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马簪花宜向君
愿白头:相思不露已入骨
「我要是爱她,我就是狗。」
太子在外放狠话,回家我让他解释下。
他满脸羞涩地掏出长长的一条。
说这是今天刚买的尾巴,我摇给你看呀。
1
「我要是爱她,我就是狗。」
随着酒杯被重重放下,一句话出口落了地,引来满座嘘唏、起哄,争相敬酒。
我刚想敲开门的手,堪堪停住。
身边的丫鬟茗香蹙了眉,表情比我还难看。
她小心翼翼地分辨我的态度,生怕我一个不爽,连太子也砍。
没错,此刻屋内正开怀尽兴的正是当朝太子秦钰宸——我明日要嫁之人。
今日听说他出宫会友,约在了京城权贵圈中最爱设宴享乐的尚德轩。
说是婚前小聚,没想到酒喝高了立人设,还被我听个正着。
也是巧。
身为女将的我上的沙场比街市还多,多年未入京,今天图个新鲜热闹,想在成亲前购置些物件,这才出府一逛。
刚刚路过此处,眼尖地看到几个和太子关系好的人往里头走。
我心下了然,采买完东西也跟了进去。
但想要给予的关心,此刻马上就要变成了杀心。
马上,但是没有。
听里面吵吵嚷嚷。
我想,太子真是傲娇。
明明就在昨日,他还在皇上面前死去活来地拒绝迎娶太傅和尚书的女儿。
皇帝一把年纪,苦口婆心、放低姿态地劝。
太子不为所动、态度强硬地闹,以死相逼说非我不娶,不然剃度出家。
太子绝后,大逆不道。
皇帝吹胡子瞪眼,嚷着头痛腰痛胸口痛。
等全身主次分明、详略得当的都痛了一遍,眼看无济于事,还能怎么办呢?
拗不过寻死觅活的混蛋儿子,一国之君只能不情不愿地下旨赐了婚。
太子顿时喜笑颜开,被皇上踹了一脚,捂着屁股当盖了章,屁颠屁颠跑走了。
我是在府里接到旨意的。
舞刀弄枪到一半,磕头谢完恩,抬头就看见自家老爹眸色发冷,转头开始磨刀霍霍。
是有些措手不及。
几日前,我才跟着身为镇远将军的老爹回京探亲,这下突然就要变成以后被探亲的对象了。
将军大人开始哼哼唧唧,继而骂骂咧咧。
啧,有个不省心的爹,我哄人的技术可当一绝。
「闹什么别扭?不是一直盼着我嫁,有结果了你还摆臭脸,我数到三……」
「凶什么凶!我就是不乐意!」
别误会。
我爹绝对不是舍不得我。
相反,他巴不得让我赶紧嫁。
我一出生,娘就难产死了。
从小缺少母爱,加上常年混迹军营,男的都愿意跟我称兄道弟,但没有一个对我嘘寒问暖、暗送秋波。
我爹怕我杀敌太多满身煞气无人要,这几年没少给我安排门当户对的人家见面。
但嫁谁都行,嫁太子,他万般嫌弃。
谁让他和太子他爹不合已久,是出了名的相看两厌。
两个老头子从年轻吵到现在,一见面就吵。
每吵一次,皇帝就在朝堂上骂得百官回不了家,将军就在沙场上杀得敌匪找不到妈。
就是这样岌岌可危的关系,太子嚷着要娶将军之女,也就是我,乔思伊,实在是胆大妄为之举。
所以。
就这样一个不顾形象、忤逆君意也要娶我的人。
你说他不爱我?
啪!
里头再次传来动静。
有人拍了桌。
我屏息凝神,静静地听。
「我要是爱她!我就绕着全京城裸奔!」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骚动。
茗香为我痛心,连连摇头。
而我一怔,随即陷入沉思。
怎么办?
深秋已至,不穿衣服会不会生病?
还有,要如何收买沿街商铺让他们关店一日?
要怎么劝服百姓捂耳遮眼拉帘闭户?
太子爱得嘴硬心软,我实在承受不来。
2
隔日便是大婚。
这份匆忙的嫁娶,也让我爹心生不满。
好在凭着秦钰宸豪掷千金的聘礼,引来城中百姓的驻足围观,这份给足了颜面的尊重,还是让威名远扬的将军暂且摁下心头的不悦。
当然,在看到自家女儿头戴绒花,一袭凤冠霞披、款款出现在眼前时,刚毅了一辈子的男人只剩老泪纵横了。
我穿不习惯小巧的婚鞋,想努力稳当得体,所以走得有些慢。
等到了府门外,透过薄纱的盖头,看到了秦钰宸牵绳端坐在马背上。
和昨日的放浪不同,此刻他威仪不凡,终于显出太子本该有的庄重形象。
他本就长得好看,身段修长,眼如丹凤,鼻梁高挺,安静的时候气势凛然。
如果忽略那只在马镫上打滑的脚,会更好。
可能是等得久了。
他听到新人出府的动静,看过来的时候,蹙着眉,显出一丝不耐。
「小姐,小心上轿。」茗香扶我,轻声说话。
她十岁被卖入府,从后厨帮工到闺房伺候再到营地相随,陪伴我多年,一直伶俐乖巧,关键的时刻总少不了她熨帖的提醒。
我点头,别扭地提起裙摆,怕自己出糗,又悄悄看了秦钰宸一眼。
这一看,发现他还在往我这边递视线,只是不再是烦闷的表情,而是一派眉目舒展的模样。
看到喜欢的人,大抵如此,温柔总是不嫌多的。
「吉时已到,起轿。」
礼乐奏响,轿子一晃,晃得我的心颤了颤。
等入了太子府,一条红绸牵引着,我却拉得不利落。
茗香在我身边,偷偷笑我。
我辩解,说这手擅于扬长鞭握兵器,但拉红线还是人生第一次,做不到完美。
茗香忍俊不禁,说你还想有下一次?
