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之乐
夏日情书,全世界只想你爱我
上司的儿子喜欢我,我严词拒绝。
去应酬喝了加料的酒,又把人家给祸祸了!
他很识大体:「你放心,我不会拿这个要挟你或者纠缠你的。」
那你别追到我老家,阻止我相亲啊!
1.
石彦川和他老母亲吵架了,住我家来了。
我有了个免费的小保姆。
他来了后,一日三餐有人做了,家里整整洁洁,衣服也有人洗了。
连一闪一闪的浴室灯也被他找人换新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石彦川养刁了胃,出去和别人介绍的相亲对象吃牛排,回来半夜三更拉肚子。
跑第二趟厕所时,次卧的门开了。
「阿毓姐?」
「没事,你睡你的。」我捂着肚子往房间走。
刚到门口,肚子一阵哗啦响,我急忙转身冲进厕所。
石彦川在厕所门外问:「你没事吧?」
回应他的是一连串的屁响和流水声。
我捂住脸。
脸丢尽了!
等我出厕所,石彦川趿着拖鞋过来扶我,「我烧了水,你吃颗药。」
我很震惊,「我家还有药?」
「我前几天去药店买了些家庭必备的。」
嘿,石彦川果真是田螺姑娘。
喝水,吃药,又跑一趟厕所,我瘫在沙发上不想动弹了。
石彦川给我盖上薄被,又调高了空调。
「你去睡吧,我躺一会儿就没事了。」
「没事,明天可以补觉,我坐旁边打游戏。」
我没力气,我不想说话了,随他吧。
迷迷糊糊的,想了一阵明天的工作安排,又跳到相亲对象上。
算了,长得一表人才,工资一万二,让我辞职在家,他养我。
嗤,老娘年薪二十五万,要他养?
又想到我爸妈让我好好挑一个,人品好三观正的,喜欢我的,对我好的……
迷迷糊糊中,感觉好像有羽毛轻轻从唇角拂过。
2.
第二天醒来,整个人发虚,脑袋发沉。
挪到床边穿上拖鞋,门开了。
「你醒了?」接着,宽大温暖的手掌覆到我额头,「还是有点烫,我带你去医院。」
我不想去。
我说我身体倍儿棒,而且吃了药,今天完全没问题了。
「你昨夜发了烧,38.2,我给你敷了一晚上冷毛巾。今晚上会不会复发,我不确定。」
我:「……」
乖乖换衣服,打车去医院。
护士拿出抽血针时,石彦川上前,扣着我后脑勺把我的脸按他怀里了。
阳光和肥皂的香味充斥整个鼻腔。
温暖的体温和紧实的触感让我恍惚间生出一丝想依赖的感觉。
不过——
石彦川,怎么知道我怕针的?
我一向坚强,没有人知道我怕针。
一时怔愣,竟然没感觉到针扎进皮肉的疼痛。
「好了,阿毓姐。」
后脑勺被轻拍了下。
一种怪异的违和感萦绕心尖,我伸手按住棉签,站起来。
石彦川十分自然地将外套披在我肩上,甚至揽住了我的肩。
难道,是为了防止衣服滑下去?
我很多次来医院,这一次被照顾得最为妥帖。
挂号,石彦川排队;包包、外套,石彦川拿着;上下楼梯有人扶;医生问哪里不舒服,石彦川回答得十分详细,不用我开口。
无论我一个人多么熟悉就医过程,但比起有人照顾,终究是手忙脚乱,捉襟见肘的。
我突然觉得,那个相亲对象也不是不可以发展发展的。
至少看病的时候可以帮忙背下包?
等结果,急性肠胃炎,要输液。
他再一次把我的脸按进怀里,甚至低声叮嘱护士:「请您轻一点啊。」
怪异感更为强烈了。
「我已经给我妈打电话了,她说给你批假一天,你好好休息。」
暖流涌上心间,这种被在意,被关心的感觉,十分窝心。
另外,闺蜜是上司,十分美妙。
昨夜没有睡好,石彦川找了空的病床,让我睡。
输完液,拔针时,护士夸赞:「你男朋友真好,一直看着液体,看着你,不像有些,全程看手机。」
我一脸震惊。
什么男朋友?
我张嘴要反驳,石彦川笑着说:「别说啦,都是应该的。」
甚至略带宠溺地顺了顺我的头发。
我:「……」
我努力没往歪了想,甚至开玩笑说:「下次你可以直接说我是你小姨,免得让人误会。」
他笑了笑,道:「没事。」
我刚要说话,手机响了。
我按着棉签,叫他:「小川,看一下,是不是公司找我有事?」
石彦川接了。
「你好,阿毓身体不舒服,我们刚从医院出来……你觉得呢……是。」
我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谁啊?」
「请你吃饭的。」
「???」
那最后突兀的一个「是」字结束话题,什么意思?
什么是?
是什么?
还有,为什么叫我阿毓?
3.
回到家,保温在电饭煲里的小米粥还是温热的。
石彦川盛了两碗出来,就着在楼下买的馒头包子,简单吃了早饭。
我突然有种我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心里暖乎乎的,「小川这么好,追女朋友不得手到擒来?」
他没说话,只是抿着嘴,也没像小时候那样害羞低头。
果真长大了,开得起玩笑了。
我继续戏说:「这么好的男孩子,得掳获多少女孩子的芳心啊!」
石彦川幽幽回望,动了动嘴,什么也没说。
我的心咯噔一下,揪紧。
喝了粥,我蜷缩在沙发上打游戏。
石彦川不知疲劳似的,收拾碗筷,洗碗擦桌。
一会儿拖地,一会儿擦茶几、电视柜,一会儿又抱着脏衣服去洗。
等我从游戏里回过神来,家里干净整洁,清风涤荡。
他在阳台的躺椅上看书。
阳光铺洒,五颜六色的花在发光,各种形状的叶子在发光,石彦川也在发光。
往日乱七八糟,冷冷清清,连花都半死不活的家,竟然满室温馨和舒适。
似乎感受到我的注视,石彦川抬头回望:「饿了吗?我煲了汤,炒两个菜就可以吃饭了。」
我突然很慌乱,连连摆手:「没有,还不饿,你看你的书。」
救命啊!
小小年纪,石彦川身上怎么有种「人夫感」啊!
很荒谬啊!
而且,不对劲啊!
4.
晾衣杆的螺丝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动了,我收衣服时,哗啦一下掉下来。
我吓得惊叫一声,但条件反射地接住了。
「怎么了?」
石彦川担忧的声音响起,脚步声急促而来,站在我身后,撑起晾衣杆。
空间狭小,我几乎就在他怀里了。
我浑身不自在。
「阿毓姐,你先收衣服。」
我忙把晾衣杆上悬悬欲坠的衣裳收下来,为了捡掉在地上的。
和他如此亲密接触,我很尴尬。
我让他放那儿,到时候我找人修。
「只是螺丝松了,我一会儿就能弄好。」
他抬了椅子,拿了工具。
我基本帮不上忙。
看着他熟练地拧螺丝刀,手臂肌肉结实,随着他的动作鼓起,舒缓。
很有安全感。
我默默垂下眼。
非礼勿视。
5.
周六休息,逛超市。
吃了好几天清淡到没味儿的养胃的食物,我兴奋地拿了许多速冻食品,膨化食品,辣条,冰激凌。
突然回头,看见石彦川在后面默默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个个放回货架。
再看购物车……
好家伙,我明明拿了那么多,购物车里的东西却寥寥无几。
「嘿,你小子——」
「我给你做饭,你少吃点儿伤肠胃的。」
我双手叉腰,准备讲一番道理:「你还上大学呢,还结婚成家呢,能给我做一辈子饭?你别管,就让你阿毓姐被垃圾食品腌入味儿吧!」
我又拿两袋薯片放进购物车,转身去拿快乐肥宅水。
回身看见他弯腰把我拿的薯片一袋袋放回货架,「也不是不可以。」
我脑袋里突然「嗡」一声,像是一直悬着的那把刀终于砍下来了,然后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他说「也不是不可以」,是什么意思?
