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何处去
红酥手:女主她超凶的!
夫君被冤入狱,我为救他不惜一切,以命相求于桓王。
「若能助我夫君平冤,生死无悔以报殿下恩德。」
我以为结发夫妻,生死相随,他却摇身一变官袍加身,只给我一纸和离书。
心如死灰之时,桓王抵着我的耳边。
「你的命,可是我的。」
1
夜色沉沉,「结花阁」灯火通明,丝竹歌舞伴着娇声浅笑。
我跟着上菜的小厮,找到了府令大人所在的房间,只要能救弘青,我就要试一试。
深吸一口气,我正要推门而入,就听屋内的谈话声,说的正是弘青牵扯的这桩案子。
「都审了三天了,上头正催呢。」
「大人放心,进了刑狱司,没有不认罪的。」
是啊三日前,我做好了饭菜等弘青回来,可是直到入夜点灯,也没见他的身影。
我直觉有事发生,就听得院外有人叩门。
「颜娘子快去书斋瞧瞧,祝先生叫人抓走了。」
弘青先前在书斋备考,今年春试进了三甲,就等着吏部的任命文书下来,正是苦尽甘来之时。
只见书斋一片狼藉,小书童边哭边哆嗦,说差役将这里翻了个遍,几位举子和先生都被抓走了,说是通敌谋逆。
都中府、刑狱司,我使了银子托了关系,整整三日过去了,却连主审府令的面也没见着,更不知弘青是死是活。
好不容易,我才打听到府令大人今晚在「结花阁」饮宴,于是急忙赶了过来。
可听了屋里的对话,只怕我进去喊冤,也未必能帮弘青求个公正。
「是谁!」
屋内的人察觉到有人偷听,就要出来拿人。
我旋即转身,准备跑走,却不知身后何时站着个修长高大的身影,便猛然撞进来人怀里。
此时,房门打开,正是府令大人,他看了我们一眼,便恭敬行礼。
我抬头看着身前的男子,朗眉星目,俊朗不凡。
忽然,他捉住我的手腕拉近身侧:「结花阁还有这么素雅的小娘子?」
我被这人当做了伺酒的姑娘。
「啊。」我惊叫一声推开他,随即跪在地上,众人哄笑,只当是新来的姑娘脸皮薄。
那人说完就拂身离开,墨蓝暗纹的袍子从我眼前掠过。我屏住呼吸,此人必不是一般的权贵人家。
瞧着刚刚那男子上了马车,我小心跟了上去。
驶出坊市,又走了一阵,马车在一红漆大门外停住,匾额高悬上书烫金大字「桓王府」。
桓王沈玱领,都中传言他生性狠烈,手段决绝,到底是战场上过来的人,杀起人来毫不心慈手软。
「桓王殿下。」
我径直走了过去,被侍卫持刀拦住。
沈玱领转身,眉眼扫过一丝不解,而后轻蔑笑道:「这是哪一出?小娘子唱的是欲拒还迎呐?」
沈玱领定不是怜香惜玉的人,我只求他能听我说完弘青的事。
「求桓王殿下救我夫君祝弘青,他是冤枉的。」我身子微微发抖,强装镇定。
沈玱领垂眸,思索片刻猜到我所为何事,语气狡黠:「本王,为什么要救他?」
「若能沉冤得雪,民妇苏觅颜生死无悔,以报殿下恩德。」
若豁出一切能救弘青,便不算徒劳。
「本王不信什么发愿赌咒,倒想看看怎么生死无悔,请祝夫人到书房等候,本王仔细听听是何冤情。」沈玱领薄唇勾起浅笑,却叫人不寒而栗。
见他松口,我心中闪过一丝希望,正要起身却被沈玱领拿刀抵在肩上。
「本王只说请祝夫人到书房,可没说你可以起来了。」
要想救弘青注定不会简单,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直起身子,双膝跪着,一点一点跪进了桓王府。沈玱领走得不快,可我还是难以跟上他。
只一会儿,膝盖就磨破了皮,血渍浸透了裙衫,起初我还感觉到疼,钻心地疼,再后来已然痛到麻木。
一路上,有王府的下人的经过,似乎都习以为常,并不在意。
总算到了书房,沈玱领又让我起身站好,只说得空了自然会传我问话。
我双眸噙泪,对上沈玱领的视线,又疼得止不住地发抖,我还想分辩什么,话到嘴边终是咽下,只微微点头。
沈玱领很是不屑,幽幽说道:「若是不情愿,大门就在那边,祝夫人请便,不用摆出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
月隐层云,四下寂寥,我孤身站在庭院中,疼痛此刻已变作麻木,直到我感到脸上有丝丝凉意。
雨点淅淅沥沥,少顷就呈瓢泼之势。
全身被大雨淋湿,混着雨水的眼泪模糊了双眼,我终是支撑不住,晕倒在漫天雨幕里。
2
睁开眼,我已躺在卧椅上,裹着丝被很是舒适,我缓缓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雅致的内室。
对面软榻上,一女子正在看书,晨曦透过窗纸,在她周身泛起微光。
「你醒了?」她放下书卷,温和地看着我。
「你是?」竟不知是梦还是现实,我不是应该在冰冷的桓王府书房外吗?
