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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壁虎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525 更新:2026-06-09 11:23:45

壁虎

与百鬼夜行无惧,立众人之间惶恐

与我结婚六年的妻子,失踪了一个月。

今天我却莫名收到一条短信——

[我在守宫村看到了你的老婆。]

正当我高兴之余,却收到了第二条消息——

[千万别来守宫村。]

01

妻子失踪是在一个月前。

结婚六周年,我和妻子感情和睦,唯独去过守宫村后,妻子性情大变,变得暴躁易怒起来。

我哪里受过这种气,一怒之下驱车抛下妻子,任凭着妻子在身后呼喊着,我也无动于衷。

回家后我心烦意乱,几瓶酒下肚,我意识迷糊,心里想着,明天妻子回来,我一定要给妻子个脸色瞧瞧。

可妻子失踪了。

还失踪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报了警,又重新回到守宫村寻找妻子,可当地的村民纷纷摇头,说那个漂亮女人只在这里待了一天就走了。

妻子无父无母,唯一的依靠就是我,当年我与她结婚,信誓旦旦地说过要照顾她一辈子。

一想到妻子可能出了什么事,甚至遭受过一些恐怖的遭遇,我愧疚得不能自已。

我喝酒的次数越发频繁起来,甚至开始失眠,偶尔有精神错乱的时刻,总觉得是妻子回来了,站在家门口敲门。

[叩、叩。]

就是这种声音。

微不可察的敲门声,却因为静悄悄的夜晚变得格外刺耳起来。

是幻觉吗?

好像不是的,这次敲门的时间好像格外的长,我摇了摇刺痛的头去看猫眼——门外竟然是妻子。

我不可置信地打开门,紧紧把妻子抱在怀里。

妻子的身上好凉,一定是受了冻。

我握着妻子的手,声泪并下地给妻子道歉,换作以前,妻子一定会温声安慰我,可如今妻子却很僵硬地任由着我哭着。

一个月不见,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圆润了一圈,妻子幽幽地看着我,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老公,我怀孕了。]

妻子说话的同时,我的手机贴着口袋振动了两下。

大概是工作上的事。

但我顾不上看了,连忙把妻子拉进门。

妻子窝在我的怀里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我便立马低声哄妻子睡觉。

妻子睡着了,可我却久久不能平静。

妻子怀孕了,算算时间正好是我与妻子吵架的那天。

那一瞬间,妻子一个月前的反常易怒立马有了解释,谁怀孕没有个任性的时候,反倒是我小肚鸡肠,竟然把妻子抛弃在怪异的村庄里。

我彻底没睡意了,又想起之前手机振动的两声。

应该是公司的急事,要不然也不会三更半夜发来。

我点开手机,却疑惑地发现压根没有任何短息通知。

记错了?又或者听错了?

我摸不着脑袋,准备关掉手机,但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我在守宫村看到了你老婆。]

我以为这是哪个好心人发来的短信,可我的妻子已经安全回家,想必这位好心人只是恰巧在今天看见过妻子,又想起我正在苦苦寻找失踪的妻子。

可正当我高兴之余,我却收到了第二条短信。

[千万别来守宫村。]

以及坠在后面发来的照片。

照片中的人正是我的妻子,昏黄的灯光下妻子身后的红色电子时钟便格外刺眼起来。

[2022 年 11 月 06 日 3 点 42 分 06 秒]

时间与我这里完全重合。

与面前圆润满面红光的妻子不同,照片里的妻子脸颊消瘦,眼眶通红,神情柔柔弱弱,赫然是我最熟悉的模样。

如果照片里的妻子是真,那么躺在我身旁静静呼吸的妻子又是谁呢?

我注视着屏幕,直到手机自动熄灭,我的视线仍虚虚地落在手机上。

三秒钟后,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闭上眼睛,将手机放在一边。

我的脊背越来越凉,甚至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一种彻骨的寒意攀爬在我的全身。

因为黑漆漆的手机屏幕,映着后方死死盯着我的妻子。

妻子醒了,又或者是她压根没睡。

02

我被妻子的眼神吓到了,大脑一片空白,等到再试探地睁开眼睛,却发现妻子正睡得香甜,还打着小鼾。

又是幻觉。

一个晚上经历了太多玄乎事,我的太阳穴疯狂跳动,等到天微微亮我才堪堪进入梦乡。

但我做了场怪梦。

漆黑一片的房屋,大大咧咧敞开的窗户把帘子吹得震天响,铅灰色的天空,低沉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梦里的我无法动弹,只能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温热粘着的液体滴在我的脸上,像薄膜般一层层覆盖在我的脸上。

我惊醒了。

强烈的窒息感让我扶着床边拼命喘息,余光却看到妻子一言不发地坐在床上。

「老婆?」我稳了稳声音去喊妻子。

可妻子像是没有听见,全身剧烈地颤抖着。

更加诡异的是,妻子嘴里传来的咀嚼声。

那是一种汁水四溅的声音,闷闷地在妻子的口腔中炸开。

妻子吃得好香,狼吞虎咽地吞咽着,从嗓底溢出像野兽般兴奋的声音,丝毫没注意到我的呼喊。

我想去把灯打开。

可妻子却突然大喊:「别开灯!」

随后她像是魔怔般地疯狂复述着:「我好饿,我好饿,我好饿,我好饿。」

妻子痛苦地干呕着,弯着身子发出一声又一声尖锐沙哑的咳嗽。

我顾不上妻子的怪异,立马从床上爬起,按亮了灯。

灯亮起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屏住呼吸,恐惧布满我的全身,我忍不住地退后两步从胃里面泛起一阵反胃。

