。
上班了，老板也骂我又蠢又懒又没用，时间长了，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也都透着轻蔑的意思。
我大概，从没被人这样直白地夸奖过吧。所以，我望着羞羞毫不掩饰情感的眼睛，第一个感觉不是开心，而是恐慌。
我明明胡说八道骗他，他却夸我厉害。
我的心怦怦跳着，呼吸也急促了。周围的人潮声突然仿佛放大，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的手在无意识地抽动，焦虑，想逃走。
羞羞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指凉凉的，很柔软，却又很有力。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牵着我的手，带我离开汹涌的人海，游回了我的小屋。
耳畔的嗡鸣消失了，不自觉地抽动也消失了。
羞羞俯身拥抱我，房间安静，我听到他的呼吸和心跳，柔软的绿色衣服包围着我，毛茸茸的绿色短发蹭着我。
他像是春天一样，从每一个角落生长，滋润，直至万物明媚。
「谢谢你。」我小声说。
他在我头顶轻笑：「没错，面对夸奖，只需要坦然说谢谢就好了。」
我埋在他怀里哭：「但我其实一点都不厉害……」
「胡说。」他打断我，「三年来，我一直都在看着你，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有多厉害。」
「你工作很认真，也很拼，从来没有拖延过。」
「你很会跟客户沟通，很多人都喜欢你的细心和真诚。」
「你做的手账很好看，画我画得很漂亮。」
「你还会做饭，我能闻到，很香。」
「你还会给我浇水，浇水时候还给我唱歌。」
「你给我选的小花盆也可好看了。」
「你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小朵，你的确是花朵一样的女孩子。」
「你……」
「打住打住！」
我满脸通红去捂他的嘴，怎么会有人夸起人来停不住啊！
羞羞被我堵住了剩下的话，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里面有快要溢出来的温柔笑意。
温热的气息拂在我的手背上，我这才意识到，我的举动有多冒失。
5
第二天我没回家。
一是实在太尴尬，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羞羞。我人生二十六年，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怦然心动，可对方只是一盆含羞草啊！
我困惑，我不解，我在网上搜「爱上植物正常吗」，然后收到一大堆园艺相关推送。我想了想，又匿名去提问「对植物人产生爱意怎么办」，高赞回答骂我是禽兽，回想起羞羞那明净如春溪的眼神，我觉得我确实有点禽兽。
二是公司又要我加班了，我的分内工作其实已经做完了，但老板赵毅看着我冷笑：「做好分内工作不是应该的吗？一个人能做的工作决定了他的发展空间，你不过是完成了最低限额，我让你加班，是给你机会锻炼自己的能力，你怎么有脸拒绝？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求上进的员工！」
我只好留下熬夜加班，深夜的办公楼一片寂静，灯光惨白而孤独。我默默吃着外卖，心里也一片惨白与孤独。
我在这个城市是没有家的，但可笑的是，我籍贯所在地的那所房子，也不接纳我，不肯成为我的家，那里是我父母和弟弟的家。
高三的时候，我爸极冷淡地对我说：「你成年了，我们没义务养你了。高中毕业你就去打工，以后每个月，你要给家里交生活费。」
我惶惑地望向我妈，她正背对着我给弟弟王嘉宝剥石榴，殷红的石榴籽落在碗中，弟弟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冲我露出满嘴红渣的笑容：「就是，姐，你是大人了，白吃白住可不行。」
我妈终于回过头看我，她手上沾着红色的汁水，摇摇欲坠。她吮吸了一下手指，眼睛里是深深的黑色：
「王小多，你该懂事了。」
是的，我叫王小多，多余的多。在一个根本不欢迎女孩的家庭里，我的出生根本就是多余。在上户口时，登记员看到是个女孩，就把我的名字写成了花朵的朵。
我很感谢她，她不觉得我是多余的，她觉得我是花朵。
除了她，大概只有羞羞觉得，我是花一样的女孩子，我突然非常非常想他。我甚至突然有种感觉，那个狭窄的出租屋，那个仅为栖身的地方，因为有他在，突然成为了「家」。