一旁的婢女过来扶起我:「这是桓王妃,昨日你在后院晕倒,是我们王妃命人将你送来的。」
看着干净的衣衫和已经清理好的伤口,我忙欠身行礼。
「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她语气轻柔,似晨曦一样温暖。
我想起揣在身上的陈情书,焦急地四下寻找,看出我的担心,桓王妃示意一旁的婢女,取来一份文书。
「昨日大雨,你带的东西被淋湿,我着人重新抄录了一份,」她将文书展开递给我,「我看了其中内容,若是要送去官衙,得用这样合规的诉纸才行。」
我鼻尖泛酸,多日奔波辛苦,此时终于感到一丝慰藉。
只听门口的婢女回话:「王爷来了。」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凛然的身影已到了眼前。
他一眼掠过我,没有停留,牵起王妃到桌前坐下。
「管事的说你最近没胃口,昨日新寻了个厨子,你尝尝他的手艺,好不好吃。」
我识趣地站在一旁,下人们接连端上来各式糕点小吃。
「先把药喝了,来,啊。」桓王端过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喂到王妃嘴边。
这般体贴温柔,跟昨晚那个折磨我的桓王,当真是一个人吗。
「臣妾又不是小孩子,王爷也不怕叫旁人笑话。」
王妃说话间红了脸,两人温情无限,真是琴瑟和鸣。
喝了两口,她皱着眉道:「这药苦得很,喝多少也不见好,不喝也罢。」
「还说不是小孩子,要人喂药才肯喝,」桓王替她擦过嘴边的药汁,俯下身子仰起头看着她,眼里无限怜爱,「若是如此,本王每日都来伺候小锦喝药,好不好。」
「好好好,快用早膳吧,」王妃又看向我,「姑娘也一起吃点吧。」
我跪下跟她道谢:「多谢王妃,民妇还要赶去见夫君,就不打扰王爷和王妃了。」
这话其实是说给沈玱领听的,希望借着当下的时机,他能答应让我去见弘青。
他看着我,和颜悦色道:「时辰不早了,祝夫人还是尽早赶去刑狱司的好。」
我旋即起身,又想到方才桓王妃嫌药苦,便小声说:「城郊有位农妇,做的果子糖贻甜而不腻,既不影响药效也解药苦,王妃可以一试。」
她黛眉轻挑,随即勾起嘴角,笑着朝我点头,就像桓王说的,小孩子一样。
3
刑狱司的地牢跟外面的车水马龙,恍若两个世界,惨叫哀号,不见天日。
狱卒得了消息领我去见弘青,我好奇地看了眼两边的牢笼,就吓得立马收回了目光,只盯着脚下的路,那上面还留着斑驳血迹。
见到弘青的时候,我不住地簌簌落泪。
他脸色煞白,单薄的衣衫上,已分不清楚是污渍还是血迹。
「颜儿不哭,」弘青扯出一个微笑,抬手拭去我的眼泪,「没事的,你看我不好好的吗?」
我知道此番进来实属不易,便与他商量:「这是怎么回事,我要如才能何救你?」
弘青勉强坐起,断断续续地讲了其中原委。
原来,在书斋的诗集书册里,发现了颂扬前朝的文章,更严重的是还有与前朝旧臣来往的信件,这可是谋逆的大罪。所以与书斋有来往的先生、学子都被抓起问话。
「此事,只怕不会轻易了结,」弘青说着将一信封递给我,「如今我尚未定罪,还能保你平安,若日后我有个好歹,只怕会牵连你。」
我展开其中文书,是「和离书」。
「颜儿,家里的房契、银票你都是知道地方的,你要好生收着,回你叔叔家躲一躲,若我还有命出来,便去老家寻你,若是……」
我握着弘青的手,不许他往下说。
漫无目的地走在坊市间,过往行人熙熙攘攘,而我只觉得自己似一缕游魂。
听到有人叫「颜娘子」,我停下脚步,是书斋的小书童,他换了身装扮,我差点没认出他。
书斋被抄,牵连甚广,他正要出城避一避。
小书童拉我走到了一边,四下无人,才小声说:「前几日,有书生放出来了,说是认了罪,供述受人指使胁迫才干了谋逆的事,而那指使的人,就是当朝少傅海政大人。」
我心中愕然,又想起弘青在刑狱司的言辞闪烁,并执意要与我和离,原来如此。
小书童叹了口气:「听说此案主审桓王殿下,是个宁杀错不放过的主,祝先生又是海少傅的门生,颜娘子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我意识到此番来势凶险,弘青认罪也是死,不认罪亦难有活路。
本想着来少傅府,求海大人念在与弘青的师生情谊,施以援手。
思量了小书童的话,我又觉得自己莽撞了,只怕这样会给海大人增添麻烦。
我在海府外边徘徊,只见后门有婢女打扮的人,行色匆匆地走了出来,我仔细瞧了,竟是海大人的孙女海然小姐。
去年,海然及笄礼时,我还见过她,真真是大家闺秀,见了我也亲热,总是唤我「颜姐姐」。
