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我在梦里当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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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崔悠悠,今年二十一。
在京城,我们家是叫得出名号的世家大族,出过三代帝师,一任宰辅。
而我这个世家大族的嫡女竟然至今没成亲。
这可是京城茶话会上的固定笑柄。
你以为我会在乎么?
在乎的。
我在乎我娘每次出去聚会回来,听了那些不着边际的酸话,就为我发愁。
我在乎我爹每次和同僚喝酒的时候,都要拉下脸来拜托人家帮我找个好夫婿。
唉。
我原本是有未婚夫的。
可惜那个人模狗样的书生是个陈世美。
考上了探花郎就把我甩了,去抱公主的大腿了。
2.
探花郎算什么?
我崔悠悠要是个男人,要能参加科举,我能连中三元!
我可没吹牛,这是白鹿书院的老先生亲口说的。
我大哥,当朝最年轻的状元郎都亲自承认,小妹的学识在我之上。
那陈世美还是我给他补习功课,最后才考上探花的呢!
什么?我这么厉害为何还没嫁出去?
可不是因为我长得丑。我娘当年可是江南一枝花,我怎么会丑呢。
也不是我脾气暴躁如河东狮吼。我们崔家是清贵人家,家教修养一等一的好。
我是个残废,断了一条腿。
如果是个瞎子或者哑巴,也就罢了。漂漂亮亮、安安静静的摆在屋里当花瓶,也没什么不便。
偏偏断了腿,终日坐在轮椅上,成了废物不说,还总是麻烦人。
我爹一辈子没低过头,为了我,不知求了多少人。
我娘一辈子骄傲,为了我,不知掉了多少眼泪。
其实,我爹娘误会了。
他们以为我是一朵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白花。
自从腿断了之后,他们对我简直是溺爱,有求必应,不求也给准备好。
其实我是一条装小白兔的大灰狼,坐在闺房里搅弄风云,赚得盆满钵满,江南一众商户都要来我这里拜码头。
男人有什么好,能比搞钱快乐么?
3.
我在闺房里兢兢业业地沉迷搞钱事业的时候,我的代理人,弟弟崔季泓跑进来。
「姐,你终于能嫁出去了!」
什么???
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爹、爹终于给你求来了一个夫君。」
「花了多少钱?哪个冤大头会来娶我?」
「咱们的老熟人,平远侯霍昀!」
「霍昀?」
一时间,我竟没想起他是哪号人物。
「六年前领兵去西北打蛮子的霍昀啊,大齐第一纨绔,还是你的手下败将呢。」
「哦,他呀,活着回来了?」
我俩没啥交情,虽然一起读过书,但是没说过几句话。
我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
但我还记得和他比射箭,我险胜他一环,他那比醋缸子还酸的表情……
我赶紧摇了摇头。
不行,霍昀不行。
崔季泓这厮飞了个白眼,「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挑?」
我怎么不能挑,男人就是坑,我刚从一个坑里逃出来,怎么能又跳进另一个坑呢?
霍昀和程至尧不同。
程至尧是盖着稻草,做好了伪装的坑。
小时候的程至尧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长得粉雕玉琢,又听话又懂事。
长大后才露出一副势力的嘴脸,始乱终弃这种事毫不手软。
而霍昀从小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
偷鸡摸狗的坏事做了一大堆,连先帝的胡子都敢拔……
如果说程至尧是个抓黑瞎子的陷阱,那霍昀就是个方圆十几里的大坑。
赤裸裸的摆在那里,一点儿都不掩饰。
我要是还跳下去,那不是瞎?
4.
起床吃早饭。
猝不及防的,一个陌生人闯进了我的闺房。
他毫不客气地坐下来,拿起桌子上的葱油饼就吃。
还是个自来熟。
「你们崔氏世代书香门第,我霍家世代簪缨之门,门当户对;再说了,我武能上马安天下,你文能一笔定乾坤,咱们俩也般配……」
霍昀?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西北的黄沙也没能把他身上的纨绔气洗掉一二,还是那么不着调。
「你为什么不愿意?」他定定地看着我,一双眼睛黑黝黝的,贼亮。
纨绔气质虽然没变,人却长开了,凌厉的眉眼飞扬着,一身铠甲战袍,明亮极了。
我呸,若不是知道他小时候什么德行,我都要被他的三言两语拐回家去了。
我一向眼皮子浅,容易被皮囊迷惑。
还好,我有自知之明,而且坚信人不能在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定了定神,深吸了口气。
我努力回想了下他小时候爬树被打板子,从小姑娘手里抢糖吃的破事,瞬间耳清目明。
「不对,你怎么进来的?」
「我来看我姐姐。」
哦,我倒是忘了,我和霍昀还算沾亲带故呢。
他的姐姐嫁给了我大伯的儿子,是我的表嫂。
大伯家住在东苑,我家在西苑。
霍家出事的那几年,表嫂心情不好,我娘总让我去陪她说话。
表嫂也是个可怜人。
刚嫁过来没多久,他丈夫,也就是我表哥,被贬到岭南去了。
我表嫂无怨无悔地跟着他去了岭南。
两口子日子过得艰苦又快乐,直到我表嫂有了孩子。
岭南瘴气多,穷乡僻壤养不好人,小侄子总是生病,表嫂不得已,便自己回了京城。
谁知没多久,娘家就遭了祸。
老平远侯和世子战死疆场,霍家一落千丈。
边关告急,只有霍昀站了出来,接过父兄的将印。十七岁,去西北喝沙子去了。
一晃六年,京城第一纨绔变成了平远侯。
没爹没娘,英俊飒爽,年少显贵,尚未婚配。
二月,平远侯大胜回京。
满城桃花开的姹紫嫣红,猝不及防。
5.
我小时候混迹的是京城纨绔子弟圈。管他世子还是少爷,都被我远远甩在身后。
我们家情况特殊,诗书传家,无论男女都要上学读书。
正好大哥、我和小弟分别相差两岁,老爹图省事,懒得一个一个管我们,一股脑把我们塞进了白鹿书院。
大哥自不必说,从小就是世家子弟楷模,知书达理,出口成章。
我如果是个男儿,说不定比大哥还楷模,可惜我是个女孩子,评价标准就变了。
管他呢,反正把他们甩在后面的感觉真不错,我向来只图一时开心,没有远见。
在白鹿书院的日子痛快极了。
只要按时完成课业,老先生一般不怎么管我们。着实过了几年逍遥日子。
也可能是得意惯了,不知自己几斤几两,膨胀了。
十四岁那年我手贱,非要逞英雄推人家一把。
把所有痛快的日子都推没了。
6.