在我的被子上,枕头上,妻子的身上,甚至是墙壁上都攀爬着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蟑螂。

妻子捂着嘴缓缓抬头,她是多么的无辜,双眼涌着泪花,好像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我还是看到了。

妻子嘴边的黏液以及她指缝间,拼命挣扎蠕动着的蟑螂。

03

妻子幽幽地盯着我,把遮挡在嘴前的手放下,努力朝我勾勒出一个曾经温柔的笑。

蟑螂尸体从妻子嘴里掉落,妻子却毫不在意地从床边捡起。

[王曾,吃吗,很好吃的。]

妻子朝我靠近,我却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妻子抓起一把蟑螂,在我的嘴角流连。

我紧闭着双唇,蟑螂在我嘴角攀爬的触感让我汗毛直立。

[王曾,吃吗,很好吃的。]

妻子又复述一遍,我拼命摇头,可妻子却用力地将蟑螂挤进我的口腔。

[王曾,吃吧,很好吃的。]

我大叫一声,从床上坐起。

黑漆漆的夜晚,离我入睡竟然才过去一个小时。

我立马从床上下来开灯。

没有蟑螂,没有血迹,墙面上洁白如初。

可我却并没有因此放下一口气,我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努力把掉落在地的电话拿起来。

[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警察在那一头试图安抚我的情绪,可巨大的冲击让我只能不断复述这几个字。

[我的妻子死了……我的妻子死了……]

她的尸体大大咧咧地躺在我的床上,明明不过一个月的孕期,可她的肚子鼓得老高,像一个即将被撑爆的气球。

04

我瘫坐在墙角,直到门铃响起才猛地回神,拖着酸麻的双腿起身开门。

但和电话中的急切语气不同,警察的神情带着怪异的冷漠。

对我的态度也是琢磨不透。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忍着心里的不快把警察带到妻子的尸体面前。

我不敢想象妻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只能一声又一声哀求警察,恳求他去抓住真凶。

[警察先生,您一定要抓住真凶,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好不容易才回来,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我的床边!]

我苦苦哀求,可警察却不为所动,甚至后退几步。

[王先生,我知道妻子的失踪对您造成很大的打击,但如果您再三番五次地骚扰警方,我们有权对您进行看管。]

我不明白警察口中的三番五次是什么意思。

我分明是第一次报警。

我语无伦次地看着警察,明明妻子的尸体就这样躺在床上,可他怎么却视而不见呢?

我甚至以为这是警察为了缓解情绪开的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可对方严肃认真的模样又显然不是。

我的呼吸急促。

[我的妻子昨晚回来了,她怀了我的孩子,她好不容易回来,但却有人害了她……]

我看着警察越来越怀疑的面容,嗓子发涩,[您……是看不到我妻子的尸体吗?]

警察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

他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我,像看一个精神病人似的看着我。

我感到荒谬,像是被人当头一喝,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看,我的妻子就在这里,她死了,她死了!]

我歇斯底里地大声喊着。

警察想来安抚我,可我什么都听不进。

眼前警察的嘴巴张张合合,我竟一个字都辨别不出。

我想起之前妻子敲门的场景,对,我的门口一直有监控,一定能证明妻子的存在!

我像是抓住最后一颗救命稻草,牢牢抓着警察的衣袖,把人带到监控屏幕前。

[你快看!]

妻子一定存在!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就是这里,我的妻子下一秒就出来了,警察先生,这都是真的!]

我放缓呼吸,紧紧锁定着屏幕,不敢放过分毫。

可最后警察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独留我一人在这寂静的屋子里。

因为这段监控里,没有怀孕的妻子,没有温存的拥抱,只有我梦游时不断徘徊在镜头面前,面无表情地复述着的一句话。

[守宫村……守宫村……守宫村……]

监控里的我离监控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沙哑狠戾,像是裹着无穷的恨意。

直到我的面庞占据了整个监控屏幕,一声神似妻子的嗓音竟从我的嗓底发了出来。

[王曾,吃吗,很好吃的。]

监控猛地熄灭。

我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两下。

一条消息出现在我的眼前。

[千万别来守宫村。]

05

我决定前往守宫村寻找真正的妻子。

像是冥冥之中的指引,在我下定决心后,我整个人清醒许多。

这几天我所有的事情都顺风顺水,但唯独除了——那条短信。

每天醒来我都会收到成千上百的短信。

每条短信上都重复着一句话,[千万别来守宫村。]

期间我打过电话,也发消息也询问过对方到底是谁,甚至掏出了全部家产只为换取妻子的消息。

可全都石沉大海。

这反而坚定了我去守宫村的决心。

妻子的失踪,成百上千的短信,梦游时我盯着监控一声声喃喃自语,似乎都与守宫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开车去守宫村那天,天空阴沉得可怕。