见她神色慌张,我跟了上去,最后在「结花阁」前拦住了她。
「颜姐姐。」
海然见是我,语带哭腔,不自然地藏起了袖子里的东西。
「你来这里做什么?海大人可好?」
我又急又气,结花阁,可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毕竟年纪小,没见过什么风浪,海然抓着我的衣袖就哭起来。
说海大人自前日上朝,便被留在宫中未归,海老夫人一病不起,海府上下也遭人监视。
而她,是来结花阁见桓王的。
「你来求他?」我看着海然,她大概还不知道沈玱领是个怎样的人。
海然的回答却叫我心中一颤,她双眼通红,一字一句道:「我来杀他。」
海然说书斋之事只是引子,实则直指海大人而来。
海大人恪守礼法,一直是主张立先皇后嫡子晋王为太子,如此,便挡了在朝中如日中天的桓王的道。
「祖父虽已迟暮,但我知他定不会屈服于桓王,与其兜兜转转,倒不如擒贼先擒王,若能制住桓王,我要以他一命还我祖父一命。」
海然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娇小姐,现下说着打打杀杀,看得我心疼。
「那我替你去杀他,若成了,只当还海大人当年对我和弘青的知遇之恩,若不成,就让他一起陪葬。」
海然还想与我争辩,叫我赶了回去,她还有祖父祖母,还有美好年华。
我不一样,便是死了,地底也能与弘青做个伴。
4
不过一日,再来结花阁,我已坦然许多。
其实替海然来,也不是全然没有半点私心,我想着若是海大人能平安无事,我的弘青说不定也能捡回条命。
见来的是我,沈玱领有些意外,转而又轻佻地嘲讽。
「你倒是执着得很,三番两次地寻个由头来见本王。」
「海然小姐固然是清水出芙蓉,可未经世事,王爷阅人无数,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
我在他身边坐下,斟了一杯酒递给他。
他正要接过,我顺势倒在他怀里,喂到他嘴边,他稍稍眯起眼睛,接着仰头喝下。
沈玱领生性多疑,断不会轻易卸下防备,直到桌上酒菜所剩无几,我才终于如释重负。
「酒菜里都已下了毒药,殿下若不想死,就请对海大人谋逆一案秉公处理。」手中握着筹码,我说话也有了底气。
他皱了皱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为了杀我,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只要王爷答应放过海大人和祝弘青,我便会将解药交给你。」
海然说过,只要控制好用量,及时服下解药便会无事,否则便会毒发身亡。
此番为了杀桓王,她才找了这样狠的毒药。
「本王自小在宫里长大,少时又去了边关,明枪暗箭不知见过多少,杀过人,也差点死在别人手下,」沈沧领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若是连这点伎俩都看不出,早就死八百回了。」
我下意识地撰紧衣角,看来已被他识破诡计。
「所以,这酒菜……」
「酒菜无毒,不过本王也加了点东西,算是礼尚往来,」沈沧领凑到我耳边,声音缱绻,「颜娘子好运气,结花阁没什么要人性命的毒药,只有一样,叫『花千娇』。」
我额头渗出冷汗,可身子却愈发觉得酥热,心跳加快,刚要站起来只觉重心不稳,便倒在他怀里。
沈沧领一把抱起我,走向床榻。
「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人,」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喘息渐重,「不,你是从地底爬上来的恶鬼。」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我侧过头去,沈玱领却伸手扼住我的脖子,让我看着他。
「颜娘子说得是,本王即是恶鬼,今晚便叫你看看地狱是什么样。」
这一夜特别的长,像是个无尽深渊,我坠于其中,却交织着痛苦与欢愉。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晨光熹微。天亮了,可我的世界还是一片黑暗。
大概是昨夜已经流光了所有眼泪,纵使心若刀绞,我也哭不出来了。
沈玱领已经换好了长衫,背对着我。
「祝弘青不是给了你一纸和离书,让你回老家去?乖乖离开都中,不要再自以为是了。」