谁年轻时还没做过几件荒唐事、瞎眼看错过几个人呢?
程至尧那时还是一副乖孩子的模样,温润谦和,长得又好看。
我也还没见过什么世面,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在他身边蹦来蹦去,炫耀着自己的羽毛,顺便给他讲讲功课。
他很温柔,说话不急不躁,眼神像是含着一汪春水。
后来,我才知道,他看谁都这样,就算对着一头母猪,也能笑成牡丹花。
可十三四岁的我哪里管得住自己?
我以为他被我的才华折服,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所以那辆疯了的马车飞驰过来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冲上去,把他推开了。
而我却没躲开。
车轮从我的右腿上碾压过去,当场就断了。
马车上是皇上的心肝儿,昌平公主。
皇上派来最好的御医,送来一车又一车名贵的药材。
御医也治不好我的断腿。皇上又让最好的工匠给我打了一架轮椅。
言外之意,别再追究公主的过错了……
昌平公主是皇上的心肝儿,我也是啊。
我爹娘不依不饶,我爹还在皇宫里堵了皇上好几次,让皇上给一个说法。
皇上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最后,还是皇上的老师,曾经的太子太傅,程至尧的爷爷,忍不住良心的谴责,站出来,一语定乾坤,亲自定下了我和程至尧的婚事。
「悠悠残废了,我们程家管一辈子。」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肇事者昌平公主逍遥法外,继续在皇宫里耍威风。
我却永远站不起来了。
7.
我并不知道程至尧是不愿意的。
若是知道,我才不会上赶着去强迫他。
他总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永远满面春风,笑语晏晏,让我以为,他也是喜欢我的。
我以为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开心的。
他一直拖着不肯成亲,我也没在意,以为他只是想先考取功名。
我还帮他写策论,给他出主意。
直到我二十岁那年,他中了探花郎。
再也拖不下去了。
他告诉我,他喜欢昌平公主。
昌平公主当街纵马是因为吃醋。
错都在他。
这对狗男女!你们打情骂俏,干嘛把我拉扯进去啊,我还赔上了一条腿。
当然,没有骂出口。
我被退婚了。
我从才华横溢的崔家嫡女,变成了又瘸又老还嫁不出的老姑娘。
谁家教训小女儿的时候都要踩我一脚。千万别学崔家那小女,眼高于顶,所托非人。
没多久,那对狗男女就成亲了,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
一边是皇上的心头肉,一边是太子太傅的亲孙子,人家两情相悦,怎么看我都像多余的恶人。也确实是我多管闲事了,就该让那马车轧在程至尧腿上……
饶是我心再大,也很难不难过,满腔热血付之一炬,一片真心都喂了狗。
我以前多喜欢出去跑啊,心野得很,天涯海角都想去看看。
他们成亲那日,老爹喝醉了,哭成了泪人儿。
「悠悠啊,爹不争气,让你受委屈了。」
我拍着老爹的背,「爹,你已经很争气了,毕竟皇位只有一个,还是祖上传下来的。」
我娘摸着我的断腿,「没事儿,我们养你一辈子,等我们走了,你大哥和你弟弟养你,总不会委屈你。」
爹拍着胸脯跟我说,「闺女,不用怕,咱们家底子厚着呢。」
我看着他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差点儿忘了他喝醉了的时候哭穷,说养家真难的样子……
既然嫁不了人了,总得为自己后半辈子打算打算。总不能真做个废人吧。
我们崔家三代还没出过废物呢。
当然,除了崔季泓。
8.
我们清河崔氏,虽然是世家大族,但三代为官,甚是清贫,全家上下五十多口人就靠老爹和大伯的俸禄。
皇上给的那点儿俸禄哪里够。还好清河老家有几亩祖田收租子,府里的生计勉强能维持。
大哥考了状元,又要去做官了,家里更没人赚钱了。
男人靠不住,赚钱养家的重任我崔悠悠得挑起来。
我一个人不行,正好我那不争气的小弟也不想去读书,我们俩一拍即合。
我主内他主外,我动脑,他执行。我们俩开始下海经商了。
这是一件羞耻的事,悄悄进行不能声张。
崔家再清贫,毕竟是书香门第。
而经商是下下等,比勾栏生意强不到哪里去,若是我爹知道,估计会气得跳护城河。
可我没得选。身为女人,考不了科举,又嫁不了人。
若是不想做个靠爹娘兄弟的废物,也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
赚钱么,不丢人。
第一桶金是个棘手的难题。
我小弟想出个一般人想不到的主意:「要不,找娘要去?娘比爹有钱多了。」
我翻了个白眼,这个傻子真是我弟弟么?以一己之力拉低崔家的智商。
我朝他勾了勾手指,让他凑近点儿,「大哥不是有很多话本子么,你去偷来。」
我大哥崔长泽,世家子弟楷模,全身上下、从内到外都无可指摘,就是有个奇怪的癖好。
9.
当朝最年轻的状元郎,我大哥,最喜欢写话本子。
可能是觉得市面上的话本子质量太差,看起来不过瘾,我哥突然想起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每天读完书,无论多晚,大哥都要伏案写一个时辰的话本子。
任凭雨打风吹,从不间断,日积月累已经写了十几本。
偷偷藏在床底下的檀木箱子里。
我和小弟偷过几本来看,还别说,状元郎写的话本子就是好看。
我打算先推出那本《长公主和俏驸马》。
这是大哥三年前写完的稿子,看得我和小弟笑得直打滚。
话本子讲究时令,当下最流行的八卦,就是昌平公主和程至尧的婚事。蹭热度嘛,不丢人。
我打算委托东郊文庙旁边的清言书坊印刻。
他们家掌柜是个话本子爱好者,偷偷印了不少拿不上台面的东西。
伟大的话本子事业,就从他们家起步吧。
我自然是不能出面的,小弟当我的代理人。
我给书坊掌柜写了一封长长的自荐信,把话本子事业吹得天花乱坠,什么既能赚钱又能开民智啦,什么话本子虽然低俗也要与时俱进啦,什么娱乐性和文学性兼顾的话本子不多见,要抓住机会啦。
总而言之,《长公主和俏驸马》顺利上市了!