仿佛又回到了梦中那天,天是暗的,云层厚重,像是被套上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塑料袋,低气压让我的胸口发闷,连心脏都不自觉地跳快几拍。

但我未曾想到的是,我来到时竟连个人影都很难看到。

很难想象一个月内竟然会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守宫村的村民们,大多是老人,身子英朗,面色红润,各个都热情好客,说着亲切的家乡话。

尤其是我和妻子一起来时,他们各个都簇拥着妻子,看到妻子像是看到了活菩萨,还给我们赠送了当地的特色美食。

妻子说这个地方马上就要改造成农家乐了,是个大项目,前途无量。

可现在呢,荒无人烟,指示牌歪歪扭扭地悬挂着,屋子的门梁上结着一层又一层的蜘蛛网,敲门也无人响应。

说是举村迁移都不为过。

我思绪万千,乱成一团,手机贴着大腿隐隐发烫,打开一看后,让我有种剧烈地失重感。

竟然又是一模一样的短信。

真是见鬼了,分明已经换过手机号,可这条短信却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我恼怒极了,一字一字重重按在屏幕上,[你到底是谁!]

这次信息不再是[千万别来守宫村],而是变成了一个简单粗暴的[走]。

我不死心地又打下,[你到底要干什么?]

信息又发来几十条,我不甘心地死死盯着屏幕,终于,这次发来的短信又变了。

[别抬头!]

可已经晚了。

在抬头的一瞬间,我清楚地和门缝里一只猩红混浊的眼球对视了。

我的脑子闪过一段尘封的记忆。

一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妻子曾颤抖地拉着我的衣角说道:

[王曾,我好害怕,别睡好吗……有一个疯婆子一直在门缝那里偷窥我。]

那时我怎么说的,好像是困急了,匆匆看了眼门缝,发现什么都没有。

不耐烦地把妻子的手拨在一边,[苏黎,你是有被害妄想症吗?]

门,打开了。

06

我下意识握紧衣服夹层里的折叠刀,钝钝的疼痛拉回我的理智,让我以一个还算冷静的状态来观察蜷缩在门口的疯婆子。

疯婆子双眼通红,开门时几乎要把人撕碎的狠劲全无,只是痴傻地坐在门槛上看着我。

四目相对的第四秒。

她猛地朝我扑来,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儿,声音嘶哑,「阿曾,阿曾,不乖,为什么回来……」

可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疯婆子固执地抱着我不肯丢手。

很难想象一个瘦弱老人身体里竟蕴含着如此强大的力量。

几番挣扎无果后,我终于认清了局面,耐着性子去哄疯婆子:「我回来了,你先把手松开好吗?」

疯婆子不知被哪个字眼刺激到了,反而抓得更紧,双目无神地喃喃道:

「阿曾啊,要道歉的……要道歉的……神是不会原谅你的……」

我被疯婆子喊得一愣一愣的,可我不信神鬼,自然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我顺着疯婆子的话去安抚她,等到疯婆子终于平和下来,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妻子的照片递给她看。

「你见过照片里的人吗?」

疯婆子紧紧捏着这张照片,嘴张张合合,又哭又笑,神色痛苦,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不能吐出。

我连忙追问,可疯婆子仿佛在我身后见了什么洪水猛兽,只匆匆在我耳边说上一句话,拔腿就跑。

我抬起脚准备去追,肩上却被搭上一只手。

一股蛮力死死地拉住了我。

是村长。

与先前不同的是,村长更瘦了,脸颊凹陷,一双三白眼盯着你看时,总是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王先生,别追了。」

「村长,你怎么在这?今天村里人都去哪了?」见到是村长,我难得放松几分。

「我听到这边有动静来看看,村民们……组织了旅游活动,估计还有一段时间才回来……」村长回答。

我麻烦村长将我带到能住的旅店,路上我没忍住问道:「那疯婆子嘴里的阿曾是……?」

村长在前面带路,没回答我,好久才跟如梦初醒般地回复道:

「阿曾是疯婆子的儿子,已经死了十年了……唉,这事不提也罢,你只要记住离那疯婆子远些就好。」

我盯着村长的背影陷入沉默。

村长临走前,缓缓地扭过身来,昏暗的灯光中,他的声音格外沙哑,让人听不真切。

「您刚说了什么?」我抓着门边的手一紧。

他摇摇头,像是一台勉强维持运作的机器,努力在僵硬的脸庞上勾勒出一个亲和的笑容。

「没什么,王先生,晚上我们村有祭祀活动,来瞧瞧吧。」

我点点头,进门后却毫不犹豫地把门锁上。

坐在床边,我无意识地扣着手指上的死皮,疯婆子的话和村长的话不断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我问村里的人都到哪里了。

疯婆子一脸焦急,胡乱比划,「好饿……阿曾……生病……好饿……」

村长一面平静,漠不关心,「村民们去旅游了,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我问他们是否见过我的妻子。

村长只看上一眼便确信地肯定,「你的妻子在村里待了一天就失踪了。」

疯婆子虽欲言又止,可我还是听到了她口中的呢喃,「村长……村长。」

更重要的是——

疯婆子像是有了片刻清明,附在我的耳边,一字一句说道:「阿曾,晚上千万别出去,村长会杀死你的。」

村长在黑暗中缓缓扭头,那双三白眼静静地看着你,不像人眼,倒像极了……

我看到墙壁上一闪而过的壁虎。

对,那是双壁虎的眼睛。

「王先生,晚上过来看看我们的祭祀活动吧,疯婆子的儿子是她自己杀死的。」

「疯婆子要来杀了你。」

一声闷雷响起,开始下雨了。

那么,究竟是谁说谎呢?