说罢,他取出一沓银票放在案几上,我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可笑。
「桓王殿下出手阔绰,算起来是民女高攀了殿下了啊。」
「这银钱拿不拿随你,只是祝弘青的房契、银票皆已作为此案证据归档,那处宅子昨晚本王已派人查封了,你自然也不能再回去。」
沈玱领说完没理会我,走得干脆决绝。
我这才意识到,他为什么会让我进刑狱司去探望弘青,原来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成了他查案定罪的线索。
穿好衣服,我身心俱疲,强忍着痛楚离开了房间。
5
海然一直等在我家院外,看我神情憔悴地回来,像是猜到了什么。
「颜姐姐,是我害了你。」
我故作平静,沈玱领说我自作聪明,可能换得海然平安无事,也是好的。
海然说,府里下人来报,宫里遣了医官来为老夫人诊治,说是并无大碍,只消熬几副药服下便好。
说完海府的事,海然又支支吾吾地说着为我备了马车、行李,可马上送我出城。
为什么连海然也突然说起让我出城,我怎么能抛下弘青,独自离开呢?
彼时他金榜题名,意气风发,有多少高门大户看中他前来提亲,弘青均一概回绝。
富贵时,他未弃糟糠之妻;此时逢难,我怎能一走了之。
「我不能走,若是弘青能逢凶化吉,我得在这儿等着他;若是在劫难逃,也要有人为他哭上一回啊。」
海然一脸焦急,脱口而出:「祝弘青?他才不会死,颜姐姐你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你,什么意思?」我抓着海然,知道她话里另有内情。
海然没说什么,只给了我一个地址,要我「千万小心」。
这是毗邻十字大街的一处宅子,极好的地段,能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院门开着,下人们进进出出忙着搬东西,看样子是主人家才置办的新宅。
我走向一旁休息的小厮:「请问小兄弟,这是哪户人家乔迁新居?」
「这是户部侍郎千金与新姑爷的宅子。」
「新姑爷就是今年高中三甲的举子,叫祝弘青,是吧?」另一个小厮接话道。
听到那三个字,我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怎么可能?
我守在新宅外边,若非亲眼所见,我死也不信。
入夜,碧瓦朱檐下,点了明晃晃的灯笼,照亮了上面的大字「祝府」。
我一刻也不敢眨眼,终于看到一辆富丽的马车,停在院门口。
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走下马车,锦衣长衫,翩翩公子,正是祝弘青,我的夫君。
我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正准备冲过去问他,就见马车上又下来一女子。
祝弘青伸手扶她下车,两人笑语盈盈。
「弘青。」
我慢慢走出来,站在枝叶繁茂的树下阴影里,与几步之遥,华灯辉映中的祝弘青和千金小姐,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祝弘青甚至不愿多看我一眼,就挽着千金小姐准备进去,我冲过去拉住他。
他瞪着我,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厌恶与憎恨。
「你我已经和离,你走吧,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什么叫『和离』,是你贪图荣华富贵,背弃于我!」
我甚至想过他有万千无奈,只要他说,我便信。可惜我错了,沈玱领说得对,我就是自以为是。
「难不成你想我『休妻』?」祝弘青狞笑道,「你去了桓王府一夜未归,谁知道你跟桓王……」
「啪!」我扬起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没想到祝弘青不仅无情,而且无耻。
我还想追问,就被护院拦住,只听娇脆的女声道:
「还不将这疯妇赶走!」
我被一把推出去,踉跄几步就倒在地上,护院得了令,自是不会轻易放过我,一顿拳脚落下,我只得拼命护住头。
「住手。」
听到有人喝止,我艰难地看了眼来人,竟是桓王妃的近身婢女。
她又救了我一次。
6
我想坐起来,可肋骨钻心地疼,费了好大劲才勉强跟桓王妃行了礼。