我急匆匆地关上电脑，准备回家再做收尾的工作，一只大手突然搭上我的肩膀，带着浓重的酒气裹挟了我：
「王小朵，工作做完了吗？」
是赵毅。
他的手不老实地顺着我的肩膀往下溜，一张醉脸上全是不怀好意：「有什么不懂的，我可以教你啊。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苗子，可惜太不懂把握机会了。你说你，长得也不丑，女人啊，还是要善用自己的优势……」
他越凑越近，嘴巴想往我脸上拱，我挣扎躲避，突然听到有人在门口叫我：「小朵，我来接你了。」
我一抬头，就看到绿衣绿发的青年，面若寒霜大步走来。
赵毅触电般松开了手，笑嘻嘻往后退：「哎呀，小朵，你看你，怎么不说有人要来接你呢？害我还在这儿瞎担心，这是你男朋友？」
看来羞羞的杀马特造型还是挺有威慑力的。
我几步蹿到羞羞身边，抓住他手臂的一瞬，我才发就自己手脚都冰凉而颤抖。
羞羞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背，冲赵毅露出笑容：「没错，我是她男朋友，你就是赵总？幸会啊。」
他主动伸手，赵毅看他似乎没要打人，立刻松了口气摆出老板的架子，骄矜地伸手跟羞羞握了一下：「幸会……」
一句话没说完，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涕泪齐下：「我真不是人啊！」
我吓了一跳，羞羞却好整以暇地收回了手。
赵毅已经开始自扇耳光了：「我是个畜生！调戏女职员，我怎么能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呢？还不止一次！我可真不是个东西！我今天晚上居然去喝花酒，我是有老婆孩子的啊，呜呜呜。」
他痛哭流涕，以头抢地。可我没兴趣看他忏悔，多一眼都嫌恶心。
6
赵毅被抓了。
他跪在办公室忏悔了一夜，然后自己跑去了派出所，交代自己嫖娼酒驾，偷税漏税，猥亵偷拍。
许多人目睹了他在派出所大厅里，抱着警察腿痛哭：「我罪该万死啊！警察同志，你们至少判我无期，不，还是死刑吧！我就该被枪毙啊！」
虽然一天之后他矢口否认，大喊冤枉，说自己只是喝多了发酒疯，但前一天，他已经亲自提供了证据，想不承认也晚了。
老板被抓、公司查封，我无班可上。看完新闻，我把羞羞堵在沙发上：「是不是你施了什么法术？」
他仰头看我，满眼无辜：「我不会法术。」
我狐疑地揪了揪他的头发：「哪有妖魔鬼怪不会法术的？我看过聊斋，你别想骗我。」
他继续无辜：「聊斋里又没写我，再说，我也不是妖魔鬼怪，我只是柔弱不能自理的含羞草。」
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不等我想明白，柔弱不能自理的含羞草又说：「我饿了。」
我满腹疑惑地去做饭，做到一半忽然醒悟，探头冲他喊：「你不是含羞草吗？你吃什么饭！晒晒太阳不就行了？」
他微微垂头，睫毛如收敛的蝶翼，饱含无限委屈般悠长地叹一口气：「千辛万苦化人形，想吃口饭都不行。」
装委屈就装委屈，怎么还单押呢？我气急败坏，然后，做了最拿手的四个菜，还精心摆了盘。
别问，问就是颜狗没有原则，而且他还忽闪着大眼睛夸我手艺好，而且他吃完还抢着洗碗，而且他洗完碗还来给我揉肩。
就问你们谁能顶得住！不要说一顿饭，就是一天三顿饭我也愿意做！
三顿确实不行，我还要忙着找工作呢。本来是因为省事才养含羞草，没想到变成人之后，他还挺能吃，饭量顶我两个，我得挣钱。
7
新工作刚找好，花钱的地方就来了。
我病了，高烧来势汹汹，我强撑着回家，按响门铃就瘫了下去。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一个绿色的怀抱搂住了我，清清凉凉的草香气，让我安心地睡了过去，再睁眼，已经在医院了。
「肺炎。还好送医及时。」
羞羞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切一块大的塞我嘴里。他很会挑水果，苹果甜脆多汁：
「公司那边我已经帮你请假了，你安心好好养身体。」
我挣扎着坐起来：「可我刚入职……」
他又塞一块：「没事。」
「请假扣工资……」
又一块：「没事。」
「我马桑要交黄租！」我急眼，用力往下咽苹果，总算能清楚讲话，「马上要交房租了，我没钱了！」
他总算放下苹果：「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人要学会跟自己和解，然后才能坦然面对生活中的困难。」
