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天成
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我,大魏第一女富婆。
与当朝俊美侯爷闪婚又闪离。
其背后原因,说来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可我那怨种夫君与我和离仅月余,居然又要成亲了。
这,完全不给我留面子的嘛?
1
江南好,雨色秋来寒,风严清江爽。
我挑个好天儿,给自己买了个夫君,从越州最大的青楼。
2
事情是这样的。
我家祖上两代皇商,家中积财不说腰缠万贯,那也是富可敌国。
到了我爹这里,他生怕「富不过三代」的诅咒在自己身上应验了,所以为人格外低调。
在家怕老婆,出门怕社交,谈笑无鸿儒,往来全白丁,时刻哭穷,绝不露富。
皇上要给他官当,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拒了。
一门心思为国库挣钱,无半点弄权之心。
脑门上写着七个字——「只想让吾皇发财」。
皇上感动之余,心里过意不去,吃夜宵之时突发奇想。
问左右说,老钱是不是还有个闺女来着?
不巧,我就是老钱的闺女。
小道消息传进我爹耳朵。
我爹连夜从京城给在江南的我飞鸽传书:「闺女啊,你快跑,皇上要为你赐婚!」
我回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往哪跑?」
我爹寄来地图一张:「你先从广州出发,坐船去南海,经马六甲海峡,到孟加拉湾。
过完阿拉伯海你过红海,穿过直布罗陀海峡,到大西洋……」
我说:「爹,你这辈子还打算让我回来吗?」
我爹:「到了大西洋你别慌,大海啊它全是水,你要是不要急,还可以去非洲玩一趟……」
我:「爹爹爹!」
我爹:「南极也可以顺道去看看……」
我:「爹,你冷静,根本不顺道!」
我爹:「可是南极有极光耶……」
我:「不如我先发制皇上,找个人假结婚你看好不好?」
我爹:「这么曲折吗?」
「……」没有横跨大西洋曲折吧好像。
我:「如此一来,皇上到时候找您,您就说我嫁出去了,待皇上这把当红娘的瘾过去,我再和离。」
我爹:「唉,女儿家出面做生意已是不易,爹主要是不想看你连婚事也身不由己。」
我爹:「我女儿天资聪颖,会走路就会玩算盘,五岁上更是得过『苗苗杯』京城少儿珠心算大赛第二名,是咱家九代单传的经商奇才。
我爹:「聪明就算了,我女儿自小习武,我这样一百八十斤的大汉她一拳能打十个。
我女儿分明有鸿鹄之能,怎能囿于深宅大院当雀儿……」
整整夸了我八页纸。
第九页:「即便是我女儿要嫁人,也得是她自己想嫁。
否则皇上哪怕指个王爷侯爷,他也配不上我女儿。」
我:「女儿知道。爹,唯一的问题,女儿和离以后就是名声不好的离异女子了,怕是更要惹人非议,传出去你会不会觉得丢人?」
我爹:「都什么年代了!你咋这么封建!」
我:「……」
我爹:「抓紧嫁吧,皇上这两天比较闲,据说皇后打毛衣他帮着缠线,都格外爱那个红色(sai)的。」
我:「……好。」
我爹:「一个字就不用回了,管管鸽子死活。」
我爹深知我性格。
提醒我,不要对假女婿强取豪夺,要跟对方把条件谈妥,「契书」签妥。
3
我开始思忖。
时间紧,任务重,我要去哪里找个合适的人。
此人首先得是个男的。
其次还不能是普通人,得会左右逢源,能随机应变,有演技。
得是个孤儿,随时做好跟我从江南去往京城的必要准备。
还得能超脱世俗眼光的桎梏,不在乎名声,接受与全国第一女富婆。
也就是区区不才本小姐我,先闪婚再闪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此人必须是个绝世美男,就算是「假结婚」,我也不想委屈了我自己。
我的侍女小丁同我一块儿思忖。
小丁说:「小姐你这条件,我听完都想打你,程度之苛刻,也就万青楼的男花魁能满足了。」
我眼睛一亮。
我:「也不是不行。」
小丁:「青砚公子色艺双绝,名满江南,是万青楼老板的摇钱树,她岂会轻易放人?」
我想了想,道:「我爹不让我强取豪夺,没说不能强买强卖,丁,咱把万青楼买了吧。」
我解下随身的章子给小丁:「去买,随便花,不用替我省,记得要匿名。」
毕竟咱们家的家风是低调。
小丁:「壕无人性。」
4
小丁刚走,二叔府上的管家亲至。
将我递往二叔府上的帖子退了回来。
管家毕恭毕敬:「二老爷出门应酬去了,不能在家招待大小姐,老爷临走时吩咐,江南生意繁忙,老爷无暇分身陪大小姐玩这一趟,还是等年下回京再见吧。」
我笑而不语。
此次下江南,我主要是为了会会我二叔。
而他却连我的面都不见,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故意不理。
我对管家道:「正好,你回去通知二叔一声,后天我成亲,他就是再忙,也不至于连喝杯喜酒的功夫都没有吧?」
「……」管家蓦地抬头,「哪、哪天?」
小丁办事素来利索。
不用半天,让人将青砚的轿子抬到了门口。
她自己风风火火地去替我置办嫁衣去了,简直比我本人还重视这场婚礼。
我亲自去门口接人。
一顶马车安安静静伫立府门口。
我不常来江南,来了也没有逛风月场的爱好。
对这位令万千少女乃至少男趋之若鹜的男花魁,素闻其名,未见其面。
好奇还是有的。
和一点点兴奋。
我搓搓手,尽量使笑容看起来不猥琐。
挑起车帘:「青砚公子,请……」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车中人瘫软斜倚车壁,长发遮面,已昏死过去,白衣上斑驳点点,尽是血迹。
「……」我知道他们那个圈子花样百出,玩得很开,没想到居然玩得这么开。
我拨开他脸上的长发,确实是个绝色美人。
面对这样一张脸,那些客人怎么能够下得去手。
我往前动了动,手腕忽地被青砚握住。
紧接着他漂亮的凤眸睁开来,冷光乍现。
我:「……」
应激反应,一定是应激反应。
他薄唇轻启,有气无力:「你谁?」
我:「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家碧玉。」
「我这是在哪?」
我:「我家门口。」
他闻言要起身,挣扎了半下,晕倒在我掌心。
我问车夫:「人都这样了,不去医馆,为何还要往回带?」
车夫一脸茫然:「不知道啊,小丁姐让我先回来,我就回来了。」
「……」我见车内还放着一件披风,无奈将人一裹,抄起抱下了车。
上药时,我手刚触上青砚腰封,他再度醒了。
这次他神色更冷,钳我手腕的手死紧:「你意欲何为。」
我:「……」
肯定是应激反应。
看看那些无良客人,把一个柔弱美男子,糟蹋成什么样了都。
我柔声道:「别害怕,此处很安全,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我给你上药。」
他低头看了看床头的药箱,面皮仍旧紧绷,苍白的脸,面如寒霜,道:「你出去,我自己来。」
受了大刺激的人最好顺着他,我道:「好的。」
临出门,我回头,他正要宽衣的手一顿,抬眸看着我。
我打气道:「加油。」
他:「……」
他道:「滚。」
脾气还挺大,不愧是花魁。
5
我等在门外,小丁回来,听完我对青砚的形容,她也十分诧异:
「不知道啊,我这厢跟万青楼老板生意谈妥,又交接完房契地契,出来门口,人已安安稳稳被送到了车上。
掀帘一看,绝美一张侧脸,当时青砚公子裹着披风,我也没顾上他身上伤没伤,想着小姐的嫁衣还未置办,便先让车夫把人送回来了。」
小丁说着,扒门张望:「他伤得严不严重,后天还能成亲吗?这与嫁衣配套的吉服,现在拿给他试试吗?」
我问问。
我叩门道:「青砚,我进来了。」
里头没有响动,怕不是人又晕过去了,这却不妙。
我捧着吉服推门而入,青砚正靠在床上,手搭在腰腹,冷冷地凝视我。
他竟将衣裳严严实实地穿了回去。
除了面无血色,看不出伤势如何,幸而人还醒着。
我松了口气:「你真调皮,醒了也不应我一声,害我白白在外头担心你。」
他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我揣度他脸色,是了,若非迫不得已,谁愿意卖身到那个地方。
我道:「你既不喜欢『青砚』这个花名,我日后便不叫了,你原本姓什么?」
他定定看着我:「萧。」
「原来你本家姓萧,没想到还是个国姓,居然如此蓝颜薄命。」
我温和道:「萧郎你放心,虽说你家老板将你卖给了我,但只要你助我渡过此关,日后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这是吉服,你试试。」
我将契书压在吉服上,「这是契约,你看看,没有问题的话画押按手印就好。」
「……」他垂眸看着这两样东西,「什么意思?」
我:「……」
怎么他家老板没跟他说清楚吗?