我本想赚点儿小钱积累原始资金。
谁知,竟在京城掀起了一阵话本子革命……
10.
其实,我心里有数,悄悄咪咪地做生意,不会被大哥发现。
他平日里除了去吏部当差,就是去白鹿书院和老先生讨论学问,再就是回府写话本子,根本接触不到市井娱乐圈。
可是千算万算,没算到《长公主和俏驸马》太爆了,一月之内,加印六次,全都卖光了。
京城凡是识字的人,几乎人手一本。
大哥拿着《长公主和俏驸马》来兴师问罪的时候,我和小弟正坐在钱堆里数钱。
数得不亦乐乎……
「姐,咱们这一回赚了足足一千二百两银子啊,咱爹一年的俸禄都没这么多!」
这才是只是开了个头好嘛,你姐姐不仅读书厉害,做生意的花样也多着呢。
我满脸得意掩都掩不住,一抬头却对上大哥那张好像被冻了十年的脸。
和那本十分香艳的《长公主与俏驸马》。
「大、大哥,你是来问罪的么?」
我赶紧收敛了见钱眼开的神情,垂下眼,拍了拍自己的断腿:「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嫁人是嫁不成了,不趁着年轻的时候多赚点儿钱,以后可该怎么办呢?」
演着演着竟然挤出两滴眼泪来。
唉,要是腿没断,我说不定也能成个角呢。
大哥的脸瞬间融化了,「我们养你啊,爹娘不是都说好了么?」
「万事都不能长久,谁知到以后会是什么光景呢?我不过是为自己提前打算打算。」
我故意抬起头,把脸上的泪痕凑到大哥面前:「大哥可是怪我了?」
「我,我没,怪你。」大哥手足无措:「我是怕传出去有损你的名声。士农工商,商人赚再多的钱也是下等。」
我轻轻地转过头,「无妨,他们不会知道的。」
「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爹娘到时候问起来怎么办?」
「都是他干的。」我指了指小弟,「就说他不争气,读书读不好,进不了朝廷,总要找点儿正事做嘛,做生意也比当个纨绔好吧。」
小弟:我?招谁惹谁了……
大哥一向疼我,很快气就消了。
又在我的软磨硬泡下,答应剩下的话本子也让我们来刻印。
临走前,大哥又问,「这话本子的作者……」
我当然知道大哥担心什么。虽然话本子的作者用的是化名,但万一露馅儿了……
我又指了指小弟,「还是他。」
小弟:我就是用来背锅的吧……
11.
我们又连续推出了《我那拜把子的鬼兄弟》、《山神的小娇妻》、《隔壁书生来蹭饭》…… 本本火爆,一上市就遭到哄抢。
可惜大哥写得再快也追不上出版的速度,一大箱子存货很快就刻印完了。
年底的时候,我已经把清言书坊盘下来了,自己做了出版商。
第二年,然后签了三十多个民间写手,他们创作,我来刻印,四六分成。
我六他们四。
毕竟现在清言书坊的话本子就是活招牌,只要印出来就不愁卖不出去。
钱赚得实在是太容易了。
第三年,我又开始涉足丝绸生意,把江南的丝绸运到京城来卖。
其他布料商人也卖江南的丝绸,但我比他们聪明多了。
我请了勾栏里的花魁做广告,每一季打造几个爆款样式,再限量销售饥饿营销一番,想不赚钱都不行。
我也不想自吹自擂,但我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事业如日中天,好不容易养大的母鸡终于开始下金蛋了,我怎么能嫁人呢!
12.
我人生的前二十年,跟霍昀只说过两句话。
一次是在威武营,我的腿还没断。
我大伯虽然是个文官,但管着兵部,我喜欢骑马,总是缠着大伯带我去威武营。
我们家的男孩子只读书不学武,但我小时候大病了一场,体弱多病,我娘怕我养不大,又怕我嫁出去受欺负,便给我请了一个武师傅,强身健体。
射箭啦、骑马啦、拳脚啦,师傅随便教教,我也随便学学。
可是我太聪明了,只是随便学学,就学得很像样。
那回老平远侯也在威武营,还带着不着四六的霍昀。
不知谁起的头,一群半大小子开始比起射箭来。
大伯是个喜欢凑热闹的性子,非要让我也去比试比试。
我的花孔雀性子又管不住了,非要开屏炫耀一番。
我最后上场,前面最好的成绩就是霍昀,比满分只少了一环。
别看霍昀在白鹿书院的时候年年倒数,气得老先生所剩无几的白胡子都掉了好几根,没想到他在军营里还是有两把刷子。
不过,我上场了,连中十环,满分。
霍昀气得脸都绿了。
还有一次是在我们家东苑,那时我的腿已经断了,坐在轮椅上。
他也很颓废,手臂上还带着孝,父兄新丧。
他来看表嫂,他的姐姐。
那时候我帮着娘管家,自然要尽到主人的礼仪。
我带着他去看表嫂,给他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又知趣的离开,让他们姐弟俩能避开闲人好好说说话。
毕竟霍昀就要去西北打仗了。
表嫂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很难过。
霍昀离开的时候,我们又碰面了。
他请我照顾他姐姐。
其实他不用嘱托,我们崔家也不会亏待表嫂。
但我为了让他安心,提了个略微过分的要求。
「霍小侯爷,不如每年寄一笔钱来打点我,收到钱,我自然更尽心意。」
他显然很吃惊,大概没料到我竟然这么厚脸皮。
我笑着说,「求人就拿出点儿诚意来嘛,不丢人。」
之后,他果然每半年寄来一笔钱,还有各种从西域淘来的小玩意儿。
就从我们之前为数不多的交集来看,霍昀万万不会对我有什么好印象的啊。
难不成,他看上了我的钱?
我可是听说如今西北军军费紧缺……
难怪他愿意娶一个残废!
13.
我打算出去躲一躲风头。
当然是去我亲爱的外祖母家。
我娘的娘家在江南,有好几座丝绸庄子…… 反正比崔家有钱多了。
我能拿下京城的丝绸生意,外祖家出力不少,这回正好去选一选夏天主推的款式。
马车上,小弟心神不宁,不停地向外张望。
我朝他扔了一把瓜子壳,「是你出卖了我吧?」
「啊?」他装蒜。
就他这智商,哪回装蒜我看不出来?