「上回的伤还未痊愈,如今又伤得这样重,」她走到我面前坐下,「你要好好保重,身子可是你自己的。」
说了两句,王妃又咳嗽起来,我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背。
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我觉得她真真是仙女下凡,瞧着比我还小些,却温柔细腻,犹如皎月之光。
「王妃恩德,无以为报,也不知民女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遇到王妃。」
那婢女本是替桓王妃去送贺礼,恰巧碰上了我,才回来禀了她。我望着王妃,觉得老天爷还是待我不薄。
「我也说不清,大概是缘分吧,那晚看着你如此舍命救夫,仿佛看见从前的自己,」她颔首浅笑,又转过头若有所思,「也这样真诚热烈,不顾一切地爱一个人,就算孤身一人身处地狱。」
王妃说着竟有些颤抖,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我握住她的手:「王妃说的那人,是桓王殿下?」
「嗯,世人都说桓王阴鸷残忍,狠辣决绝,你也这样觉得是吧?」
难道不是吗?可是,我见过沈玱领待她是什么样子,是不同于旁人的。
见我不语,王妃缓缓道出了她与桓王的往事。
桓王妃的父兄皆在军中任职,同沈玱领一起驻守西南一带,之前邻国屡犯边境,就是沈玱领与她父兄一道苦战半年,最终逼退了敌军。
但我方也损失惨重,桓王妃的父兄都壮烈战死,沈玱领身负重伤,好在捡回了一条命。
可是,怎料敌方阴损,正面打不过就偷袭后方普通百姓,更是掳走了大将军之女,也就是桓王妃,等沈玱领带人前去营救,她已被关在牢笼,受尽刑罚。
「阿领将我救回,又是九死一生,可族人说我受了折辱,怎有脸面苟活于世,应以身殉节。」她自顾自地笑起来,「我没死在敌军手里,倒要叫族中亲友逼死。」
我听得胆战心惊,试探着问:「那是桓王殿下出面,说服了他们?」
「不,阿领哪里说得过他们,最后阿领气急了,便杀了挑头要我去死的几个族亲,说以后谁再提就先去地府替我探路。」
我倒吸一口凉气,确是沈玱领的行事手段。
「其实他们说得对,我就是活着,以后也没个好名声,所以,阿领又以平战的军功,请圣上为我和他赐婚。」
说起成亲的事,王妃又难掩欣喜:「我真的好开心,我从小跟在哥哥身边,就喜欢阿领。可是大婚那日,当我闭上眼睛就会回想起被折磨的时候,至此我就知道,我再也不可能真正爱上阿领了。」
她说得这样淡然,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偷偷拭去眼泪,不想让她看见。
「阿领,他很苦的。」
明明自己受尽劫难,可她还是想着别人,我想不出宽慰她的话,只觉得说什么都言语苍白。
她拿起方才在缝制的东西,是男子的寝衣。
「我绣工不好,这套寝衣,你替我完成吧,就当谢我了,好不好?」
只要她开口,我是万不会推辞的,可这是沈玱领的寝衣,我接在手里,心中五味杂陈。
7
桓王妃待我极好,可我知道自己不该留在桓王府。
拖着一身伤痛,我回到了曾经与祝弘青的小院,点点滴滴已物是人非。
院门上贴着都中府的封条,差点忘了,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站在门边,又听不远处有人说话,竟是叔叔婶婶赶来了。
上一回有联系,还是祝弘青提名三甲,去信给他们报喜。没承想,等他们赶来,这风光已是别人的了。
叔叔和婶婶前日就到了都中,因没见着我,四下打听才知道了个大概。
「都是自家亲戚,我与你婶婶虽不是大富大贵,留你一间屋子还是有的。」
叔叔劝我跟他们回老家,我家中亲缘单薄,如今能去的也就是叔叔家了。
既是没了牵挂,走得也轻快,叔叔雇了马车,第二天,我们就启程回老家了。
都中,到底是容不下我。
出城时,我看到路边卖果子糖饴的阿婆,想来也巧,便付了银钱都买了下来,请她替我跑一趟送去桓王府。
这个,大概是我唯一能为桓王妃做的了吧。
一路颠簸,我在马车里睡得昏昏沉沉,被婶婶叫醒时,已是夜里,外头一片黑压压的,天边挂着几颗星子。
下了马车,只见四周荒凉得很,也不知是哪处山里。
连日赶路,我又晕又闷,可脑子尚算清醒,就是脚程慢,这时也应离老家州城不远了。
「叔叔婶婶,带我来这里做甚?」我警惕地看着两人。
他俩边说着什么休息一天再赶路,便连推带拉地将我拽进了旁边的一户小院。
一进屋内,大门便重重关上。