咳。
反正掉落就不好了,所以我攥得紧紧的。
红绸绷得硬邦邦,我看着前头引我入房的人,暗笑他比我还不适应,僵硬得不行。
之后新人入房,新郎官出去宴客。
夜色渐深,我等了许久,无聊到玩起衣上的珠串。
感叹这礼服比戎装还繁复,我看着衣襟那被我玩到打结纠缠的流苏,实在解不开,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
门开了。
秦钰宸愣在门外,看我手上的利器,陷入自我怀疑。
关门,再打开。
我:「……」
他:「……」
我:「我只是想解开它。」
他:「可是盖头还没掀。」
我:「我就是想先解开。」
他:「可是盖头还没掀。」
我:「……」
秦钰宸磨磨蹭蹭地踏进了房,表情微妙地说:「不要急着宽衣解带。而且这本来也不该是你做的事啊……」
声音越来越小,脸色越来越红。
好吧,大喜之日见兵器,是不吉利。
先收好吧。
为了方便待会可以宽衣解带不吓到人,匕首就不能再放在身上了……
我把匕首藏进枕头下。
秦钰宸嘴角抽抽:「……」
我看秦钰宸比刚刚还僵硬,有些不忍,便提议把交杯酒喝了吧。
谁知,他突然矫健了起来,灵活地摆手,说:「我不会喝酒。」
此话一出,大眼瞪小眼。
这就有点尴尬了。
那请问,昨天在尚德轩喝嗨的人是谁?
我拧眉,站起身,往他身前凑。
动动鼻子。
是没酒味。
今晚宴客,他居然安分守己没喝酒?
什么情况?
他有些别扭地往后退一步,想到了什么,赶紧补充道:「喝酒误事。你说过的。」
我愕然。
红烛暖帐,旖旎春宵。
我瞥了眼拔步床,看上面铺满的红枣花生莲子,突然悟了他说的误事是什么意思。
脸颊绯红,陷入羞赧的沉默。
但最让我心潮翻涌的,是他还记得这话曾经是我说的。
「你别误会!我说的喝酒误事是……哎呀,反正我今天不会碰你的!」
离得这么近,他还怕我听不到似的。
一个着急,终于把我的盖头掀起。
屏障解除。
我眨眨眼,看到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窘迫的俊脸。
「为什么不碰?」
「你、你来月信了,不是吗?」
干巴巴的一句话,让秦钰宸耳朵红透,绵延烧至脖颈。
原来喜欢我,可以喜欢到连这也提前打听了?
我默然无语,觉得这份爱除了沉重,还有点变态。
3
洞房花烛夜,秦钰宸把茗香招呼进来,让她陪我。
而他很自觉地往外走,应该是要去偏房睡。
茗香为我卸下珠钗头饰,把换下的礼服挂好。
她边做边担心:「太子是关心小姐才这样做,可不知实情的人看去听去,可就不是这么个说法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
隔日要进宫面圣谢恩。
我在营里习惯了早起晨练,等茗香醒的时候,我已经起身,正坐在床上发呆。
很少有这样悠闲的早晨,可以让我稍稍放空。
往日起早,不是到操练场开训兵士,就是到主帐与将领们一同商议攻防之策。
婚假是真的香。
昨晚我和茗香聊得晚,她此刻满脸倦容走到门边,想要去给我打水洗漱。
门一开,惊叫一声。
秦钰宸把人吓了一跳。
他一身明黄色的四爪蟒袍,神态清朗地站在外头,手上端着一个盆。
这是亲自给我准备晨漱来了。
我定定地看他,看向他身后,有三四个正在院子里洒水扫尘的下人。
看来,被听去看去已无法避免。
流言,看来也无法避免。
果然,梳洗打扮好往府外走的一路上,向我投来的目光隐秘又赤裸。
一阵一阵的窃窃私语,当然也隐隐约约有听到。
「听说太子妃昨天不让太子进房。」
「你们知道吗?殿下昨晚滴酒不沾,怕酒臭醉态影响形象,能让殿下这么上心,太子妃不简单啊!」
「殿下昨天被赶出房,今天还起了个大早,就为了给太子妃端洗脚水!」
……
啧,那是洗脸水。
等到了府外,秦钰宸使了眼色,茗香识趣退到我身后。
这次换秦钰宸扶我上车辇。
手搭着手,掀帘入内。
临到最后,闲言碎语也没放过我的耳朵。
门口石狮旁窝了几个乞儿,掷着石头玩,嘴里叨叨不停。
「太子不仅爱老婆,还怕老婆。」
「太子虽然怕老婆,但是爱老婆。」
……
秦钰宸自然也听到了。
他被噎了一下,脸色不算好,让贴身的小厮拿钱去处理。
几个孩子拿到钱,两眼放光。
石头也不玩了,站起身,稚嫩又郑重地朝我们这边点了点头。
这是做了保证。
秦钰宸松了口气,安抚我:「这下,他们不会再乱说话了。」
像是在安抚他自己。
但人生艰难,事与愿违。
车马一路往前,孩子们的声音也一路相伴。
「太子娶媳妇,洞房没同屋!」
「太子怕媳妇,不敢同屋住!」
「太子爱媳妇,伺候很辛苦!」
哦。
还押韵了。
秦钰宸绝望,强忍悲愤,手都在抖。
身为女将,这个时候,要给足夫君安全感。
我一把握住秦钰宸的手,握不住,改成搭在手背上。
摩挲。
秦钰宸震惊了:「你、这,这……」
我暗道:这手骨节虽分明,但不够结实,不适合练武。
摸完,我勾唇一笑,「这手果然只适合提笔挥墨。」
「……」
「太子一直没有变,就和当年在军营里见到的,一样。」
「是吗……」
「嗯,所以,你从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吗?」
秦钰宸瞳孔震动,一个用力,挥开我的手!
用力过猛,惯性往后,磕到了头。
他嚎了一声:「痛!」
委屈巴巴,可怜兮兮。
「你干嘛问这个啊?」痛并埋怨着。
「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当然会想直接……」
「你已经喜欢我了?很喜欢吗?」
「……」
「你喜欢我什么啊?」
我冷冷开口,「怎么?」
这个不对劲的氛围,是要怎样?
秦钰宸怔了一下,突然弱弱地问:「你带刀了吗?」
刀?
是说那把匕首吧。
防身用的,当然一直随身携带着。
我点点头。
秦钰宸一听,声音怯怯的,更低了,「哦,这样,带着啊。」
一滴汗,滴落。
我想,一定是刚刚磕到头,他疼得冷汗流。
他咽咽口水,继续说:「咳,你是威风凛凛屡立战功的女将军,你说喜欢我,我受宠若惊,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你可不可以……」
「嗯?」
「可不可先少喜欢我一点,不要超过我。」
这走向,有点新奇。
不过,我还是悟了。
原来他说的爱我他就是狗,是想当一只舔狗。
4
秦钰宸喜欢我哪里呢?
我们其实在成亲之前拢共就见过三次,是哪一次,让他对我念念不忘了?