还是他应激反应过度,脑子一时没有转过来。
我耐心提醒:「你同我,要成亲……」
没说完,外头一阵吵嚷,我二叔那特有的大嗓门传来,小丁愣是没拦住。
「大侄女,你突然的成什么亲?跟谁成?」
我二叔一身酒气,不知是从哪个酒席上下来,直冲到床前。
我心中隐隐不快,起身道:「是要成亲,二叔急什么,喜帖自会下到二叔府上,二叔此刻正该早些回家歇息,小丁,叫人送二老爷回去。」
二叔挥开小丁等人的搀扶,粗胖手指头快要戳到青砚的脸上去:
「难不成是跟他?哈哈,你是哪根筋不对了,放着我家陆诚不嫁,要草草下嫁这么个小白脸?」
陆诚是我二婶的外甥,我二叔屡屡想要撮合我和陆诚。
其用心昭然若揭,每次都被我爹毫不客气地拒绝。
几年下来,二叔从未死心。
「你这小丫头片子,违背祖训插手家族生意已是大逆不道,如今竟连婚事都要自己做主了。
你父母不在,我身为你的长辈,自然由我做主,绝不能看你胡作非为……」
二叔边嚷嚷,边要把青砚拽下床。
青砚长眉微蹙,一手护着腰腹,想是被扯了伤口。
「钱运通!」
我怒了,提着二叔一个旋身,眼角瞥见,青砚的眸光动了动。
前面装的那小半个时辰小家碧玉前功尽弃。
我飞脚,踹,二叔肥胖的身躯飞了出去,连带着半扇房门。
轰隆巨响,尘土飞扬,二叔的惨叫声迭起。
我道:「别拿不要脸当本事,这是我家,由不得你放肆,就你这样,好意思自称人家的长辈,回去照照镜子,你也配?「
让小丁带人将哀嚎的钱运通拿绳子捆了,抬回去。
顺便找个工匠来修门。
而我回过头,对青砚道:「让你叫笑了,刚才温柔的嘴脸都是为了初次见面给你留个好印象,以便日后合作顺利,我装的。
青砚点头:「看得出来。」
「……」
他拿起那沓契书,像是突然间对上头的条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翻阅起来。
修长如玉的手指将四五十条细目一一划过。
包括婚后如何吃饭、如何睡觉、人前如何秀恩爱。
包括遇到不可抗力的因素或者事件。
例如地震了,海啸了,死后埋谁家祖坟里。
末了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道:「假结婚?」
进门半天了,他还是头一回发挥卖笑特长,对我笑。
我望着他,有些迷乱,怔忪点头:
「契书上写了,为期三月。
三个月后,我会将你的卖身契还给你,送你一笔钱,届时你何去何从,与我就没什么关系了。」
我赌皇上也就是三个月热度。
「可以。」他说,「不过,婚期需推后七日,我要先养伤。」
我道:「可以。」
他在婚书按了手印,轮到我了。
我道:「先跟你坦白一件事。
我不是什么小家碧玉,我是京城钱家的长房长女,我爹是大魏首富。
我来江南本为处理家中内务,不想遭遇急事,需要临时成个亲。
「至于是什么急事,你别问,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按照契书配合就好。」
青砚道:「哦。」
我:「哦?!」他就这个反应?
他神情淡淡,按着腹部靠坐了回去,顺手将吉服一挑:「换个款式,这件太丑。」
「……」
一派见过各种世面的从容,不愧是花魁。
签好契书,落子无悔。
我回头看着阖目的青砚,道:「现在都是合作关系了,你可否将你本名告诉我?」
他道:「既然只是合作关系,我叫什么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好的,我还是叫他青砚。
我道青砚:「你的伤不要紧吧?」
他仍闭着眼:「死不了。」
那就是没有大碍,我道:「既然只是皮肉伤,那么你带伤侍个寝,是不是也不要紧?」
他睁开眼睛,静静看着我。
我:「我可以付你另外的价钱。」
他舔舔后槽牙,一掀被子,一拍床榻,道:「有种你来。」
我落荒而逃。
小丁在门口,略显忐忑:「小姐,跟姑爷相处如何?」
我:「挺好的,他已经开始了解我了,知道我光有色心,没有色胆。」
「……」
我在风中站了站,道:「丁,你觉不觉得……我这位夫君,气质不一般?」
小丁抬头望天:「花魁气质非比寻常,也也也很是寻常。」
「可是我怎么感觉,我给自己找了个祖宗。」
小丁:「小姐。」
「咋?」
「我跟你承认个错误,你保证不生气。」
我看着她,开始生气。
「那什么,我好像接错人了,这位才是真正的花魁。」
她侧身,让出身后的人来。
台阶下,那人花枝招展,弱柳扶风,粉香阵阵,娇软不胜衣,盈盈下拜,道:「小人青砚,见过大小姐。」
6
房间里,气氛有些凝重。
我看看门边低首含眉默立的青砚,小白兔。
再看看床上傲首轩眉端坐的萧某人,大灰狼。
比美貌,小白兔略逊一筹。
比气场,小白兔略逊十筹。
我清清嗓子,道:「萧公子,我家侍女说是你自己趁我们家车夫不注意,上的我家马车,害的她误将你当成了青砚公子。」
他道:「这要问问我的随从。」
「你随从现在何处?」
「必要时候他会来找我。」
「你身上的伤从何而来?」
「仇家追杀。」
「那么问题来了,」我道,「你是谁?」
他沉默片刻,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故事,我给你编一个。」
我点点头,对小丁道:「报官吧。」
他不慌不忙,将契书一亮,白纸黑字红手印,我写的,我摁的。
他朝我招招手。
我附耳过去,他轻声道:「大小姐似乎和你二叔有过节,公堂对簿,我若将你假结婚的事情说出去,不知道会不会给大小姐带来不小的麻烦。」
我横他一眼,与小丁对视:「要不……杀人灭口?」
小丁:「咱可是个正经人家。」
「万事总有开头。」
话音刚落,才安好的房门又遭受重创。
陆诚破门而入,将门边的青砚吓了一跳。
「钱舒兰,你负我!」
陆诚心不坏,是个纨绔里的酒囊饭袋。
但他爹是越州知府,因而我对他,时常有一分敬意,九分远离。
这就导致他以为,我对他有意。
他肯定从我二叔那里得了消息,奔着青砚就去了。
提着青砚的衣襟,怒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青砚双脚离地,含泪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诚:「那你还敢跟本少爷抢女人,你活得不耐烦了?你信不信我……」
这时,姓萧的开口打断了他:「舒兰要嫁的人是我。」
陆诚一愣,松开青砚跨至床前。
看了姓萧的一眼,被他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吓退一步。
我也看了姓萧的一眼,十分意外。
陆诚委屈地望着我:「兰兰,你不是一向喜欢温柔的吗?怎么找了个大灰狼?」
「这门婚事我不同意。」陆诚道,「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每回过家家,我当妈妈,你当爹爹,多么美好,你不许娶这种男人回家。」
「你说了不算,」姓萧的顺势握住我垂在床边的手,逗猫似的对陆诚道,「我与舒兰情投意合。」
我僵硬微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陆诚望着我俩十指紧扣的手,跳脚道:「我要拆散你们,尤其是你,」
他指着姓萧的,「我要把你抓起来关进大牢!」
说着就要出门招呼人。
我心想不能容他再继续胡闹下去了。
众所周知陆诚他爹对这个一无是处的长子不大待见。
更喜欢外室所生的次子,我笑了两声,刚要说话。
姓萧的已冷笑两声,道:「陆公子尽管叫人来抓在下,不晓得知府大人若是知道你私闯民宅,公刑私用,会是个什么心情。」
说得都是我想说的话。
陆诚的步子卡在那里,气得满脸通红。
我适时上前,给他个台阶下,好言宽慰:「好了,别再胡闹了,我与你姐夫确系两情相悦,到时欢迎你来喝杯喜酒。」
陆诚埋首我怀里,哭湿了我半个肩膀:「我不介意做小……」
姓萧的道:「离舒兰远点,我介意。」
陆诚:「……」
陆诚崩溃问我:「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啊!」
我想了想,再想了想,道:「喜欢他个子高。」
陆诚走前放狠话:「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叹口气,让小丁把受了惊吓的青砚扶到客房去,顺便请修门的工匠再回来一趟。
小丁:「把青砚公子留下?」