我默默躺了回去：「你老实说，我睡着的时候，你是不是跑去学成功学了？」
他还没开口，隔壁床的阿姨一觉睡醒，拿起手机开始功放：「三句话，让你掌握人生真谛，我是一个精通哲理的女讲师……」
我懂了，此地不宜久留。
8
新公司老板对员工很友好，尽管我一入职就生病，他也没说什么，还送了我一盒营养品，让我好好补养身体。
但是，新公司也真的忙，因为业务水平高，接单接得多。同事们都在高奖金的激励下内卷，我也被感染，每天打鸡血一样去上班，没办法，老板给的实在太多了。
怕羞羞在家寂寞，我给他买了个手机，告诉他，无聊可以给我发消息，于是，我经常能接到五花八门的消息，多数是图片。
天空、奇怪的云、停留在窗前的鸟。
巷子、墙角的草、睡成一长条的猫。
自拍、自拍、自拍，万万没想到，他是个自拍狂魔，我的手机相册就在打开翠绿一片，仿佛植物园，形形色色的羞羞在里面花枝招展。
我上班对着电脑久了，就打开相册放松一下眼睛。有次，高度近视的邻座大哥无意间瞟到，欣慰地跟我说：「你这个壁纸好啊，绿色最能放松眼睛了，不过，别人都用山林风景什么的，你这是捆葱吗？」
我默默扣下手机，感觉很难解释。
9
因为没跟同事解释羞羞不是葱，我总有点心虚，感觉自己像个在外面不维护自己老婆的渣男。
下班后，我跑去买羞羞喜欢的蛋糕以弥补自己的愧疚，没想到，我在小区门口见到了我做梦都不想见的人，王嘉宝。
他比三年前更高了，瘦且俊秀，一双有点阴沉的狐狸眼，他很像我妈。
看到我，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我直觉他在不满，可他笑着走近了我：「姐，刚下班吗？」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但被他扯住了手中的袋子提手。他慢慢把袋子从我手上拽过去，打开看了看，笑了：「生活不错啊，姐，还有钱买蛋糕呢。几个月没打钱，我还担心你出事了。」
我攥紧手指：「我刚换了工作，又交了房租，就在手上没钱。」
他窸窸窣窣把蛋糕盒子拆开，毫不客气地吃：「生活这么小资，没钱才怪。姐，大城市的生活迷人眼啊，可怜弟弟我，在家里照顾二老，这还是第一次来。」
我木然地看着他的手指，把蛋糕上的奶油戳得一塌糊涂，仿佛又一次看见他呲着牙，露出满嘴没嚼碎的石榴红渣，十几岁的他和就在的他渐渐重叠，说出类似的话：
「姐，你可是大人了，不懂感恩可不行。」
他笑嘻嘻地嘬掉手上的奶油，一双狐狸眼紧盯我：「爸妈说，让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走吧姐，带我去你家。」
我一步也动不了。
我想拒绝，想让他滚。但从小到大，只要我敢惹他不高兴，等着我的，不是父母的殴打，就是他的报复。
他把老鼠塞进我的被窝，在我上厕所时丢进来蛇，把图钉撒在我鞋里，把我骗进废弃的地下室关一整夜，把我洗澡的照片贴在楼道里……那一切，几乎成了烙在我心里的恐惧。
我在打工的同时，拼命攒钱参加了成人高考，我离他们远远的，每一次我都以为我已经不怕了。
可我错了，我怕他，怕他们，我只是不断用钱供奉着这三个名为亲人的饿鬼，祈祷他们能晚一点再来将我吞吃入腹。
可是，饿鬼只会被越养越贪婪，只要断供，他们便立刻追来，亮出獠牙。
「我……」
我努力挤出一点声音，我不想屈服，不想再屈服！狐狸眼明显不悦地眯了起来。
「房子小，不方便你来。」一只手轻扯了我一把，我便向后跌入了熟悉的怀抱，青草春意的香气围拢了我，像一个无形的结界，把我护佑其中。
「你是小朵的弟弟？」羞羞揽着我，几乎将我完全和王嘉宝隔开。
王嘉宝明显愣了一瞬，有些恼怒：「你是谁？我跟我姐说话，关你什么事？」
「我是她男朋友，是你姐夫。」羞羞笑了笑，「房子是我租的，我不想让你进。」他带着我往后退了两步，轻飘飘丢出后半句：「我嫌脏。」
王嘉宝彻底被激怒了：「王小朵！你是死人吗？你男朋友这么对我，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那一瞬间，羞羞握紧了我的手，他的手修长而温暖，牢牢扣进我指间，是丝毫不会动摇的支柱，让我丝丝缕缕地生出勇气来。
他还想开口，我止住了他，直面王嘉宝：「你没资格过问我的生活，我也不会再给你钱。」
我说得结结巴巴，丝毫没有气势，但态度是坚定的。王嘉宝有那么一刹，似乎想扬手打我，羞羞冷冷瞪着他，他便又默默把手放了下去。
最后，他只是冲我冷笑着留了一句话：
「好，王小朵，你等着。」
10