让我腌入味儿,还是……
他看向我,又看看我手里,像是看一个调皮的丫头。
然后拿我没办法似的,无奈一叹,「唉,算了。」
他伸手拿了一袋薯片放进购物车,又推着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肥宅水,放进去,再摸我的头:「你喜欢的话,就拿吧,少吃一点没事。」
我:「……」
不是,这种我好像在闹脾气,他无奈妥协的情景……
我鸡皮疙瘩一下子就起来了。
买完东西,石彦川主动提了两大包东西。
我只抱着一盒切好的哈密瓜。
这是结账时,他细心掀开保鲜膜,让我捧着吃的。
前面的女孩子一直悄悄回头看,小声跟她同伴说:「你看你看,男生一直在笑耶,他一定很喜欢他女朋友吧!他们好幸福啊!」
我:「……」
我没觉得幸福,我觉得惊悚。
一直惊悚到回家。
我和他一起把晚饭做好,接过他递来的筷子,装作不经意地问:「这么许久了,可以说说为什么一定要报考本地大学了吗?」
我忐忑地等着他的回答,并求佛祖保佑他说的原因是他爱妈妈想陪着妈妈照顾妈妈——
他说:「因为我在努力让你同意,让我可以给你做一辈子饭。」
「……」
少年坐在餐桌对面,隔着三菜一汤的热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
这氛围,这场景,恍惚老夫老妻在聊家常。
但是内容一点都不平常,简直骇人听闻!
我干笑两声:「呵呵,呵呵,你是电饭煲吗?做一辈子饭——」
石彦川温和沉静又专注地看着我,「阿毓,我喜欢你,我——」
我撂下筷子,光着脚跑回房间。
盘腿坐在床上疯狂咬指甲。
疯了疯了疯了疯了疯了疯了疯了……
石彦川,喜欢我?
小孩子一时兴起吧?
我要给江秀打电话。
在房间转了一圈,记起手机落在餐桌上。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去拿手机。
打开门,石彦川在门口,缓缓递来我的手机。
好像早就预判了我的所有行为,显得安然自若。
我:「……」
我感觉到了这个少年的毅然决然。
慌乱奇异地平静了。
我没有关门,坐在床边给江秀打电话。
石彦川靠在门框上,双手揣在兜里,低头看着鞋。
好像无所畏惧,又好像无所谓了。
「阿毓,什么事?」
我张嘴。
说不出口。
怎么说?
你儿子看上我了?
你儿子喜欢我?
你儿子发疯了?
我把你儿子祸祸了?
我沉默了。
江秀竟然也没有说话。
石彦川安静地倚着门框,被客厅的灯光照射成一抹孤独又倔强的剪影。
「江秀,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几天。」
「你得和石彦川好好谈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以为挂断了,一看,还是通话中。
「喂——」
「谈过了,他喜欢你。」
江秀淡淡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有一种缥缈的不真实感。
「……」
头皮仿佛被一万根毫毛细针抵着,刺痒又发麻的感觉钻进脑神经又蔓延至全身。
「阿毓,作为母亲,我不能干涉儿子的感情。作为朋友,我也不能干涉你的抉择。无论你作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小川……随他吧。他是男孩子,无论什么结果,他都应该自己承担。」
「阿毓,这次,请让我当缩头乌龟,我谁也不帮。」
6.
我不能接受。
我接受不了一个小我 8 岁的男孩子。
更接受不了我从小看大的小孩儿追我。
「你回你家去吧。」
我坐在阴影里,说着冷漠无情的话。
「好。」
石彦川很干脆。
声音却是干哑的。
他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又站了一会儿,他才转身回房间,没一会儿背了自己的书包出来。
外面响起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流水声,开关柜门声。
我忍着没出去。
「阿毓,我给你预约好了明早的粥,记得吃。」
石彦川平静的声音传来。
接着,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我心里脑子里一团乱麻。
尤其那一声「阿毓」。
我突然想起,石彦川十五岁那年,江秀很是激动地告诉我,他儿子早恋了。
说什么他儿子终于开窍了,还与我探讨了当婆婆的注意事项。
突然有一天,江秀沉默了。
整个人阴郁而压抑,痛苦又悲伤。
问她,又什么都不说。
我以为是她想起了自己的前夫,还有才过世不久的母亲。
没有一直追问。
没多久,石彦川离家出走,住我家来。
称呼从孙姨变成了阿毓姐。
我还问过为什么。
石彦川回答我:「不能把阿毓姐叫老了。」
我只当小孩子嘴甜,欣然接受。
难不成,从那时起……
我的天啊……
我究竟做了什么让好好一小孩儿对我产生了男女之情?
难不成,恋母情结?
不应该啊!
我想不通。
7.
突然想起,上周下班去商场给石彦川买衣服,在男装店遇到了石彦川的心理医生。
「白医生。」我上前寒暄。
白鑫回身来,瞧见是我,带上笑容,「孙小姐,你好。」
「一个人?」
「嗯。」看我手里拎着购物袋,问:「给小川买的?」
我有点惊讶,「不应该猜男朋友吗?」
他推了推眼镜,笑道:「衣服品牌是小川经常穿的。」
我恍然大悟,「你观察力真是敏锐。喝杯咖啡?」
我指着外面的咖啡馆提出邀请。
「很遗憾,今日有约了。」
我笑道:「那我可以邀请你一起去地下停车场吗?」
白鑫好笑地点点头,「荣幸之至。」
进了电梯,他问我:「小川最近怎么样?」
我想了想,「挺好的,情绪平稳,很温和体贴,没有把自己关起来,也没有突然低落消沉,总是面带微笑的,只是觉得有点老成,没有当下年轻人活泼。」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奇异。
我不解,「怎么了?」
我说得不对?
「他母亲从来没有用温和体贴形容过小川。」
我眨眨眼,「大概,老母亲关心则乱,更关注不好的地方?」
白鑫摇头,「他在我面前,从来不笑。小川防备心很重,很难敞开心扉,我只是提过建议,难受就去自己待着舒适的地方。我和她母亲江女士联系更多些。」
我点头。
这个我倒是知道。
抑郁症患者,需要咨询各种心理问题的其实是父母。
他冲我微笑,肯定道:「看来孙小姐是小川很重要的人啊。」
原来,这个不是长辈那种重要,而是喜欢的人那种重要?