就着昏黄的烛光,我看见点的竟是红烛,一个大大的喜字贴在屋子正中间。
「怎么才来啊,差点误了吉时。」
一个婆子边说边将一块红绸罩在我头上,我被人左右架着,就要拜天地。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叔叔婶婶如此好心接我回老家,原来是要卖了我。
我拼命挣扎,却不敌他们人多势众。
最后,我被绑了手脚,扔进了旁边的小屋子。一个肥硕的男人被人推进来与我洞房,他手舞足蹈地自言自语,竟是个傻子。
他虽脑子不好,力气却大得很,三两下就扯了我的衣裳,我哭哑了嗓子,万念俱灰。
还不如,死了。
8
「当」的一声巨响,只见房门被撞开,来人一脚踢开欺身在我面前的傻子,我怔怔地看着他,不可置信。
沈沧领,竟然来救我。
他解下披风罩在我身上,揽过我的肩膀,低声说:「想死还早呢,你的命可是我的。」
叔叔婶婶跪在外面求饶,让我念在亲戚情分,放过他们。
我冷笑一声:「什么样的亲戚情分,才叫叔叔婶婶将我卖给傻子?」
婶婶扑过来抱住我双腿,哭喊道:「要怪就怪你那夫君祝弘青,是他逼我们将你卖了,他还以你表妹相要挟,如今他身居官位,我与你叔叔哪里得罪得起!」
虽知道祝弘青薄情,却没想到他如此狠心。
我原以为,结发夫妻,生死相随,如今,他却想要我死。
到了马车上,我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带着这些天的委屈、愤怒和不甘。
哭累了,我竟睡了过去,朦胧中我梦到有温热地手掌抚过我的脸颊。
熟悉又陌生,不是祝弘青,这样凛冽清冷的感觉,倒像是沈沧领。
我猛地惊醒,才发觉自己竟俯身在他膝上。
我急忙坐好拢了拢披风,裙衫刚刚被那傻子扯坏,已是衣不蔽体。
「民女失态了,」我不敢看他,「多谢殿下相救,不知王爷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送去的糖饴,小锦很喜欢,她听说你被亲友接走,甚是担心便找我商量。」沈沧领叹了口气,「因为,小锦也被族人为难过。」
原来是桓王妃,她又救了我一次。
我不禁想起王妃告诉我的,她被掳走的事,她当时遭受的苦难许是我的百倍千倍,可她还是坚持活了下来。
可我不如她,竟想着去死。
我确实不如她,差点栽在祝弘青手上,而她还有沈沧领。
「王爷对王妃真是情真意切。」我不由感叹了一句。
「情意这种东西是最当不得真的,颜娘子不会还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吧?」沈沧领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漠,后又补充,「小锦,她不一样。」
「为了王妃,王爷宁可自己揽了风流不羁的名声,但府中又未曾纳妾,不都是对王妃的情意?」
不知是否被我说中,沈玱领避开了我的视线。
「若是另娶,时日长了,谁也不能保证不会变心,本王对自己没十足把握,才不娶侧妃不纳妾,如此才能保全小锦,」他眸色深沉,「所以,你大可不必把我想得多深情。」
9
只听马儿一声嘶鸣,马车也戛然停住。
我没坐稳,差点摔倒,沈玱领一把拽起我,他神色有异,随即又谨慎地撩起车帘一角。
「咻!」一只带火的箭矢直直射入车内,沈玱领抓着我伏身躲避。
方才进了山,一路均是山间狭道,一面是峻岭,一面是绝壁,是埋伏刺杀的不二选择。
夜黑风高,又是层峦叠嶂,就着箭矢上的火光,我扫了一眼外面,前后皆有黑衣人持刀逼近。
这些人均未遮面,我倒吸一口冷气,心中胆寒,不怕被看见真身容貌,这是一定要杀人灭口。
祝弘青倒是想我死,只是还没这样大的能耐,这些黑衣人是冲着沈玱领来的。
短兵相接,山谷里回响着刺耳的刀剑击打声,和一声声惨烈哀号。
侍卫架着马车冲了出去,奈何黑衣人紧追不舍,转过一处拐角,正好视线受阻,沈玱领带着我从马车下的暗门,滚到了旁边的灌木草丛里。
他捂住我的嘴,躲进了山体的一处凹陷地。
我们才闪身躲好,黑衣人就追了上来,又是接连几只箭矢,马车四周已渐渐燃了起来。
侍卫高喊「保护王爷」,就从马车上带出两个人想往外跑,其中一个男子穿着沈玱领的华服,另一个女子身着和我一样的披风。
周遭黑暗,实在看不真切,可我认得,那身型体貌,是我叔叔婶婶。
与其说那两人是被侍卫护着,倒不如说是被扣住,寸步难行。
黑衣人追上来,见侍卫围住那两人,只当是沈玱领和我,毫不犹豫抬刀挥下,叔叔婶婶被刺多处,又被侍卫推进马车里。