「霍昀怎么会知道我不愿意?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了。」
「姐,我错了。我就是想去威武营里射射箭、跑跑马。」
「舞刀弄枪有什么好,赚钱不爽么?」我喝了一口明前龙井,「还是说,你想把我嫁出去,然后独吞我的财产?」
「姐,我,我就是想去打仗玩…… 再说了,霍昀人也不错啊,你嫁过去也没有婆媳矛盾,没人管你……」
「我看你是皮厚了,都敢做我的主了。」
「姐,我错了……」
「别看了,我临时改了主意,这会儿他说不定已经上船了。」
昨日我就发现崔季泓不对。故意放出风声,让管家备好了大船,让别人以为我们从水路走,临出发前才改旱路。
哼,想跟我斗……
14.
外祖母年近八十,不聋不哑,腿脚灵便,是个清明的老太太,把全家上下一百多口人管得井井有条。
外祖母一见我就心疼,「悠悠啊,我的心肝儿,这么大老远的难为你了。」
「还不是想来看看外祖母嘛,再辛苦都值得。」
「我的乖孙哟,又水灵又乖巧,怎么就……」
外祖母又要抹眼泪了,我赶紧换个话头撒起娇来,「外祖母,马车跑了好几日呢,我又累又饿……」
「那还站在门口等什么?泓儿,快把你姐推进来。」又转身叮嘱管家:「老孙,赶紧把备好的饭菜端到我房里。」
外祖母看着我和小弟吃饭,笑得眼睛都不见了,「这回多住几天吧,给你娘写一封信,说等天气凉快了再回去。」
「外祖母,我们是来避难的,得住到那人走了才行……」崔季泓这厮就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避什么难啊,谁敢为难我的乖孙?」
「不是的,外祖母,我就来看看您,顺便选一选丝绸料子,住到秋天再回!」
外祖母还是满脸狐疑。
老太太精明了大半辈子,不好骗。
我又道,「顺便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生意可以做。咦,这酒不错啊,甘洌醇厚,以前没喝过这种酒。」
「你小舅舅从蜀郡运来的,好像叫什么三杯醉,少喝点儿。」
我小舅舅也是个奇人,走南闯北,上山入海,对天底下的好东西如数家珍,却不是为了做生意,只为了享受……
要不是外祖家家底儿厚,怎么经得起他这番折腾?
15.
我原本计划着在外祖母家住一两个月,等到霍昀回西北去了,这亲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谁知!第二天一开门,霍昀竟然站在大门口!
那条安排的大船本来要去潭州运货,谁知霍昀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找到了家门!
我扭头瞪着崔季泓。
他忙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外祖母眯着眼,「这位是谁呀?」
「外祖母好,我是崔悠悠的未婚夫。」
外祖母脚下一软,差点站不稳了。
「谁答应了???」
「你娘和你爹都同意了,聘礼都收了呢。」
我爹娘就这么把我卖了?说好的养我一辈子呢?
外祖母稳住神后,上下端详了霍昀一会儿,甚是满意,「不少胳膊不缺腿,挺好挺好。」
外祖母对人对要求真不高……
16.
霍昀堂而皇之的在我外祖母家住了下来。
还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情款待,小舅舅把他珍藏的各种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霍昀,有些我都没享用过呢!
我实在纳闷,「你不是平远侯么?西北二十万大军不用你管?怎么这么闲大老远跑到江南来,不是我说你,靠点儿谱吧,小侯爷。」
「你怎么知道我不靠谱?眼下西北太平,并无战事,皇上准我四处走走。」
你不靠谱的事我从小就知道,装什么大尾巴狼。
「你,你怎么看上我了呢?」
他转过脸,看着我,十分郑重地说,「你是个好姑娘。」
天底下好姑娘多了,您都娶回家么……
他又说,「要说缺点嘛,也是有的,你以前眼睛瞎,竟然看上程至尧,不过现在大概也清醒了。」
我谢谢你……
「程至尧做了那么不光彩的事,也没见你说过他什么坏话。」
我在心里骂他千万回了……
「还记得临行前你对我说,你表哥没能耐,崔家都是势利眼,我要是死了,就再也没有人为她们母子出头了。」
「可是我后来发现,你表哥德才兼备,崔家也宽厚和善,明明是一片好意让我珍惜性命,非要贬低自己人才行?」
这些谎话也就当年的你会相信,谁让你前十七年头也不回地在当个纨绔的大道上一路狂奔呢,对亲姐姐的婆家一点儿都不了解……
「我寄回来打点你的钱你都给我姐姐了吧,你怕我平白受了你的恩惠,心里一直惦记着,做了好事,还要假装自己都是为了钱。」
「还想着让她们手头宽裕些。我姐姐肯定不会自己向我开口的。」
没办法,我做什么事都这么周到……
「悠悠,恰好我的眼睛不瞎,能看到你的好。」
17.
若是以前的我,此刻肯定又沉溺了。
可我已经跌倒了一次,还赔上了一条腿。
天底下的事都是说起来容易,可这之后呢?
一年两年,他不会嫌弃我,十年呢?二十年呢?
我都嫌自己麻烦,更何况别人呢?
我清了清嗓子,婉言道,「多谢侯爷,能花这么多心思,从我财迷心窍的黑心里看到那么一丁点儿喜欢多管闲事的得瑟。」
「但侯爷没必要为了一点儿小恩惠赔上自己一辈子,不值得。」
再说了,我也不打算嫁人,搞钱多爽啊。
这次回京之后我还打算开一间酒楼呢,就卖小舅舅从蜀中寻来的好酒,肯定宾客盈门!
然后请几个好厨子,提升下京城餐饮业的水准。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望月楼。
「你是怕我只是说说,做不到?」
「咳,我可没有。」你做到做不到都不重要,我崔悠悠已经不玩嫁人这一套了。
腿断之后,上天堵上了我嫁人的路,我又生生给自己劈开了一条更宽的,哪能再回去走老路?
我怕他还不明白,又说得更直白些,「小侯爷,抛开男女之别,咱们平心而论,嫁作人妇实在算不上一件幸事。我现在在崔府,爹疼娘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万事全凭自己开心,嫁了人所受束缚反而多了,抛下好日子不过,我图什么呢?」
「我懂了。」
他咬着牙思量片刻。
「我入赘崔府也行。」
我:???!!!