我当时怎么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个蠢货。
辗转反侧的一夜。
电饭锅里除了粥,蒸屉里还有一个红薯和一个鸡蛋。
红薯的甜香和粥香扑鼻而来,我一下子就饱了。
而且哽得慌。
石彦川住进来起,早饭没有重过样。
小米粥,面条,豆浆,三明治,面包,馒头包子,南瓜银耳汤,薏仁山药粥……
家里落灰的烤箱和多功能豆浆机他用得十分熟练。
是温柔居家好男人,石彦川。
不是小不点儿,不是小孩儿。
我再一次清晰且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晚上没睡好的头昏脑涨,让我心头平添了一股烦躁。
勉强喝了半碗粥,吃了鸡蛋,收拾妥当,出门。
若有若无一股烟味儿在空气里流荡。
鬼使神差地,我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石彦川背靠在墙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曲起,手臂搁在屈起的腿的膝盖上,埋着头,书包丢在脚边。
身边一地烟头。
坐在昏暗里,颓废又萎靡。
心中疑惑着「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小川……」
我以为他是睡着的,结果他清醒着。
姿势没动,缓缓仰起脸。
辨不清神色,只觉得——
悲伤。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我握紧包链,沉默一瞬,「如果是小川向孙姨寻求安慰的抱,可以。」
他缓缓垂下头去,「……那算了。」
他双手撑着地,人缓缓站起来。
但是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起来摇摇晃晃的。
我伸手去扶,他避开了。
赌气似的说:「我要的是哪种关系的扶,阿毓应该清楚。」
「……」我忍了忍,没忍住,「怎么?我们的关系就只能是男女朋友了?不能是朋友,不能是长辈,不能——」
「不能。」这两个字,石彦川说得斩钉截铁。
「我喜欢你,我的所有行为都是在追求你,那么同理,你的所有行为我都会视为对我追求的回应。」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我脑中炸出轰鸣。
「……」
楼道里陷入了黑暗,也陷入了沉默。
更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小川……」
「叫我石彦川。」
我一下子来了脾气,转身走人,「我上班已经迟了,先走了。」
感应灯一颗颗亮了,我摁了电梯。
电梯在 32 楼,缓缓下来。
心中的恼怒和烦躁,让我回身把楼道阴暗里的石彦川给拽出来,冲他喊:「回你家去!别在这里演什么苦情戏!赶紧给我走!」
电梯门开了,我一把将他推进去了。
石彦川趔趄一步,站稳,缓缓背好拎在手上的书包。
我走进去,狠狠按下负一楼的键。
狭小的空间里突兀地响起一声愉悦的轻笑。
我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他,「你笑什么?」
「阿毓,很可爱。」
「……」
8.
我没有觉得甜蜜、悸动。
我觉得恐慌。
石彦川没救了!
9.
我把他送回家,匆匆赶回公司,被抓了个现行。
为什么迟到?
问就是维护客户。
一早上心不在焉,忙中出乱,乱中发火。
我把全组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抱歉,我没有控制好情绪,」我抓了一把头发,稳了稳声音,「先不争论哪个方案更有意义和价值,我们先讨论轻重缓急,OK?」
组员也被我镇住了,默默点头。
我已经平静许多,拿起手机,「我给大家点份午餐还有甜品饮料,算作我刚才发火骂人的赔礼了。」
「谢孙姐!」
「孙姐是好人!」
「……」
一个个欢呼了两句,拿着东西出去了,我揉着太阳穴看常点的餐厅。
「阿毓。」
石彦川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劈进我闷沉沉的脑袋。
我真是怕了他了。
深呼吸,回身,想冷言冷语一番。
他已经把饭盒放在桌上了,「你肠胃刚好一点,最好不要吃外卖。山药排骨汤,你尝尝?」
「……」
饭盒很大,有四层。第一层是白米饭,第二层是炒白菜,第三层是可乐鸡翅,最下面是汤。
食物的热气和香气刺激着我的嗅觉,我的味蕾,还有饥饿的胃。
又熏醒了我的脑子。
我抬头看他,「我不能吃,你拿回去吧。」
石彦川垂下浓而卷的眼睫,把饭轻轻推给我:「吃吧,阿毓姐。」
这似乎退一步的架势,给我一种暂时放我一马的感觉。
我心里沉甸甸的,并不为这一声阿毓姐而高兴。
「我刚刚已经点了外卖,很清淡。你自己吃吧。」
我把饭推了回去。
他僵了一下,垂在腿边的手微微握了握,才抬起来收拾桌上的饭盒。
「好。」
他一层一层地将饭菜放回去,盖好,拎起来。
「我先走了。」
直到他出门,我屏住的呼吸才缓缓吐出。
少年挺直的脊背微弯,整个人低落而颓丧。
这一幕太过心酸,我怕忍不住出声说一句「我吃」。
而且,他一晚上没怎么睡,回家又忙忙碌碌给我做饭送来……
心肝儿都心疼得在发颤,又愁得慌。
下班的时候,开车出了停车场,石彦川就在马路对面。
白色的裤子,灰色的 T 恤,背着灰色的书包,坐在椅子上愣愣地望着对面。
眼睛里映着城市闪烁的霓虹。
清俊,孤寂。
像个走入绝境的独行客,但是又固执地要找出前路来。
又像被全世界抛弃,又独自倔强地苦撑。
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他喜欢我,追求我,明明无路可走,可他执拗地非要开垦出一条路来。
我按响喇叭,「嘿!石彦川!」
像打开了某个启动开关,石彦川突然就鲜活起来了。
眼睛有了神采,脸上有了喜悦,连平直得有些冷漠的嘴角也上扬了。
整个人从冷硬的石像一下子变成了神采奕奕的少年郎。
「阿毓。」他笑着弯下腰,从副驾驶车窗户和我说话。
「我送你回去。」
「不了,那样你会绕很大一圈,我就是想你了,想看你一眼。」他把中午那个饭盒放在副驾驶座位上,「鸡汤,拿回家喝。」
拍了拍车窗沿,他退开一步,「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10.
我给江秀打电话,让她别旅游了,回来看着石彦川。
她说:「你是他的定海神针,只要你在,他的世界不会塌。放心,他不会做傻事,也不会做所有你不喜欢的事。」
江秀的话太过肯定,我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还有好消息。
磨了许久的甲方终于松口了。
我带着人去签了合同,饭店请晚饭。
甲方那个油腻男人看上了我边上才转正三个月的新员工。
「孙姐……」
「没事,我在。」我安抚她。
端着酒杯走过去,娇笑着喊他:「刘总,我一定要敬你一杯,你可是我们的大恩人啊!小李,小周过来,我们代表我们部门好好敬敬刘总!」
我和小周把小李挤在离刘总最远的位置,敬了酒,我又给自己倒满,「刘总,听闻刘夫人很是喜欢珍珠,我们江经理特意去挑了一盒上品的珍珠送给刘夫人——小李,你去把我包里的珍珠拿来。」
「好的。」
「这珠子颗颗圆润,珠光也好,给珠宝设计师好好设计一番,肯定能做出让刘夫人满意的首饰。来,刘总,我干了,你随意。」
小李回身去拿,空手回来。
「孙姐,不在包里。」
我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在后备箱,你拿车钥匙去停车场,把珍珠拿来。」
我看了她一眼,「快点啊!」
「对不住对不住,」我又倒满一杯,「太高兴了,刘总能答应合作实在太高兴了,一高兴就忘事儿,对不住对不住,我自罚一杯。」
小周也跟上。
酒桌上来来回回,你一杯我一杯,觥筹交错。
回来的是服务员,将珍珠和车钥匙放在托盘里端进来,告知我那位女士临时接了个电话,神情焦急地走了。
「孙总监……」刘总一把勾住我的腰,将我拉到他腿上坐着,我立刻捂住嘴干呕,猛地起身奔往洗手间。
我看着镜子里眼睛通红的自己,深呼吸。
妈的,忍了。
回到包间,我又端起酒:「不好意思啊,刘总,今儿太高兴,喝得有点猛,扫了您的兴致,我自罚,自罚。」
终于,结束。
夜风一吹,酒劲儿上脑,我意识到不对劲。
急忙招了出租车,一路强撑着和司机有说有笑。
到小区门口,下车时,差点软倒在地。
手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
走回家。
开门。
关门。
安全了。
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我整个人一下子软了。
我觉得我发了高烧,已经烧得头眼昏花了。
我好像看到了石彦川。
他跑过来扶我,我直接把他推倒了……
11.