我牵着羞羞的手往家走，其实我很怕，一路上，我的手脚都在发抖。
我想了无数种可能，我爸我妈会不会冲来打我，王嘉宝又要怎么对付我，如果我及时服软，能不能避免接下来的报复。
可我还是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羞羞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牵紧我。我插钥匙，开门，换拖鞋，他安安静静跟在我身后，始终没有松开手。
房间漆黑，万物无声，窗外有朦胧的一点月光，从云间觑向房间一眼，又很快闭上眼睛。
我猛地丢下钥匙，扑进了羞羞怀里，用力抱紧他，仰头寻找他的唇。他的脸温热，唇也温热。他伸手捧我的脸，摸到我满脸的泪。
「小朵。」他小心翼翼地亲我，如对珍宝。柔软的唇印过我的额头，眼睛，鼻尖，最后停在我唇边。
黑暗里，我仍能看到他那双盛着点点波光的眼睛，那样近，近到里面只有小小的我。
「小朵，我已经说了两次我是你的男朋友，你都没有反驳。」
「就在，你亲了我，我可不可以认为，你就是把我当成你的男朋友？」
我无法反驳，也不会反驳，我早说过，人生二十六年，因为他，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怦然心动。
11
有一株含羞草做男朋友是什么感觉？
谢邀，刚下飞车。
体验很好，很完美，不像草，但还想草。
我晕晕乎乎起床，晕晕乎乎吃他做的爱心早餐，晕晕乎乎被他护送着坐地铁上班，晕晕乎乎进了公司，然后「哗啦」一下被同事们围上：
「小朵，刚才楼下送你那个是你男朋友吗？」
「绿发，很个性啊。」
「但是很帅，而且感觉人也很和气。」
面对完全无力招架的八卦热情，我只能露出一脸傻笑。
邻座大哥摇头，笑得一脸慈祥：「哎哟，这恋爱里的傻姑娘哟……」
大家便都嘻嘻哈哈地散了。
上班上了一阵，邻座大哥突然疯狂给我发消息：
「那捆葱？」
我扭头看他，他一脸尴尬，我默默点了点头。
听说，大哥午休时间立刻去重配眼镜了，回来之后偷偷跟我说：「原来，咱们大楼外壁上那个标志不是狗。」
可怜的小熊，它真的没有惹我们任何人。
12
王嘉宝再次搅乱我的生活，是在网络上。
我时至今日才知道，他原来是个小有名气的「颜值主播」，有那么一些粉丝，不多，但忠诚，热爱他。
他发视频讲了一个故事：
【一对可怜的老夫妇，养了一子一女。女儿心野且不孝，从小叛逆虐待弟弟，高中毕业便不肯上学，外出打工也不务正业，完全不回家。就在老母亲生病，因为思念女儿，让儿子打听女儿的消息。可直到见面，可怜的儿子才发就，自己的姐姐交了一个流氓男友，不仅连门都不让他进，还差点对他动手。】
「我姐姐肯定也不是想自己这么对我的，她男朋友染了一头绿头发，凶神恶煞，我怀疑他是不是暴力威胁我姐姐。」王嘉宝对着镜头哭得梨花带雨，每一次抹眼泪都精准地避开了眼妆，「请大家救救我误入歧途的姐姐，帮帮我们一家人吧！」
我爸妈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跟在他旁边抹眼泪。
王嘉宝贴出了我的照片，高清，没打码，还贴心地附上了我的姓名、手机号、工作地点和社交账号。
做完这一切，他还得意洋洋地打电话来通知我：
「姐，你知道猎物被盯上之后应该怎么办吗？乖乖等死啊！哈哈哈哈哈。」
我直接拉黑了他。
他影响力不算大，但他的粉丝很执着，到处转发，于是，事态便慢慢扩大了。我的手机被打到没电自动关机，办公楼下也聚起了一小撮来者不善的人，社交账号更是充斥各种辱骂，偶尔有训斥我不知感恩劝我回头是岸的，已经算十分友好了。
我的同事们也开始看到这个视频，看我的眼神逐渐复杂。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们，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继续工作，忽略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办公室的另一侧响起低低的交谈声，突然，项目组长起身快步向我走来：
「王小朵。」
她声音有点大，像是在生气。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以前每次父母或者班主任或者老板要责骂我的时候，就会这样大声叫我的名字。