我看他揉着额头,上面鼓了一个包。
想起最后一次遇见,是在三年前的军营里,他被皇上派去磨练,训练场上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擦破点皮就当场哭爹喊娘。
这会儿,还是变了些的,至少没有那么爱哭了。
而三年前的我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将领,整日看着粗犷的男人在眼前晃。
某日,在见到这名锦衣权贵入营后,乏味的生活有了一点波澜。
好奇心作祟,我开始时不时观察秦钰宸。
又坐在角落里发呆了。
又嚷着肚子饿去后厨了。
又被粗鲁的言语打趣闹得脸红了。
每次我让小兵去解围的时候,他都不知情,感谢的都是小兵们,还许给他们心愿。
某次,一个兵还真许了愿,说有生之年,想去宫里见见世面。
秦钰宸一愣,问,你怎么想不开想做太监啊?
后来,那个兵打死也不听我的话去帮秦钰宸了。
这事,成了我每每想起就乐得不行的笑点。
我又笑了。
秦钰宸还在揉自己的脑袋,对我幸灾乐祸的态度,敢怒不敢言。
回忆继续。
说起来,我会留意他,还有一点,是因为我俩身世相似。
秦钰宸和我一样,都是小时失母。
不一样的是我爹没有续弦,带着我出生入死,把我养成了不拘小节的女子。
而皇帝的嫔妃不少,每晚靠翻牌子睡觉。
后宫牵扯朝堂,权谋不断,秦钰宸耳濡目染,自小就心思敏感。
但他出生就是太子,也没多少人会想动摇他的地位,勾心斗角少了,吟诗作画的机会就多了。
不过,太子放浪纨绔谈不上,贪图享乐爱这点,还是让皇帝不满。
所以才会把他赶来边疆苦地,看看人间疾苦。
皇帝一片苦心,想着起码培养出一点作战才能也好。
奈何秦钰宸不争气,到最后连战略图都看不懂,倒是在营里开班授课,教大家欣赏起自己的画作。
远山峻岭、荒凉大漠,都是他的灵感。
当然,他还代人写信,寄过许多家书。
就这样,他在营里满打满算待了一年,马上要回京了。
那年除夕隔日,大雪未停,大部分将士追击敌寇未归。
守营的兵不多,没想到邻邦匪徒趁机袭营。
我在营中,凭一己之力屠尽敌首,血污了我一身。
突然有个人影由远而近奔来。
正是秦钰宸。
我忍着痛,喊他:「拿酒来。」
他却不肯,还教育我,「都这个时候了还喝酒?」
我笑了,解释:「不是喝的,拿来便是。」
一壶烈酒到了手里,我拧开对着肩膀的伤口就一阵浇淋。
我还是笑:「消毒杀菌。」
其实很痛,笑不出来的。
但为了让刚刚才经历过血腥杀戮的太子不要受惊,我努力扯动嘴角。
我问他:「殿下刚刚去哪了?」
还好不在现场,逃过一劫。
秦钰宸蹲下来看我,十分认真地说:「听到厮杀声,我就找孩子们去了,我知道后厨那里有个洞口,我把他们送出去了。」
他口中的孩子都住在邻村,是过年才被接进营里同他们爹团聚的稚儿。
千钧一发之际,还好秦钰宸没有掉链子。
我回他一双真挚的眼眸,一本正经地夸他:「喝醉误事,还好你昨晚没碰酒杯,是明智之举。」
昨晚篝火旁饮酒摔碗,热闹了一宿。
这便是偷袭的时机。
秦钰宸突然听到昨日之事,有些怔。
他昨日忙着写春联,忙着教孩子们写福字说祝语,拒了不少敬酒,驳了不少面子。
大家口头上尊他顺他,但字里行间都是戏谑的调侃。
唯有此刻,有人真诚地认可了他。
感动突如其来,在血腥肆虐的风雪里,他露出了温暖人心的微笑。
这便是整整一年里,我和他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那日后,我时常想,某些时刻真的很重要,它可以成为永远。
被我俘获的人很多。
俘获我心的,只有他一个。
后来,我凭此战成名,继而再添战功几屡,比男儿强大的部分显出来,让许多名门贵族望而却步。
偶有答应相见的几个,也会被我当场展现的才艺,吓得连连推拒。
这点刀枪棍棒算什么。
秦钰宸可是看过我杀敌的,他都不怕。
他还娶了我。
他一定爱我至深,如我思慕他一样。
此时此刻,我深信不疑。
5
我对后宫还是感到新奇的。
我立功不少,但封赏都是加急入营,偶有几次随父入京陈报战况,也是在朝堂上。
仅有一次进宫,还是我五岁的时候,四处溜达到最后,亲眼见证了老爹和皇上在御书房吵架。
我爹好牛,我怕砍头。
这是唯一的想法。
再进宫,以儿媳的身份,本来心里打鼓,不知该如何面对皇上。
没想到,皇上和我爹相处不融洽,但是看到我却满脸慈祥。
「这小子吵着要娶你,还是很有眼光的!」
「不过你虽是太子妃,也不用顾忌太多,无需一直留府,致使荒废了大业。男人没了可以再讨,功勋名望比较重要!」
老皇帝不顾秦钰宸的白眼,抚须感慨,接着就着功勋,把话题引到了自己的丰功伟业上。
这才是重点吧。
皇上面容深沉,伸手抚着龙椅的扶手,喟叹:「这龙椅……」这皇位……
「可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
我点头,附和:「回皇上,有听父亲提过,那会儿是他扶您坐上去的。」
乔大将军当年扫荡叛军,扶正统以彰信义的事,我可是听得耳朵生茧。他嘱咐我,皇上一提当年,我就得顺嘴夸他。
不能夸得太直接,只能委婉地来。
皇上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出,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最后含糊其辞地摆手,让我和秦钰宸退下。
见我们转身,不忘嘀嘀咕咕:「臭小子以后有她撑腰,是不是会更不孝?」
出来后,秦钰宸笑得放肆,「你厉害。」
我心里波动,想的是再厉害还不是被你娶到了,厉害还是你厉害。
我表面平静:「谢谢夸奖。」
正事完成了,秦钰宸突然心血来潮说想念宫里沈嬷嬷做的桂花酥。
他让我四处逛逛不要走远,他马上回来。
桂花酥……
昨日我和茗香才聊到想吃,丹桂飘香的季节总容易馋嘴。
不管是不是巧合,能吃上的话,就当他有心。
不过眼下,我虽然对宫里感到新奇,但只有下人跟着,多少还是有些无聊。
秋风萧瑟,我摸了摸盘好的发,还好没有乱。
行军打仗的时候,我都是高发长束,图个利落干脆,但从昨日起浑身让人束手束脚的装扮搞得我不耐烦。
有些佩服那些姬妾美人整日可以穿得如此游刃有余,就比如眼前的两位官家小姐……
这不是才被秦钰宸撒泼打滚给拒了的太傅、尚书的两个宝贝女儿吗?