「阿毓……你不要这样……」
「……阿毓……」
……
断断续续又不甚清楚的声音搅得我头昏脑涨。
又在意识渐渐回笼之后消失无踪。
我缓缓睁开眼睛。
是我的房间,窗帘拉拢着。
床单被套换过了,我穿着睡衣。
有点懵。
后背暖乎乎的热源烘烤着我。
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阿毓,你醒了?」
粗而沉的声音闯进我的耳朵。
轰——
雷声在我脑中炸响。
怎么回事?
石彦川?!
「你好些了吗?」
石彦川微微抬头问我,温热的呼吸扑在我颈侧,脸侧。
脑中雷声不断,脑浆子好似炸成一滩倒翻在地的豆腐脑,完全没有思考能力。
只想跑。
我猛地掀开他的手臂坐起来,抓了薄被裹住自己跳下床躲进洗手间。
发生了什么?
我努力回忆……
吃饭,喝酒,回家,扑倒石彦川……
妈的,不回忆也罢!
现在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很慌。
脑袋里一团乱麻,心脏怦怦怦乱跳。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在轰响。
习惯性地咬住大拇指的指甲,胡乱啃着。
「叩叩。」
清脆的两下敲门声。
我惊得一颤。
「阿毓,」石彦川平静又轻和的声音传来,「别担心,不会怀孕的。」
我炸了。
我我我我我我……
他他他他……
我疯狂咬指甲。
我是什么罪人……
我是禽兽类罪人……
我该死。
千刀万剐——
「你别咬指甲。」
我一顿,厕所有监控吗?
「要给我妈打电话吗?」
打电话?
你妈是谁?
为什么打她?
「我把手机放在门口地上,我去给你煮面条。」
「……」
他的声音一直是平和的,传达了镇静而稳定的情绪。
我奇异地平静了些。
手上突然一阵刺痛。
低头看。
拇指指甲已经像锯齿一样不平整了,血淋淋的。
我忙抽一张纸包住。
深呼吸。
起身,腿一软。
我跪下去了。
「……」
我究竟做了什么孽啊……
我爬到门边,打开门,飞快拿了手机又关门反锁。
撑着洗手台站起来,坐在凳子上。
回头。
镜子里出现一个脸色红润,眼尾嫣红的女人。
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我记得,我昨天化了个十分艳丽的妆。
头发蓬松,是洗过的。
那么,是不是还得夸石彦川体贴细致?
12.
我给自己鼓了许久的气才拨通了江秀的电话。
然后得到一声「哦」。
哦?
「江秀,你别气,我——」
「你完了。」
「……」
「石彦川这下子更加认定你,不会放弃你了。」
「……」
「阿毓,我这边不重要,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不参与你们的事情。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处理和石彦川的关系吧。」
「……」
一时不知道该夸她开明,还是骂她不好好为自己儿子着想。
我洗了澡,缩在床上思考人生。
第一次见面是在七年前,江秀还不是公司人事部经理,只是人事部一个普通职员,我也只是个实习生。
我进公司就是她带我。
人很温和,但是做事雷厉风行,整个人又有些愁苦。
很矛盾。
直到她让我去她家拿文件,我才知道这样雷厉风行的一个人怎么会愁苦。
她被家暴。
我从爬满爬山虎的篱笆墙外,看见大开的门里,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扯着她的头,一顿乱拳。
我当时以为是什么擅闯民宅的匪徒,风风火火冲进去一记侧踢,将他踹倒,把江秀护在身后厉声道:「我已经报警了!」
男人骂着晦气,从地上爬起来,上了楼。
我正要冲过去拦,被江秀拉住,「他是我丈夫。」
我:「……」
真的是一万头草泥马从青青草原奔腾而过。
「谢谢。」
江秀匆忙道谢,从我身后跑出去抱住了角落里的石彦川。
怎么形容那时候的石彦川呢?
很瘦小,双眼空洞,好像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好像在看我,直直地盯着我,眨也不眨,又好像眼中无我。
江秀抱着他,小心翼翼地喊:「小川?小川?别怕,妈妈在。」
石彦川没反应。
说他没反应,眼珠子又跟着我的移动而移动。
我走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像突然惊醒似的,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死紧。
「我害怕。」
很轻的三个字,我松了挣扎的力气,让他抓着。
江秀怔怔地望着依赖我的石彦川。
警笛近了,江秀回头惊讶地看向我。
我摊手:「我以为他是抢劫的。」
问话,了解情况,一个警察上楼把石彦川他爸喊下来。
这男人完全变了副脸孔。
文质彬彬,谈吐不凡,一直说是误会。
我挑眉,看江秀。
她脸上没有伤,但衣服遮住的地方……
我总不好管人家两口子的事,虽然我很气愤。
江秀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缓缓把视线落在紧紧贴着我,躲在我身后的石彦川身上。
「不是误会。」
江秀挽起袖子,露出瘀青和血痕来。
她跟我说过,就是因为当时石彦川在我这个陌生人身边求保护这一幕深深刺痛了她,所以她才下定决心起诉离婚。
她委曲求全想给石彦川一个完整的家,结果这个家给他伤害最深。
因为石彦川对我的依赖,又因为离婚官司,江秀带着东西搬进了我租的房子。
她又要上班,又要打官司争财产,争抚养权,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大多数时候是我在带石彦川。
送他上学,接他放学。
石彦川他爸带着狐朋狗友堵在家门口,叫嚣着要砸我租的房子,把我办了,把石彦川带走,我直接拿了刀子。
我爸给的短刀,摆开了要拼命的架势挡在门口。
「来,我保证不伤你们要害。」
他们咒骂几句离开了。
我们又紧锣密鼓地重新租房,搬家,给石彦川换学校。
这场离婚官司持续了两年,石彦川他爸各种骚操作不断。
求原谅,求不离婚,求抚养权……
后来,婚没有离,丧偶了。
石彦川他爸喝了酒,开车,撞了电杆,当场死亡。
大概,报应?
中考完后,他们搬回了重新装修过,通风大半年的别墅。
邀请我去住,我拒绝了。
我爸出资,加上我自个儿存款,付了首付,买了套离公司近的二手清水房。
情场失意,江秀的事业蒸蒸日上,就是时常抱怨亲儿子和她不亲,和我这个外人亲。
这个亲,怎么就成男女感情的亲了?
13.
我阴暗地想,那酒里的东西是不是石彦川干的。
所以让原本可以坦坦荡荡拒绝他的我陷入如此胶着的境地。
显然不可能,是那狗娘养的甲方。
我决定先躺过今天再说。
可石彦川不放过我。
趁我开门接他手里的水杯,他手掌握着门沿,脚卡进门缝里,生生撑开了门。
像是生生撕开我的铜墙铁壁,闯进我的世界。
他握着我的手腕,不许我后退。
「阿毓,我们谈谈。」
我深呼吸,稳稳惶惶不安的心,抬脸对上他温润又幽深的眼睛。
我心里咯噔一声。
有种感觉,完了。
他把我拉到沙发上坐好,拿了医药箱过来,不顾我的退缩,握着我的手,喷碘伏,细细致致拿棉签擦干净,贴上创可贴。
「……」
不是,弄好伤口了就放手啊。
我挣了挣,他反倒握得更紧。
唇角含着浅笑,整个人温和似轻轻撩动绿叶的清风。
「阿毓,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我原本想说的「就当是一场意外」,说不出口了。
抿了抿嘴,我换了个说法:「我很抱歉,昨晚上发生的事,这是一个意外。」
石彦川沉默一会儿,缓缓道:「阿毓,就算我当作没有发生过,你真的能忘记吗?」
噢,不能。
我会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反复鞭笞。
我是禽兽……
我真的是禽兽……
「阿毓,昨晚上,我真的阻止你了。但是你练过武,我实在是……」
「你不能跑吗?」
「阿毓,我喜欢你。」
我愣住。
说话就说话,突然表白做什么。
「而且,我 19 岁。」
「?」
「血气方刚。」
我:「……」
神特么血气方刚。
「你放心,我不会拿这个要挟你或者纠缠你的。」
我:「……」
一口气堵在我胸口,不知道该不该松下去。
怎么跟渣男不想负责任,被渣的女生忍气吞声似的?