我点点头,对含羞带怯的青砚露出和善微笑。
温柔美男子,谁能不喜欢,留下表演才艺也好。
房间终于清净。
我扭头,恰逢姓萧的抬头。
我与他异口同声:「我……」
「……」我道:「你先说。」
他:「我也跟你坦白,我受伤纯属个人恩怨,我一没杀人放火,二没触犯律例,日后也不会有任何作奸犯科之举,你大可放心。
「我此来江南是因为有要事在身,机缘巧合之下,临时决定借贵府养伤,不会耽搁太久。至于是什么要事,你别问,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必要时候,我会按照契书配合你。」
他:「该你了。」
我:「……」
不知为什么,他方才这几句话我觉得耳熟。
而我要说的是:「恭喜你,你被任用了。」
他一副尽在掌握的神情,没有丝毫惊讶。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道:「出去,我要休息了。」
我道:「这是我的房间。」
「……」他慢吞吞下床,撕扯腰间伤口,脸更白了一层。
我道:「算了,你留下。」
我转身出门之际,他道:「我叫萧云开。」
我挑眉:「假名?」
他点头。
拨得云开见月明,有意思。
7
小丁问:「小姐,萧公子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你真要把他留下当夫君?」
我道:「怎么这事你没有责任吗?」
要不是她接错了人,我何至于陷入被动。
「别忘了我们来江南的目的,我眼下需要专心致志对付二叔,不想节外生枝,萧云开他知道了我要假结婚的事,我暂时拿他没有办法。
「而且,我确实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选,会来事,有演技。」
小丁:「还长得好看。」
我瞪着小丁。
小丁心虚奉上托盘:「小姐您请挑。」
做戏做全套,托盘上成双成对放着戒指、帕子、玉佩、香囊……
是小丁给我和萧云开选的定情信物,人前要戴的。
我粗粗打量一眼,戒指不显眼,帕子不好露于人前,玉佩太刻意。
我起身,道:「这等小事让萧公子定吧。」
我实在没空。
继承皇商的虽是我爹,江南地带却是二叔的地盘。
他经年分管江南织造和茶叶两大块,手下铺子成百上千。
从去年开始,他给京城总库递上的账就开始不对起来,今年无论如何也该理一理了。
我爹没空,管不过来,只好我来。
我才来江南不久,光巡访铺子就用了几天,接下来到了盘账的时候。
这也是二叔不敢见我的原因。
他知道我不比我爹,我爹或许还顾着兄弟情面,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就不一样了,我被惹毛了,通常不做人。
到了茶馆雅间,我之前约见的两位大掌柜已然恭敬等在了那里。
我请他们坐了,开门见山:
「两位叔伯分别在我二叔手下协理织造与茶业,今日叫两位过来不为别的,只是想问问,去年江南这边交上来的总账比往年少了三成,今年又少了三成,两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他二人互看一眼,其中一名道:
「大小姐容禀,去年麟州发大水,殃及了越州在内的数洲,赶上歉年,数万亩茶树减产,加上朝廷近两年封海,南边的茶业又运不过来,是故去年与今年的收成远不如往年。」
另一个道:「养蚕亦是如此。」
「我自是知道,」我直视他俩,「二位能不能说点我不知道的?」
他俩低头看着茶水腾沸,沉默半晌,道:「大小姐这是何意?」
我笑道:「二位叔伯当真不明白,还是故作糊涂,我人已经千里迢迢从京城来了这里,你们以为呢?」
他二人目光不断在私下交替。
我只当没看见:「两位都是跟随我父亲多年的老人,后来又跟了我二叔,莫不是在江南定居久了,就忘了真正的东家是谁?
「还是上了年纪,倚老卖老起来,觉得不必将我这个晚辈放在眼里,可以随便搪塞了。」
他二人慌忙站起,作揖道:「不敢。」
我没去扶,兀自喝茶:「我不管钱运通给了你们多少好处,也不管他平日在你们眼前放了多少我迟早是要嫁出去,掌不了钱家未来大局的厥词。
「今日不妨跟二位交个底,哪怕我出了阁,江南所有钱家名下的产业也只会是我的陪嫁,我二叔代管的这两座金山,我迟早要收回去。
「当然,这金山也不是我的,而是皇上和朝廷的,你们帮着二叔撬下一角私昧的时候,就没想想其中的厉害吗,要钱不要命,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我将茶杯重重一放,力求达到吓人效果。
他二人跪地,冷汗直流,不敢与我对视。
我放缓声音道:「钱运通若果真以为瞒得天衣无缝,我今日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找二位来茶馆会面,而不是我大摇大摆地到铺子里去,已是看在二位与我父亲多年的交情上,想给二位留些体面,也是想给二位一个改过的机会,别等我自己查出来,大家面上都不好看,你们觉得呢?」
他二人磕头不止,就是不肯说话。
这我倒起疑了,不动声色道:「那就查账吧,限你们一日之内,将这两年所有账本,送到我家里。」
8
从茶馆出来,我又去巡了几个铺子,傍晚方归。
送来的账本堵满了书房。
小丁迎上来道:「那些个定情信物,萧公子嫌戒指不显眼,帕子不好露于人前,玉佩太刻意,最终选了香囊,小姐,这是你的那一只。」
我从深思里回神,微微一讶,接过香囊挂在腰间。
香囊是小丁喜欢的金粉色,其上绣了一只鸾鸟,想必萧云开那只绣了一只凤凰。
萧云开腰间挂粉凤凰,那么严肃的一个人……还挺想看的。
我道:「这位祖宗今日都干什么了?」
小丁:「一整日闭门不出,不知在做什么。」
「也不曾传饭?」
「不曾。」
还真想升天当祖宗不成?
我道:「去看看。」
房中,萧云开桌后静坐,手上笔走龙蛇,宣纸散了一桌。
我见他神情凝重,以为有大事发生,随手拾起一张,上头写:
某年某日某月,萧云开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喊人声。
原是一女子没钱乘船,要求与之同行……
我:「……」
再拾一张:舒兰见萧云开气宇轩昂,剑眉星目,顿生亲近之意、结识之心。
佯装对酒,与萧云从诗词歌赋谈至人生理想……
懂了,这是咱俩的相爱经过,以防有人问起,话说不圆。
但是,我道:「你真自恋。」
他头也不抬:「已经很客观了。」
「我有这么猥琐?」
「根据你把我当成青砚时的所做作为来看,你有。」
「我这个身家,还用跟别人挤一条船?我长这么大,不知道『挤』是什么感觉。」
他:「巧了,我也喜欢孤身上路,从不与人同舟共济。」
「所以这故事不合理。」
他这时抬头,我瞅见他正在写的那一张,上面说:「萧云开亦喜钱舒兰爽朗大方,端庄飒然,对其心生爱慕……」
他道:「既然不合理,重写一……」
「不用,」我道,「挺好。」
我道:「只是有一条,不能是我先追你,得你追我。」
他道:「不,你追我。」
关乎尊严,寸步不让,我道:「必须你追我。」
他:「你追我。」
「那个,」小丁举手发言,「你俩又不打算真的谈恋爱,争这么认真,有必要吗?」
我:「……」
萧云开:「……」
有道理。
我与他对视一眼,又分别别开脸。
我脸有点烫,道:「就这么着吧,稿子给我,我回去背。」
他低头,轻声道:「好。」
我没话找话,「你今日为何没用饭?」
他道:「忘了。」
「……」我由衷道:「废寝忘食编故事,绞尽脑汁与我相爱,辛苦你了。」
他道:「的确辛苦。」
我:「……」
我:「你三句话不挤兑人,是不是会死?」
他勾了勾唇角:「一般人我从不挤兑。」
我道:「怪你对我不了解,若是你对我十足了解,爱上我轻而易举,我都怕你写起来刹不住,接下来的日子,请你务必克制,别对我生情。」
他:「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我:「互相了解喜好,也是契书里的一步,今晚一起吃饭吧,你有什么绝对不吃的东西吗?」
他道:「蘑菇。」
我对小丁:「吩咐厨房,今晚吃蘑菇全宴。」
萧云开:「……」
我道:「请了,夫君。」
他起身,素青袍子,腰袢大粉香囊夺目。
我忍不住笑。
他随我视线低头,道:「你的贴身侍女品味堪忧,你好像很骄傲。」
我笑得更大声了。
他横我一眼,缓慢挪出一步。
我伸手:「扶你一把?」
他道:「用不着。」