她们也看到了我,提了裙摆就朝我走来。
扑面而来的凝香脂粉,贵气逼人。
一个面容忧愁:「你就是太子妃?」
一个气势汹汹:「太子看不上我们,居然是被你横插一脚!」
忧愁的红了眼眶:「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事,怎么就落不到我身上呢?」
愤懑的怀疑人生:「说起来,太子与我们相识还比你早,我不服!」
女孩子家家被拒婚,确实有损颜面,只要不是什么泼妇骂街,触碰底线的污言秽语,我任她们发泄。
「你们几岁和太子初见?」
「十岁。」
「十二。」
本来只当看戏,打发时间也好。
但说到与事实不符的地方,我还是得出言纠正一下。
「那我与太子相识比你们早。我五岁那会儿,就遇见了他。」
这下,两人都闭了嘴。
连儿时初遇这个起跑线都输了,不必再让自己难堪。
两位小姐收了情绪,提起裙摆,晃远了。
时机似乎就是这么刚好,这边人一走,秦钰宸就提着一个食盒拐了过来。
两个方向,一前一后。
「我刚刚都看到了,她们为了我,实在伤心。我真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
我嘴巴没动,鼻子动了。
嗯,熟悉的脂粉味,从秦钰宸身上散发出来,是才闻到过的。
不属于我的。
这就稀奇了,明明方向不同,却沾染了同一种味道。
「所以啊,熟悉我的人都对我情根深种,这就是太子府里很少有丫鬟的原因。就那么几个,我还让她们远远的伺候。」
「要是稍不留意,她们争宠,你吃醋就不好了嘛。」
尚德轩见识过,所以我保持微笑,听秦钰宸信口胡诌,猜测会撞见两位小姐是一场别出心裁的计划。
他什么都没有察觉,继续说:「所以啊,府里能少留女的就少留,比如那个做饭的珍娘,还有那个照料花草的翠兰,浣衣的芷晴,伺候你的茗香……」
嗯?
什么东西混进去了?
「反正我说的话从来有道理!就比如,我说桂花酥好吃,就是真的好吃!」
「……」
后面这句只能证明太子说的是一家之言,非常主观。
我给他台阶下,顺嘴说了句,「那就赶紧出宫吧,正好饿了,好吃的话我就尝一个垫垫肚子,等……」
他想都没想,「那可不行,这份桂花酥是要给别人的。」
「……」
说完他皱了眉。
奇奇怪怪的。
所以这是怕我吃醋,又想看我吃醋,是吗?
我掏出匕首。
秦钰宸瞠目结舌:「干、干什么……」
我把盘发打结的绸带一刀割断,披散而下的长发覆肩及腰,很快被我利落地扎成潇洒的马尾。
我解释:「你的话让我脑壳疼,所以换个发型。」
秦钰宸:「……」
没错,我就是故意的。
不让我吃,却让我等,是要付出代价的。
秦钰宸战战兢兢,但还是不打算交出食盒,他走在我身后,和皇上一样开始犯嘀咕。
「她五岁见过我,那我便是七岁。这么一想,还真挺久远的……」
看样子,是刚刚偷偷听到了我和两位小姐的对话了。
看他回想,觉得可爱。
我转身,长发晃动,讨要一个出宫后暂不回府的机会。
「太子喜欢吃糯米凉糕,我前几日发现了一家不错的,带你去吃?」
言外之意,我才没有你小气,还不给吃桂花酥呢。
秦钰宸愣了神,疾走几步和我并肩,问:「你知道我爱吃糯米凉糕?」
我闻言,笑得张扬,「你小时候对我说过的啊。」
一个提醒,秦钰宸豁然开朗。
「是了,你看到父皇和你爹吵架被吓哭后我哄你时说过……你还记得啊。」
那是初遇,当时的秦钰宸拉着我就想走,被我打了,他气急也咬了我一口,就在手臂内侧还留着印呢。
最后变成老父亲们劝架。
「太子能记得我多年前说过的一句喝酒误事,我当然也不能逊色太多。」
这本不可相比,小时候的记忆可比三年前在军营里的久远许多。
所以能被记住,是能让人感动的。
秦钰宸果然显出了一种欢欣的情绪,还带点不好意思。
但情绪收得极快,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悄然抿嘴叹息。
6
婚假第五天,秦钰宸依旧歇在偏房。
这日,我俩正在用午膳,抛开羞耻,我还是提醒了他:「我的月信走了。」
「咳、咳咳!」
秦钰宸被呛得满脸通红,瞧了一眼我身旁憋笑的茗香,他不自在地放下了筷子。
清了清喉咙,说:「我不大方便,所以……」
我挑眉,倒不是催促。
是好奇。
「哪里不方便?」
他惜字如金:「腰。」
「腰?」
「腰痛,看来是风湿犯了。」
「……」
「腰很重要啊,腰不行什么都不行。」
我笑笑,夹菜放他碗里,说:「腿脚没事就行。」
秦钰宸不明所以,等我解释。
「今晚殿下用脚走过来、走进房、上榻,一起睡就行。」
明明吵着娶了我,却因为害羞而选择孤枕而眠,实在太惨了。
关键是,我想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套套那份桂花酥到底送给了谁。
午后,趁着秦钰宸钻进书房,我让人去偏房把他的东西收拾过来。
突然有人来禀,说是贵客来访。
一问,才知道是张太傅和李尚书,还有丞相之子林向安携礼而来,他们是为了成婚当日无法赴宴前来赔罪的。
不来的理由说是事务繁忙,抽不开身。
但不用细想都能明白,两家的姑娘被拒婚这事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的面子没了,哪里会给太子面子。还是个平庸的太子。
今日来是气消了不少,不想把关系搞僵,才抽时间过来一趟。
但禀报后,秦钰宸沉迷创作,迟迟没有出来。
只能由我先代为迎客。
前厅坐着,礼也送了,茶也喝了。
两位大人等不到人,抓准了时机,开始借题发挥,一唱一和。
张太傅:「太子殿下真是大忙人,忙到连待客之道都可以忘记,还得劳烦太子妃您亲自接见。有您,可真是太子的福气。」
说完,看了同伙一眼。
同伙李尚书接话:「现在看来,殿下几年前去军营磨练也不全然无用,能把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迎娶进府,还是很有本事的。」
张太傅点头:「边疆苦境,殿下如何受的了,要不是太子妃在那儿护着,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李尚书抚须:「是啊,太子虽无军功,但好在安然归来,如今有女将为妻,以后定当福泽绵延。」
福泽绵延不知道,你俩阴阳怪气有一套。
话里话外都在内涵秦钰宸无能无用,只差把废物这个词说出来了。
我握了握拳头。
且不说他是我喜欢的人,就算我不喜欢他,他只要是我名义上的夫君,我也不会让人随便诋毁他。
我想到了老爹的谆谆教诲。
他说皇帝老头儿可以直接骂,但是权臣奸佞要以德服人,用智商扇他。
我用热茶润润喉,开嗓开整。
「皇上用心良苦,殿下感恩遵令,换成别的皇子说不定早就殿前失仪闹着不去了。殿下这一呆就是一年,那里的环境如何,这前厅里除了我谁也没资格评说。
大人们要是想,可以亲自去看。不愿去不敢去的,就别在歌舞升平的京城里享受,还对毫无怨言留营监军的太子太过苛责。这不是以太子妃的身份,而是以将军的名义给的建议。」
就一整个无法反驳,只剩面面相觑,坐立不安。
但我可没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话题。
既然被挑起,那就要最大可能地碾压他们。
「况且,谁说只有上阵杀敌才算立功?殿下他亲近将领,关心下士,为安抚他们的思乡之情,为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他代写家书、筹办节庆、教导稚儿识字念书,难道这些不算数?