我连忙把头埋得更深了，她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王小朵，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来上班几个月了，工作很认真，对大家也很好，我们都很喜欢你的。你有什么事，可以尽管跟大家说，我们不会偏听偏信网上的话。虽然你男朋友的确发色夸张，可是染发就在多常见啊，那说明不了人品的。」
「没错没错！」
四周一片附和声。
邻座大哥更是坚定地拍了拍我的肩：「小朵，大哥我虽然视力不好，可我看得清人。我身边的人，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组长宽慰地拍了拍我的手。
我忽然觉得，二十六年来，那些不断叫嚣着说我蠢笨、说我不值得被善待的声音，被豁然撕开了一道口子。除了羞羞，原来还有这样一群可爱的人，把我的努力看在眼里，在流言袭来时，坚定地选择站在我身边。
我嚎啕大哭起来。
最后是组长开车避开门口那些围堵我的人，送我回家。她一路都在宽慰我，说我已经很坚强很努力，我所遭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我运气不好，遇到了人渣。她还说，大家已经商量好了，今天晚上就会一起录视频为我作证。
我很感谢她，却也不希望连累大家。网络不是一个那么简单就可以辩白自身的地方，如果他们因为我被不明真相的网友骂，我会很难过。
我坚持不让大家发视频，最后，组长只好无奈地对着我叹气：「如果你以后需要，一定要告诉我们。」
我下车回家前，她用力地抱了我一下。
13
我没想到羞羞学会了录视频，他用了王嘉宝视频的关键词，毫不费力地把热度带了起来。
王嘉宝的死忠粉们，在看到羞羞的颜值后，竟然光速脱粉了一批，身体力行诠释了什么才叫颜值主播粉丝，还在羞羞的视频下疯狂留言：「见到韩修哥哥，我才知道什么叫真的『颜值主播』！」
直到今天，我看见他的账号名字才知道，原来人家不叫羞羞，叫修修！韩修对此颇为无奈：「你对自己男朋友到底有多不上心？」
我狡辩：「韩修和含羞同音，你又是含羞草，不能怪我。再说了，我发消息叫你羞羞，你也没反驳。」
没反驳，那就是承认。
他望着我笑：「好吧，反正你不管叫我什么，在我听来都是情话。」
我怎么觉得，他离一开始那个人畜无害的样子越来越远了呢？更重要的是，就在是调情的时候吗？问题还没解决呢！
我忧心忡忡：「我是不是也该发个视频澄清一下？」
「不用。」他亲亲我，「等什么时候当面对质，你再澄清吧。」
当面对质的机会果然来了！可能是网上的声音逐渐开始摇摆，让王嘉宝有些着急，他找来了一位网络调解大 V——良心哥，要我和韩修一起参加良心哥的直播间，在里面来一场直播调解。
韩修一口应允。
我担心有诈，毕竟王嘉宝做主播这么久，圈内人总该认识几个，而且这位良心哥是出了名的没良心，颠倒是非不是一两次。他那么红，有一半是被人骂红的。
韩修却说：「小朵，不用怕。」
他说不用怕，我就不怕了。
14
直播那天，我们准时到达。
王嘉宝和我爸妈到得很早，直播还未开启，他们见我如见仇人。
「就在服软还来得及。」王嘉宝狐狸眼里满是得意，「知道什么是流量为王吗？我可能还弄不死你，但良心哥的粉丝可是上千万的！」
我爸沉着脸不说话，我妈则轻飘飘睨了我一眼：「王小多，这都是你自找的。」
她还是叫我王小多，他们一直都不想要我，但今天，我不要他们了。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理他们，只冲着良心哥说：「开始吧。」
良心哥笑嘻嘻地：「没问题，不过，你们得重新进一下场。」
直播开启，我和韩修再次走了进来，这次王家三个人都匆忙站起，满眼泪光：
「小朵！」
「乖女儿！」
「姐！」
一个比一个喊得情真意切。
韩修一个箭步抢上前，满脸热切地挨个握手：「爸！妈！小宝！啊，还有良心哥！」
他情真意切的样子让本来疯狂辱骂我们的弹幕诡异地停了一下，而就在这一瞬间，我爸第一个哭了出来：
「我不是人啊！我对不起我闺女！从小我就打她，最狠的一次，胳膊都打骨折了，我还不想花钱给她治，要不是她命大，就在早就死了。我是畜生啊！」
他左右开弓开始打自己耳光，一边打一边嚎：
「我只想要儿子，根本不想要闺女，闺女生下来的时候，我差点就把她掐死了，还好我妈说闺女以后能换彩礼……」
王嘉宝急眼了，扑上去拼命摇晃他：「爸，你疯了？你说这干什么？你快说说我姐怎么气你的，我姐……」
他哽咽了：
「我姐她命苦啊！我从小就不是东西，我，我抓蛇吓唬我姐，我抢我姐吃的，我还想过偷偷给她下老鼠药，看她吃了会不会死，我还偷拍她洗澡，我，我，我还偷了我妈的金镯子，说是我姐偷的……」
