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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遥遥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085 更新:2026-06-09 11:23:36

遥遥

难以捉摸的她,和蜜罐里的故事

我是大凉长公主,亡国后被我饲养的蛇人掳走了。

他的金眸里充斥着疯狂:「殿下,现在没有人可以救你了。」

我曾亲手拔掉了他的毒牙,如今,自食恶果。

「殿下,别躲……」

身形高大的男子,下半身是粗长的蛇尾,通体莹白。

他有一双锐利的金眸,白色微卷的长发铺洒在深色肌肤上。

蛇吐芯的声音嘶嘶的。

我后退的动作,被他的蛇尾打断。

「殿下,也会有怕的东西?」

我犹如溺水,他的吻却落下来。

「蛮横无理。」我低低地骂他。

带着怒的话语,在这种状况下,反而适得其反。

「殿下,不要怕我,」他的蛇尾缓缓收紧,「殿下,适应我,然后,成为我的……」

我猛地睁开了眼。

大汗淋漓。

眼前还是熟悉的摆设,侍女春茶为我拿过新衣:「殿下,今日西域大臣回朝,设宴相迎,带回来的珍品陛下让您先挑。

「你去随便挑几个吧。」

我无意拖沓,只想去浴房洗去一身汗湿。

又是那个梦。

那条放肆的、大逆不道的白蛇。

梳洗完毕后,离开宴也不远了。

大凉皇室前身是北方王室,打下中原,建朝不过十年,已经成为了最强盛的存在。

而我,是整个大凉最尊贵,也最狠毒的少女,燕京长公主。

大凉定都燕京,皇兄是当朝皇帝,足以见其尊贵。

而一条白蛇,却在我的梦里对我……

开宴了。

我的位子只在皇兄之下。

「阿樰来了。」

沈廷景一身明黄龙袍,剑眉星目,样子撑得起滔天的权势。

我坐下,对面坐的是二公主沈秋怡。

她敛住眼中的恨意:「皇姐万安。」

我瞥她一眼,笑了笑:「看来妹妹昨晚休息得不错。」

她表情下一秒就更加难看:「是……」

我笑意更深:「不错。」

与条拔了牙的毒蛇共眠,吓晕过去,还不休息得好?

我在梦里遭罪,怎么能不分一些给我可怜的妹妹?

毕竟我这人,就见不得别人比自己痛快。

我无意歌舞,只端着酒一杯又一杯,西域的佳酿,果真不错。

以至于再抬眼,发现殿内多了几个笼子。

那是几条蛇。

蛇身粗长,已经有碗口大,或许,更像蟒。

「这是我们西域的传说之蛇,通灵,懂人性,拔了牙,最适合供人玩乐。」

沈廷景挑了挑眉:「哦?这也能玩得痛快?」

我眯着眼看太监去揭笼子,最大的那个,盖着白布。

「哗——」

那是一条,通体莹白,金眸的蛇,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就好像,白布没有揭开时,他就已经看见了我。

「哐当。」

我手中的杯子掉了,酒洒了一地,玷污了裙角。

「姐姐可真是不小心。」沈秋怡阴阳怪气道。

我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帕子擦手:「确实,拿杯子不如拿刀稳。」

沈秋怡一怵,闭了嘴。

我抬头,远远地跟那条白蛇对视着。

他的金眸锐利,美丽又诡异,跟梦中的男人重合上了。

「朕对蛇不感兴趣,」沈廷景笑笑,「不过也可以寻个安全的地方养着,别放出来吓人,就当寻个好运。」

「皇兄,我想养那条白蛇。」

沈秋怡说话了。

我眸子一抬,她没敢看我,我便知道了。

谁不知道,西域的蛇玄乎,做成蛇膏,滋补容颜,也能制成毒。

白蛇的品相最佳,还在用看猎物的表情看着我。

我慢悠悠地摘下头上一支簪子,转头,沈廷景已经答应了:「好啊,不过小心着些,毕竟是女儿家。」

沈秋怡面上一喜。

可下一秒就黑了。

一声肉体落地的闷响,全场哗然。

只见那白蛇,突然不知道遭了什么,闷头倒了下去,双眸紧闭。

死了。

「啊!」

我收起装有暗器的簪子,沈秋怡已然震惊:「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死了呗,」我幸灾乐祸,「晦气东西,搬出去,脏了本宫的眼。」

梧栖宫殿内,多了一个纯金打造的笼子。

里面,就是那条「死去」的白蛇。

我从贵妃榻上下来,端了杯茶,猛地往蛇头上一泼。

「该醒了,晦气东西。」

白蛇毫无反应。

我盯了它一会儿,眯了眯眼,转身想去拿刀。

而就在这一刻,有冰凉触感勾了上来。

猛地一扫,我重心不稳,摔了。

「嘶嘶——」

「晦气东西。」

我侧头,只见笼子里已经不是蛇了,探出笼子把我弄摔的只是一小部分蛇尾。

「殿下……」

高大的蛇人,在不合适的笼子里极其憋屈。

他有一双锐利、漂亮,含着冷欲的金眸。

微卷的白发长至腰,小麦色的皮肤背光,茶水从他凌厉的下颚线流下,滴落在紧实的肌肉上。

这是条白蛇,并且是一条极其惹眼、勾人的白蛇。

对上了。

就是梦里那条。

我慢悠悠地坐起来,下一秒,暗卫就一扑而上,铁质棍子伸进去死死压制住了他。

「不露点破绽,还真的哄不出来你。」

我起身走过去,拔下簪子,勾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长得挺漂亮,真想划一划。」

他眨了眨眼,竟然直接含住了我的簪子。

簪子的尖锐部分就那么刺破了他的舌,淡淡的血腥味溢出来。

「殿下……」他看我的目光渐渐痴迷,「好甜。」

联想到荤梦中的荒唐,我面色一冷,拔出了簪子:「给我把他嘴打开。」

「是。」

一双锋利的毒牙就那么暴露了出来。

他反抗不了,只看着我。

我笑意更深:「肖想我?」

他金眸暗了暗。

「胆子很大,命也很大。」

下一秒,我接过了春茶递过来的剪刀,直接刺探进了他口中,对上那一对毒牙。

「咔嚓。」

两颗毒牙应声而落,划过我的手背,留下一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口。

血喷涌而出,似乎染红了他的一张俊美至极的面孔。

那双金眸瞬间变得疯狂,他开始剧烈挣扎,却被死死压制。

「看住他。」

我吩咐后,转身离去。

使臣说都是拔了牙的。

但白焰,那双毒牙足以害死整个燕京。

那么其他的蛇,有没有被拔牙?