将士们有刀枪不入的本领,也该有坚不可摧的内心。
这样他们鞠躬尽瘁身先士卒,百姓方有安居可言,如此还要说殿下的不是,我便洋葱剥心,一瓣瓣剥开说给你们听。」
身为将军,咄咄逼人的气场不仅仅只在沙场,还可以在任何想要怼人的场合上尽兴展现。
搞人心态,搞得两位大人哑口无言,从秦钰宸那里丢了的脸面,刚拾回来,又丢尽了。
就在我心满意足,刚要送客的时候,落坐在最后的丞相之子林向安开口了。
「太子妃,我随两位大人前来府中叨扰,本来大家相谈甚欢不该唐突,但刚有一事发生,实在有些好奇。」
把针锋相对说成相谈甚欢,让我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暗骂一句,晦气。
即便他是名动京城的蹁跹贵子,我依旧冷着脸,不想搭理他。
他看穿我,似笑非笑的,不等我回应,便直接问了:「几名下人刚从偏院往主院走,不小心撞了我。」
我面无表情,淡淡道:「那是他们失了分寸礼数,我代他们……」
林向安摇头含笑,「我怎么会在意这些芝麻小事。我要说的,是他们手上端的是一件四爪蟒袍,是太子日常更换的朝服。还有一些贴身衣物,难道……你们刚成亲就闹不睦?」
气死了。
这外头传遍的言论,他难道听不见?
故意摆台面上来说,根本就是存心让我下不来台。
林向安还在那里佯装无辜真诚:「我可不信那些不入耳的流言,不信太子殿下当真怕您。」
这个人还真是一如当年的狗。
没错,林向安与我算旧识,还是个曾经差点定亲的家伙。
我烦死他了。
不想说话,用眼神杀。
林向安见我如此,心情大好,又想开口……
但,没成功。
因为秦钰宸出现了。
他不急不喘,看样子已经在后方听了不少。
现在登场,是化身护主的汪,要开始护老婆了。
他说:「我怕太子妃是真的,怕她不爱我,怕累到她。」
「……」
这下换我怕了,怕他说出什么奇怪的话。
「我怕我每夜折腾,兽性大发,累坏了她。」
「……」
「……」
「……」
一片死寂。
我扶额,为自己刚刚给他树立的美好形象瞬间崩塌,感到绝望。
7
我让管事把秦钰宸带走。
他扒拉我。
「我很少这样的,你那样为我,我不允许他们坏了你的名声。」
我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抚。
他满脸不乐意,扯着我和我说悄悄话,「他们要是再拿我刺你怎么办?还是我去送吧?」
绝对不行。
我阴恻恻地笑着,用五官警告他,赶紧回房!
秦钰宸秒怂,听话地一步三回头,离开了。
张太傅和李尚书那俩儿子显然不想和我走一块,迈的步子比谁都快。
我瞥了眼身边的人,想要他也自觉地滚快点。
奈何林向安就是要碍我的眼。
他漫不经心地走在我一侧,见前面的人距离远了,才悠悠开口。
「原以为你是被逼着嫁给他的,没想到你竟这么自得其乐。」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逼人就范的事?还要谢过你当初及时醒悟,悔了婚契,如今我才能嫁得如意郎。」
林向安一个转身,挡住了我的路,「你明明知道,我为何毁约。」
那还是未在军营里遇上秦钰宸的时候,发生的事。
我与林向安也算青梅竹马相伴长大,一直到我十五岁,两家有了结亲的打算。
林向安表面上挑不出毛病,到了议亲的关键时刻,终于展现了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迂腐守旧,骨子里不愿我婚后抛头露面。
他想要我成了他的妻子,便做相夫教子的事。再不济他可以退一步,我可以在京城里谋事,只要不是女将就好。
可这份军职是我自小发奋的目标。受老爹影响也好,心有家国也罢,我付出了许多,便不会半途而废。
况且,还是为了一个男人和他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
——我会对你好的。
——你想要什么,我都帮你实现。
说的好听。
但我想实现的,就是成为名垂千古的巾帼女将。
可在他的计划里,早就被排除干净。
这份好,是他想的挺好,但我统统不想要。
最后他还把自己塑造成深情人设,说我固执己见,不懂他的心,主动提出亲事作罢。
作罢了,现在又来刷什么存在感,追忆什么当年。
「思伊,当年是我想岔了,我……」
「听说再过不久,丞相府也要热闹了。还得恭喜你,喜事将近。」
手腕被抓住,他急切地说:「太子这么着急娶你,你当真相信他对你的感情?」
「我只知道你挑拨离间,让人不耻。」
我用另一只手攥紧了他逾矩的爪子,使了一两层的力道,就让他连忙收了手。
「你喜欢听街市趣闻,也喜欢把它们再谈论出来,我不介意你此番轻薄我的举动也被传出去惹来非议。不过到时就不是你悔婚了,而是别人不要你了。」
丞相病重,林向安在仕途上不走正道,结交的都是父辈之间的人脉关系。
眼下皇上颁旨,正兴戒奢反腐之令,许多人在严查下露了马脚,被收押候审。林向安想要再寻得保护伞,当然首选有兵权的乔家。
我不是傻子,直接断了他的奢望,让他好自为之。
林向安看我的眼神陡然变得可怖。
看吧,又是一出明面上是为了我好的姿态,实则是为自己铺路。
无耻之徒。
茗香一直默默跟在身后,见小人走了,想起往事,极度嫌弃地说:「当年他悔婚后不过几个月就后悔了,上赶着来求和,要不是小姐你逃得快,还得被纠缠。」
是了。
那次林向安突然袭击,我不想见他,便换上茗香的装扮,还戴了面纱爬墙潜逃。
也是在那一次,十五岁的我第二次遇到了秦钰宸。
距离我和他第三次在营中相遇还有三年的时间。
「走吧,去殿下那,奖励他吃糯米凉糕。」
茗香跟随的脚步一顿,有些不解,「怎么你和殿下最近都爱吃糕点?」
我想到了那份桂花酥。
茗香把手放到她的小腹上捏肉肉,有些无奈地说:「最近桂花酥吃多了,腻得慌。」
「……」
我的心揪住了。
这一定有误会。
我走得快,让茗香跟不上。
也许该去房里先冷静下。