07

我躺在床上心烦意乱地将信号格为空的手机摔在一旁。

担心、自责、懊悔、惊恐,这几种情绪在我的脑子里滚个遍,最后变成无厘头的埋怨。

如果不是妻子的失踪,我也许根本不会再踏进这奇怪的村庄半步。

我的脑子不断浮现一个月前的种种景象。

素来温顺的妻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暴躁易怒的?

油盐不进的争吵,甚至会因为一点细微的动静就爆发。

我想带着妻子离开,可妻子却执拗地要留在守宫村里继续度假,之后我忍无可忍,一怒之下孤身离开村庄。

好像一切都是从去过一个寺庙开始。

对,就是那个不起眼,静静地隐匿在村庄深处的寺庙。

妻子曾三番五次拉着我去那里瞧,可我不信神,甚至对这些地方天生带着一种厌恶感,每每提起都是嗤之以鼻。

「老婆,你知道的,我根本不信神。」我躺在床上想要将妻子拉到身旁。

可妻子却愤怒地把我的手甩开,声音也比平时尖锐不少,吵得人耳朵生疼。

「王曾,你要道歉!你一定要给神道歉!」

争吵。无尽头的争吵。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鼻间的泥土味也越来越重,周身变得冰冷,像是在冰窖里走了一遭。

意识开始变得恍惚,忽上忽下,身子在某一刻猛地下沉。

再一睁眼,我竟然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跪拜在一个蒲垫上。

心里的脏话狂骂,我连忙起身,像是被烫到似的把蒲垫踢到一边。

「该死……!」

环顾四周,只见一尊巨大的石像坐姿怪异地立在须弥坛上,头部却被一块硕大的红布死死掩盖。

幽暗微小的烛光艰难地随之摇曳。

我无法顾及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脑中的警钟疯狂地敲打我,快点离开。

可来不及了。

只听不远处传来了阵阵脚步声,我慌了神,下意识地掀起卓布,往祭祀的台子下钻去。

我的心脏狂跳,被雨水浸湿的衣服此时滴滴答答地坠着水滴,在这个近乎封闭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布料太长,不留一丝缝隙,我只能听到他们窸窸窣窣的动静,朦胧地看到他们的身影。

和我想象中的祭祀不同,空气里静谧得可怕,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每个人都一言不发地站在祭祀台前。

没有诵读,没有祷告。

我的身上发冷,脚部隐隐泛麻,搞不清状况的我,一点点趴下身子,极小心地将布料往上提起点,露出底部的一丝缝隙。

这个角度我只能看到村民们的脚。

我这才发现,他们好像极缓慢地朝跪在蒲垫上的村长靠近。

我匮乏的词汇很难描述他们怪异的行为。

因为他们靠近村长的动作,像极了野生动物捕食猎物时的步步逼近。

下一秒,我猛地放下那块布料,克制住反胃的呕吐,拼命地放缓呼吸,试图不制造任何声响。

村长死了。

在我眼前。

五脏六腑,开膛破肚。

村民们佝偻着瘦骨嶙峋的身子,像野犬分食,大快朵颐。

鲜血染得遍地都是,朝我这边逼近。

眼前的桌布被浸透了,大块的鲜血凝成黑紫色,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我不知道他们分食了多久,听着不间断地咀嚼吞咽声从大到小,从有到无。

我觉得我要疯了。

时间被无限地拉长,每一秒都是折磨,直到外面毫无动静,我屏住呼吸一点点去重新拉开缝隙。

外面空空如也,仿佛一切都是我的幻想,我狠狠掐了把自己,看着村长的尸体终于不得不承认,这是血淋淋的现实。

村长死了。

很难想象若是我真的来赴约,会遇到怎样的状况。

我狼狈地从台子下钻出。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刺激着我的肠胃,让我头脑发胀地跑到一旁干呕。

但奇怪的是我的脖子上方滴下一滴又一滴冰冷的液体。

漏雨吗?我抚摸着脖颈,抬头望去。

在幽暗摇曳的烛光里。

那些村民竟从未离去,他们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吸附在房梁上,一颗颗头颅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了过来。

那一张张脸是麻木的,血腥的——

「阿曾,你回来了。」

「新的货物呢?」

他们不再是人,是怪物,是像壁虎一样的怪物。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快逃。

拼命地逃。

08

雨水噼里啪啦打落在我的身上,我却感受不到一丝冷意。

极度的恐慌让我的眼眶充血,唯恐被那群怪物追上,成为他们的盘中餐。

我头一次因为寺庙到旅店的距离而感到绝望。

我不知道在雨中跑了多久,途中我扭头看去,发现身后空荡荡的一片,他们压根没有追来。

大雨中我看不清他们的神情,他们静静地站成一排在寺庙门前注视着我。

那直勾勾的目光好像在说,别白费力气了,王曾。

我死死咬着牙关,加快步伐,自从毕业后很少锻炼的我,早就被社会滋养得不如曾经身强力壮。

但我不敢停下。

终于,在七扭八拐下,熟悉的旅馆映入我的眼帘。

我拖着发软的身子打开房门,迅速反锁后,整个人俯趴在桌子上,哆嗦着拉开桌兜,把两粒药片送进自己的口中。

是妻子准备的镇静安神的药片,因为睡眠质量不好,每次出行我都会备在身旁。

心跳快得要命,囫囵吞下药片后,我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外面是不停歇的暴雨,弥漫的雾气像是要将整个村庄吞噬。