深夜,我又梦到了他。

这次,他爬上了我的床。

「殿下……殿下是我的。

「殿下,我们说好了的……」

而梦里,远远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白焰。

他叫白焰。

梦里的我动弹不得,感受着他的蛇尾一寸一寸地缠上我。

他冰冷的指尖勾过我的寝衣。

那双金眸在夜里泛着淡淡的光,而我是被他锁定的猎物。

衣物滑落,他张口咬住我的肩。

而就在那断裂的毒牙触到我的肌肤时,我才陡然清醒。

不是梦,是白焰真的爬上了我的榻!

「殿下……好香。」

他闷哼一声,手死死制住了我,我咬牙:「畜生,滚下去,不然我会杀了你的。」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白焰低笑了声,「况且,殿下本来就想杀我,何必这样威胁?」

确实,光那数不清的旖梦,都足以我杀他千千万万次。

偏偏,此刻我退无可退。

「为什么要躲?」

我感受着独属于他的冰凉气息,尾尖划破了裙摆,白焰轻轻地问,「明明在每一次梦里,殿下,也很喜欢。」

「殿下,怎么可以忘了我?」

「滚!」

夏荷从殿外应声进来的时候,榻上已经只有我一个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抄起匕首就往殿外走,那个金笼子安安稳稳的,里面却空无一物。

我早该知道的,笼子困不住他。

能困住他的,只有我。

沈廷景将蛇养在了御花园背后的一处院子。

我去的时候,拿刀架在几个太监脖子上:「这两日,有没有别人来过?」

「没……没有!」

我眯了眯眼,只见那四条黑色小蛇就那么盘踞在笼子里。

「打开它们的嘴,」我吩咐,「拔牙。」

为首的太监一愣:「是。」

它们被送来的时候,都是说已经拔了牙的。

可当侍卫拔干净了四对毒牙时,众人傻眼。

我冷笑了声:「好一个吉祥,带着毒牙的毒物,也敢进贡。」

几个小厮颤颤巍巍地跪下,不敢动弹。

「殿下。」

一声清润男声打断了这般局面,进来的男子一身白衣,面若冠玉,「莫要动怒,殿下不知西域的蛇,毒牙是可以复生的。」

「先生。」

我拱手行礼,抬头对上了他淡然的眼眸。

晏池,当朝国师,也是我的老师。

我瞥开眼,冷淡道:「即便如此,也是疏漏,该罚。」

晏池点了点头。

我才问:「先生过来,所为何事?」

他出身寒门,一朝高中状元,文武双全,得父皇赏识,我们几个兄弟姐妹,都是他一手教导。

我的身手,也是他将我送去西域练来的。

「臣听闻殿下过来,便过来了,」晏池从袖中摸出了一把竹扇,「承诺殿下的礼物,不会失言。」

「谢先生。」

他亲手做的竹扇不竹扇的,其实我并不在意。

只不过是那天命人往沈秋怡殿内丢蛇被他撞见,随意找的幌子。

「二公主不善手作,殿下莫要为难她。」

「先生偏爱她,所为何?」

我随口糊弄道,「想来先生年近而立却尚未娶妻,皇妹性子活泼,倒是与先生相配。」

晏池无言,只是看我的眼神沉了沉。

我其实从未服过他。

「殿下。」他叹息一声。

我却已然转身:「先生慢走。」

我看了晏池十年,从未看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是敏锐地察觉到危险。

只是我刚走出院子,那几个跪着的小厮便倒了地。

他们露出的皮肤上,是一些洁白的、诡异的蛇鳞。

晏池拢好袖子,声音冷得不似平常:「一群废物。」

出了院子,我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沈秋怡。」

她一个激灵,捂着自己的手臂,咬牙似的:「皇姐。」

「你来这儿做什么?」我眯着眼打量她。

沈秋怡直起身子:「难道只有你能来,我不能来?」

我慢悠悠道:「我不想让你来,你就不能来。」

「你!」

她猛地把袖子一甩,转了身,「走就走!」

我的目光落在她长长的袖子上,盖住了小臂。

夏日天热,长袖闷汗。

我思索片刻后,也离开了。

只是离开前,我叫来了夏荷。

「去把那几条蛇杀掉,」我说,「以及,查一查太医馆近日就诊了些什么病,用了什么药材,清楚一点,拿给我。」

我不信人言。

必须要查,这几天,有没有人进去过。

御书房。

我燃了香炉烛火,搬来了几本厚重的书目翻阅。

《西域异志》《奇妖异闻录》等等,有关西域的蛇人的书目。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簌簌的翻书声。

【蛇人一族,天生邪骨,逆天而行,灾祸不祥之兆。】

【以青黑为尊,白为至尊,统领全族。】

【金瞳,为修罗相,尤其以血统至尊,生性偏执,至死不休。】

「啪嗒。」

不远处书架旁忽地传来声响。

我抬眸,不出意料地看见了半截莹白蛇尾。

接着,拔出簪子毫不客气地射出银针。

蛇尾消失了,白焰没有。

传说白蛇是比黑蛇更可怕的存在。

一旦被盯上,一方不死,羁绊不断。

这么多年的荒唐梦,就是例子。

连着几天,我没再见着白焰。

但我能感觉到,他一直都在暗处看着我。

这次西域大臣回朝,除了述职,还为了天子诞辰。

皇兄沈廷景诞辰,举朝欢庆,灯火不休,可欢乐彻夜。

这样的日子,正是收拾他的好时机。

今日是第一日,入夜后皇城依旧灯火通明,是要通宵达旦的架势。

我从宴上溜出来,牵了自己的马,打着给皇兄去郊外高塔放灯祈福的幌子纵马一路跑出了都城。

「嘶嘶——」

果然。

我回头,马背上的狂风吹得我长发散乱,打在脸上。身后,漆黑的夜路上,那条巨大的白蛇正对我穷追不舍。

我知道,他一直都在等我独身一人,然后,把我掳走。

「白焰!」

我叫他,「不是色胆包天吗?来,追上我!」

白蛇的金眸在暗夜里泛着隐隐的光,闪过一丝猩红。

草木灌丛滑过他的蛇鳞,碎石被他激着弹起来,崩出脆响。

离高塔的灯火不远了。

而高塔之后,是一道悬崖。

我开始小心地放慢速度,控制着自己跟白焰的距离。

距离一点一点拉近,白蛇的金眸在黑夜里越发惹眼。

高塔到了。

我突然拽住了缰绳,马蹄刹住,猛地弹起来,我抱紧了它,接着,掉头。

白蛇速度太快了,以至于倘若前方是悬崖,它根本来不及停下。

而我,要做的就是把他引诱过来,接着,杀掉。

蛇鳞摩擦地面的巨响仿若让山头都抖了抖。

我与那双金眸相对一瞬。

然后,拿出了身后绑着的弩箭。

箭头上淬了剧毒。

而我毫不犹豫地瞄准白蛇的七寸,射了出去。

刹那间,白焰上半身恢复成了人。

但毫不影响我射出的箭对上他的喉咙。

「哐——」

白焰掉下了悬崖。

而我的箭,也应该到达了靶心。

我勒住马,平稳着呼吸,掉头回了燕京京城。

但我没想到不过一个多时辰,燕京会变成这副模样。

我在城门之外,听着里面的声音,怔住了。

百姓的尖叫,求饶,刀刃刺入皮肉的撕裂声。

整个城池火光冲天,我听见有人过来,果断下马,一脚踹上去,马儿横冲直撞,吸引了那边的注意。

我藏起来,才看见,追过去的士兵,是京城守卫军!