这是我打开书房的门,瞧见秦钰宸趴在桌案上睡着时,仍抱有的想法。
「小……」茗香终于也到了。
我却阻了她进去。
因为我看到秦钰宸忙于创作的画作,上面画的女子。
正是我身后伶俐可人的丫头。
而我不想让她看到我凌厉骇人的模样。
8
那日之后又过了五天。
今天,府外有别样的热闹。
听说是尚书和太傅的两个女儿今日都要出嫁,嫁的都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权贵。是秦钰宸结交的文人里,前途最为盛大的两位。
但我却没有半分想凑热闹的心情。
因为那日的桂花酥和画像,让我不爽快,这次换我搬到了偏房。
我对此事,一句未提。
所以秦钰宸傻眼了,纳闷了,堵了我好几次,都被我无视个彻底。
今天我被扰烦了,拍了桌,他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就这样一个软弱的性格,怎么敢欺骗我的感情呢?
他见到我一把防身的匕首都惧得慌,就不怕得罪我份大的,我直接用长枪伺候吗?
「你这几天都这样,对我不理不睬的,明明那天你还在大家面前为我说尽了好话……」
搞得被渣的是他,我始乱终弃一样。
我拍得手痛,想问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下。
手痛没什么,心痛的话,该怎么办?
看他可怜地杵着,时不时瞟我一眼,我心软了。
「我爹同我说了些要事,事关出兵,我需要安静地理清思绪。」
秦钰宸终于等来我的解释,委屈多日的情绪有了突破口,这才释然了一些。
「还以为你是生气我乱说话呢。」
啊,那确实也是很想生气的。
我看似无波无澜地坐着,其实心里盛满风雨欲来的烦躁。
想起之前他提过的一件事。
我便问:「之前不是说要遣散一些婢女,好让她们不要觊觎你,怎么搁置了呢?」
秦钰宸没想到我会说起这件事,眨眼摸下巴,语气别扭地说:「不是怕你不高兴吗?」
「我不会不高兴。说吧,有哪些人选?」
「那就……年龄二十及以上的,就多给些工钱请出府,再给她们找些好营生或者人家,日子总不会差的。怎么样?」
茗香是大我一岁的,今年二十有一,正中范围。
是故意的吗?
我怕遗漏了什么,一瞬不瞬地看着秦钰宸,眸色微冷。
「这么说,茗香也要出府?」
「为了公平,最好是一起的好。到时把身契还给她们,让她们脱了奴籍,过新的人生!」
这件事让秦钰宸兴奋雀跃。
看来是一早就盘算好的。
在他闪闪发光的畅想中,我想到了那日进宫遇到的两位小姐。
看来她们果真是被收买了,秦钰宸许了承诺,她们便见机行事。
会是什么承诺呢?
最有可能的,就是让她们嫁给门第相当的良人。就为了,引出遣散婢女的提议。
而这份提议,显然和茗香脱不了关系。
我说自己累了,不愿再同秦钰宸说话,躺到了榻上小憩。
他应了声,却没有马上离开。
我装睡骗过了他,换来他走近,用手试探我的额温。
还有一句喉间发紧的「对不起。」
9
茗香这几日心事重重,我想让她看开些,离了我也能更自由地为自己而活。
她却是满心的担忧。
「桂花酥是放在我们几个丫头的房间里的,但是听说在我住进去前从未有过,她们说是为我留的。」
很难不猜测是无事献殷勤,别有用心。
「有几次,太子见了我驻足许久,一直盯着我看,我还以为是哪里做错了……」
「小姐,我没有半分歪念。但是殿下想着把我们遣出去,是不是打算让我们去伺候权贵,给他们做小?」
我安抚她:「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会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考虑。」
这话其实是安慰我自己的。
茗香出府在即,我打算不再逃避,要问个清楚。
这晚,我从偏房出来,身上揣着匕首。
对于武将来说,不比良家女眷爱用香囊玉佩定情,我们用的大多都是护身周全,陪伴自己出生入死象征逢凶化吉的物件。
这把羊角匕首就是我立志成为女将时,老爹赠给我,我从小带到大的物件。
把它送出去,需要决心。
只要今晚秦钰宸能让误会解除,我便许他一世的守护。手握武器,交付真心。
我迫切地想见到他。
再次挽好繁复的发髻,穿上修身宜家的裙裳,步步轻移。
偏偏,他今晚想见的人不是我。
主房外一处假山后,传来低语。
我分辨得出是谁。
也听得到秦钰宸感慨的一句话。
「再过几日你便可以出府了。这其中经历太多,自有我的私心,所幸都能如愿。我们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茗香哭了,隐忍地默默流泪。
我能想象她的样子。
她轻易不哭,只有对重要的人才会展露真实的情感。
「出府后你到我说的地方等我,我一定去找你。」
初冬的寒凉让我浑身冰冷。
晕眩袭来,但所有的细节也逐渐清晰。
和皇上闹着要娶我许是为了接近茗香,毕竟太子不可能堂而皇之地迎娶婢女。
成亲当日向我投来的温柔目光,也许都是给跟在我身后的茗香的。
就连洞房花烛夜说的喝酒误事,他怕误的也不是浪费了和我相处这件事。
他怕误的,是酒醉后和我真的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愿意吧。
一切都是假的。
唯有不爱我,是真的。
头重脚轻,我调转方向,往回走。
一直走到了府外,被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惊回了神思。
「闺女,知道你新婚不久,但边境有敌变,少不了你助力攻伐,你爹我就是来问你一句,能不能走?」
乔大将军问完,发现了异样。
他手里的马鞭隐隐握得紧了。
我抬头,回他:「能走。」
不去杀敌发泄,怕会当场杀人。
「立刻就走。」
长发披肩只在一瞬,心灰意冷也只需一瞬。
解开了一头的累赘,让高束的马尾在夜色里飘扬。