在这死寂的环境中,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这敲门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连着一声,如同纸板的门剧烈地震动,像是下一秒门外的东西就会破门而入。

「砰!砰!砰!」

我的心再次高高吊起。

强烈的第六感告诉我,就是那群怪物。我甚至能透过敲门声,听到他们分泌口水,重重咽下的声音。

停下……停下……停下啊!

这接连不断的敲门声就像电钻,撕扯着我脆弱不堪的神经。

我的头越来越痛。

我再也受不了,发出一声怒吼,抓起手边的手机砸向大门,「滚啊!!!」

手机屏幕四分五裂,门前再次回归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噼里啪啦的下雨声与我痛苦的粗喘。

我双眼通红地扶着床沿弯腰起身。

在我抬头的那瞬间,我无助地望向四周,然后拼命地后退,直到身后只有冰冷的墙面。

我竟然从未走出这座寺庙。

「别过来,求你们了。」我捂住眼睛哭着哀求道。

他们歪歪头,似乎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依旧重复着那句话。

「阿曾,好饿,货物呢?」

他们一点点沿着墙柱攀爬而下。

那张张脸颊凹陷苍白的脸上,浮现着一层层黑色鳞片。

可我已经累得无法奔跑了。

我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身体疲软得如同一摊烂泥。

我的大脑变得迟钝,眼皮变得酸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朝我爬来。

我无助地闭上双眼,但我怎么也想不到,我再次睁眼会看到妻子。

09

我从未预料到会在这样的场景下见到妻子。

我没死,奇迹般地活着。

我苦苦寻找一个月的妻子被五花大绑。

妻子的脸色苍白,浑身上下裸露的地方全是青紫,像是遭受过非人的折磨,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妻子蜷缩在角落,身子时不时轻颤,任凭我怎么呼喊,像是陷入一阵昏迷始终没有清醒的痕迹。

我的手脚被死死绑住,湿淋淋的衣服变得半干,提醒着我已经在这个地方待了一段时间。

一间简陋的屋子,灯光时明时暗,墙边堆砌着各种腐烂的菜叶,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霉味。

应该是地下室之类的地方。

妻子被绑在木桩上,值得让人庆幸的一点是,我只被随意地扔在了一个墙角。

我尝试着朝妻子的方向挪动,只可惜杯水车薪。

看着妻子的状态,我心里着急,再也顾及不到什么形象,连忙翻滚到妻子身旁。

妻子大概在发着烧,离近了看,她的嘴唇乌紫,脸颊酡红,身上却惨白得吓人。

「老婆,快醒醒!」

在我坚持不懈的呼唤下,妻子终于有了反应。

妻子眉头皱着,胸膛急促起伏,像是从梦魇中挣扎。

看到我的那瞬间,妻子的表情有明显的停顿,随即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掉落,惹人怜惜。

「你怎么会在这里……王曾。」

我的心因为妻子的哭泣声整个揪在一起,连忙安慰着妻子:

「老婆,别哭,别哭,都是我的错,我一定会带你逃出去的。」

安抚好妻子的情绪后,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尝试着去问妻子一些问题。

妻子虽嘴唇干裂,但仍打起精神朝我缓缓讲述这一个月的遭遇。

从妻子的口中,我终于了解到了隐藏在这村庄下冰山一角的秘密。

自从去过寺庙后,妻子开始被人跟踪,并且每每在夜深人静时都能听到莫名其妙的呼唤。

这声音一开始只在深夜,不厌其烦地喊着妻子的名字,到后来,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像是不惹妻子发怒就誓不罢休。

妻子急切地喊着我的名字:「王曾,我当时不是故意生气的,我控制不住自己。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骚扰我,不停喊着我的名字,我想告诉你,但每次不知不觉就和你发火。」

后来我驱车离去,村长找上妻子,直言说可以帮妻子解决难题,但需要妻子去到寺庙里。

可妻子怎么都没想到,迎来的竟然是村长的迷药。

妻子被绑架了,不为钱财。

一开始妻子仅仅被锁在村长的屋子里,窗户从外面焊死,妻子便用力拍打窗户,企图吸引其他村民的注意。

妻子天真地以为热心的村民会救她,可面对村民漠视的神情,妻子彻底噤声了。

妻子只能以泪洗面,每天靠着窗户祈祷着我的到来。

直到有一天,妻子从窗户外看到令人震惊的一幕。

妻子变得激动起来,「他们是一群怪物!」

整个守宫村都是怪物。

透过窗户,每个人好像变成了丧失理智的怪物,妻子眼睁睁看着这群村民自相残杀,人吃人,狗吃狗,尖叫求饶声此起彼伏,

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这些村民开始不断向妻子靠近,甚至企图打破窗户,不断哀求着妻子的血肉。