「什么人?!」

「就是一匹马。」

「什么马?给我弄清楚,国师大人说了,任何风吹草动,立即禀告!」

国师。

我只觉得心凉了半截,以及,早有预料的镇定。

晏池,造反了。

并且还选在了今天,天子诞辰,如此重要的日子。

这么多年来,他隐藏如此之深,起兵也如此迅速。

十岁的时候,别的姑娘都在绣花写字,我被晏池送去了西域,练得了一身好本领。

十五岁我才回京,一来就烧死了沈秋怡的母妃,也就是害死我母后的那位毒妇。

我不仅杀了她,我还毒死了她母族的几位帮凶哥哥。

沈秋怡曾当着众人面打过我一巴掌。

然后,我用刀割了她的手。

倘若救助不及时一点点,她早就废了。

只可惜,这世上熟知我这一身本领的,除了我,就是晏池。

我想起那日夏荷的禀告。

近日皇城出现了怪病,症状无一不是「蛇鳞」,皮肤上冒出白色的,诡异的蛇鳞。

没多久,皮肤溃烂,化为肉骨。

那几条黑蛇死了,如今白焰也该死了,但蛇鳞病并没有消失。

我的心沉了沉,晏池是早早谋划的。

不然,我根本不会让他得到机会造反。

我藏身在灌木后,小心翼翼地躲藏。

我不清楚皇城的状况,公主府有私卫,但我目前独身一人。

太多了,城楼下的卫兵太多了。

我的裙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草木撕裂,留下的布料终究出卖了我。

「抓住她!」

我一边飞奔,一边用手里的弩箭杀人。

可弩箭是有限的,追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我渐渐体力不支,咬牙坚持着。

这些小喽啰不认识我,但不代表晏池不认识我。

「唔嗯。」

脚被一块突出的石头绊倒,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弩箭摔出去好几步。

为首的士兵放慢了速度。

我咬牙想要起身,但下一秒,是重重的击打声。

「嘶嘶——」

蛇。

我回头,只见一条巨大的蛇尾横扫,猛地将追兵掀翻在地。

金瞳在暗夜里醒目,而他的动作也一下比一下狠戾,将人拍了个血肉模糊。

是白焰。

是刚刚被我摔下悬崖,一剑封喉的白焰。

他的左肩有一个小小的血窟窿,泛着难看的黑紫色,还在不断地往外流血。

是我的毒箭。

我看见他被血染红的白发,他却已然疯了似的,忍着痛,保护着我。

又有追兵来了,带着弓箭。

白焰又中了一箭,恰好射中了左肩的伤。

他痛吼一声,我拿起簪子,瞄准那几个弓箭兵,浑然不觉背后有人在靠近。

「那是国师的蛇!不准打!瞄准那个女人!」

白焰猛地回头,瞳孔骤缩,叫嚣着扑了上来。

蛇尾为我挡住了冲来的匕首,狠狠地刺入他的皮肉。

白焰把我护在身下的同时,我看见了一张大网。

被捉住了。

再醒来,是城楼的地牢。

我的身前是一片结实的胸膛,偏黑的肤色衬得我的手臂更加白皙。

鼻腔充斥的血腥气让我发闷,白焰的手臂死死圈着我,让我不至于落到冰凉坚硬的石床上。

白焰左肩上的伤没有流血了,但已经变深了很多。

我的毒下的是致死的。

但也不是不能救,因为它扩散很慢。

我盯了他一会儿,才发现,他身上的伤满满当当,崖底布满碎石,摔下去,换谁都该死了。

而他不仅没死,还爬了回来,用尽力气救我。

白焰双眸紧闭,面色苍白,长长的蛇尾缠在我身边,竟泛着暖。

「唔嗯……」

我摁住他,吮吸着伤处的瘀血。

接着,吐出去。

白焰身体开始颤,尾巴也开始不安分地乱动。

他睁开眼,气息很弱:「殿下……」

「别动,」我不看他,「不把毒吸出来,你会死。」

「那不是殿下所愿的吗?」

「现在不是了。」

白焰哂笑一声。

我清理完毒血,又小心翼翼地剜去周围的坏肉,扯下裙子的布料给他包扎。

这下裙摆连小腿都遮不住了,白焰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接着,蛇尾慢慢地围过来,把我的腿圈住。

「外面的规矩,是不是看了殿下的脚,就要娶殿下?」

「大晏早就亡了,女子还可以一妻多夫。」我面无表情。

白焰不信:「殿下胡说。」

我反驳:「我就可以,其他女子当然也可以。」

「不可以。」

白焰的蛇尾圈紧了紧,「殿下是我的。」

我懒得理他。

歇了会儿,我开始琢磨怎么跑出去。

燕京被控制,但不一定消息传得出去。

倘若能去其他郡州,凭我的白玉令和身手,要挟郡守出兵未尝不可。

但需要选择一个,靠谱的地方。

十一

深夜,白焰突然开始发热。

应该是发烧。

原本冰凉的躯体变得滚烫,脸色苍白,唇也失去了血色。

他的身体在颤,蛇尾保持着缠绕我的姿势。

「殿下……」

我摸了摸白焰的额头,小心翼翼地去碰触他左肩的伤口。

扯开布料,我才看见那伤口,瘀血正缓缓流出来,内里溃烂。

深夜狱卒不在,我也没有药,只能接了窗外滴下来的雨水给他清洗伤口。

可白焰抱住了我的腰:「别走。」

他的身体还在颤,瘀血流得越来越多,我猜是他在排毒,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清洗。

他一直在呢喃:「别走。

「殿下,别走。」

别走,为什么别走,走了又要去哪里?