「阿毓……」
石彦川突然靠近。
我心中警铃大作,迅速后仰,躲开了他的亲吻。
「小川,你别这样——」
「我忍不住,」他不容拒绝地把我抱紧,语气可怜又无助,「阿毓,我忍不住。我想靠近你,我想抱着你,想贴着你,想时时刻刻和你在一起……」
我被他的话和炙热的怀抱烘得浑身发热。
脑壳有些发昏……
我咬牙,猛地推开他,站起来冷冷道:「你回家去吧,冷静几天,找出最好的解决办法来。」
他沉默许久,哑着嗓子说:「好。」
14.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我休年假了。
我妈让我回去相亲。
这不失为一个解决当前困境的好办法。
逃避责任的人,要被指着脊梁骨骂一辈子。
那就,先试试受不受得住……
原本那个相亲对象也不知道为什么把我拉黑了,不然还可以联系一下。
相亲相到初中同学,搞笑又尴尬。
他已经是县中的老师,问我做什么工作,我戏说是工资三千块的社畜。
不知道是不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他的拘谨和平和消散了,支棱着几分清高侃侃而谈。
说女孩子还是有个稳定工作更好,劝我参加事业单位考试巴拉巴拉。
我微笑着倾听,点头应和,不与他争论。
回家我妈问我怎么样,我遗憾地说:「我可能要考上事编才配得上他了。」
我妈点点头:「明天继续。」
继续相到一个银行职员,和我差不多大,开口便是「你工资才三千多,不如辞职」,我笑笑,表示我配不上他。
然后相了个医生,大概医学是一门聪明的人才能学懂的学科,所以三十岁的男人有些绝顶了。人挺不错,幽默风趣,和他相处很愉快,然后他说「不好意思,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们可以做朋友」。
从茶馆出来,门口倚着树的少年闯入视线。
风摇动树叶,绿意涌动。
树下的少年头发在风里凌乱飞扬。
白 T 恤,浅蓝牛仔裤。
青春正当时,风华正茂。
石彦川。
这样一个年少的人,我这种浸淫社会六七年的人,怎能染指?
我和医生在门口分别后,他才缓缓走过来,眼睛微红,但神色沉静又平和。
像是已经处理好难过的情绪,稳定下来了。
我冷着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周哥说你休年假了,小风姐说你回来相亲——我是来和你相亲的。」
我:「……」
不让他亲妈告诉他,没想到还有其他内线。
他小心而仔细地瞧我的神色,「不是说想办法吗?你的办法就是随随便便找个人嫁了,摆脱我吗?」
那倒不是,相个看得顺眼的,性格合得来才行。
但这种时候,最好不解释,误会了也挺好的。
我沉默不语。
石彦川的声音不稳了,有些颤抖,又似生气,又像乞求:「随便一个男人都能嫁,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
我这几年前前后后相了不下十个男人了,正常的,奇葩的,都有。
总也不合适。
但是,男人那么多,总不会轮到一个才 19 岁的小孩子。
我冷冰冰开口:「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等你到 22 岁?」
他整个僵住了。
脸色变得苍白,眼神惶然而绝望。
我决定趁热打铁。
15.
我带他又进了茶馆,叫了一壶茶。
我苦口婆心地劝解:「小川,我今年 27 岁,你今年才 19 岁。你的美好人生才刚刚开始,大学生活自由美好,有很多和你同年龄的女孩子,青春靓丽,你不应该把目光放在大你 8 岁的我身上。」
「我的工作也算过得去,工资也过得去,我现在的另一个规划便是找男朋友,然后结婚生子,我们的规划已经不在同一个方向了。」
「小川,我不会挡你灿烂未来,你也不应阻我结婚生子。」
铛——
杯子落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点在桌上,几点在他手上。
「你错了。」
石彦川缓缓抬头,清润的眼睛里尽是执着,「我的人生规划里,都是你。追你,和你结婚,你心无旁骛地工作,我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等你回家,做一个成功女人背后的家庭煮夫。」
「……」
我瞪大眼。
此等人生规划,我真的闻所未闻!
当今哪个十八九岁的男孩子,人生规划是这样的?!
简直震惊我八百年!
「你才 19 岁,学习也好,人也帅气,大好的未来!小川,你不要太荒谬!」
他静静凝望我,「阿毓,你不是我,怎知我甘之如饴?」
我张嘴,无话反驳。
气氛陷入寂静,只有周围的低语和悠扬舒缓的音乐在流淌。
少年扯了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桌上的水渍。
不是少年,是男人。
没有青春少年的张扬肆意,也没有明媚的少年意气,更没有浮躁的娇纵轻狂。
而是眉目温润,沉静而从容。
我突然意识到太迟了。
发现得太迟了。
而如今又发生了那档子事,就像江秀说的,完了。
或许一开始只是对我有些许依赖,而这依赖没有被疏解,没有被正视。
所以被装进罐子,埋进土里,珍藏许久,已经酿成绵长又醇厚的美酒了。
而这酒,我无意间,给开封了。
我抓紧包包,望着他温和的眼睛,「小川……」
像是微风吹皱一池清水,他眼里漾起浅浅的笑意。
我头皮发麻。
「阿毓,在害怕吗?」
我确实害怕。
石彦川身上没有半点少年该有的样子,反倒能快速处理好情绪,及时分辨轻重缓急。
处变不惊,泰然自若。
「阿毓,我妈应该告诉你了,我在炒股,存款有七位数了,房子还没有买,你选好了可以全款,也可以只写你的名字……」
我:「……」
「阿毓,我大学会好好学,会努力考上研究生。学校有优秀毕业生留校任教的名额,到时候我可以争取,那样我就有很多时间照顾家庭——」
越说越过分了!
「打住,好了。」
「那你……」
「吃饭吧,吃了饭坐动车回去了。」
我怕他突发奇想,舞到我爸妈面前,那可就愉快了。
「好。」
一路没说话,他倒把我照顾得细致。
空调冷,他把外套给我了。
打车,回家。
刚进门,他一把将我捞怀里,用力得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
「阿毓,我好害怕,好怕赶不及……」
少年可怜无助,又热情似火。
幸而关键时刻清醒过来。
我把石彦川撵出去了。
我靠着房间门,极力平复躁动的心。
我唾弃我自己。
真的。
门外是石彦川粗重地喘息。
「阿毓……」
我使劲儿搓了两把脸,脸皮火辣辣地生疼。
「你走吧,赶紧走。」
我从来没有这么进退两难过。
拿了一罐啤酒坐在餐桌前,意外地发现,以前摇摇晃晃的椅子,稳稳当当的,没有发出吱吱声。
这是,被修好了?
我把啤酒喝完,也没有压平烦躁的心。
16.