呛死我算了。
18.
小侯爷放了狠话之后,就消失了……
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小弟:姐,你怎么看上去还有点儿遗憾?
怎么可能?!
我开开心心地回家了,带着外婆给我装的三船江南特产,嘘,都是从小舅舅那里抢来的。
当然,还有十五六船夏天要推出的爆款绸缎。
船上的绸缎刚到京城南码头就被一抢而空。
我的眼光一向很好。
六月中,天气最热的时候,我在护城河边上开了一家气派的酒楼,专门卖从蜀中运来的三杯醉,厨子是重金请来的退休御厨,做的菜全是见所未见的新花样。
每日只卖二十桌,刚开业就订到一年之后了。
京城有钱人还是多啊。
不过,这都是小打小闹。
我最近瞄上了盐铁经营许可证,要是能搞到这东西,日进斗金不是梦!
足足忙了三个月,直到入了秋,我才闲下来。
这才听说,南边又打仗了。
19.
原来霍昀不告而别是去南疆领兵了。
他给我寄了一封信,说先前不告而别是因为军事机密,不可泄露。
希望我不要怪他。
呵呵,我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谁管他是去带兵打仗还是去偷鸡摸狗?
不过这封信倒是提醒了我,我爹娘还收了人家的聘礼呢!!!
我去找我娘兴师问罪的时候,她正在涂指甲。
一双手保养的白白嫩嫩,殷红的蔻丹点缀其上。
我娘天生就是享受的命,自从把管家的事扔给我之后,她整日除了玩就是玩……
最重要的事就是去参加官太太们的小聚。
我还记得有一次她为了我,和丞相夫人吵起来,脸上被抓了两条指甲痕。
我突然不忍兴师问罪了,软下来,「娘,你收了霍昀多少钱?」
「什么我收了多少钱?那是聘礼,聘礼,你懂的吧?」
她还是很理直气壮的。
「那你收了多少聘礼嘛?」
我好去还给人家啊啊啊……
「乱七八糟的,珠宝首饰、文玩字画都有,我哪里算得清嘛。」
原来崔季泓是遗传了我娘……
20.
我略略清点了下霍昀送来的东西。
打算折成现银还给他。
这些年,我的确赚了些钱。
五家书坊、十八家绸缎庄,船队、车队、铺面、庄子…… 我的小金库加起来,恐怕比外祖父的家底还要殷实。
这些我爹娘都一无所知。
赚了钱,也该让二老过过好日子。
霍昀送的东西,既然我娘喜欢,就让她留下吧。
等他回来,我还给他就是了。
可到底是纸到底保不住火。
霍昀还没回来,我先露馅儿了。
不知哪个挨千刀的搞了个京城财富榜。
我竟然排在第六名……
此处的我,是套着十八层马甲的我——崔万福。
崔万福对应的人,是我小弟的拜把子兄弟的老爹的大外甥的表叔。
一个四十多岁的小商人。
我借他的名字和身份,每年付他一笔钱。
本来只凭一个名字摸不到我这里来,可是皇帝竟然找前十位富商借军费?
那崔万福不敢再做我的马甲,跑回老家了。
我爹娘这才知道我下海经商还贼有钱的事。
破天荒,他们竟没打我。
我娘:唉,前两天看上一个特水灵的翡翠镯子,没舍得买……
我:买买买,赶紧去买。
我爹:那个谁收了一幅前朝青绿山水图,跟我炫耀了半天……
我:买买买,咱也去买一幅。
我大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啊,这段时间写话本子都没灵感了,听说徽墨和歙砚用起来下笔如有神……
我:买买买,都给你买!!!
我小弟:听说……
我:你一边去……
22.
有钱能使鬼推磨。
古人诚不欺我。
有了钱,不仅家庭矛盾解决了,皇帝老儿的宴席也能尝一尝。
不过,他不记得他的心肝儿昌平公主断了我一条腿了么?
他还敢来找我借军费???
一开口就是十万雪花银???
脸皮咋这么厚呢???
「朕不会白拿你的银子。」
哦?你还想再送我一个轮椅?
「朕给你五年的盐铁经营权。」
……
我终于能体会到什么叫有钱能使鬼推磨了。
十万雪花银,皇帝也弯腰呐。
我脱口而出,「二十万银子,十五年如何?」
没办法,已经养成职业习惯了,不砍价就难受。
皇帝竟然还答应了……
他到底有多缺钱?
这个朝廷还能不能行了?
23.
过了几天我才知道,捐了军费的富商都拿了五年的盐铁经营权……
反正就是一张布帛做的经营许可证,发给一个人也是发,发给十个人也是发。
论心黑还是帝王家更胜一筹。
拿到了盐铁经营权,我的心再也按捺不住,恨不能马上飞到青州去买盐矿。
可是我的腿困住了我。
我这条断腿每年冬天都要犯病,像无数只蚂蚁日夜不停啃我的骨肉,疼得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可是盐矿的事不能耽搁,若是被那几个富商抢了先……
我只能事无巨细的叮嘱小弟,派他去青州收购盐矿,每日三四封信,互通消息。
崔季泓虽然读书不争气,但做起生意来还算有点儿头脑。
两个月不到,他就抢到了青州产盐最好最多的几个盐矿。
他赶在年前回来。还给我带了一罐我们自家盐矿产出的盐。
白花花,亮晶晶,好看极了。
我在一粒粒晶莹的盐花里,放佛看到了日进斗金的光芒。
然后我就昏过去了……
24.
见钱眼开,为了钱不要命,说的就是我这种人。
这一回我在床上躺了整整半个月。
我娘连官太太小聚都不去,熬鹰一样守着我。
不准我翻账本,也不准我打算盘。
但是日进斗金的青州盐矿还是没能阻挡住我赚钱的脚步,没几个月,我就成了京城第三富。
那些来京城做生意的人都要来我这里拜拜码头,请我帮他们引荐引荐,顺便推荐点儿好做的生意。
这种应酬我一向不愿意出头,便把崔季泓推在前面。
我早就不是以前的花孔雀了。
炫耀羽毛的事情也不大愿意做了。
这天,崔季泓应酬回来不像往日一样兴奋。
他满脸肃穆,眉头紧皱。
「霍昀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我又不能去接他。
「他残废了。」
哦,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生意出了什么事呢,值得你从进门就一张哭丧脸。
「他断了一条胳膊。」
「啊,那真是太惨了。」我故作悲伤,也只能装到点到为止。
小弟又说,「你们俩真的挺般配。」
我谢谢你啊…… 是不是太久没打你了……
25.