我直觉他这句话别有深意,此时却顾忌不上,我脱下外衫,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正如昨日醒来时白焰抱着我一样。

我与他鼻尖相对,仔细地打量他的容颜。

眼形细长,眉目深邃,五官颇有西域特色,凌厉而不凶戾。

我完全找不到,记忆里对他的印象。

「殿下。」

白焰动了动,埋首到了我颈边,微卷的白发散落了整个石床。

他似乎正在做一个不怎么好的梦。

而我被他圈着,也抱着他,感受着他的心跳。

明明我骗他去了悬崖,还亲手送了他一箭。

难道真的要把他杀了,才能结束这段荒唐?

「啾。」

胸前忽地传来凉意。

白焰的梦里,似乎又多了些奇奇怪怪的。

他的唇和他的蛇鳞一样冰凉,温热的呼吸打过来,带起些奇异的感觉。

我不可避免地回想起来那些荒唐梦。

梦里,可不只这样。

梦里的白焰,也远远比现在这副被我卖了还替我数钱的模样危险。

想着想着,我也不再管他的动作,就这么睡着了。

十二

一觉睡到了中午,我跟白焰才转醒。

他看起来比昨晚好多了,瘀血流了一地,伤口的溃烂也好了很多。

门外忽地传来声音:

「呦,小妞儿醒了?

「长得还挺标致,怎么让个畜生缠着了。」

两个狱卒走进来,步伐轻飘飘的,我敏锐地闻到了酒气,而其中一个已经趴在了栏杆上:「什么畜生,那是咱们国师的宝贝,难不成你也想得蛇鳞病?」

我回眸瞪了白焰一眼。

后者非常无辜地眨了眨眼。

蛇鳞病的源头,果然是这家伙。

「喂,小蛇,」一个狱卒叫他,「把她松开,我就放你出去。」

白焰警惕地看着他。

「你别不信,国师马上就要过来了,快回他那儿去吧,咱们这儿可容不下你,」另一个狱卒已经开始摸钥匙,「把姑娘留下,跟了国师,以后少不了你的姑娘。」

白焰没动,倒是我极快地推了他一把,将自己从蛇尾里解脱出来。

他下意识就又要来捉我,被我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嘶——」

白焰很听话地放过了我,蛇尾移动着到了门边。

狱卒笑着给他开门:「这才听话嘛,嘿嘿,让小妞陪我们……」

「哐当。」

门被打开的刹那,白焰猛地将他抡飞了,整个人砸上了墙,摔下来,死了。

而另一个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我簪子里的银针封了喉。

我拍拍手,看了看白焰:「还不算太蠢啊。」

十三

城中一片荒凉。

从地牢的暗道逃出来,进了一家衣料店的后院。

周围躺着的死人,都是无辜的老百姓,白焰巡视了一圈,确认了这里没有旁人。

燕京的地牢是由我和沈廷景共同设置的,没有留下图纸,只在脑子里。

白焰从店里取了两套衣裙出来,一红一白,我拿白的,他却又收回去。

「殿下穿红的才好看。」他说。

「你还知道什么好不好看?」我反问。

「西域的姑娘都喜欢穿红色。」

白焰下身任是蛇尾,立起来足足有房梁那么高,我抬头看他很费劲,也懒得争,便接过了。

他的尾巴伸过来,衣服就挂在了上面。

「转过去。」我说。

他表情无辜地转了身:「蛇也不能看吗?」

「不能。」我冷然。

后院只剩下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我也背对他,浑然不觉白焰已然转了头。而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后腰,那一小块,又白又薄的,蛇鳞。

「好了。」

我换完衣服,白焰也成了人形,即使没了蛇尾,他也同样生得高大,白发黑皮,金色眼眸,看着像外邦人。

而我虽然个子高挑,也只到他的胸口,站在一起,衬得格外娇小。

出了城,看见了一个骑着马背着行囊准备去西域的小吏,我才有了下一步计划。

「走,小白,」我眯着眼笑,心情颇好,「把他杀了,我们回西域。」

十四

正如我所料,晏池逼沈廷景禅位了,而城中作乱的人被他以「农民暴乱」的名头治理。

而禅位的文书,正在送往各个州郡。

杀了一个,又杀一个,终于,我跟白焰手里截留了所有州郡的文书。

截留了消息,那么,就可以去牵狗了。

牵狗回来,关门放狗。

西域郡守洛商,是出了名的贪财好色无耻之徒。

迎接我们马车的时候他面露鄙夷,却色胆包天地打量我:「殿下为何这般简陋?」

白焰的金眸下一秒就凛了过去。

「舟车劳顿,不必那么累赘,」我淡淡道,从马车上踹下一只断手来,「路上遇见的山贼,本宫断了他一只手,送给大人做伴手礼如何?

「就当,是大人接待不力的下马威。」

「殿下息怒!」

洛商一骨碌跪下来,模样恭敬:「臣这就迎殿下入郡。」

「走吧。」

对我存疑又如何,人死了,疑也死了。

可当夜我犯难了。

洛商,似乎把白焰当成了我的男宠。

难道他看起来很花瓶?一条胳膊跟我一条大腿差不多粗,恢复后还那么能打。

「殿下还不睡?」

蛇尾勾着我的脚踝,轻轻蹭着,我赤着脚站在地毯上,正擦着我的匕首。

白焰半躺在榻上,巨大的蛇尾随意放着,所幸床榻够大,只落下一小截尾巴。

我放下匕首:「滚下去。」

「殿下又要赶我,」他不动,「我不会如殿下所愿的。」

「别以为我没杀你,你就可以得寸进……」

话没说完,腰身就传来一股力道,天旋地转,便落入一个紧实宽阔的怀抱。

而他的尾巴更快地摸上了榻,将我围住,动弹不得。

我咬牙威胁:「你信不信我把你剁了做蛇羹?」

白焰在我耳后轻嗅着:「……能吃到殿下,做什么羹都行。」

「大逆不道。」

「睡吧,我不会对殿下做什么的。」

烛火摇曳,我只感觉后腰有些烫,偏偏白焰不再说话,盖好被子,他的体温并不高,贴着也不算热。

慢慢地,我坠入了梦乡。

而白焰一直醒着。

他在我睡着后,摩挲着我后腰那块微烫的蛇鳞,接着,印上一吻。

快了。

十五

待在西域三日,洛商就摆了三日的宴。

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京城的事,只是打着来巡视的幌子等。

西域驻扎的,是秦家少将军,秦焕。

及冠不久的少年郎,年少有为,为人正直,杀了洛商后,我需要拉拢他。

但杀洛商,也需要避着他。

于是宴会上,我轻飘飘地敬了他一杯酒:「早就听闻秦家少将军一表人才,果真如此。」

秦焕有些受宠若惊:「殿下谬赞了,臣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

我眯了眯眼,手一滑,酒液洒了出来,落到了他身上。

「抱歉,」我故作惊讶,「本宫手滑了。」

「无事,无事。」他也忙乱起来。

可我不松手了,为他斟了一杯酒递过去:「不可。将军若是当真无事,就受了本宫这杯赔礼酒吧。」

秦焕犹豫着,我却已经端着酒倾身过去,伴着若有若无的馨香:「将军不肯,是嫌弃本宫么?」

「不敢不敢,」他耳根一下子窜上一抹红,接过我酒时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指尖,于是更红了,「谢,谢殿下。」