还挺倔强。
小丁在前引路,我陪萧云开在后头慢慢往饭厅挪。
反正我还不饿,道:「你这么会编故事,我请教一下,有个账房先生,私吞了主家钱财被查出来,证据虽未确凿,但也是早晚的事,都问到他面前了,他却抵死不认,你帮我分析分析,是何缘由?」
他道:「你也说了,抵死不认,光是私吞钱财,他会死吗?」
我道:「不会,主家仁慈,最多将他辞退。」
「那就是吞私背后必然有能要他性命的隐情,他知道说将出来,命就没了,所以三缄其口。」
我默默沉思。
萧云开侧眸看我,意味深长:「人有钱到了一定程度,就和权势分不开了,你不去找权势,权势也会来找你。」
我点头。
我爹正是深谙此理,才选择做别人眼里的「缩头乌龟」,说到底,无非是为保护这一家老小。
饭厅近在眼前,蘑菇味弥漫。
萧云开:「……」
萧云开愣是看着一桌蘑菇,干吃了一碗干饭,都不对我服个软。
他行,他真行。
撤盘时,一道人影倏忽刮至,进门就喊:「兰兰!」
不假思索,我和萧云开的手握到了一起,齐齐看着这一天能往我家来八回的陆大少爷。
陆诚神情悲怆,看见我俩相握的手,更悲怆,泣道:「我被我爹赶出来了。」
我道:「那不是常有的事吗?」
陆诚:「……」
他:「你不爱我了,从前你都会安慰我的。」
好的,安慰,我让人给陆少爷看茶,边道:「你又怎么惹了知府大人生气,快跟小丁说说,让小丁为你分忧。」
小丁:「???」
我使个眼色,小丁愤然上前,对陆诚摆出一副笑脸:「是呀陆少爷,跟你的丁说说。」
陆诚感动:「丁,还是你对我好……」
我趁机对萧云开道:「快撤。」
一手挽着他胳膊一手搂上他腰,快步走到门口。
此时不跑,今晚就别想跑了。
「站住!」陆诚一声喝,「兰兰,你陪我喝酒到天亮。」
我回头:「天色不早了,我和你姐夫要睡了。」
「……」萧云开僵硬扭头,看着我。
我沉痛对他点头。
陆诚:「你俩?一起睡?」
萧云开迅速上道,一记眼刀丢过去:「你有意见?」
陆诚委顿了回去。
9
卧房的门紧闭。
萧云开:「契书里可没有婚前同房这一条。」
我:「事急从权,见谅。」
他:「可以放开了。」
「……」我默默松开他腰,借着让人把账本从书房搬过来,从他身边逃离。
我对萧云开道:「你先睡,不必管我,等陆诚走了我再出去。」
萧云开:「他几时能走?」
我回想了一下陆诚平日里的的德行,道:「说不好。」
他慢慢走到桌前,道:「如此多的账本,你打算自己看?」
我道:「江南人生地不熟,请人来看我不放心,本来还有小丁帮我,现在……」
小丁被陆诚缠死了。
萧云开道:「今日你说的账房先生,莫非是你二叔的人?」
他也不是个笨人,我索性承认,道:「正是。」
「你怀疑你二叔贪污了公家的钱?」
不是怀疑,是肯定,只是我眼下没有实证。
而且,我本来只是来查亏空,可是通过今日两个老掌柜的种种反应,加上饭前萧云开的分析。
我现在担忧一个更大的问题。
我抬头望着萧云开,不知该不该把心事说出来。
他身份成谜,值得我信任吗?
萧云开直接道:「若你二叔单单只是贪财,倒还罢了,说破天去,那也算你们的家务事,你还能替他补上亏空,遮掩过去。可若他跟官府勾结,做些行贿受贿的勾当,那就是国事了……」
「打住。」我心下一沉,此人是蛔虫吗?怎么我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
我道:「萧公子,做人还是不要太聪明。」
他淡淡一笑,并不将我这点威胁放在眼里,仍是四平八稳地道:
「朝廷可不会将长房二房分得清楚,外人看来,你们总归是一家人,若果真查出钱运通做了蠢事,你待如何?」
我道:「弃卒保车。」
他默了默,道:「狠绝,我对你有几分欣赏了。」
我:「用不着。」
他:「负气的模样更可爱了。」
我:「……」
恨不得拿砚台楔死他。
他在遍地账本间踱了个来回,问道:「你怎知账本里有证据?他们既放心把账本搬来送你,难道不会事先做好假账吗?」
我从小枕着账本睡觉,对盘账这回事再知悉不过,告诉他:
「内行人眼里,账这个东西,越是完美漏洞越多,只要被动了手脚,没有查不出来的。」
他:「受教了。」
我升起点点希望:「怎么,要帮我查账吗?」
他转身:「我要睡了,你灯调暗一些,别影响我。」
我:「……」
我把笔筒朝他背影楔过去。
他脑袋后头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接了。
我没感到意外,道:「萧公子好身手。」
他道:「过奖。」
「好梦,不要梦到我。」
「自然,梦到你就该是个噩梦了。」
我认识萧云开不到三天,自觉把这二十年的肝火都要动完了。
这一夜,身心憔悴,何时趴在桌上睡过去的我都不知道。
等我醒来,外头已是天亮。
晨光透窗而入。
耳边是噼里啪啦的算盘声,萧云开坐在我对面,披着外袍,长发半挽,周身沐浴晨辉。
我看着他,恍惚之中,生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他一手划着账本,一手将我的算盘拨得飞快,专心致志,没发现我已经醒了。
我猛地起身,张牙舞爪,道:「啊!」
他:「……」
我:「……」
他古井无波,并没有被吓到,道:「幼稚。」
我沮丧坐回去,不爽。
看了看他身侧,盘好的账本一大摞,我道:「你何时醒的?」
他道:「你吵得我睡不着。」
我:「抱歉。」
「无妨。」
我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两圈,道:「萧公子算盘玩得挺溜,家里也是经商的?」
他道:「试探我?」
我道:「没错。」
他道:「我母亲出身商贾,后来嫁与我父亲做妾,深宅内院,镇日空寂,便将所有心血倾注在我身上。」
「那你压力一定很大吧?」
「还好,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
「……」我道:「抱歉。」
他看我一眼,再看我一眼,禁不住露出笑意。
我狐疑至极,道:「怎么了?」
他道:「没什么。」
没什么才有鬼了,我笔筒举到头顶,正打算「严刑逼供」,小丁在外敲门。
我出门,小丁看到我,一愣。
我道:「陆诚走了吗?」
小丁:「跟青砚公子在花园吃早饭。」
他俩倒勾搭上了。
我举步:「那我也过去。」
小丁拦住我,忍俊不禁:「小姐你的脸……」
她递我一面小镜,镜中的我鼻子上一个大黑点,脸颊两侧各被画了三撇胡子。
我怒而回头:「萧云开,就你不幼稚!你全家都不幼稚!」
里头算盘声一顿,继而响得更欢快了。
10
认识萧云开之前,我自诩放眼大魏,不可能有人算账快过我。
认识萧云开,账盘了两天,我还是这么认为。
我道:「不服比比。」
小丁弱弱道:「我个人觉得,还是姑爷快一些。」
陆诚高声道:「我也。」
青砚细声道:「我也。」
我:「……」
凉亭,微风习习。
萧云开停下拨算盘的手,道:「为什么会有三个闲人在这里?」
三个闲人:「……」
小丁和青砚忙找由头撤退。
陆诚哼哼唧唧:「你对我态度好点,我可是来加入这个家庭的。」
萧云开:「谁允许了?」
陆诚看向我。
我干笑:「呵呵呵,那什么,陆公子出来好几天,令尊该是担心了。」
我想过了,若我二叔果真拿了公家的钱勾结官方,那么首选便是陆诚他亲爹——越州知府陆道宁。
毕竟二叔和陆诚的爹还有一层连襟关系。
这两天我没赶陆诚走,也是有从他这里套话的意思,结果话说了一车,一条有用的消息都没获得。
「回去吧,」我道,「不然你弟弟在家说你坏话你却听不见,多吃亏。」
陆诚跳起来就走了。
萧云开看着他背影:「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道:「换做别人,我一定怀疑他是装傻,陆诚不用怀疑。」
萧云开哼了声:「你对他倒是放心。」
「从小一块混,当然放心。」
我伸个懒腰,没注意他脸色微沉,站起来活动活动僵硬的脖子,探身去看对过他的账,道:
「三月之期到了以后,你别走了。」
他抬头,眸光闪烁。
我:「留下来当账房先生,我给你加钱。」
他:「……」
「怎么,你不愿?」我微感失落。
他:「只是账房先生?」
我道:「你要想当掌柜,得多熬两年。」
他又不说话了,垂眸继续拨弄算珠,举止间略显暴躁。
我善解人意道:「账一时半会儿盘不完,且放一放,等明日成过婚再说。」
远眺青砚抱琴入了水榭,我兴然道:「走,去听青砚奏一曲。」
「不去。」萧云开丢了笔,拂袖走了。
我不明所以,怎么说着说着还不高兴了。
难道是对婚礼安排不满意?