天气愈加炎热了。
心浮气躁的时候,江秀回来了。
见面竟然觉得尴尬。
我把人家大好年华的儿子给糟蹋了,实在是没办法如往日那样随意。
她闲闲靠在沙发上,几分慵懒。
「我养了十多年的儿子,用他亲妈借给他的一万块钱,挣了人生的第一桶金,颠颠儿地给你买了一条价值八千的珍珠项链。」
怨气扑面而来。
确实,我 25 岁生日收到了石彦川的礼物,他说他做兼职挣了几百块钱,项链两百块,让我不要嫌弃。
我欢欢喜喜戴在脖子上,在江秀面前显摆了许久。
我沉默一会儿,问:「你怎么不告诉我?」
「没法告诉你。石彦川威胁我,敢告诉你,他就敢从 32 楼跳下去。」
「!!!」
「孩子,永远知道怎么拿捏他的母亲。」
江秀的语气、神情无奈而悲伤。
我蔫儿了。
「那现在怎么办?」
她揉了揉眉心,看来旅游也没有疏解她的忧愁。
「阿毓,石彦川,很喜欢你,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她定定地望着我,「如果你现在没有喜欢的人,试着跟他玩玩吧。」
我:「……」
「试一试吧,试试不吃亏,就当白嫖了个鸭子。」
我:「……」
这真的是母子吗?
17.
我确实拿石彦川没办法了。
每天把饭放在前台,隔三差五还会送一束花。全公司都知道我有一个狂热的追求者。
若是换了别的男人,我只会觉得这种没有分寸的纠缠惹人厌烦,甚至想打人。
但他是石彦川。
我也想学一学那些潇洒的女人,可是我做不到。
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
我受得住别人戳着脊梁骨指责,受不住自己良心的谴责。
我做不到撇下石彦川,当作一夜风流。
甚至半夜做梦,梦到调戏别人的女人拖去砍头了,我看着我的头骨碌碌在地上打滚,瞪圆眼睛,嘴里还喊着「渣女该被天诛地灭」。
我吓醒了。
喝水,上厕所,睡不着了。
打开短视频软件,姐弟恋……
也不知道是不是大数据监测。
最近某音,某手,甚至一些小说软件推送的全是姐弟恋。
有的年龄相差十多岁,有的相差一岁。
烦不胜烦。
我把手机砸在枕头上,拉被子盖住头。
妈的。
翻来覆去一整夜。
第二天妆都不想化,顶着浮肿的熊猫眼上班。
江秀问我:「石彦川半夜爬你的床了?」
我:「?」
「没有吗?他一晚上没回家。」
我瞪眼:「一晚上没回家?没在我那儿啊!」
「天亮回来了。」她不在意地甩了甩手,踩着细高跟儿走了两步,回头来,「噢,告诉你,石彦川去你家以及去你家门口的消防楼梯是常态。」
我懵了一瞬。
所以,那天早上,我在消防楼梯看到他,不是他第一次坐那儿?
我翻着死鱼眼看她,「你这当妈的,心可真大,你能不能学学电视剧里那些关心爱护儿子的母亲,有一点掌控欲?」
江秀白了我一眼,「儿大不由娘。」
我:「……」
我的心情很沉重。
我总觉得应该给石彦川一个交代。
或者。
补偿。
是我,喝了有东西的酒,明知不对劲还不去医院……
都是我的原因。
我把人家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少年,糟蹋了。
偶然刷到一篇什么关于假结婚一年,时间一到就离婚的小说给了我灵感。
一年期限。
江秀不是让试试?
试试就试试。
给他一年,算作我的补偿。
一年时间,使劲儿作,耗尽他对我的好感。
我不仅禽兽,还渣,还卑劣。
又一次坐在餐桌上。
中间隔着他洗好的葡萄。
他十分自然地摘了一颗,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掉皮,递给我。
往常十分自然平常的行为,现在才发现处处透着违和感。
我以为是小辈的体贴入微,结果是把我当女朋友照顾……
我没接,他直接把葡萄往我嘴里喂。
我伸手,葡萄的冰凉已经触到唇上,我不得不张嘴。
然后,眼睁睁看着石彦川眼神变了。
「咳——」
我掩唇咳嗽一声。
石彦川收敛眼神里的欲望,缓缓微笑起来,看着我,双眼亮晶晶,宛若盛满了繁星。
「阿毓,你能给我一年时间,我很高兴。」
「……我只是想减轻我的负罪感,也没关系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内疚,一直懊恼,一直后悔,我也知道你是想补偿我。我愿意的。」
我咬了咬唇,「如果,我最后和你将就一辈子,你也愿意吗?」
他没有半点犹豫,「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一辈子,不爱你,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爱你。」
我:「……」
18.
19 岁,说爱,太早了。
我对爱情并没有那么看重,它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只是生活的调剂品而已。
他搬进来的第一天我就和他吵了,因为他的行李箱压了我最喜欢的毛拖鞋。
「石彦川!你是不是没长眼睛!兔子都被你压扁了!」
「长啦,目之所及皆是你。」
我:「……」
这还怎么吵?
他伸手来抱我,怀抱宽阔又温暖,声音带笑:「阿毓,我好开心啊。」
我像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生生把他从我身上撕下来,推开。
约法三章,他睡客房,我在主卧。
他熟络地放好自己的东西,顺便简单收拾了下屋子,开始做饭。
与之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我像个傻子,坐在电视机面前发愣。
我有点后悔这个决定了,我不应该想出这个馊主意的……
我真是渣滓啊,禽兽不如啊……
我真该死啊……
「阿毓,可以来削两个土豆吗?」
这声音像天籁,将我拉出自责的漩涡。
「好。」
饭后我回了房间,躲着,用最近的距离搞异地恋。
手机传来短信提示音。
一看,我心脏差点骤停。
转账信息。
1314520。
备注:自愿赠与女朋友。
2013140。
备注:自愿赠与女朋友。
热血冲脑。
多好的无理取闹的机会啊!
我举着手机冲到客房,「石彦川!你做什么!」
「交工资啊。阿毓,我留了十几万,是要继续买股票的,你别生气。」
我当然生气!
「你以为我是个物质的女人吗?你以为我见钱眼开吗?你以为——」
他突然起身,扣着我后脑勺吻下来。
我懵了。
好一会儿他才放开,抵着我的额头,笑容幸福:「当然不是,我爱你,就想把我有的,都给你。」
我:「……」
「阿毓,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我转身冲回主卧。
我想把我的银行卡供起来,毕竟里面装了几百万。
这钱不能用,一年后原封不动还给他
第二天换鞋出门,鞋架上的兔子拖鞋比之昨天,干净,松软,毛茸茸。
这是,被打理过了?
我的心被重击。
我是罪人……
19.
第二天一早,卧室门被敲响,石彦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阿毓姐,我煮了稀饭,你快起床洗漱。」
我昏头昏脑坐起来,摸过床头的手机。
很好,还有一分钟闹钟就响了。
今天起得早,喝了温热的稀饭还有空撸个全妆。
出门时,石彦川已经拎着两袋垃圾站在门边等我了,「我要去商场,我和你一起,半道下。」
「行。」
进了办公室,江秀看我的眼神,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怎么了?」
「化了妆?」
「啊,起得早,有时间。」
「嗯。」
我:「……」
我觉得她嫉妒我,但是她不愿意明说。
中午石彦川送饭来了。
两个饭盒,让我将另一个给他妈,并且下班记得把饭盒带回去。
我:「……」
我把饭盒拎进江秀的办公室,「饭,石彦川刚送来的。」
江秀望着我手里饭盒,许久,「沾了你的光了。」
我:「……」
她果然是嫉妒我,而且很眼红。
我把饭盒放她桌子上,「吃,吃完饭盒给我。」
下班,石彦川在公司门口接我。
他走过来叫了一声妈,然后拿过我的包,「我们先走了。」
又抓住我的手腕往停车场走,「我煲了鸡汤,买了牛肉,今晚吃牛肉丝。」
「……」
他把自个儿亲妈扔那儿了。
扔那儿!
「哎……」
我回头看,好家伙,江秀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
20.