我收了手,看着他一饮而尽。

接着,在没过多久时开始昏昏欲睡,再以不胜酒力下场。

宴会结束,只剩下洛商与我两人。

我跟着他进了房间。

半炷香后,房里传来一声肉体落地的闷响。

我从他身上摸出了令牌,留下插在他身上,纹有秦家军样式的匕首,离开了房间。

十六

只是刚出房门,我就被暗算了。

我被整个扛了起来,气冲冲地往外走。

我百般挣扎无用,气得捶打起白焰硬邦邦的背:「畜生东西,放我下来。」

他闷着声:「不放。」

所幸一路上没什么人,没让人撞见我这么丢脸的一刻。

我被他丢上了榻。

刚要起身,就被他压了上来。

「白焰,」我拽他头发,「发什么疯?给我起开。」

「你推啊,」他格外嚣张,「殿下,你打不过我。」

就很气。

白焰还不肯松手,甚至捉住我两只手腕举到头顶锢住:「殿下调戏那个毛头小子就算了,连那个酒囊饭袋都看得上?那如果他们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殿下,我身子比那小子厉害,人也比那郡守好看,我一个扛得过他们两个,为什么不可以?」

我动弹不得,威胁对他也成了小猫挠痒痒。

我把唇一抿:「行。」

接着,我抬头,亲上了他的唇。

白焰愣了。

下一秒就反应过来,勾着我加深了吻,我眯着眼看他沉沦的表情,动了动手腕。

这下他松手了。

我抽出来,掌心摸在他侧腰,慢悠悠地伸出腿,翻身把他压了下去。

接着又是一脚给他踹了下去。

「祸害玩意儿。」我吐槽。

才多久,嘴都让他亲破皮了。

白焰手撑在地毯上,反应过来后开始笑,长发又乱又卷,眸子弯弯的。

他起身趴过来,曲着手肘撑在榻上看着我:「殿下暗算我。」

「我恨不得剁了你。」

一场闹剧没持续多久。

我睡在床榻内侧,尽量忽略了又悄悄爬上榻的白焰。

他的胸膛若有若无地贴着我的脊背。

然后,我睡着了。

睡着前,我迷迷糊糊地听见他的呼吸。

有些急促。

十七

第二日洛商被暗杀在屋子里的事儿传开了。

只是那纹有样式的匕首来自秦家军的事儿,被压了下去。

我避开旁人,尤其是幽怨得不行的白焰,悄悄进了秦焕的帐子。

「秦将军。」

他一愣:「殿下怎么来了?」

我懒得多说,只是摸出了腰上的白玉令,以及从传信小吏那儿顺的文书:「晏池策反了,要逼陛下禅位,皇城被控制,死伤一片。本宫需要你出兵。」

秦焕没反应过来,但摊开的文书上确确实实写了,禅位国师。

沈廷景正值壮年,没道理将江山拱手相让。

「如果你拒绝,那么最迟半月,晏池的兵会到西域,接着,杀了你,」我淡淡道,「朝廷将会大换血,本宫不清楚原本他到底有多少同盟,但作为前朝忠烈,你,李家,必死无疑。

「因为洛商,他的走狗,监视你的棋子,被你的人杀了。」

帐子里静默半晌,秦焕才叹了口气:「殿下,我知道洛商是你杀的。」

我眯着眼笑:「那又如何,将军上了贼船,本宫也算是将军的人了。」

他盯了我一会儿:「殿下不必威胁我,我会站在殿下这边。」

我不为所动:「谢将军。」

「没有,殿下,我没有说谎。」

秦焕收了文书,眼神复杂,接着,告诉我了另一个真相。

「秦家代代驻守西域,妻女留在燕京,并非先帝忌惮。

「只因先帝曾留下了另一块白玉令。

「两块白玉令合一,才能调动秦家军。

「先帝当年并非对国师没有防范,对国师信任至极的是太子,先帝便嘱咐秦家,白玉令在殿下那里,秦家军,就是殿下的军。

「国师犯过最大的错,是放殿下您到过西域军营,亲手养出了您这匹反杀他的狼。」

十八

深夜,我只觉得身上发烫,口干舌燥,越睡越难受。

背上出了汗,湿了衣衫,后腰传来些异常的触感。

我起身,越过熟睡的白焰,走到了铜镜前,脱下外衫。

只见镜子里,我的后腰处,一块白色的蛇鳞正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

我心一凉,险些没站稳。

太医那边说蛇鳞起先出现,会伴随恶心、瘙痒、出血等。

可我后腰上那么大一块儿,一看就不是近日的,很可能蛰伏已久。

但是为什么我毫无感觉?!