马车上火势越来越大,马儿受惊挣脱跑了出去,车厢不稳滑到路边,接着就掉进了绝壁之下。
待到黑衣人散去,我和沈玱领才从山石后面走出来。
周围尽是厮杀后的惨烈景象,我小心走到崖边,只见山脚下,还有点点火光,应该就是马车坠落的地方。
我心中猜了个大概,看着一旁的沈玱领,心中阵阵凉意。
他早就准备让我叔叔婶婶做替死鬼,这不过是做给黑衣杀手和其幕后之人看的局。
「王爷根本就没想过,带我叔叔婶婶回都中受审吧,什么按律私贩人口当入刑,都是借口。」
我一步一步走进沈玱领,叔叔婶婶虽为祝弘青作恶,可落得如此下场,还是可怜了些。
他没有避开我,而是盛气凌人地看着我:「他二人本就该入刑,早死晚死都是一样。颜娘子此刻装什么大善人,方才不是还恨不得杀了他们,算起来,你该谢我。」
「我,我以为,」我真是蠢,被祝弘青骗得这样惨,竟还不长记性,幻想着尊贵如桓王会来救我,我还是没有问出心中所想,改口道,「王爷会替民女讨个公道。」
他眼底一片寒光,似这黑夜一般,薄唇轻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对本王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10
之后这一路上,为掩人耳目,我们乔装而行。沈玱领心事重重,我想以他的手段,等回到都中,必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不过这与我不相干,他有他的皇权之路要筹谋,我也有一笔恩怨情仇要算清楚。
临近都中,沈玱领问我可有去处,他可以替我安排。
我回绝了他的好意,只请他代为转谢王妃。
「这些你拿着傍身,总是用得上的。」他递给我些银钱。
见我犹豫,遂直接塞到我手中:「是小锦准备的。」
算算日子,祝弘青的新宅也该落成了,听说今日他在府上设宴,一贺晋升之喜,二贺佳期将近。
这样大的热闹,我怎能错过。
我去坊市买了精美的裙衫,从前为了他备考,总是省吃俭用,如今再不用亏待自己了。
看到我出现在席间,祝弘青大惊失色,也是,毕竟他以为我被困在那偏僻山中了吧。
「祝大人,恭喜啊,」我倒了杯酒递给他,压低声音,「夫君,不会不赏脸吧?」
他笑得很不自然,接过立马喝下,生怕我在此闹事。
我也笑了笑:「从此,我与你就两清了。」
酒里我下了毒,那是之前海然给我用来杀沈玱领的,她说只需数滴便可奏效,这回我将剩下的都倒了进去。
果然,祝弘青当场毒发。
刚走出院门,我就叫人按在地上,身后是祝弘青的嘶喊,「抓住那个疯妇。」
我被关在刑狱司,似乎就是当初关押祝弘青的那间牢房,命运轮转,真是可笑。
案子审得快,宴席在场皆是证人,我下毒杀人。
杀的还是朝廷命官,我跪在堂下大笑。
「那个三流书生也配当朝廷命官?不过是杀个负心汉,这是民女的私事。」
我被判了死罪,明年秋后问斩。
刑狱司里又陆续关进来好些人,大都是与谋逆案相关的犯人。
我只认得一个,府令大人,说是串供作假,竟还想攀扯晋王殿下。
牢里的日子说快也快,到了隆冬就格外冷,好多次我都怕我等不到行刑,就冷死在这里。
恍惚间,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我有些诧异,竟多是与沈玱领有关的事。
犹记那时乔装返回都中,只有我和他二人,投宿客栈,他对着店家说得自然。
「劳烦掌柜,我与娘子舟车劳顿,不知是否还有客房?」
不过,也就是想想罢了,从我入狱至今,就再也没有见过沈玱领了。
连日的大雪,今日却放了晴,一束晨光透过铁栅栏,照得这不见天日的牢笼也有了一丝光亮。
我坐起来,这样好的阳光,怕是见一回少一回了。
即使隔着数丈高的深墙,在刑狱司的牢笼之下,我依旧听到街上传来送葬的哭丧声。
有狱卒小声交耳,是桓王妃娘娘殁了。
我自觉对人世已无留恋,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悲恸不已。我想着她对我说过的话,愧疚自己到底辜负了她。
一张白色纸钱被风带了进来,旋转之下竟如同香蝶展翅,我抬手将其捧在手心。
定是桓王妃在人间受够了苦难,回天上做仙子去了,我这样想,嘴角微微抽动,竟笑了起来。
对着送葬队伍远去的声音,我跪着拜了三拜。想着等我行刑后,就去寻她报恩,做她的仙宫女使。
可是她这样好的人,定是位列仙班,我嘛,手上沾了人命,该是要下地狱的。
11
我被狱卒赶出刑狱司的时候,正是初春,我问他不是秋后行刑吗,这是提前了?