想着放松一下这段时间被石彦川搞得焦灼的心情,便同意去参加同学聚会。
妈的,遇到前男友,晦气。
但是听说他被绿了,我一下子高兴了。
饭后走路去唱 K,我特意走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头顶微笑,「哎呀,新帽子?不错,颜色真是绿意盎然。」
「不会说话就闭嘴。」何子言瞪我。
「夸你呢,分不清好赖。」
「孙毓,你这人真是小肚鸡肠。」
我扯起唇角,露出标准八颗牙:「哪比得上你大方,心里装得下全天下女人。」
到了地儿,他居然直接坐到我旁边了,还有人起哄是不是要复合。
复你妈。
何子言大概也是有什么大病,在众人去闹其他人后,冲我举起酒杯,「分手四年,你单着,我也单着,复合一下?」
「……」
看我沉默不语,他又高高在上地补了一句:「你单了这么久,不是因为还想着我?」
我气笑了:「何子言,自信过头,就是自恋。」
我上上下下扫他一眼,嫌弃道:「我嫌你脏。」
何子言一下子冷了脸,眼中升腾起怒火,语气鄙夷:「这么些年没人要,你还端上了。」
我冷笑,「确实比不得你人见人爱,我主打一个洁身自好,真诚地奉劝你,去医院做个全身体检,查查有没有什么传染病。」
「你——」
看热闹的连忙出言劝阻,我和他互翻一个白眼,不再针锋相对。
酒过三巡,散场。
有喝高了的同学嘲讽我当初在大学怎么样怎么样,而现在也不过如此。
何子言附和:「就特么会装清高,谈了三个月恋爱,亲都不让亲,活该你单身!」
我冷冷盯着他,「比不得你人尽可妻,你是种猪吗?」
何子言气得发抖,「孙毓!你嘴怎么这么恶毒!」
「恶毒的女孩子嫁不出去!」有人高声指责。
「阿毓。」
温和的声音从吵闹里被风清晰地送进耳朵。
我有些意外。
石彦川从人后缓缓走过来,走到我身边。
我有种孤军作战时,突然来了援军的感觉。
更有底气了。
「这位是……」
「你们好,我是阿毓的男朋友。」
「男朋友?第一次见面,得喝两杯——」
石彦川摇头,「不了,我们还有点事,下次约吧,再见。」
说着,他握住我的手,冲他们点点头,拉着我离开。
「你怎么过来了?」
「你打电话我听见了,十点你还没有回家,我就过来接你。」
我一愣,「你从十点多等到现在十二点?」
「嗯。」
「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他回头,笑容温软,「怕你玩得不尽兴。」
深夜的风已经褪去的热度,凉爽地拂过肌肤,也散去了酒意。
石彦川走在我左边,我们的影子随着与路灯的距离变长变短。
高跟鞋踩地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街道清脆回响。
我的头发在风里凌乱,打在他肩上,拂在他胸口,甚至高高扬起,在他脸上轻抚。
他的衬衣被风扯开,裹住我的手臂。
长裙在风衣舞动,张牙舞爪地裹住他的腿。
像是我和他的关系。
看似泾渭分明,实则已经千丝万缕地绑在了一起。
我试图收拢我的头发。
刚一动,石彦川握紧了些。
我倏然反应过来,我的手,一直被他握着。
我坚决想抽出手来。
他反倒侧过身,把我搂进怀里。
脸埋进我颈窝,声音低落:「阿毓,刚刚在门口,一边等你,一边忐忑。」
「好害怕啊,害怕你和那个姓何的旧情复燃。」
「阿毓,相信我,好不好?我一定会做得很好的。」
我竟然,有一点点心动。
21.
好不容易招到出租车,回到家,石彦川煮着醒酒汤,又给我煮面条,忙里忙外。
我瘫在沙发上不想动弹,脑子里混混乱乱。
有阴影笼罩,光被挡住了。
我刚想睁眼,被一只大手蒙住了。
温暖干燥的掌心,带来一片黑暗。
他在吻我。
我胡乱挣扎。
羞愤又无能狂怒。
如果我是河豚,我现在已经气成一个球了!
他像小猫一样蹭着我的脸,「阿毓,我好爱你啊。」
我:「……」
愤怒总是会离奇地消失。
睡觉前搽护肤品时,总是抽推不顺畅的抽屉十分丝滑。
我早上抱怨过:「什么鬼抽屉!」
可以想象,石彦川蹲在这里认认真真修抽屉的情景。
我拉出抽屉,又轻轻推回去。
拉出来,推回去。
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感动,高兴,又发愁。
我决定去网上学一学,如何作死让男朋友厌弃自己,或者男人讨厌的女人是什么样。
22.
第一种,作的。
厚起脸皮让他每天给我拍一个小视频,表白。
当天部门会议,是我主讲,切换 PPT 时,石彦川视频邀请突然弹出来。
我手忙脚乱去关,然后,点了接受。
青涩俊秀的男孩子出现在大幕布上,笑容羞涩腼腆,「阿毓,假如你前男友和现男友掉水里……」
他突然整张脸凑近屏幕,仿佛要冲出屏幕亲到脸上,声音也低沉暧昧了:「我当你男朋友好不好?」
我手忙脚乱关掉视频,对上了江秀震惊的眼,「如果没看错,那是我儿子吧?」
我:「……」
同事们:「……」
他们夸我魅力大。
有人说我玩得花。
我恨我自己。
默默给石彦川发微信:以后不用表白了。
小川:怎么了?是我表白得不够真诚吗?
我真的是作得一手好孽。
我按着心口深呼吸,敲字:不是,很真诚,但是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不用表白了。
小川:嗯。你晚上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糖醋排骨。
第一次出击,以失败告终。
还有时间,再试!
23.番外——石彦川篇
阿毓在试验怎样才能让我厌恶她。
她学着查我的岗,做一个疑神疑鬼不信任我的女朋友。
大学开学我央求她送我去的,有人问我便介绍她是我女朋友。
她的反应好可爱啊。
惊讶,无措,又露出公式化的微笑。
很多人都知道阿毓是我的女朋友啦。
真好。
又各种买买买,做一个败家物质女,结果自个儿在那儿心疼钱。
我又给她转了几万块,跟她说我有钱。
可她也不愿意用,我便偷偷给她清空购物车。
最为受不了的,是去当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我实在生气。
约法三章不可以碰她,那我就哭。
反正我年纪小,哭一哭也不丢脸。
她手足无措,然后妥协了。
我妈骂我不要脸。
只要能拴住阿毓,脸不重要。
没有人知道,她对于我,有多重要。
我的目光总是被她吸引住。
她有时候很暴躁,骂人像机关枪一样让人插不进半句;有时候很颓丧,有气无力半死不活的,坐没坐相地坐着,要么躺着;有时候很文艺,买一大堆花要插花,然后乱七八糟装了几花瓶了事;有时候很冷酷,横握匕首和我爸叫来的那些混子对峙时,像是小说里侠肝义胆的侠女……
懒散,不爱收拾,讨厌家务;爱吃,有时候暴饮暴食……
她教我武术,让我保护自己,保护我妈。
她带我打游戏,去做义工做志愿者,陪我看心理医生,和我去游乐场……
她告诉我,悦纳自己,因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去运动,去出汗,去感受身体疲累后的放松。
去做好事,得到别人的感谢会让自己也收获快乐。
渐渐地,我发现我想独占她。
我不喜欢她和别的男人说话,更不喜欢她冲别的男人笑。
可是,她把我当小辈。
我把喜欢藏进了心底。
我以为我会默默祝福她找到属于自己的另一半。
可阿毓谈了男朋友,我疯了一样嫉妒。
甚至整夜整夜守在她家门口以求躁乱的心情有片刻的宁静。
我妈知道了。
劝我,骂我,求我。
让我不要给阿毓添麻烦,让我不要去增添阿毓的苦恼烦闷,让我不要去挡了阿毓成家立业。
最后她轻轻拥抱我,告诉我:「成年后,如果阿毓没有男朋友,没有结婚,就去追吧。」
追啊,当然要追。
从那以后,我不再叫她孙姨,而是叫她阿毓姐。
道阻且长,从改变称呼开始。
借口和我妈吵架住进阿毓家里,我是要徐徐图之的,可是她又相亲。
一直不断,还吃坏肚子。
又恼怒又心疼。
挂完水,她相亲对象打电话约她吃饭,我帮她拒绝了。
对方问:你是谁?孙毓的男朋友?