我想起白焰,转身想去踹他,但更快地,我被一双有力的手臂钳制住。

本该「熟睡」的白焰,不知何时爬了起来,金眸沉沉,将我放倒在了榻上。

「被殿下发现了……」

「畜生东西,你对我下毒?!」

「我没有,」他低头放肆地亲近我,「我的毒牙,不是殿下亲自拔的么?」

「那这是怎么回事?」

更可怕的是,身上的灼热,在触碰到他后变得更加可怕。

我的身子开始发软,白焰微凉的身子,勾着我靠近。

我咬牙:「就是你干的。」

「殿下还记得那天,拔我的毒牙吗?」

白焰呼吸渐渐浓重,每一次靠近都是对我摇摇欲坠的理智的挑战。

他低声道:「您太不爱惜您的身体了,连手背被我的毒牙划破都没有发现。

「这才是我的毒,被晏池拿去下给其他人的,不是我的。

「倘若您那天把古籍再往后翻一页,就会看见。」

白蛇独有的情毒。

种在他们心上人身上,会出现白蛇鳞标记。

到一定程度,会催发。

然后,对他们出现无法控制的渴望。

一旦发作,不死不休。

除非,与他结合。

身体的反应越来越强烈。

我暗骂一声。

白焰动作更加大胆,带着低低的笑:「殿下,现在没有人会来救你了。」

「好啊。」

我反手勾上去,「本宫就先收了你这个玩意儿。」

十九

次日醒来,床榻一片狼藉。

我这才知道,蛇人在第一次交配后,会短暂地变回原形。

白色的小蛇盘踞在榻上,一边尾巴缠绕着我的小腿。

我刻意不去看他细长有力的末尾部,掀开床褥下床。

铜镜里,后腰的蛇鳞已经消失了。

但这似乎是暂时的。

只要有这埋汰玩意儿在,我就逃不掉。

我看见同样狼藉的自己,披了件衣物,从窗外看出去发现厨房的烟缓缓飘出来。

在生火了。

虽然昨晚的体验不错,但是不妨碍我觉得我吃了个闷亏。

我回头,某蛇还在呼呼大睡。

那就让他继续睡吧。

……

「启程定在半月后,」秦焕向我禀告,「近日正在清点,或许会更快。」

「尽快吧,」我指尖把玩着自己的一缕长发,样子有些心不在焉,「皇族被控制,多耽搁一日就多一日的危险。」

秦焕又说了些公事,我提了些意见,并且告诉他我打算带着白焰先行一步的事情。

「秦家军浩荡,启程不久就会被传信回去,到时燕京必被严加防守,」我说,「本宫能打,白焰算我半个护卫,我们要先去把陛下他们救出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两个人不行,殿下,臣也要确保您的安危。」

「本宫说了可以。」

秦焕便不作声了。

我的目光又落向窗外,另一边的厨房那儿去。

「殿下今日……似乎很开心?」

我回神,才反应过来秦焕在说话:「是吗?」

也是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唇角不知何时弯了起来。

「是……」他的眸子暗了暗,「还有,殿下……您,白焰,是您的面首吗?」

「不是。」我说。

秦焕便点了点头:「那既然事情已禀告完,臣先退下了。」

我跟着他一前一后出了帐子。

只是没走多久,就被厨房里的巨响打断了。

烧着水的锅摔了一地,热水伴随着热气洒在黄沙上,而锅里扑腾出一条白蛇,鳞片都被煮得涨白。

白蛇睁开眼,一双金眸满是不可置信,接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走在我前面的秦焕,跑了。

我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秦焕也笑:「这是哪来的蛇?怎么跑油锅里去了,我说怎么听见早上厨房的人说今天吃蛇羹呢。」

「可能是睡觉太死了,被丢进锅里了呗。」

我勾着唇,心情颇好:「可别让本宫逮住,不然,肯定得来一顿全蛇宴了。」

二十

我和白焰启程,只要了两匹快马。

他头发直了些,人也看着白净了不少。

我一看,心情很好。

蛇鳞都被热水煮胀气了,当然白净多了啊。

只是才到半路,白焰就夺了我的马,跟我共骑一匹,我靠在他怀里,有些懒散。

「殿下倒是吃饱喝足,翻脸不认人了。」

「也不知是谁用了下作手段。」

「那是殿下自己要拔我的毒牙。」

「那本宫下次也去拔拔别人的毒牙。」

「不准!」

他恶狠狠地威胁我:「殿下还中着我的毒。」

我满不在乎:「本宫也可以中别人的毒,两条蛇罢了,多来几条又如何?反正大凉可以一妻唔……」

缰绳被猛地一勒,马儿叫嚣着停下,我只感觉下巴传来一股力,钳制住我,独属于白焰的冰凉气息贴面而来。

不只是吻,马在他控制下缓缓载着我们往树木间走,我的喘息都被他霸道地吞没。

这蛇属狗的!

草木隐没了太多景色。

我咬他:「……三日内到不了京城,我剁了你。」

白焰低喘一声:「那殿下需谨言慎行了。

「不然,我既不会卖力气给殿下解毒,也不会卖力气去救殿下的大凉。」

我没机会再戗他,只狠狠拧了一把他的侧腰。

我讨厌马背。

二十一

过两日,我们到了燕京。

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我们没多久就摸进了皇城。

一片死气沉沉,燕京是,皇城也是。

城中一片荒凉,拖着残破躯体的百姓比比皆是。

皇城庄严肃穆,却多了些寂静的诡异。

我观察着禁军巡逻路线,推测沈廷景他们应该被关在了冷宫,也应该没死。

我让白焰化回原形去冷宫打探,而我打算回一趟梧栖宫。

只是没想到,竟然有人守在外面。

「陛下有令,今夜不得打扰。」

这个陛下,只能是前国师,晏池了。

他待在我的宫殿做什么?

我隐没于黑夜,两三下翻了进去。

梧栖宫殿内灯火通明,但无人看守。

晏池就坐在殿内,那张平日里我最喜欢坐的美人榻。

他手里拿着一卷画卷。

缓缓展开,我定睛一看,却只觉得荒谬。

画上的人,是我。

我看着他用指尖缓缓摩挲过画上人的脸庞,眸光柔情。

「阿樰……我知道你没有死对吧,没有摔下山崖。

「我不信,我找不到你。」

那是我的乳名。

而一直教导我的老师,谋权篡位的国师,对我存了这样的心思。

可不可笑?

我开始猜测他的真实身份来。

传言当年祖父北下灭大晏时,动了恻隐之心,留下过一对母子。

他给他们准备了足够一生打算的钱财,送他们远行,离开燕京。

而后来某次科举,晏池一骑绝尘,锋芒毕露。

才华横溢,惊才绝艳,入职朝廷。

一入,就是十多年。

二十二

「殿下,打探清楚了,」白焰回来找到了我,「除沈廷景与皇后外,都在冷宫。」

必须一次性将所有人转移,否则第二日一旦被发现少了人,就没有机会了。

我跟白焰两人单枪匹马还行,但是养尊处优的公主不行。

秦焕的军队预计明日才能到。

我咬牙,只能定在今夜了。

冷宫里除了沈秋怡,还有两个小皇子,以及几位伺候的嬷嬷。

沈廷景深情,后宫只有皇后一人,倒也省得麻烦。

我们翻墙进去的时候,沈秋怡正坐在美人榻上发呆。

她眼神呆滞,直到我走近,她才猛地抬头:「什么人!?」

我淡淡地看她一眼:「是我。」

「……沈烟窈。」

默了默,我忽然去拽她的手腕,一把撩起她的袖子。

只见她的整个小臂,都布满了白色的蛇鳞。

而蛇鳞最厚的地方,有着两个小小的点。

那是被蛇咬后留下的。

「沈秋怡,作死这本事,你真是向你的母妃学了十成十。」

沈秋怡把手缩回来:「……你不配提我母妃!」

「我不配?」

我反手拔出匕首抵上她的脖子,冷下的声音里带了杀气:「好啊,那你也下去陪她吧?没理由她杀了我的母后还能让你好好地活着,好好地享受荣华富贵!」

沈秋怡一下从榻上摔了下去:「疯子!你个疯子!」

「殿下。」

白焰进来了。

他关上门,抽走了我手中匕首:「我查探过了,禁军的下一次轮班快到了,有一炷香的时间,我可以将所有人都带出去。」

冷宫外,就出了皇城,而秦焕的人明天到,会接应我们。

我点了点头,接着,再瞥过了一眼沈秋怡:「还想活,就乖乖听话。」

一切串联起来,已经很清楚了。

蛇鳞病的源头,是沈秋怡。

而她现在依靠着晏池续命。

晏池留着皇族,就是在赌,我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因为只要我没死,我就会回来杀掉他。