霍昀给我写了一封信。
歪歪扭扭,比虫子还难看,一看就是用左手写的。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悠悠,你断了一条腿,我折了一条胳膊,一看就是老天爷眷顾,咱们更门当户对了。
眷顾个毛线啊,谁想和你门当户对啊,我还想去跑马呢!!!
我到底没舍得撕霍昀的墨宝。
毕竟用左手写这么几个字不容易。
我现在钱赚够了,宅子也买了不少,江景房、山景房、街景房都置办了。
怎么说呢,就也挺乏味的。
我终于明白了马爸爸曾经说的话。
我对钱没有兴趣。
没错,我是从 2022 年穿越过来的。
26.
那天我正在电脑前疯狂赶硕士毕业论文。
还有半个月盲审,而我才写了三万字!
夜里十二点多,突然一阵心悸,痛得我满头大汗。
然后我就昏死过去了。
万幸的是,在昏死过去前我挣扎着按了保存键!
再醒来,我就变成了一个女娃娃,扎着两条麻花辫。
刚发现自己穿越到封建时代,还穿成了一个女娃娃,我都要吓死了。
封建时代的女性活得多艰难啊。
相夫教子,共事一夫,不识字不读书还要守女德……
可后来发现被我穿越的人,崔悠悠,活得也太幸福了吧。
爹疼娘爱,哥哥是妹控,弟弟是姐控,不愁吃喝,长得还好看!
而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我就惨多了。
以前是小镇做题家,即将成为社畜,要多惨有多惨。
从小没日没夜的学习,高考全县第三名,进了 TOP2 学生物。
结果一到毕业就傻了眼。赚得那点儿工资,刨除房租生活费所剩无几。
还是女娃娃的我仔细回想一下,现代社会的我很可能已经猝死了。
连续二十多个小时没睡觉,中间只吃了一碗泡面……
说不定第二天各大公众号的头版头条就会被我霸占。
「高材生学霸深夜内卷,竟猝死身亡!」
「TOP2 大学生猝死,内部人士爆料……」
更让人崩溃的是那篇才写到三万字的毕业论文和半个月之后的 DEADLINE!
我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还是乖乖在这个架空的封建时代当崔悠悠吧。
从此我就过上了幸福快乐、无忧无虑的日子。
唯一的缺憾就是后来断了一条腿。
但我也带着来自一千多年后的降维打击,过了一把马爸爸的瘾。
我才不想回去呢!
28.
正在我对赚钱失去了兴趣,陷入精神贫困的时候,霍昀又送上门来了。
「说好的入赘呢?怎么也不来下聘礼?」
我差点儿又被茶呛死。
顺了口气,才说,「你,你要多少聘礼?」
「听说你快成京城首富了?」
「没呢,才第三富。」
「像我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怎么也得十万雪花银吧。」
您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我又转念一想,既然现在无事可做,成个家,开启宅斗新体验似乎也不错。
毕竟我这么聪明,就算在大宅院里争风吃醋,也比别人厉害。
顺藤摸瓜这么一想,我们俩确实挺般配的。
一个是花孔雀改性。
一个是大尾巴狼从良。
一个富可敌国日进斗金。
一个手握二十万重兵列阵西北。
就是不知道皇上知道我俩要成亲后,夜里还能不能睡着觉。
我们要是联手造反可太容易了。
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我想得入神,忘了眼前还有一尊大佛呢。
大佛吃光了一串葡萄,没吐葡萄皮。
幽幽道,「舍不得就算了。」
29.
「果然越有钱越小气。」
他还没入赘,就已经很有受委屈的小媳妇的气质了。
还是个拿着一柄长枪杀过无数人的小媳妇……
「你不会是为了西北军费要入赘吧?」
「我要是说,我不要银子也可以……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倒贴了?」
什么鬼?我可是接受过新时代男女平等教育的研究生!
不过,就算相亲也要问问家底儿。
「你一年多少俸禄?」
「一千八百两。」
「你家的宅子、祖田呢?」
「京城有一座平远侯府,京郊有两处庄园和三百多亩祖田。」
这点儿家业跟我比起来的确聊胜于无。
如果在现代社会,我大概相当于养了个小白脸吧。
我又仔细看了看霍昀的脸,的确有当小白脸的资格。
他又问,「你难道喜欢银子?」
废话,谁不喜欢银子?
他又说,「我们家还有一处封地,在青州,食邑三千多户。」
这…… 我倒是忘了,霍昀不大不小也是个侯爷啊。
「封地是太祖皇帝给的,不能送给你。」
「不过,若是咱们有了孩子,可以传给孩子。」
打住…… 你想得也太远了……
30.
「悠悠,你知道么,我去西北的第一年冬天,大病了一场,差点死了。」
哦,想让我夸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但是我收到了姐姐寄来的姜糖,又甜又辣,病中吃了像抱着小火炉一样暖和,我靠着那一点儿甜,撑了过来。」
「姐姐说姜糖是你亲手做的。」
咳,这不是巧了么?
我那时候终日只能坐在轮椅上,哪里都去不了,闲得无聊,经常下厨鼓捣一些奇奇怪怪的吃食。
那姜糖我做了一大盒子,全家都吃吐了……
「第二年,我受了伤,又收到你送来的金创药。」
这可是你姐姐找我要的,听说我这里有皇上赏赐的最好的金创药,她哭得眼睛都红肿了,非要让我快马加鞭给你送过去……
「第三年的冬天格外的冷,一整个月,风雪交加,姐姐寄来了你亲手做的围脖……」
那一年我迷上了做手工,想开拓皮毛生意未果,囤了十几箱狐狸皮都被我做成了围脖,连扫洒仆役都一人送了两条……
「打住,这都是你姐姐心疼你。」
「可是我姐姐信里说,这是悠悠送给你的……」
这不是坑人么???
「你不想接着听么?」
您说。
「第五年的时候,我们和蛮子决战,二十万大军鏖战贺兰山,打了整整十天十夜。」
「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可是我想,我受了你这么多恩惠,还没有报答呢,我从不欠人情。」
所以你就打算入赘???