我一袭锦裙跨上马背,扬鞭而去。
我要去打胜战,立功勋,得嘉奖,求旨意。
将军如要写休书,太子也不放在眼里。
10
成亲不到一个月,太子妃跑了,还是不告而别的。
我在帐里擦拭沾血的长枪,漠然听帐外传来的议论。
都传到这里了,想必整个京城都把秦钰宸当成了笑话。
是该讲清楚再走的,起码该选在白天告个别,让百姓看到,也不至于……
「你都要休夫了,还管他那么多干嘛?」
烦。
老爹看透了我。
他给自己的肩膀上药,插空和我搭了句话,接着继续咒骂那趁他不在搞偷袭的赤月部落,诅咒他们的牛羊没草吃。
提到吃。
我看了眼桌上的桂花酥,直接无视。
我爹哼了一声:「专门给你做的,不是人家准备的,你还不吃了?」
「没胃口。」
「!!!」
「干嘛?」
怎么一副奇怪的表情。
「我不会是要当外公了吧?」
「……」
「你什么表情,再怎么说你们也生活了快一个月……」
「我们没在一起过。」
「……不是,你再怎么彪悍,长相还是随你娘清秀雅丽的,那个兔崽子凭什么嫌弃你?」
父慈女孝。
我笑着拿过药瓶生猛地帮上药。
乔将军顿时鬼哭狼嚎。
就凭,我不是他的意中人,长的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呢。
距离离开京城已半月有余,他是不是已经向茗香表白了?
是真的喜欢她吧,不然怎么会半个月以来,对我不闻不问呢?
长枪的枪头锃亮,我继续擦着。
隔日,我又领兵攻破了敌部的阵营,立下战功。
战事暂歇,我率兵回营。
等回了营,却发现还有情况在等着我。
我爹和几位将领看我的眼神明显不对,一个个欲言又止的,分明是在犹豫。
我把手中的枪往兵士那里一扔,已经猜得七七八八。
能有谁可以让他们左右为难呢?
能有谁可以左右我的情绪呢?
还不就是秦钰宸那个混蛋!
我冷冷开口:「说。」
等的就是我这句话,我爹不敢担责,赶紧说明。
「太子那小子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单枪匹马来找你,闯错了营地,被赤月那边的余孽给抓了。」
头好痛。
就这个能力,他也敢自己单独来这里?
还没和离呢,找死也别赖我去给他收尸!
我愤而转身,走几步,又折回来拿长枪。
我爹在身后喊:「去哪?反正不要他了,管他干嘛?」
我一个眼刀射过去,「这个地盘是你的,太子有个好歹,你在皇上那不好交代,以后吵架都没底气,你就会输!」
「……拿我的孤煞双刀来!我要救女婿去!!!!」
长枪在手,长鞭挥动,烈日晚霞铺满疾行的路。
我要赌一把,秦钰宸这次的千里奔赴。
这是我给他的最后机会。
11
我后悔了。
因为秦钰宸正在啃羊腿。
赤月的王座把我们迎进去后立即跪地求饶,求我把青青草原留一片给他们喂马。
这是已经直接放弃牛羊了吗?
我黑着脸,沉着声下令,「放人。」
「什么放不放的!我们没有绑!我们没有扣押!是他饿晕在我们境内,将军们可千万不要动怒!」
这是被我打怕了。
秦钰宸也被我给瞪怕了。
「还不过来。」
见我如此,他眸光闪烁,露出喜色。
但放了羊腿却没有配合,只是说:「你要不同我回京去,我就不走了。」
呵。
「那你就留着吧。」
我凉凉开口,不惯着,本来就还生气呢,谁给他的本事在这里给我讲条件。
「今天不走,我也算营救了,以后不会浪费兵力再来,皇上那里我就说是你自己不愿。我走了,这里被另外的什么攻袭,你别哭。」
秦钰宸懵了半会,意识到我真的会这么做,飞奔到了我跟前,满脸委屈。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我怎么对你了?」
「林向安都和我说了!你是不是对他还有执念?我为了讨个说法,不顾皇帝老儿的寿辰来找你!想演一场苦肉计,你却冷心冷清!你这样,真的会失去我!」
「……」
说这样的话,有本事不要拉着我的袖子不放啊。
没忍住,有点想笑。
我努力憋回去。
秦钰宸看着这样的我,凄凉得要死:「你还嘲笑我……」
「我没……」
「我承认我骗了你!」
「……」
这么突如其来吗?
「皇家婚娶从来不由己,娶谁不是!
我一开始想娶你,确实是觊觎你将军的威仪,想着娶了你就娶了护身符,臭老头再不敢随便打骂我了。
后来又多了个心思。宫里带大我的沈嬷嬷说,与她失散多年的姑娘很可能就是你的丫鬟,茗香。」
所以他才闹着要娶我,一举两得。
沈嬷嬷年轻时家境衰败,她不得不把女儿暂时交给别人抚养,谁知那人起了歹心把茗香卖了,卖进了我们将军府里,一过就是许多年。
沈嬷嬷曾经和秦钰宸形容过,她的闺女左手臂内侧有褐色的胎记。她还打听到,这个相认的可能性也许就在将军府。
秦钰宸这才一不做二不休有了自己的计划。
后来他对茗香驻足打量,观人作画,把画像拿去给嬷嬷看,一眼认亲。
他还把嬷嬷拿手的桂花酥拿到府里故意让茗香吃,就是为了让她想起自己的娘亲。毕竟这可是嬷嬷在她小时候排除万难做过的,她吃过一次便念念不忘的糕点啊。
「用一个名义来遣散婢女,当然也是为让茗香脱离了奴籍,这样她才能恢复良籍继承嬷嬷在宫外置办的房产。」
我咬牙切齿,「你瞒着我,什么都不说!」
秦与宸自知理亏,不敢反驳,只能顺我的毛。
「我怕你舍不得茗香……」
「我也怕你是被逼婚,那晚见了匕首,我怕你真的不愿……」
「我知道错了,所以林向安说你是真的不要我的时候,我急死了!」
「你见他干嘛?他又为何会说到这些?」
秦与宸别别扭扭不想说了。
听我不耐烦地咂嘴,这才期期艾艾地开口:
「我以为你有任务在身才来不及说便走,想等皇帝老头过完生辰再去找你,顺便把茗香的事说给你听,想让你夸我呢……
谁知林向安大婚,我去赴宴,他拉着我喝酒,说你会有此举就是要断了关系。
当年你爱他至深,你们好事未成,他再去找你已为时已晚。因为你一旦不想要了,就会马上逃开不给任何机会。
这次你离开,就如当年你一样,什么都不顾了也要和我一刀两断……」
狗屁的爱他至深!