二十三

白焰要我留在冷宫等他回来,然后再一起去找沈廷景。

我嘴上答应了,却转头就独自行动。

晏池的禁军怎么可能真的那么好糊弄。

梧栖宫又怎么可能真的毫无防守。

而我又为什么能断定,沈廷景一个前朝国君,还能在夺权篡位的乱贼手里活到现在。

不过是因为,他在等我,等我去找他,去把一切了结。

夜深了。

圣明宫内灯火通明。

晏池穿的是黑底龙袍,那是大晏的传统。

当年的漏网之鱼,祖父的恻隐之心,留下了大晏的太子。

「沈烟窈。」

我大大方方地踏进了殿内。

晏池回头,眸光温柔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不会。

我停在殿中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久不见,先生。」

「阿樰,过来。」

他的嗓音与他此时伸手的动作一样温柔。

「果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呢……」

我讽刺地笑了笑,「放在往日,你哪敢直呼我的名讳?端着副清风霁月的架子,干着伤风败俗的勾当,对自己一手带大的学生起了龌龊心思,晏池,你可真是好胆子。」

晏池却没什么波澜,只是收回了手:「殿下果真是一点没变……一点,都看不起我。」

「知道就好,」我淡淡道,「皇兄在哪儿?」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乱臣贼子,好歹为自己留条活路,」我看见晏池渐渐冷淡的面色,笑意更深,「不然晏池,作为前朝余孽,你觉得你逃得掉?」

「你知道了啊……」

晏池忽然笑出声,「是,你从来都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不懂家破人亡,要什么有什么,也看不起别人。

「沈烟窈,但你不准看不起我。」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距离黎明来临,只剩下一个时辰。

「我自幼便天赋异禀,少年时期便已一骑绝尘,惊才绝艳,我不比你差,」晏池抬脚向我走过来,「我是大晏最后的太子,在山野乡村扑腾了多年,才进入了朝廷。

「沈廷景就是个废物,对我的话奉若神明,他不如你,你才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最应该坐上龙椅的学生。

「沈烟窈,难道你就没有对那个位置产生过想法?难道你就甘心默默为他打点一切?默默做些皇帝才做的事情?

「拨款赈灾,兴修水利,探望孤老,打着沈廷景的幌子做了那么多。

「你就真的,甘居人下?」

殿内步出了一个缓慢、疲惫的身影。

晏池却越来越激动。

「如今我做皇帝,你做我的皇后,我们可以共治这大好河山,何必碌碌无为穷其一生!」

「先生……」

那是一声带着沧桑、绝望的声音。

晏池僵了僵,回头,只见沈廷景就站在那儿,面容憔悴得仿佛像苍老了十岁。

整个大凉都知,沈廷景对国师尊敬至极,事事以他为先,奉若神明。

国师却两面三刀,狼心狗肺,反手夺了他的皇位,还觊觎他的妹妹。

墙角的花丛动了动,白色蛇尾一闪而过。

我淡淡道:「继续,晏池,当着他的面,继续说。」

二十四

沈廷景当年是不受宠的三皇子。

各方面都一般,总是默默不说话,晏池怜他,总是照顾些。

皇子们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没承想斗来斗去把自己作死了,先帝临终前只留了沈廷景这么一个适宜的候选人。