作为封建时代的侯府独苗,难道不应该考虑下香火传承么?
不怕你们霍家列祖列宗在地底下骂你?
31.
我这个人没什么缺点,又漂亮又聪明,还讨人喜欢。
唯独两个缺点害死我了。
眼皮子浅和心软。
霍昀那双湿漉漉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悠悠,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吧。」
「悠悠,放眼四海,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般配的人了。」
我突然好心疼。
心疼我的十万雪花银……
32.
霍昀的胳膊三个月就好了。
他说要带我去威武营跑马。
我的腿按照现代西医的说法应该是粉碎性骨折。
要是在 2022 年,随便找一家三甲医院,换一块人工骨就行了。
可在这个时代,当年最好的太医,用了最好的药材,也只能是我这副样子。
怎么说呢,腿还是腿,依然长在我身上。
接口处长得鼓了起来,丑了点儿。
还使不上力。
使不上力的腿,可不就是断腿么?
我当时就想,若我学得不是生物,而是临床医学就好了。
霍昀把我抱上马背,又固定住我的断腿。
他先牵着马溜了一圈,还问我有没有不舒服。
能有什么不舒服?
简直舒服死了好嘛!
自从腿断之后,我时速就没超过 3 公里每小时……
33.
我很不好意思的问他,能不能再快一点。
他甩了下束好地长发,露出纨绔的真面目。
「聘礼到底给不给?」
给给给,都给你!还不行么?
下一刻,他就跳上马背,坐在我身后。
一只手稳稳的抓住缰绳,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腰……
那马像收到某种神秘的指令。
狂奔起来,穿过京城宽阔的街巷,穿过重兵把守的城门,穿过郊外的油菜花田……
一直跑到看不见人烟的野地。
风从我的身体里穿过,每一根发丝都被吹得熨帖极了。
我好像获得了某种自由。
忍不住想跳起舞来。
他低头,在我耳边低声道,悠悠,以后我做你的腿,想去哪里都行。
我哪里都不想去。
只想停在这一刻,一直跑下去。
34.
十万雪花银的聘礼到底还是进了平远侯府。
小弟非但不心疼,还满脸雀跃,拉着霍昀,「姐夫,我是不是能去威武营打仗了?」
「不行。」
「为什么?你答应我的……」
「你姐不让。」
小弟:……
昌平公主和驸马竟然给我送贺礼了!!!
简直欺人太甚!!!天底下还有这么厚脸皮的人???
我刚想让人把东西扔出去,却被霍昀拦下。
「不看看礼单再扔?」
送礼的小太监高声念了好一会儿:和田玉璧一双、翡翠玛瑙一盒、官窑青瓷两套、双面蜀绣二十匹、上等狐裘二十张、千年老参一对儿、佳品肉芝两棵……
一箱又一箱的贺礼摆满了我家的庭院。
「昌平公主是想讨好我?」
「昌平公主其实万分后悔,但她性子高傲,拉不下脸来……」
我很想骂一句,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吗?
但我估计霍昀听不懂,还会把我当傻子。
「难不成你还在乎程至尧?」
如果我没听错,霍昀这话竟然有点儿酸……
其实,我对程至尧也没有多深厚的感情,十三四岁的我好胜心极强,而程至尧就是那朵最夺目的花。
好胜心让我忍不住想摘来。
如果真的摘到了,可能玩几天就厌倦了。
即使后来被退了婚,我更难过的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而不是伤心他喜欢的人不是我。
人这一辈子,总要有几个混蛋教你做人,让你明白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
「罢了,你不想原谅他们,就差人送回去吧。」
「慢着,看在夫人的面上,就勉为其难的收下吧。」
霍昀:……
35.
昌平的老爹如果放在现代社会的评价标准之下,妥妥是个洗不白的昏君。
酒池肉林,宠信佞臣,该强硬的时候犯怂,该收敛的时候逞能……
总而言之,给个哀帝的谥号不算辱没他。
在他锲而不舍地瞎折腾了二十多年之后,终于有人忍不住造反了……
还是驻守东北边境的自己人!!!
起因是,他看近年边境平稳,于是大笔一挥削减军费,给自己的宝贝闺女翻修公主府……
东北守军将士连大棉袄都穿不起了,能不反么?
可怜我的十五年盐铁经营权才用了十二年,啊啊,亏死了。
果然,做大生意不能不关心政治啊。
我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仔细的推演过这个朝代,以为就算是个平行时空或者架空朝代,也总得符合历史演变规律吧。
别看我是个理科生,但我的历史也马马虎虎。
可细思极恐啊,这个世界太混搭了。
民间私刻书坊和盐铁经营权同在,话本子的流行程度都快赶上明末清初了,还 TM 能分封异姓诸侯……
就像个用随手捡的材料,随心所欲搭建起来的世界。
所以,当东北驻军叛变都快打到京城了,朝廷才想起派人去迎战,我竟然一点儿都不惊讶。
这个世界就跟闹着玩儿一样。
要不怎么会,连我这样买基金都能被套牢的人都能成大富商呢。
36.
这个世界是闹着玩,但是性命只有一条,不能闹着玩儿。
特别是我在现代社会很有可能已经为学术献身的情况下,我这一条命就更金贵了。
当然要带着东西跑路了,我才不会为狗皇帝的天下殉葬呢!
收拾了细软,我准备跑到成都平原去避一避。
正好前些年在全国各地到处置办房产,在益州也买了不少宅院、铺子。
可是,我老爹死活不肯跑。
我倒是忘了,他是个文官,文官集团那帮人最喜欢殉国了……
老爹一副山河破碎风飘絮的悲壮,誓死要与这个昏聩的朝廷共存亡。
还有我的霍昀。
皇帝老儿竟然让他去迎战叛军……
我拉着他的袖子,嗫嚅道,「能不能不去,咱们找个深山老林去躲着不行么?」
这里不是我的新中国。
我对这个朝代没什么感情,我只想好好苟活着,过幸福快乐的日子。
「你忍心丢下我么?我腿脚不便,离了你哪里都去不了。」
霍昀欲言又止,他很为难。
我突然发现自己不能站在后来者的上帝视角上,嘲笑他们不识时务。
这是他们的国,他们的家,他们做不到像我一样通透(认怂)……
「你去吧,活着回来就好。」
「悠悠,不必等我。」
他是将军,将军死沙场,马革裹尸还。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不是闹着玩儿,是真的会死人的。
一股深深的恐惧爬上了我的肩膀。
「不,我等你,你要是敢让我等得太久,我就……」一时也想不起什么有威胁的话,我只好勉强撑着空架子:「我就自己去找你。」
「跋山涉水、翻山越岭、掘地三尺…… 也要把你找出来。你舍得就别回来……」
37.