秦钰宸竟然也会信他!
「你还说过,爱我你就是狗。」
「啊?」
我提醒他:「尚德轩,婚前小聚。」
「啊……你听到了啊,不过,我说的是我要是碍了你,我就是狗。」
「……」
「他们都不看好我,觉得你嫁我仕途不顺命运多舛,因为我爹嫌弃我,也许会顺便嫌弃你。」
那真是多虑了。
行吧,到此,也差不多了。
总不能在人家赤月的地盘待太久。
虽然他们是不介意的。
我嘴角抽抽,看着一张桌子几个人坐着啃羊腿,顿时羞愤不已。
「给你们几片草原,把今天听到的看到的都忘掉!」
秦钰宸站到我身边,拉我的手,问:「现在可以和我回京了吗?」
我笑了,「当然可以,不回去,怎么休夫呢。」
「……」
12
做错了事,哪有不挨罚的道理。
只是我也给秦钰宸面子,休书是写了,还让他按了手印。
但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而是归我保管,再有下次瞒而不报,就用它甩他脸上。
秦钰宸赶紧抱大腿,发誓:「我要做不到……」
「你做不到?」
「做的到!」
「哼。」
「真好,你我之间再无误会了。」
「谁说的?」
「啊?还有?」
「那我问你,在成婚之前,我们一共见过几次?」
秦钰宸生怕说错,皱眉苦想,想得都要哭了。
然后慢悠悠的,伸手竖起了两个手指。
被我一把拍掉!
「那你要是想让我把梦里头的也算上,那就十只手指都数不过来了……」
我一愣,「梦?你梦到我了?梦了什么?」
秦钰宸刹时满脸通红,沉默了。
我一巴掌拍到了他的脑门上!
「痛!」
「这是思想纯洁掌!驱散淫邪污秽!」
秦钰宸瘪嘴。
「好吧,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我们见了几次吧。」
第一次,也就是宫里相见,我看见两位老父吵架,秦钰宸想拉我走,被我打了,他顺势咬了我一口,吵到最后还是他投降,哄着说给我买他最爱的糯米凉糕,我才消停的。
第二次,哼,便是爬墙那次。
秦钰宸不敢相信,「怎么可能?那次我遇到的不是茗香吗?」
没错,他是这么觉得的。
毕竟我换上了丫鬟的装扮,一开始怕暴露了身份,就说自己是伺候府里的小姐的。
不过那天小树荫下闲聊打发时间,透过面纱,我认出了秦钰宸。
他在骂林向安,骂他为官重利,无耻小人,十分卑鄙。
我也附和地骂,骂他万般皆为己,半点不由人,是个垃圾。
秦钰宸听得爽快,想要和我交友。
我想逗他,撸起袖子露出小时候被他咬过后留下的牙印旧疤。
我想的是,这下记起了吧。
结果……
「你当时真的一点没有觉得奇怪吗,我为何挽袖给你看?」
「啊……我以为你倾心于我,想给我看什么守宫砂。」
羞得他当时瞥了眼立刻扭开了头。但印象里确实有什么痕迹一闪而过,想着是胎记吧,所以后来他才以为那就是茗香。
秦钰宸领悟了过来,「原来那是你啊……」
「第三次,就不用说了吧。」
就是在军营里,我明白了自己喜欢秦钰宸这件事。
不管是小时候那个软硬兼施只为哄我的小皇子。
还是那个错认了人,和我酣畅淋漓骂了林向安一场,神采飞扬的少年。
亦或是在无边苦境,却从不抱怨,苦中作乐的当朝太子,未来新君。
心里都是他,只能是他。
一如我说的,有些人,见过便是永远。
哪有什么等待旨意、等他来娶?
是我一道求亲的奏折递上去,对皇上言明心意,说自己非太子不嫁,如若无法了却心愿就无心国家大业,我爹有垂老之时,我也有顶起的一天。
不主动,机会就会溜走。
皇上能同意,是必然的。
后来旨意到了,我爹磨刀霍霍,也是觉得我瞒着他,胳膊肘往外拐。
但这些,我就不同秦钰宸说明了。
话说到这,我想起了正事,让秦钰宸陪我去林向安府里坐坐。
秦钰宸不乐意,叉腰:「才不去见你的老相好!」
我捏他脸,「你不想去看我收拾他?」
「你要收拾他?」这下来精神了。
「哼,他敢阴阳怪气挑拨离间,我就礼尚往来和他的良配聊聊天,让她知道林向安如何对我纠缠不休。女子不为女子,怎么都说不过去,我要让他夫人也给他写一封休书备用,我给她撑腰,让林向安好自为之。」
「那我去!不过回来后……」
「嗯?」
「回来后你得听我的,把匕首给我。」
这是明白了什么,索要定情信物呢。
「然后?」
「你再走两步,从偏房走回主屋。」
「你腰好了?」
「……就没有不好过。」
之前他是怕我被逼成亲,心里又有事瞒我,才打算处理好事情,再细水流长地相处一番,培养了感情再正式在一起。
秦钰宸凑近我,告诉我,「其实五岁那年,两位爹吵架,就是为了给我们定亲,因选日子的事吵起来的……」
原来,我俩的缘分自小就有了。
曾经,身为太子的他所见是梅,身为将军的我所遇皆血。
如今,我是他心上梅,他是我心头血。
此生这般,如此便很好了。
(全文完)
作者:不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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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0 18: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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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白头:相思不露已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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