于是他成了太子,接着登基,从未忘记过恩情,对他深信不疑。

于是父皇临终前,召见过我。

「阿樰,沈廷景那孩子没什么心计,你需看着他些,」病榻上垂垂老矣的帝王面容沧桑,「朕知国师心思,只可惜朕时日不多了。

「倘若有一日失控,阿樰,你自可取而代之。大凉皇室,不可毁于一旦。」

但多年来,我从未逾矩半分,安安心心做着长公主。

沈廷景偏爱我,事事都先问询国师,然后是我。

而我在背地里为他收拾些烂摊子,处理些不方便他出面的事务。

如今,也该他自己长大了。

「皇兄,」我看向沈廷景,「看见了吗?这是你亲手养出来的白眼狼。」

「沈烟窈!」

身后的士兵忽然围住我,晏池模样有些失控,「我放他走,你留下,只要你一个人留下,我放过所有人。」

我不说话,只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廷景。

天快亮了。

「嘶嘶——」

那是一条巨大有力的蛇尾,猛地缠上了晏池,接着重重地将他摔在地上。

下一秒,一个高大的影子落下。

白焰掐着晏池的脖子,发狠地将他摁倒在地。

而晏池的刀动作更快地划过了他的臂膀。

上面有毒。

白焰嘶吼一声,掐他的手青筋暴起。

「白焰!」

士兵将我围住,我拿出藏在袖子里的弯刀,杀掉几个。

圣明宫内蔓延起了血腥气。

而宫外传来了大军压阵的鼓鸣。

我余光看见白焰被晏池反打在地,刀刃正对着他的喉咙。

「我说,是哪里出了问题,」晏池面目狰狞,「原来是你这个畜生东西。」

眼看那把刀离白焰越来越近,刀刃上的毒让他难以挣脱。

我被禁军拖住,难以脱身,抓住机会想冲出去救他。

但一个身影比我更快。

我瞳孔骤缩:「皇兄!」

只见沈廷景用身体将晏池撞开,救下了白焰。

然而晏池反手就将刀抵上了沈廷景,霎那间,刚刚进圣明宫的秦焕,杀掉最后一个士兵的我,手正撑在地上的白焰都滞住了。

晏池的刀再用力一点,就会划破沈廷景的喉咙。

他的模样已然癫狂:「放我走!不然我杀了他!」

二十五

城楼之上,晏池挟持着沈廷景:「开城门。」

燕京城外大军压境。

白焰将我护在身后,秦焕朝下面打手势,城门开了。

「给我准备一匹快马。」

马也牵出来了。

我紧盯着他:「把他放了。」

「别急,」晏池露出一个森冷的笑,「沈烟窈,输给你,我还不算太落魄。」

「你不是输给了我,是你野心太大,除了他不防你,人人都在防你。」我说。

他大笑起来,莫名诡异。

「凭什么?」他问。

同时刀刃又往沈廷景脖颈上压了压,渗出血珠来:「凭什么我要输?凭什么我生不逢时?凭什么你,他,你们,就可以生在歌舞升平的时候?连一个窝囊废都可以在龙椅上坐三年?」

我看见沈廷景眉头一皱,血珠渗得越来越多。

不远处有天光破开云雾。

要天亮了。

「晏池,你看看我们身后,」我说,「看看燕京城,也曾是你们大晏的都城,你给我好好看看。

「城东那卖糖的刘大娘,曾是你大晏的百姓,如今年近古稀,死在了你的人的刀下。

「城西有个铁匠,死了妻,只留下一个体弱多病的闺女,前些日子那闺女被你的兵糟蹋了跳了江,他杀过去报仇,也死了。

「还有当年在你那儿做事的宫女,刚拿了赏赐出宫成婚不久,房子被烧了,人也死了,东西都被抢干净了。」

晏池的眼神渐渐变得模糊。

我移开目光,再次看了一眼背后,荒凉的燕京。

「我本以为天子诞辰那天,在城门处巡视的是几个小喽啰,不认识我也正常。

「可我错了,包括在城门做事的汉子,他们都是你收买的土匪,你答应他们事成之后放任他们在燕京烧杀抢掠三日。

「禁军是不会屠杀无辜老百姓的。」

我深吸一口气,侧头以眼神示意白焰找机会上,说的话还是滴水不漏:「因为他们起码还有良心。

「晏池,你要不要看看,你为了一己私欲,打着复兴大晏的幌子,做了些什么?」

我看见他的面容瞬间变得苍白:「不……不是的,我……」

只是当白焰摸出刀刃正准备冲上去时,异变突生。

沈廷景夺下了晏池的刀!

他朝我露出一个悲凉的笑:「阿樰,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那就了结在我手里吧。」

下一秒,晏池去夺刀,但被沈廷景丢了出去。

接着,他抱住他的脖子,压上自己全身的重量,压着他重重地往后。

城楼的围墙,有一个新鲜的,今日秦家军攻城后留下的缺口。

沈廷景抱着晏池,从那儿一跃而下。

巨大的一声,肉体落地的闷响。

我和白焰同时追上去,却都晚了一步。

城墙下,绽出了血花。

我愣愣地扒着城墙,直到鼻尖感受到一丝冰凉,才缓缓回神。

下雨了。

二十六

明德三年。

这是我登基的第三年。

又到了一年初春,春雨刚落,我就带着白焰去皇陵看望沈廷景。

其实我跟沈廷景不怎么亲近,他在我眼里不像兄长,更像需要照顾的弟弟。

我零零散散地跟他说了些最近的事情。

比如他的三皇子已经会说话了,开口第一句叫的是爹。

比如燕京城里死过不少人后,又迎来了很多新生,我又下旨设了些赡养院为老人打算。

比如御花园多了一个养蛇的院子,当年那几条没死成的小黑蛇有的已经化了形,俊俏的少年郎在宫里做事很机灵。

白焰从始至终都站在一边,沉默不语。

然后又在我起身时扶住我,给我递上手帕。

回宫的路上穿过朱雀大街,今日街上正热闹。

我勾着帘子往外看,几个孩童举着风筝跌跌撞撞,娘亲在后面追着。

三年前的伤痛终于慢慢沉淀下来。

「白焰,你觉得朕是不是一个好皇帝?」我忽地问。

白焰的目光从未从我身上移开过:「岂止。」

晏池讽我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

可我并不那么认为。

我喜欢便服穿梭在人潮,看着他们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偶尔出手打几个恶霸,送去衙门教化。

我知道哪家的桃花酥最好,也知道谁家过得最难需要特殊照拂。

沈廷景还在时,我其实从未想过自己来坐这个位置。

可等真正坐上来了,才觉得是冥冥之中。

我是大凉的第一个女帝。

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办闺中书院,让姑娘们识四书读五经,也打破科举垄断,亲笔题字「巾帼不让须眉」。

我增加律法约束男子,也首当其冲设了南风馆。

我在一步一步让那句「我可以,那么整个大凉的女儿家都可以」变成现实。

我甚至将女子休夫的条例也提了上来。

可我的后宫空空如也。

白焰做了禁军统领,平日随意进出皇宫,可他尤其喜欢在我上朝时藏在龙椅后,勾着蛇尾作乱。

「陛下什么时候充实后宫?」

马车内,他无比熟稔地抱住我轻嗅,「臣想升职。」

我笑:「好啊,升职去做御前太监,九千岁,可不风光。」

白焰瞪我一眼:「不可以,那是陛下的后半生。」

我也瞪他一眼:「以下犯上。」

他哼哼:「也不知是谁先救蛇为患。」

我也哼:「也不知是哪条蛇先做的狗皮膏药。」

当年我十三岁,在西域随手救下过一条快被冻死的白蛇。

我将他随意丢进被褥里暖着,结果忙了一日,回头就忘了。

上了榻,也没发觉什么不对,就那么睡着了。

可怜睡醒的小蛇被吓得化成了人,惊恐又奇怪地看着我。

然后,慢慢地靠近我,抱住,用自己的体温把我一贯冰凉的手脚焐暖。

后来,夜夜如此。

那时候的我警惕性还没那么强,白日里也累,硬是一次都没发现。

只是对着每日帐子外面多出来的野味匪夷所思,然后送去厨房加餐。

「当年陛下就夜夜跟我同床共枕了,后来你走了,凭什么不让我去你梦里?」白焰理直气壮。

我皮笑肉不笑:「你倒是让我做点正经梦啊!」

他抱我更紧,低声道:「我真的好想你。」

你离开的那么多个日夜。

你将我推开那么多次的不甘,以及不知何时生起的,如野草般疯长的心思。

二十七

「陛下,我要做您的皇夫。」夜里,白焰一次又一次地要求我。

我只是笑了笑:「做皇夫,入后宫,是最没出息的事了,做你的武将不好?」

「不好。」

他闷声:「我不是人,没有那么多追求。

「我想追求的,只是你而已。」

追求?

我自诩不是个有追求的人。

可现在,似乎也有什么不一样了。

「好啊,」半晌,我抱住了白焰的脖子,「我答应你。」

非要说的话,我此生追求的,不过大凉与自由,爱与你而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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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8 13: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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