我可是花了十万雪花银把霍昀娶回家的,他不护着我,倒是替狗皇帝去守江山了。
一想起这事儿,就万分心疼,我这辈子做的最亏本的生意莫过于此了。
不仅如此,我还把万贯家财都送给霍昀做军费了……
我是看不上那个狗皇帝,可不忍心让我的将军没钱买马买粮食。
谁知狗皇帝还能更狗,他竟然也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幸蜀了……
要知道,我们崔家凡是个喘气儿的男的都待在京城呢。
我大伯都快七十岁了,也不肯走。
我小弟那么废物,还去帮军队筹集粮草呢……
皇帝自己倒是先跑了。
我能想象老爹又要痛哭流涕了。
但是他没跑成功,半路上染了风寒,死了。
太子拖着不肯继位,生怕自己还没坐热皇位,就先给这破烂江山殉了葬。
他竟然要使臣先去与叛军和谈,同意划江而治……
果然青出于蓝胜于蓝,儿子比爹还离谱。
这 TM 到底是个什么世界?
38.
和谈进行了半年,竟然真的划江而治了。
太子跑到临安继承大统,带着他所剩无几的小朝廷。
霍昀回来了,全须全尾,就是有点儿颓废。
我能理解,高中学宋词的时候学过,这叫郁郁不得志。
岳飞和辛弃疾的诗词里常常表达的情感。
我想让他开心点儿,嗔怪道,「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要去临安新朝廷再娶个新夫人呢。」
他暗淡的眸子闪了下,「不是怕你一路翻山越岭跑过去兴师问罪么?」
还知道还嘴,就没大问题。
「接下来,你怎么打算的?」
「不打了,反正那些人也没想打。」
霍昀安安稳稳的在益州住下来,好像又变成了当年那个纨绔子弟,就是年纪大了点儿。
带着一双小儿女不是去抓鱼,就是再去抓鱼的路上。
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只过了三年。
39.
主战一派又占了上风,皇帝一纸诏书飞来益州。
让霍昀去领兵,打回北边。
狗皇帝的儿子还是狗皇帝,想贬就贬,想起用就起用。
我都想看看皇室的脸皮都是什么特殊材料制成的……
我突然很希望霍昀还是一个纨绔,而不是大将军。
可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死在沙场上才能瞑目的人。
成亲的第十八年,我的霍昀又走了。
剩下的日子很平淡,也很幸福。
一双小儿女长大成人,我也体验了一回儿孙绕膝。
唯一的缺憾就是,我再也没见到霍昀。
他离家的第三年,就死在了沙场上,全家上下怕我伤心,瞒着我。
可是我这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呢。
六十八岁的时候,我寿终正寝。
崔悠悠的一生结束了。
我过得很好,没有辜负这一段人生。
就算断了一条腿,也身残志坚,自力更生。
若是在现代,能当选感动中国十大人物吧。
40.
此时,我坐在桌子前,写我的一生。
没错,临死的那一瞬间,我又穿回来了。
幸好犯病的那一晚,我那神出鬼没的舍友正好回宿舍拿电脑。
她救了我一命。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 ICU 病房里。
护士小姐姐说我足足睡了半个月。
半个月,六十五年。
时间流速快慢不同原来是这种感觉。
崔悠悠的一生,酸甜苦辣,一股脑儿涌进我的胸膛,把我的那一颗本就不中用的心撑得生疼。
身边的人都以为你只是睡了一觉,
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已经过完了一生。
现代社会的一切都很好。
可我好想霍昀。
想念我们的一双儿女。
想念我的爹娘,大哥和小弟。
我如何肯相信,这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
41.
「姑娘,醒来是好事呀,你哭什么?」
护士小姐姐贴心的帮我调整好各项仪器,「等下我们副主任来看你,有什么不舒服就跟他说。」
不舒服?
我是一朝白日梦醒,发现那些繁华都是虚妄,现实仍旧一地鸡毛,更不想活了。
护士小姐姐的话音刚落。
就走进来一个穿着白大卦的医生。
霍昀?
我的心突然砰砰跳,跳的胸腔生疼。
「小姑娘,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我都要对自己学了十几年的现代医学产生怀疑了。」
他留着清爽的短发,可他和霍昀长得一模一样,连说话的声音也一样。
「你的各项指标都没问题,但是昏睡了整整半个月,我们请了全国各地的专家会诊了五次,都没发现什么问题,小姑娘,你要是再不醒,我们就要把你认成植物人了。」
他又把自己的袖子捋上去,漏出光洁的手腕来,上面有两行浅浅的牙印,「小周,你那个室友,怕你昏迷中咬着自己的舌头,把我的胳膊塞进了你的嘴里,你看,都咬破皮了,现在还有牙印呢。」
「你到底怎么了?失忆啦?」
「没,可能进入深度睡眠了吧,这些天写论文太累了。」我搪塞道。
「那你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心里不舒服,算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结局
可能是睡了十几天补足了精神,到了晚上,我便睡不着了。
舍友实在贴心,怕我写不完论文,把我的电脑送到医院来了……
我赶紧把自己能记住的情节都敲下来。
难道是我啃了他一口,得到了他的 DNA,就跟他纠缠了一生?
我可是学生物的!这能解释得通么?
难道是上天看我写论文写不出来,才给我这么一个灵感?
这也太扯了吧,科学是循序渐进的,一下子给我这么一个大礼,我也研究不出来啊。
难不成去读个博士?
那还是算了吧。
硕士论文都要了我半条命,博士论文还是别想了。
第二天,副主任又来了。
我这才看到他的胸牌上果然写着「霍昀」。
这也太玄幻了……
临走前,他例行问我,「你还有什么问题么?」
我咂了咂嘴,「那个,你,你有女朋友么?」
(全文完)
作者署名:泰戈尔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