他讥笑一声,说我好命,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为先皇后祈福。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被发配去宫里做杂役。
同去的女囚小声说,当今圣上可不好伺候。
我问她:「不是说晋王殿下,仁爱百姓?」
她连忙让我闭嘴,说即位的是桓王殿下,沈沧领。
我被分去奉先殿做洒扫的杂事,其他的宫女都争着去各宫当差,许是盼着若能跟了得宠的嫔妃也好过些。
沈玱领彼时在王府就只有小锦一位正妃,如今虽已即位,也只封了两三个嫔妃,就更没有谁得宠一说。
奉先殿虽是累些,我却觉得是个好差事,可以日日看着先皇后的画像。
我将供奉先皇后的案前擦得格外干净,没人的时候就对着画像说话,告诉小锦,她的阿领如今是位明君。
今日我照例来奉先殿洒扫,只见先皇后案前跪着一女子。走近一看,竟是海然。
没想到她竟入宫,且已封了昭媛这样的高位。海然说,这是因为她祖父的关系。
原来,当初的谋逆一案是四皇子齐王一手安排,想借着桓王的手对付晋王一党。晋王确实备受打击,可四皇子也没占到便宜,就被沈玱领捷足先登继承大统。
至于祝弘青,不过是四皇子用来栽赃诬陷海大人的一颗棋子罢了。
而海少傅忍辱负重,力推新帝,海然当然得身居高位。
可我知道不是,如今海然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乍一见她竟有几分像先皇后小锦。
我疑惑她怎么到这里来了?
「陛下说我不懂礼数,对先皇后不敬,罚我来抄经,」海然凑近了对我说,「颜姐姐,我只同你说,陛下凶得很,一提到先皇后就生气,可吓死我了。」
我安慰她:「先皇后最是仁善的,你好好抄经,她肯定会庇佑你的。」
海然不住地点头:「好好好。」
就这样,海然每日都来奉先殿抄经,起初我还觉得和她有个伴,后面我就急了,沈玱领不会真把海然忘了吧?
他说过的,世上可没什么情意能当真。
我到底还是找出了那套寝衣,交给了海然,小锦你就救她一回吧。
过了几日,内官来传旨,海然被解了禁足。
只是,内官也传了我即刻去临政殿。
12
我第一次来临政殿,这里处处都透着威仪与肃穆。这也是半年之后,我再次见到沈玱领。
「朕早就告诫过你,不要自作聪明,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熟悉,清冷而低沉。
桌上放着那套寝衣,我就知道,沈玱领必是认得小锦的东西的。
「皇后娘娘在天有灵,也定是希望陛下爱惜自己的。」我跪在殿中,说着预备好的说辞。
「哼,你伺候先皇后倒是勤快,不枉费她几次三番救你。」
沈玱领踱着步子,金丝暗纹的袍子在我眼前停住。
「你的差事既做得好,寝衣都送来了,那你就替朕更衣。」
我不敢抬头,却被他两指抵起下颌,被迫与之对视。
他的语气不容抗拒,我望着他的双眸,摄人心魄,想躲却躲不掉。
第二天,宫里就传出了话,说有奉先殿的宫女得了恩宠,在临政殿伺候了一整晚。
完 -
□ 第四只鲨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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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5 17:3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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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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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酥手:女主她超凶的!
绝情坑主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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