妻子被村长锁在地下室里,美其名曰保护。

村长的性子也越来越古怪阴沉,稍有不如意就要拿妻子出气。

过了那天后,村民们再次恢复往常,一切虚幻得像一场梦。

妻子每天一睁眼都能看到村长幽深的双眼,那双三白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嘴里不停低声念叨着:

「快了,就快了,马上……解脱,马上……嗬……」

直到一个月后,祭祀活动准备完毕,村长步子漂浮,发出癫狂地笑容。

「完成了,完成了!!!原谅我们,原谅我们!」

村长消失了,再也没回来过。

妻子讲到这里,深深看了我一眼,「之后我一睁眼,就看到了你,王曾,幸好你来了。」

竟然是这样。

「老婆,我一定会带着你平安回家的。」

我努力把自己的身子贴近妻子,让妻子拿衣服夹层里的小刀。

妻子艰难地拿到小刀,耗了不少时间才把我手上的绳子割断。

我连忙站起,接过小刀给妻子松绑。

绳子脱落后,妻子整个人都脱力地挂在我的身上。

妻子垂着眸子问我:「王曾,我们会活着出去吗?」

我认真地点点头,给妻子一个用力的拥抱,「会的,我们一定会的。」

但很快,我发出一声痛苦地闷哼。

我不可置信地低头朝着腹部看去。

一把刀从后面刺穿了我的腹部。

疯婆子又开始大声哭笑起来,手舞足蹈地在我身后。

「我杀了阿曾,我杀了阿曾——!」

妻子抚摸着我的脸,「王曾,可是我不想走了,留下来一起陪我好吗?」

10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妻子还是妻子,却又像变了个人,从头到脚都显得如此陌生。

上一秒她还是如此温顺,可此时妻子冰冷冷的目光几乎要将我刺透。

我不受控制地躺在地下,脑子里一团浆糊,耳朵发出阵阵撕裂般的嗡鸣。

「你骗我!你为什么骗我!」

我努力掀起沉重的眼皮,鲜血源源不断地流,就好像身体破了个巨大的洞,我感到了生命的流逝。

妻子笑了,与之前我见过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是阴沉,毫无温存的笑。

「王曾,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

时间被无限地拉长。

尤其是当我醒来时,没有妻子,没有疯婆子,屋子里漆黑一片,静悄悄的,只能听到隐约的滴水声。

我再次被捆绑,腹部的疼痛真真切切地告诉我,一切都是真是存在。

我不知道被捆了几天,像是一条死狗,麻木地躺在冰冷的地面。

两天还是三天?

记不清了,我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

只知道妻子熟练地处理了我的伤口,在我接近昏厥的境况下,才会强迫着给我点食物。

妻子第二次来给我包扎伤口时,我猛地睁开眼睛,想看清妻子的神情。

「你不是农村人吗?你为什么对包扎这么熟练?」

「苏黎,你究竟要干什么!」

任凭我怎么大声地叫喊,妻子都不发一言。

烂下的腐肉被妻子无情挖掉,我疼得撕心裂肺,大口喘息像一条晒在浅滩的鱼。

直到又过了几天,我再也忍不住这漫长的孤独,恶狠狠地盯着妻子的脸。

「苏黎,你个贱人,当年我把你从吃人的农村里救出来,你却这样报答我,你不得好死。」

妻子的表情终于变了,是讥讽,是不屑,是对我刻骨的恨意。

「王曾,你可真虚伪呀。」

但很快,妻子浮于表面的攻击力消退,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垂着眸子问我。

「王曾,最近应该睡得挺好的吧,毕竟再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做噩梦梦游。」

我心中的疑影越来越大,青筋直跳,几乎是从牙关里死死蹦出这句话,「是你!是你对我的药动了手脚!」

因为睡眠质量不好,妻子向我推荐了凝神安神的药品,在妻子的监督下,我逐渐养成了睡前吃药的习惯。

对药品的依赖更是在妻子失踪后与日俱增,但随之而来的是,无休止的噩梦与梦游。

妻子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把一个屏幕四分五裂的手机扔在我的面前。

「是啊,只可惜你现在才发现。」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手机屏幕。

我苦苦思索的发消息的人原来根本就不存在。

是我……是我自己……!

一直以来发短信的只有我自己。

不断重复出现的幻觉,成百上千的短信,妻子蓄谋已久的药品,一步步朝着守宫村迈进的引导。

是妻子,一切都是妻子的阴谋。

我头疼欲裂,妻子却神情冷漠地看着我。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质问妻子。

妻子深深看了我一眼,手高高扬起,毫不犹豫地朝我的脸扇去。

「王曾,好好想想吧,你该道歉的。」

我痛苦地嘶吼着,可妻子依旧只给我留下了冷漠决然的背影。

一个月。

我被痛苦折磨了整整一个月。

像是我和妻子的角色对调,我被绑在木桩上,被妻子抛弃在这个冰冷的地窖里。

我的大脑开始变得缓慢,身体发臭,从一开始的叫嚣到后来的乞求再到最后的死一般的沉默。

我死了吗?