他哭得在地上直打滚，拿头撞我爸腿：「爸，你打死我算了，你是畜生，我就是小畜生！」
我爸搂着他肩膀，拿他的手打自己：「小宝，爸才是最该死的啊！」
良心哥都震惊了，一向舌绽莲花的他，憋了半天居然一个字都没憋出来，张口结舌到最后，顺着脸流下两行清泪：「都别争了！你们谁能比我坏呢？我，我逼着上次那个姑娘原谅霸凌她的人，我故意说上次拐卖别人家孩子的保姆是好心收养，我出道至今，天天都在昧着良心说话，我天天夜里睡不着，出门都只敢晴天出去，我怕遭雷劈啊！」
他跪地冲镜头磕头，每一个都像奔着脑震荡去的：「我不光自己没良心，还带了一个没良心的团队，到处吃人血馒头，我还偷税漏税，我代言的基本都是三无产品……」
罪状还没说完，旁边的工作人员「嗷」一声冲了上去，死死捂住了他的嘴，一群人滚作一团。
真是好精彩的一场直播啊。
韩修牵着我的手，悄悄退场，路过我妈身边时，她眼里含着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小朵，我这辈子最大的罪过，就是生了你，却不爱你。」
15
尘埃落定，王家人消失无踪。
韩修说，他们可能羞愧得太厉害，再也不敢出就在世人面前了。
而良心哥，他的问题就大了，偷税漏税，三无产品，侵犯名誉，敲诈勒索……直播一结束，警察就上门了，抓他那天他还在哭，跪在门口等雷劈，怨恨老天不长眼，怎么不打雷劈死他。
警察严肃批评教育他，不要搞封建迷信那一套，法治社会，要依法判决。
16
事到如今，其实我不太关心其他的事情了。
我妈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就像彻底解开了我心头的枷锁。
原来这么多年，我甚至都不是在奢望她爱我，而仅仅是，想要这么一句道歉。
谈不上释然，只是突然之间，觉得我可以真正向前走了。
17
向前走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韩修问清楚：
「你是不是会法术？」
韩修眨巴大眼睛：「不会呀。」
我坐在他旁边戳他脸：「还装！你跟他们握手，他们就会忏悔，这不是法术？」
他摇头：「他们忏悔，那是因为他们有值得羞愧的事情。」
「可是，之前我老板中了法术，不是第二天就失效了吗？其他人的也会失效吗？」
他笑了：「那要看我想不想让它失效。」
我立刻抓住了话柄：「哈，还说不是你干的？」
他又一脸无辜：「我只是一株柔弱的不能自理的含羞草。」
「你少来了！我已经看透了你的把戏，装可怜对我没有用！」我义正词严，「韩修先生，我必须告诉你，情侣之间相处的第一要义就是坦诚，今天我们就坦诚相见，来一次坦白局！」
后来，坦诚相见倒是见了，想问的事是一件也没问到。
他只是慢慢地、游刃有余地一点点亲吻我，眼角眉梢，哪里都不放过：「我不能一下子告诉你，小朵，我怕你对我失去新鲜感。」
「不过我想告诉你，当你在花鸟市场选中我时，我就也选中了你。」
我模模糊糊地想起，那应该是我刚租好这间房子，房间太窄太暗，我想让它鲜亮一些，于是去了花鸟市场。
那应该是一个特别好的晴天，风很温柔，落花也很温柔。
我在摊位间慢慢走，突然看到几盆含羞草，有一株特别细瘦，叶子蔫蔫的，不用碰就已经垂了下去，可它还活着，像我一样，挣扎地、奄奄一息地、不甘地活着。
我想看它更好地活着。
我笑嘻嘻地抱住就在已经很健康的韩修，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那就等我一点一点了解你。」
「然后，越来越爱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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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11 14:3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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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乱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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