我说是。
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
我本来以为没有希望的。
阿毓虽然心软,但认定的事情,绝对不会更改。
我不能让她离我越来越远,我只有紧紧抓住她对我那点关心。
没想到会有转机。
她不知道喝了什么东西,回家神智都不清了。
蛮牛一样,完全无法招架。
也或许,我没有用尽全力拒绝。
她很自责,很愧疚。
可我又多了一点希望。
我要用一年的时间打动她,也要用一年的时间让她习惯我。
我做到了。
最重要的是,爱她,一直一直爱她。
24.番外——江秀篇
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我那中规中矩,温和老实的儿子在学校疯狂咬自己的手腕,老师恐惧地打电话来,我才知道他得了抑郁症。
中度。
心理医生说,他可能是因为生活环境导致心理压抑……
而我,还在愚蠢地想着,辞职,做个家庭主妇,留住他爸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我错了。
我的忍耐只是让那个畜生变本加厉而已。
我的忍耐,最终让孩子得了抑郁症。
我的忍耐,让我的孩子去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人身边寻求安全感。
我要感谢阿毓,是她的帮助,将我们拉出泥沼。
她让我们住到她的出租屋。
帮我接送石彦川,一次次赶走骚扰我们的人。
许多次,拯救我们于危险之中。
也是她帮着小川走出心理阴影。
带他去拳击馆,教他武术,和他去游乐场,建议我们去爬山,去旅游。
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我儿子在学做饭。
我心甚慰。
我的儿子开始体贴他老母亲了。
结果我想多了。
他失败的菜品都是我在尝,成功后巴巴地去做给阿毓吃。
我没有多想。
就是石彦川开始拖地,洗衣服,甚至在心情抑郁时去阿毓家小住,或者偶尔情绪低落时去坐在阿毓家门口的消防楼梯上一整夜,我都没有多想。
因为他的心理医生说,不要阻止他做放松心态,调节情绪的事。
他十六岁了,有一天发烧,说梦话。
从他断断续续话里,我理清了。
他,喜欢阿毓。
因为知道阿毓谈了男朋友,大冬天去她家门口坐了一晚上,才受凉感冒。
简直晴天霹雳。
我一直以为他把阿毓当作长辈,竟然在不知道的时间里,喜欢上阿毓了?!
我差点崩溃。
不可以啊。
相差八岁啊。
石彦川还没有成年啊。
他怎么可以破坏阿毓的人生啊。
他还有心理上的病。
我骂他,求他。
他说:「妈,我求你,没有阿毓,我会疯掉的啊!」
我一下子僵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木讷而隐含疯狂。
「他第一次打你,是我八岁,我除了害怕恐惧外,还觉得自己没用。后来,我一边害怕着,一边想着怎么反击。」
「可是我太胆小了,我把自己逼得抑郁,也不敢反抗。妈,压抑久了,是会发疯的。」
他突然轻轻扯出一抹笑,这笑,让我觉得脊背生寒。
像个邪恶而疯狂的魔鬼。
「妈,你知道吗?那天我设想了很多遍,以什么角度,什么姿势,怎样迅速又狠辣地把水果刀刺进他的心脏,如果没死,我还要刺几刀……如果,阿毓再晚一秒,我就握住了我身边那把水果刀了。」
「你知道我觉得她像什么吗?她是身披灿烂阳光,拯救苍生的神。而我,是那个躲在阴暗里,见不得光的恶魔。」
我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我有什么资格评判我儿子的感情?
我也是个不称职的朋友,我竟然没有管住我的儿子,让他喜欢上了阿毓。
既然如此,那我就逼石彦川吧。
最好不过逼到放弃,最坏也就逼到发疯。
疯了,我送他去精神病院。
所以我总对他说:
「阿毓容易冲动,暴躁,为了互补,她身边最好有个情绪稳定的人可以给她正向的引导。」
「阿毓喜欢玩儿,又粗心,你最好仔细一点,还要能带她玩得开心。」
「你的学习成绩如果一直是这个鬼样子,大学你都考不上,你配不上阿毓。」
「阿毓不喜欢收拾东西,家务你肯定是要全包的,任劳任怨。」
「阿毓以后肯定是要工作的,你不能让她做家庭主妇,你要支持她做喜欢的事……」
我说了很多,他照单全收。
「我会做到的,我一定会成为她喜欢的那种人。」
我以为能把他逼成全能型人才,可他终究是个普通人,除了挣钱有点儿能耐,能伪善地做到温文尔雅,尤其以家务做得最好。
他上辈子怕不是个佣人。
他真的像个疯子。
他竟然想尽一切办法查何子言。
又想办法设局,让何子言和别的女人暧昧的场景被阿毓看到。
阿毓分手了。
石彦川高兴得像个傻子。
我跟阿毓说石彦川有病,让她没事儿别招惹他,离他远点。
阿毓说:「你儿子不是一直有病吗?」
我:「……」
我只好回家告诉石彦川:「无论最后结果如何,石彦川,你不能伤害你的神。」
阿毓和石彦川发生了点小意外……
我真的是跟吃了屎一样难受。
我第一时间质问石彦川是不是他干的。
石彦川笑着说:「没有,不是我,大概老天爷看我可怜吧。」
阿毓喜不喜欢石彦川,对于石彦川来说不重要。
他只需要阿毓在他身边就足够。
我有时候觉得他可恶,有时候真觉得他可怜。
就算阿毓不喜欢他,阿毓可怜他,阿毓只是习惯他在身边,他也甘之如饴。
但愿,阿毓在某一天,会喜欢上他吧。
可怜的东西。
他们最后发展到结婚,在我的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阿毓父母只问了阿毓几个问题。
「能不能承担他有一天厌弃你,背叛你的后果?」
「能。」
「他厌弃你,背叛你后,会不会寻死觅活?」
「不会。」
「若是一切在往不好的方向发展,能不能及时抽身?」
「可以。」
阿毓的回答,斩钉截铁。
她父母放心了。
我也很满意。
就像阿毓说的:当今社会,合得来结婚,合不来离婚拜拜下一个。
而且单身一辈子怎么样。
不是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石彦川委屈得红了眼,反反复复保证他不会厌弃阿毓,不会背叛阿毓。
阿毓的父亲静静地望着他,「去做,不到最后,没有人会完全相信你。我们,也会长长久久地看着你。」
我也会看着他,长长久久地看着他。
幸好,他在阿毓身边装了大半辈子好人,一直一直爱他的神。
照顾阿毓,照顾孩子,做到了他所说的家庭煮夫。
直到银婚纪念日,自驾游回程途中出车祸,阿毓没能及时出来,满头满脸的鲜血,坦然奔向熊熊燃烧的汽车。
轰——
汽车和他们化为滚滚烟尘炙热的火焰。
石彦川和他的神永永远远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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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7 17: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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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死对头捆绑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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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情书,全世界只想你爱我
可乐配火锅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