我承认,婚礼是隆重了些。
越州官员以外的富户商贾我请了个遍,唯恐别人不知道我嫁人了。
如此到时候皇上若要为我赐婚,我爹推拒时也好有个见证。
我自觉没毛病,这也是契书里说好的,不晓得萧云开在较劲什么。
我都没较劲他模糊的身份。
我看着石桌上他留下的账本上的字迹,清隽苍劲,自成风骨。
若自小没有大家师傅带着,自己练成这样,我是不信的。
而能请得起大家当老师的门户,非富即贵。
所以萧云开,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好像从未刻意要掩盖自己的身份,只是明晃晃不告诉我而已。
他说他来江南有要事在身,又是什么事?
一阵冷风来,我缩了缩脖子,后背发凉。
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感觉明日婚礼不会进行得顺利。
11
婚礼举行得很顺利。
一日下来,我站得腰酸背痛,还得笑脸迎人。
侧头去看身旁的萧云开,他比我好不到哪去,顿觉平衡了不少。
越州有不少我母亲这边的亲戚。
敬酒时,七大姑八大姨拽住了萧云开,动手动脚,问这问那。
姓萧的在我跟前一副祖宗架势。
人前装得要多斯文有多斯文,温润如玉,有问必答。
可你要细剖析,他什么有用的话都没告诉你。
倒是让他从我那些亲戚嘴里套出来不少我儿时糗事。
例如,兰兰小时候曾扮成男孩子进男子澡堂,偷看男孩洗澡。
我黑着脸拉开了我那位远房表姨,转头萧云开又被一表姑拽了过去。
表姑问说:「你俩是怎么认识的呀?」
萧云开闻言,看了看我。
我做好了尊严掉一地的准备。
萧云开道:「那日我欲要乘舟南行,不想钱包被偷,恰逢阿衡经过,捎了我一程,我对阿衡一见倾心……」
「阿衡」是我的小字,我提前告诉他的。
我怔愣地看着他。
表姑:「如此说来,是你先追的我家阿衡喽?」
萧云开:「回姑姑的话,正是。」
表姑手帕抹眼:「我们家阿衡居然也有人追,也有嫁出去的这一天,小伙子,你行,你真行,你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萧云开:「姑姑说笑了,或许旁人眼里,阿衡是强硬了些,可女子硬气有何不好?我就是喜欢她这般果敢无畏。」
说着挽起我手,看着我眼睛道:「我又不止喜欢她果敢无畏,她什么样子我其实都喜欢。」
表姑笑呵呵:「两个人成婚,在一起过日子,就是要接纳彼此的不完美,姑姑懂你。」
萧云开:「阿衡在我眼中很完美。」
表姑扔了手帕就去掐姑父:「你看看人家的相公!」
我悄声道:「多谢,萧公子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令人动容,我差点都要以为你是真的喜欢上我了。」
他眼中深情款款还未褪去,回我道:「那就以为着。」
话音落,又被别人拉走喝酒。
「……」我盯着他的背影,修长若竹,身上是与我配套的大红喜服。
小丁上前来问我:「小姐,怎的呆在了这里?」
我道:「喝多了酒,心里发蒙。」
小丁:「你和姑爷的酒壶装的水吗不是?」
我:「对,我一定是喝多了酒,才错乱了。」
小丁一脸懵。
轮到二叔这桌,气氛顿时冷却。
按说我成亲,我父母不在此地,高堂上拜得该是我二叔二婶。
我让负责操办婚礼的管家取消了「拜高堂」环节。
二婶说了几句吉祥话,就坐下了。
我对二叔道:「二叔今日可要少喝几杯了,毕竟我一辈子只成这一次亲,别回头二叔又闹了笑话,我怕自己控制不住脾气。」
二叔脸色变了变,虎着脸道:「你看你这孩子,二叔作为长辈,还不能说你几句了。」
萧云开道:「我家阿衡父亲尚在,便是有什么不是,也该由自己的父亲教训,怕还轮不到外人来置喙。」
我意外看他一眼,这是在众人面前帮我撇清和钱运通的关系?
「你说谁是外人!」二叔急了,「我跟我侄女说话,有你什么事,本来这门婚事……」
二婶一拽二叔衣袖。
二叔把话咽了回去,干硬一举杯:「恭喜,百年好合。」
我道:「会的。」
萧云开搂着我去了别桌。
在我耳边道:「今日趁满城有威望的商贾汇聚一堂,凡是跟你二叔极为交好亲密的,都记下来。」
我道:「嗯。」
「你不问问为什么?」
我:「贪财是我二叔一个人的事儿,行贿是一群人的事儿。」
「娘子秀外慧中,果然聪明。」
「你管我叫啥?」
他抬手,正了正我髻上歪掉的凤钗,道:「娘子,有什么问题?」
理论上,没有问题。
我自己心里清楚,问题大了。
萧云开稍稍止步,道:「敬完了酒,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我不敢去看他的脸,咽了咽口水,道:「洞房。」
他:「……」
12
洞房花烛夜,良辰美景时。
一室之内,满目红彤彤,静得只有龙凤高烛「哔啵」作响。
我和萧云开坐在喜床上,各自低头沉默。
房外热闹喧哗,别人也就算了。
小丁做为一个知晓内情的自己人。
居然领着十来个半大孩子,带头闹洞房。
「小姐姑爷别害羞呀,快开门,我们给你们准备了很多好东西!」
我和萧云开对视一眼。
萧云开道:「不许开。」
我:「坚决不开,明天我就扣她月钱。」
空等无聊,我没话找话,问萧云开:「你饿不饿?」边说边瞅着面前的托盘。
萧云开摇头。
那我就不客气了,将筷子缠的红线一摘,吃藕盒吃栗子鸡吃肘子。
肘子太咸,我到处找水未果,瞄中面前的合卺酒。
我对萧云开道:「干一个?」
萧云开:「我滴酒不沾。」
「你不跟我一起举杯,我喝不着。」
「……」
合卺酒的「卺」,其实就是瓢,不知哪位人才发明了这种喝法,两只半瓢底端连着,开口只设一个,要喝只能两个人同时交臂,打配合喂给对方喝。
唯恐夫妻不同心。
不知是不是白天演戏太多,萧云开还没出戏。
他今夜格外好脾气,与我喝了个交杯酒。
既没有挤兑我,也没有丝毫不悦。
我道:「第一次成亲没有经验,就当提前练习了,下次我肯定游刃有余。」
我才说完,他将瓢重重一丢,皮笑肉不笑,道:「极是。」
「……」好的,他出戏了。
外头的拍门声还在继续,陆诚也加入了进来。
这位少爷醉得不轻,嚷嚷着要找人锯门。
我怕他真干得出来,将烛火一吹,屋内立时一片昏暗。
小丁的声音传来:「呀,小姐姑爷睡了,咱们散了吧。」
陆诚:「不走不走我不走!」
「……」我与萧云开不约而同叹了口气,我将被子往中间一隔,双双躺倒。
背后剧痛,我忍不住「嘶」了声,猛地弹起来,摸到一枚花生。
忘了床上还有这玩意!