没有。还在奄奄一息地残喘着。

妻子每来一次这里,便肉眼可见的更自信,更耀眼起来。

好像这才是真正的妻子。

那个曾经软弱自卑,只会夹着肩膀露出胆怯的微笑的妻子离我的记忆越来越远。

她和这个村庄变得格格不入起来,反倒我像是从农村里走出那般。

「你到底是谁?」我艰难地吐着字。

妻子发出一声嗤笑,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去。

期间疯婆子来了一趟。

这是我一个月来第一次见到除了妻子以外的人。

疯婆子一见到我先是欣喜地鼓掌,围着我大叫。

「阿曾!是阿曾!阿曾变成了真的阿曾。」

随后她便发狂般地拽着我身上的绳子,「阿曾疼,阿曾好疼。」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疯婆子的衣袖上移大片。

我原本想借着疯婆子的手逃跑,却不想无意一瞥就再也移不开自己的目光。

疯婆子的手腕上有着如同刻入骨头里的铁链印记,在往上看去,疯婆子枯木般的手臂布满着密密麻麻的刀痕、鞭痕。

我的头越来越疼,记忆越来越混乱,像是上千块原本拼好的拼图,却被人告知是错误的。

妻子的反差。

疯婆子的一声声阿曾。

村长说到一半不愿提及的过往。

我对守宫村地形的熟悉。

我想起来了。

「果然还是你的好妈妈有点用。」

妻子的脸上浮现一层层白色鳞片。

「是不是觉得自己以前讲的话很可笑。因为把我绑在木桩上的人不就是你吗?」

「给大家讲讲你的故事吧,王曾。」

11

我彻底想起来了。

原来一切都是错误的。

妻子是富家千金,而我只不过是不见天日的一摊烂泥。

妻子资助我走出农村,将我从那吃人的农村里救了出来。

在妻子的帮助下,我看到了从未看到的多彩世界,认识到了前所未有的认知。

我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妻子。

这与我从小所接受的理念完全相悖。

形形色色的人都对我说:「阿曾,等长大了要多带些货物回来。」

这是我的使命。

我问村长:「如果我不带回货品会怎么样?」

村长大声呵斥我:「不!阿曾啊,在祭祀夜前你必须拿来货物,只有这样神才会永远地庇护我们。」

可是妻子教会了我,原来人不是货品。

村长的脸越来越沉,抓着我肩膀的手也越来越用力,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一字一句盯着我说道。

「阿曾,你要记得自己的使命,不然神会摧毁你身边的一切。」

我厌恶神,厌恶这个压在我身上莫须有的使命。

我不明白那个被红布死死包裹着头部的神究竟能为我带来什么。

甚至阴暗的想法在我的内心深处不断滋生。

如果这个村子不存在就好了。

我决定漠视村长。

我没有祭祀任何货品。

但我永远都忘不了回村后的场景。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死亡。

我那永远醉醺醺没骨头,对我动则打骂的父亲死了。

而他的对面,是我的母亲。

我印象中一直被锁在笼子里瘦骨嶙峋的妈妈。

父亲喜欢喊她「贱女人」,因为她的性子烈,从不给父亲好脸色看。

村里人喊她「野狗」,因为她从被带回来的那一天开始,就像一条狗似的被拴在笼子里。

只有我会悄悄地喊她的名字,秦秀声。

那双铁链深深陷入血肉,上面的皮肤满是青紫,各种伤痕交互错杂,她平日里最爱看的一本散文集被鲜血浸染模糊,再也看不清了。

我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疯癫。

我的妈妈疯了。

那个尽管深处泥潭也悄悄告诉我,要走出去的妈妈成为了别人口中的疯婆子。

愤怒袭遍我的全身,我决定去见村长。

可我怎样都没想到会在这种场面见到他。

村长满脸是血,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屋子里随意堆砌着村民们的尸体,老人、年轻人、小孩儿。

尸体上是坑坑洼洼互相撕咬的痕迹。

「神……神怪罪下来了……」村长死死盯着我,「阿曾,你知道吗?神来了,神发怒了!!」

「下次如果再不拿来货品,我们都会死!!」

村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虔诚地祷告着神的庇护。

我的手脚冰凉,无力感包裹了我的全身,让我恍惚以为这是寒冬,而不是燥热的盛夏。

我无法带走我的母亲,我势单力薄,每一笔支出都靠的是苏黎的帮助。

可我舍不得苏黎。

我爱她。

是她把我从深渊里救了出来,尽管现在我又重新回到了深渊中。

我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态回去的。

面对妻子温暖的微笑,以及他们身后同样对我施以援手的妻子的父母。

那对祥和,待我不薄的恩爱夫妻。

不安、愧疚、紧张这几种情绪像一条毒蛇死死缠绕着我的全身。

在和苏黎正式交往的第二年。

我选择把妻子的父母祭祀给「神」。

那对老夫妻毫无富人的架子,甚至我只是委婉地提了一下想邀请他们去我生活过的地方看看,他们便二话不说的答应。

妻子痛苦流涕,失去双亲,我成为了她唯一的依靠。

我向妻子求婚了。

真挚地向妻子保证,我会爱妻子一辈子,珍惜妻子,守护着妻子。

和妻子结婚后,我事业有成,创立了属于自己的工作室,越来越多的人夸赞我。

我好像不再是胆怯的我,带着容光焕发的笑容,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我堂堂正正,笔直地站在了妻子的身边。

可妻子却一年比一年沉默。

直到那天,我看到妻子开怀大笑地和一个男人聊天。

好刺眼啊。

嫉妒化作恶魔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撕碎。

我第一次动手打了妻子。

「你为什么朝他笑!」

「你还是看不起我!」

「你还敢哭,苏黎,你个贱女人,我让你别哭了!!!」

我失控了。

看着妻子浑身青紫,我如梦初醒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不,不是我做的!

我那么爱她!

一切都是那个男人!

这是我们结婚第四年。

我把那个男人献给神。

我无法自拔地想,对,这不是我的错,是他们,都是他们!

我的事业前途光明,每个人提到我都带着惊叹的目光,与此同时,我的性子也越来越暴戾。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我辞退了妻子喜欢的工作,对妻子拳脚相加,一遍遍高举自己的拳头,将妻子变成了我理想中的模样。

一个温顺、胆怯、敏感、自卑、黯淡无光的妻子。

看着嘴角带血的妻子,我惊恐地看着自己隐隐作痛的手,「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重新回到守宫村。

这一次,我跪在了蒲垫上,向神许愿。

我希望忘记自己的记忆,作为交换,我会献出最后一次的货物。

回去的路上,我出车祸了。

原本的记忆丧失。

取而代之的是,我臆想出的美满记忆。

这是我和妻子结婚的六周年。

妻子逃跑的第十二次,她温顺地握着我的手,向我提议,去守宫村度假。

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热心的村民,妻子牵着我的手,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和谐。

但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甚至醒来会死死掐着妻子的脖子。

我拼命朝妻子道歉,可妻子变了。

她好不听话,甚至要扬言杀了我。

为了防止我做出出格的行为,我决定驱车离开。

我开始更加频繁地梦游了。

我朝警察撒了谎。

也朝你们撒了慌。

之后的一个月每次醒来,我都会在守宫村附近。

我的手上带着血,有时是咬痕,有时是抓伤。

当时还想不明白。

现在却幡然醒悟。

这次轮到妻子了,像曾经我对待她那般的。

「王曾,地下室好受吗?拳头疼吗?绳子捆绑全身不能动弹的滋味难受吗?痛苦吗?」

「不……不……老婆对不起……」

我的泪大滴地往下流,对不起这句话是多么的苍白。

妻子弯下腰抚摸我的脸颊。

「你知道吗?那些安神药如果你再多吃下两颗,你就已经见不到我了。」

我拼命摇头,「让我赎罪,老婆,求你了。」

妻子被我的举动笑得前仰后合。

「可是现在回不去了王曾。」

地下室不知什么时候被死死锁住。

妻子却毫不在意,她的笑容是多么耀眼。

「王曾,你啊你,永远是懦弱的施暴者。」

妻子扭头看着地下小小的扇窗。

一抹刺眼的火色映照在妻子的脸颊上。

「王曾,你说我们还会离开这里吗?」

起火了。

一场熊熊大火。

与之不见的还有蜷缩在角落的疯婆子。

12

大火吞噬着这个残破得摇摇欲坠的村子。

哀嚎、求救、咒骂、怨恨,最后变成无声的缄默。

天是阴沉的,厚重的云层压在每个人的身上,沉甸甸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疯婆子这次是真疯了,在寺庙里大叫着,她佝偻着身子,脸上却洋溢着越来越快乐的笑容。

她听见每家每户里撕心裂肺的尖叫,那些曾经讥讽过她,打骂过她的人只能拼命捶打着门,朝他们所敬仰的神祷告。

疯婆子的笑容越来越大。

快了……马上就快了……

疯婆子定定地看着这尊石像,喃喃自语。

随着疯婆子的攀爬,她离石像的头部越来越近,最后大手一挥将包裹得死死的红布扬进火海里。

那上百年被敬重、被崇拜、高高在上的石像面目终于显露。

——是壁虎!一个像怪物一样的头颅搭配着人的身子。

面容狰狞,参差的鳞片包裹着全脸,舌尖吐露着,露出锋利的牙齿。

那石像通体发灰,唯独那双人眼是刺目的红。

疯婆子用木棍一下下敲在石像的头部,像是泄愤。

石像头在疯婆子一次次的击打中滚落在地,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疯婆子纵身一跃,大喊一声。

「吃人喽——!吃人喽——!」

一头扎进那连天的火海。

屋内,一层层黏液覆盖在我的脸上。

「老婆,对不起。」我声音发抖地朝妻子道歉。

这次我终于看清了睡梦中无法看清的景象。

我曾经亲手祭祀的妻子的父母,和那个惹妻子开怀大笑的男人,如今他们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

「对不起……」

窒息感越来越强,我下意识地大口呼吸却被妻子紧紧捂住口鼻。

「王曾,我们回家了。」

妻子脸下的鳞片浮现得越来越多。

我望着妻子,恍恍惚惚才想起,与妻子相识八年因为我那可有可无的自尊心,我甚至都没有大大方方地朝妻子说一句,我爱你。

「苏黎,我爱你。」

可妻子只是眼神空洞地朝我说。

「王曾,我饿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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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7 18:1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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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百鬼夜行无惧,立众人之间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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