我开始到处摸,萧云开侧身来看我。
眸光雪亮,怎么看怎么透着些幸灾乐祸。
我:「高兴什么,你那边没有?」
他:「……有。」
爬起来摸黑搜集干果,摸着摸着,我摸到一双手。
「……」抬头,萧云开也在看着我。
对视片刻,他将手下那枚桂圆抓起丢开。
我:「差不多没有了吧。」
他:「嗯。」
我:「那、那睡?」
他:「好。」
复又躺倒。
我摸摸自己滚烫的脸,心里漫上一股前所未有之感。
又是羞恼又是酸涩,不禁愤慨地叹了口气。
萧云开:「又被硌疼了?」
他声音近在枕侧,听起来全无平日的清冷刻薄,反而低沉轻柔。
我捂着疯狂跳动的心口,道:「没有,我那什么……我睡不着。」
顿了顿,找补道,「陆诚太吵。」
好想爬起来算会儿账。
陆诚那个该死的还在门口瞎叫唤,小丁到底什么时候能把他拉走。
这时萧云开道:「侧身。」
我侧身背对他。
他:「对着我。」
「……」我翻回去,感觉自己活像个烤红薯,垂眸不与他对视。
他伸手盖住我一只耳朵,道:「这下睡吧。」
我全身的血液都往那只耳朵冲,我熟了,我真得熟了,再烤下去,我要炸了。
仅剩一丝的理智告诉我,装睡。装睡可耻,但有用。
后来,我真的睡了过去。
13
次日醒来,我身上被子盖得严整,萧云开已先我一步起了床。
小丁带人端水进来,冲我眉飞色舞:「姑爷在书房替小姐盘账,不许我们来打扰小姐,说让小姐多睡会儿,真是个贤内助。」
我:「……」
洗漱完,我给我爹去了封信,简单说了下现状。
还剩些笔墨,我便将昨日与我二叔来往密切的几个人写了下来。
拎着名单寻去书房,萧云开却不是独身一人。
他身旁多了个佩刀少年,正低语同萧云开说着什么,大概是萧云开提过的随从。
我只听见了四个字——「耽搁不起」。
少年察觉有人走近,目光凌厉朝我望过来,语气不善:「公子,就是这个女人,强娶了你?」
萧云开将他抽刀的手按回去:「注意你的言辞,我与钱小姐是公平交易。」
交易,多么冰冷无情的两个字。
少年道:「反正公子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咱们这就走吧,以公子的身份,怎可寄人篱下?」
按照契书约定,成了亲,万事大吉。
我和萧云开该各过各的,只等时机一到,把婚一离。
他此时若是要走,我没有理由留他。
我道:「把和离书写好,留作备用,萧公子的确可以走了。」
萧云开不答反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将名单递上,他顺手给了少年:「去查。」
少年剁脚道:「公子!」
萧云开:「少废话。」
少年气鼓鼓瞪我一眼,正要开口,我身后的小丁道:
「你牛什么牛,你当日将你家公子扔进我家马车就跑了,害我挨了我家小姐一顿骂,你还有理了?」
少年:「你谁啊你。」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丁姐是也!咋的?」
少年怒而转头:「公子你看这家人,小姐霸道,丫鬟蛮横,这能是人呆的地方?」
萧云开:「也没见你多有礼貌。」
小丁:「还带找家长告状的?这小孩儿,你断奶了吗?」
我道:「小丁,你好像没有人家年纪大。」
两个人不可置信,瞪着我和萧云开:「小姐\公子,你胳膊肘往外拐!」
「……」两个人一愣,互相哼了对方一声,扭头,一左一右地走了。
剩我站在原地,问萧云开:「你不走吗?」
萧云开道:「账得明天才全部盘完,我这人喜欢有始有终。」
我压抑心底雀跃,道:「那也得先吃早饭。」
他随口问:「早饭吃什么?」
我:「据说是鲜菇肉丝粥。」
他:「……」
我:「可以换。」忙叫过一个侍女,「吩咐厨房,以后家里禁止做蘑菇,另外,菜里不要放姜丝。」
萧云开抬头:「你怎知道我不吃姜?」
我道:「我有眼睛,会看。」
他微微一笑,起身与我并肩,道:「娘子,请。」
我抬头望门,努力适应这个「称呼」。
去饭厅路上,路过花园。
我问:「那少年……」
萧云开:「我手下一名随从,叫萧安。」
「你还真姓萧啊?」
他:「你很吃惊吗?」
「那『云开』这个名字……」
「假的。」
「……哦。」
我道:「萧安说的耽搁不起,是什么意思?」
他道:「你就当他是想家了吧。」
我:「你让萧安去查名单上的商人,是为何?」
他止步,背靠假山,侧过头来道:「帮你。」
「仅仅只是为了帮我?我看不见得。」
他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娘子这双慧眼。」
我翻个白眼,戳戳他心口:「少来,我这双眼睛看得出萧公子吃不了姜,却看不出萧公子这副精致的皮囊之下,藏了怎样的心肠……」
话没说完,陆诚「嗷」一嗓子从远处花丛蹿出:「兰兰,你亲成完了是不是该考虑纳妾了……」
萧云开将我指在他身前那只手往胸口一按。
靠着假山捧着我脑勺,深情吻我。
我脑子一片空白。
陆诚比我反应还大,「哇哇」地哭着跑开了,「小丁……他们欺负我……光天化日地欺负我……」
时间缓慢地仿佛过了一万年。
萧云开放开我,跟我一样,气息不平,道:「你方才想说什么来着?」
「……」我僵硬指着饭厅的方向,「早饭要凉了。」
他握住我手,换了个相反的方向:「饭厅在这边。」
说罢将我手相扣,边走边道:「抽空说服陆诚离开越州,去别的地方住一段时日,越快越好。」
我慌乱中理出一丝清明,看着他。
他似是感慨:「有些人真幸运,可以永远做个无忧无虑的傻子。」
我道:「为何这时候要陆诚走?」
「你不是一直拿他当弟弟看待吗?想必不愿看他受伤害。」
「我要问的就是陆诚为何会受伤害?」
萧云开凝望于我:「娘子这般明智,猜不出来吗?」
我脑海中闪现这几日与他相处的一幕幕,慢慢将我的手自他掌心里挣脱。
我道:「那日你被当成青砚,稀里糊涂进了我家,起初很不情愿,因为你并不知道我是谁,你态度发生转变,是我二叔来了以后。
「我叫了我二叔的全名,你当即就决定留下,想法设法,各种演戏,各种表现,却不是为我,而是为了我二叔,对吗?
「看似是我利用你假结婚,其实是你在利用我,你留在我身边,帮我盘了这么多天的账,又从我这里拿到了当地商贾大户的名单……萧公子,你不仅算盘打得好,心里那把算盘打得更是响,你……」
我心底泛上一层层失望。
我这几天翻来覆去的烤红薯,岂非笑话一场?
联想到刚才那个吻,这厮说不定早就察觉了我的心意。
背地里不定怎么笑话我呢,面上却佯装不知,继续调戏我,耍我。
我想痛殴他一顿,可又有什么资格?
毕竟是我利用人家在先。
是我自己没用,控制不住动了情。
我愤懑望着他,他怔了怔,道:「怎么是这个表情?」
不明所以握住我手:「我让你猜想,可没让你多想,你……你想到哪里去了?」
「放手,无赖!」我怒道,「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他道:「你二叔只是鱼池里的小虾,上不了台面。」
「……」我忍着怒气,「照你说来,你真正要钓的大鱼是陆诚他爹陆知府?既然这样,你更没必要留在我这里,账你盘完了,名单你也拿到了。
顺藤摸瓜查去呗,我没有利用价值了,你还厚颜无耻留在人家家里作甚?
「不用等到明天,你现在就走。」
他:「你此话当真?」
我道:「正好,你于我同样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可言,和离书写下,你走人。
「你是何等身份我已懒得费心去猜,来日你掌握了我二叔行贿的所有证据,要把我钱家推上刑场,我受钱运通牵累入了黄泉,可不想背负着一个嫁人之名,尤其是嫁给你!」
我越想越气:「还是一个不知道真名的骗子!」
他:「……」
他道:「实不相瞒,起初我的确认为你们钱家上下串通一气,你爹也脱不了干系,但是……」
「滚。」我迅疾转身。
他拉住我,道:「阿衡,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你,我是……」
「我不想听,你是谁与我何干。」
「我喜欢你。」
我:「……」
我:「……」
我:「你说什么?」
他认真看着我:「我想让你猜出来,我喜欢你,仅此而已。」
他:「很难猜吗?」
我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道:「陆诚他爹也不过是条小鱼。」
「……」比陆道宁还大的鱼,我不敢想,「你是指、指越王?」
他点头,「越王意图起兵谋伐,陆道宁是他的拥护者,而你们钱家是他最大的佽助人。
「遇到你那天,我本来已经收集了足够的证据,欲离开越州北上,不料打草惊蛇,遭遇越王府的杀手追杀。萧安将我随机放在了万青楼遍地的马车中,假扮我引开了刺客。
「萧安回来找我,是催促我离开,怕我在越州久留,会引来越王的警觉。」
「所以越王并不知道你已收集了证据?」
「我是暗中行事,他若知晓,我早已是一具尸体。」
我后怕道:「算算时日,若你没有受伤,此刻早已进京,将证据呈贡了皇上,那我们钱家……」
他点头:「我在这里,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什么余地,你差点害死我,害死我全家。」
他:「害你全家的是钱运通。」
「就是你。」
他:「……」
他:「好罢,怪我没有……明察秋毫,区分你家长房和二房?」
我叹气,无理取闹并不能解决问题。
他见了,忍笑道:「不过我留下不是因为你二叔,正是因为你。
「你二叔行贿已成既定事实,我没有为他留下的必要,正是因为你那日与你二叔起了争执,我才开始疑心,自己对你们钱家先前的判断,是否轻率笼统了,是故决定留下看看。
「当然,也是为了养伤。」
我终于找到了不祥预感的源头,道: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我若对你遮遮掩掩,或流露出半点维护我二叔之心,你待如何?」
他凝视我,道:「我也长眼了,自己会看。
「别的不说,能在契书上为一个苦命之人事无巨细,将未来养老事宜都筹划妥善的人,就算不是好人,应该也坏不到哪去。」
「那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赌气道,「虽没有强取豪夺,但我强买强卖了,我把万青楼买了。」
他:「然后给了他们每人一笔安家费,把他们都放了?」
「……你怎么知道?」
「你家小丁那嗓门,万青楼门口也听得见。」
「……」我深深吸了口气,好奇道:「这两天我二叔时不时在你眼前晃,你什么心情?」
他道:「跟看秋后的蚂蚱差不多。」
「那你看我呢?」
他看我一阵,忽然移开目光,咳了声,不自然道:「感谢越王,让我受伤。」
「……」越王咋不砍死你呢?
萧云开:「所以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同舟共济,将你二叔绳之以法,救一救你家别的人?」
傻子才不愿意。
我果断转身:「吃饭吧,吃过饭快点把账盘完。」
「……」他道:「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同我说了吗?」
我道:「我连你的名字至今还不知道。」
他道:「我是皇城司掌台。」
我:「哦,神秘皇家组织。」
他:「我爹是豫王萧衔庭。」
「那又如何?」
「我叫萧临简。」
我:「没听说过。」京都贵族子弟如云。
「庶出果然容易默默无闻,」他道,「不过太后很喜欢我,时常问我,何时带个孙媳回去。」
我道:「我爹不让我嫁官宦子弟。」
「我在皇城司任期将满,未来不会袭继王爷之位,闲散侯爷,你爹也不许吗?」
我道:「不许。」
我道:「你若娶了我,回到京城以后,还要拼命保我全家,维护我爹的清白,你说皇上会怎么看?
「皇城司掌握京畿秘要,你一个掌台,却不知什么时候和皇商勾结上了,皇上又会怎么看?」
他负手驻足,缄默不语。
我道:「到时候我爹苦心装了多年的『孙子』毁于一旦,你也要受牵连。」
他道:「别说了。」
我道:「我所嫁之人,只能是萧云开,不能是萧临简。」
他道:「至少今天,能不能别说了。」
我:「我也喜欢你。无论你是萧云开,还是萧临简,你只是你。」
「阿衡……」
我:「你选个死法吧。」
14
萧云开走了。
我打算让我的夫君死于溺水。
到时候若皇上为我赐婚,我就说要为我的夫君守节,也是一样的。
萧云开甚至还留下一纸和离书。
书上的名字是「萧云开」,以防我日后不好嫁人。
真是体贴死他了。
小丁托腮道:「头天成亲,次日离婚,闪电都跟不上你俩闪离的速度。」
我递她一本账:「别说风凉话了,把这些算完。」
小丁:「唉,想念姑爷的算盘声,小姐,他知不知道你为何急着找人成亲?」
「……」他不知道。
我道:「他知道与不知道,我都不可能嫁给他,别惦记了。」
小丁:「也不知是谁惦记。」
我:「……」
我:「萧云开和萧安出门以后去哪了?」
小丁:「你还担心他俩没地方住不成?牵着萧安那么大条哮天犬,姑爷何愁照顾不好自己?」
我侧头端详小丁:「你好像对萧安很有成见?」
小丁火速账本挡脸,开始盘账,过了会,与我道:「陆少爷离开了越州,去离洲外祖家了。」
「你是如何劝得他?」
「青砚公子答应陪他一起去。」
「……」走就走了,还拐走我一个人。
我咬牙道:「行吧。」
小丁:「小姐,当孤家寡人有何感想?」
我:「想杀人,从身边的侍女杀起。」
小丁:「……」
15
三天后。
我带着杀人的心情,在客栈约见了二叔。
我将理好的账簿摔在他面前:「这笔巨款的去向,二叔跟我说道说道呗?」
二叔脸一僵,陪笑道:「我给你补上。」
「怎么补?」我道,「把钱从陆道宁那里要回来?」
二叔脸色巨变:「你别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我冷笑:「二叔,咱俩谁跟谁,我若没有十成把握,今日能找到你头上来吗?」
二叔端起茶杯,边喝边偷瞄我,喝了半天,那茶也没能进嘴。
我等着他自己掂量,他不是个聪明人,却也绝对不是蠢货。
忽然,他把茶一搁,双膝一软,道:「大侄女,我也是被逼无奈,再说这么干的商贾又不是我一个,你二婶什么都不知道,你堂弟还小……」
我道:「我时间有限,没工夫听你假哭,你要不坐着,咱们商量商量?」
他闻言戛然而止,提摆坐了回去:「我跟你有什么好商量的,你个小丫头片子。」
不见棺材不掉泪,我道:「二叔还以为我在吓唬你,这般有恃无恐,是觉得有人保你?」
二叔道:「哼。」
我道:「这人是陆道宁,还是越王?」
二叔这下脸色真的变了,不觉站起来,惊恐望着我。
「你从何得知……不,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
我心凉得彻底。
「原本指望二叔只是行贿官员,其他一概不知情,这已是我能替二叔想到的最小的罪名,没成想二叔竟已参与得这么深了。
「你是个傻子吗钱运通,你也不想想,你不过是个小小商人,越王却叫你参与进去,摆明是利用完了你,再要你的命。
事情一旦有败露的苗头。
你觉得他是能保你,还是第一个先拿你开刀?
「你还在这里自视甚高,乐呵呵替人家卖命,等着吧,此事连我都知道了,不出三天,保准有人来杀你灭口。」
这句确是我有意恐吓了。
钱运通又给我跪了:「阿衡,我可是你亲二叔,你爹的亲兄弟,我不过一时糊涂,才上了他们的贼船,咱们是一家人,你不能不救我……」
我甩开他手:「你这会儿知道一家人了,早干什么去了,你闯了这么大的祸,我便是有心救你,你告诉我,怎么救?!」
「……」他嗫喏半晌,道:「我有证据!我有这些年给陆道宁『送礼』的明细,还有一封越王的亲笔书信!可、可以吗?」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钱运通胆小如鼠,老奸巨猾,不会不留点保命符在手上。
我扶起他,温声道:「二叔是个明白人,事到如今,你唯有一条路可走——在事情败露之前,你去面圣,主动揭发陆道宁和越王的罪行。」
「那……那我会不会死?」
我看着他。
二叔面如死灰,喃喃道:「我知道了。」
「二婶和堂弟余生我替你照顾,只要钱家太平无事,他们母子的荣华才能保住,你懂得吧,二叔。」
二叔点头,低声道:「此事是我一人所为,跟你爹,跟你,跟整个钱家没有干系。」
「这本来也是事实。」
「可是我一介普通商人,离那明堂上的皇上万步远,我该如何面圣?」
我道:「自有人带你前去。」
「谁?」
房间一扇暗门推开来,二叔望着萧云开。
茫然一霎,垂头,一副任由处置的等死形容。
萧云开对他道:「越王那封亲笔信,你还是烧了吧。记住,你只是向陆道宁行贿,跟越王没有半点关系。」
二叔猛地抬头。
我道:「不行。」
萧云开:「越王谋反的证据我已掌握,不差这一封信,可是对于钱家来说……
「对于钱家来说,有这封信跟没有这封信,情势将大不相同,」我道,「我二叔一人出面检举,不足以保证皇上的余怒不会波及钱家,是吗?」
我道:「不行。」
萧云开柔声道:「不必固执。」
「那我问你,你受皇上重任以来,可有过徇私舞弊之举?」
他一怔,苦笑摇头。
「我钱家自己的人不争气,命中该有此一劫,怨不着任何人,倘或你因为喜欢我,就为我破例,甚至涉险,即便侥幸过了这一关,日后还如何面对君恩,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
「你要喜欢我,便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喜欢我,日后我忆起你,也不至于在喜欢你之上,蒙上一层亏欠,我不愿意。」
他道:「你还真打算让我活在回忆里?」
我道:「毕竟你已经溺水而亡了。」
他:「……」
他:「好死法。」
说着走近,近在咫尺地看着我:「此生不复相见了?」
我强忍苦涩:「嗯。」
「那……抱一个?」
「……」我看向一旁的二叔。
二叔转身,面向墙壁。
我伸手抱住了他,分开时将他腰间香囊摘了。
他:「一点念想也不给我留?」
我:「你快走。」
他走了,带着我二叔。
我望着紧闭的房门,出了会儿神。
说走就走,不带一丝留恋,好得很。
呵,男人。
倏然,门被推开,萧云开去而复返,二话不说上来吻住了我,顺手将我手里的香囊抢走了。
「鸾凤成双,我偏要留着。」
「……」呵,狡猾的男人。
然后,他真的走了。
16
半个月后。
越州动荡,倒下了一波权贵,关闭了一些商铺。
百姓的日子还是照过。
我留在江南,处理我二叔留下的烂摊子,顺便跟我爹写写信。
关于我二叔,我爹回了我一个字。
他说:「唉。」
皇上虽没有处置我爹,钱家还是受了波及。
我爹让出大部分产业,越发提心吊胆过日子。
但是不要紧,只要人还在,就没什么大不了。
一个月后。
陆诚从离洲回来,哭了两天,呆坐了两天,然后让我送他去上学。
没有人可以永远做个无忧无虑的傻子。
万青楼改成了酒楼,青砚是老板,我是出资人。
一切尘埃落定,我自江南返京。
归家时已是初冬,万物飘零。
我爹在门口接我,与我相望凝噎,道:
「正好赶上了饭点,爹亲自下厨,给你做了小鸡炖蘑菇,你不是最爱吃蘑菇吗?」
我郁闷道:「从今以后,我不爱吃了。」
我爹纳闷,倒也没说什么。
吃饭时,我爹道:「还有一件小事,日前,吾皇找爹过去,说要给你赐婚,险不险,你说险不险,幸好你早做了准备,你爹我当时就给拒了。」
我道:「拒得好。」
「就是,」我爹道,「豫王次子,我听都没听说过,也想来娶我女儿了,呵呵。」
我夹得鸡腿掉地。
我:「你说谁?」
我爹:「豫王次子,好像叫什么萧……对,萧临简。」
我急急问道:「拒了以后呢?」
「哪有什么以后,皇上还挺遗憾的,说咱家为朝廷挣钱,劳苦功高,他起早贪黑,替你琢磨了这么一位侯爷,结果你不声不响地嫁人了。
「听说这位萧侯爷最近替皇上办差,办得还挺好,皇上本来就欲赏他一门婚事,既然你不合适,皇上便将一位将军的遗孤封做郡主,赐给了他。」
「萧临简应了?」
我爹:「圣旨已下,不应就是抗旨,岂有不应之理?说到底此事跟我们无关,吃饭吃饭。」
我放下筷子。
我爹:「咋的了这是?」
我道:「饱了。」
「你才吃了两口。」
「我水土不服。」
我爹:「……」
我爹:「你可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
「不吃也行,」我爹道,「你信里说跟萧云开处得不错,对他很是喜欢,几时把他叫来我见见?」
「见不了,」我起身离座,「他死了。」
我爹唤我,我不听,他扭头问小丁:「她怎么了?」
小丁:「这可能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吧。」
17
归家次日。
我去自家开的茶馆喝茶,听掌柜抱怨最近生意不好。
我让他拎上二斤极品雀舌,登门请当代大诗人兼书法家李夙来坐坐。
李夙来了。
我请李夙在茶馆墙壁上题诗,李夙不干。
我说:「一首一两黄金。」
李夙花了半天,就把整个茶馆的墙壁题得满满当当。
下午,李夙的拥趸蜂拥而至,将茶馆堵得水泄不通。
掌柜目瞪口呆。
我对掌柜道:「每天茶水限量供用,茶钱翻倍。」
傍晚,我守着火盆烤红薯,看着掌柜交上来的账,心情愉快了很多。
所以说,男人算什么,挣钱才使人快乐。
快乐不过一炷香,掌柜在雅间外敲门:「大小姐,有位大人要见你。」
我牢记家风,道:「男女有别,不便相见,大人若是来喝茶品诗,隔壁雅间有座。」
话音落,门被推了开。
萧云开一身狐裘,丰神俊朗,贵气逼人。
一路走来,不知要惹多少姑娘心动。
蓝颜祸水。
我观他身上凝珠点点,推窗看去,果然,下雪了。
掌柜在我和萧云开身上来回瞄,我道:「这位大人我认识的,不碍事。」
他才放心退了下去。
萧云开自顾褪了狐裘,坐在我对面,道:「我以为你该假装不认识我了。」
我侧头看雪,道:「自欺欺人有什么意思。」
「不请我喝杯茶?」
我:「小店的规矩是先付茶钱。」
他:「……」
他:「夫妻之间需要算这么清楚?」
「谁跟你是夫妻。」
「你自己说的,自欺欺人没意思。」
「那我跟你也不是夫妻。」
「契书上的三月之期还未到,你想赖账不成?」
「……」我斟茶一盏,推过去,没好气:「方烫的杯子!」
他低低笑出了声:「娘子这关心人的方式,属实别致。」
「别叫我娘子,郡主才是你娘子,我一个女首富,你高攀不起。」
他道:「确实,我如今官职也丢了,爵位也丢了,众叛亲离,无家可归,很是配不上你。」
我:「为何?」
他:「大概是因为抗旨不遵?」
「……」
我望着他。
他望着我。
我起身,关窗,研墨,撕账本,铺纸……
他:「……娘子忙活什么呢?」
我:「别说话,规划一下逃跑路线,你怎么到这来的?」
他:「走来的。」
「你现在是朝廷钦犯了,本来长得就好看,还打扮这么引人注目,你脑子呢?」
他:「……多谢娘子夸奖。」
「我这是在夸你?」我低头猛写,「过会儿你换套衣裳,从后门出去,我让此间掌柜买辆马车接你,你先去西北,这是我前几年在那置下的私人房产,地址你背下来。」
我头也不抬地把纸塞过去。
他接过:「阿衡……」
「别说话,」我道,「西北肯定也不安全,皇上震怒之下,不得天南地北的抓你?你来见我最后一面,我十分感动,若是不幸被捕,你不要连累我。」
他:「……」
他:「夫妻情深,感人肺腑。」
我:「到了西北以后,我想法子找人把你……」
「阿衡,你在江南时,为何急着找人成亲?」
我百忙之中答道:「说出来你别生气,为了不被皇上指婚,也就是为了不嫁给你。」
「……」
「但我若早知道被指婚之人是你,我肯定,我肯定……」我无比难过,「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马上就要亡命天涯了,不过你别着急,你前脚走了,我后脚安排好家里,就去找你……」
他握住我忙乱的手:「你能不能抬头看我一眼?」
我抽空抬头。
他眼带笑意:「谁跟你说我要亡命天涯了?」
「抗旨不遵,你还想坐以待毙?这不是你风格。」
他:「听从安排娶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更不是我风格,所以我给皇上讲了个故事,萧云开的故事。」
我满怀希冀:「皇上深深被你感动了?」
他:「皇上听完甚是生气,觉得自己被耍了。」
「……」
我埋头接着规划路线。
他:「我说愿意放弃一切,来求皇上收回恩典,皇上看了看太后,说有能耐不要仗势欺朕,后来,他就同意了。」
我:「诶?」
他:「但是他有一个条件。」
「他要是让你同时娶了郡主,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让我回豫州。」萧云开道,「我大哥战死沙场,我跟我父亲关系不好,世子之位一直无人继承……你可愿跟我一起回去?」
「豫州,」我思忖道,「我家在豫州并无生意。」
他垂眸,沉默良久,道:「好,不勉强你。」
「但是可以去那边开拓一下。」我道。
他眼睛一亮,又一弯:「吓唬人好玩吗?」
我:「是你先吓唬我。」
他正要回嘴,忽然道:「什么东西糊了?」
「我的红薯!」我赶忙去翻炭盆。
18
一人一半烤红薯。
吃着吃着,我道:「眼下只剩一个问题。」
他:「什么?」
我:「如何说服你岳父——他当爹又当娘,一生望女成凤,我却如此不中用,最终嫁了个王爷,我怕他接受不了这一残酷事实。」
萧云开:「这般难事,只好交给为夫。」
我点头:「加油,夫君。」
窗外,雪下得越发大了,满地霜华锦绣。
小丁与萧安在打雪仗,闹着闹着,就成了真打……
作者:摩羯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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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1 13:5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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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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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温十弦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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