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侍寝,我不慎从皇帝陛下的龙头上,扯下来一顶——
假发。
陛下并不关心我犯下这弥天大罪是有意还是无心,陛下此刻似乎只想送我去见我的十八辈祖宗。
1
如果可以,我想捂着心口,用我的十八辈祖宗对天子发誓: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第一次和天子近距离接触,太紧张了,才一时失手,揪着陛下的发丝,一扯……
谁让他突然凑这么近的……
那么大张脸凑过来,人家被突然吓了一跳,可不得往后一蹦嘛……
我看清手里扯下来的是何物时,脑子里嗡地一下,轰鸣起来。
我,一个小小的才人,第一次侍寝,前戏的大幕刚拉起一条缝儿的时候——
就把威仪堂堂、风华绝代的皇帝陛下的假发,扯下来了!
其实也不能怪我。
谁能想到陛下刚过二十岁,风华正茂的大好年华,竟已经有绝顶之忧了!
「砰!」我下意识跪到地上。
按理说,这种时候,我应该说些漂亮话来圆场的,可惜,我想不出来。
再按理说,即使说不出漂亮话,也该叫两嗓子,给自己求求饶才是。
但我一时六神无主,没来得及诞生这个意识。
皇帝陛下那张俊脸,在我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放大。
周遭景象摇摇晃晃,好像这寝宫是艘大船似的。
我太惶恐了,以至于有些头晕。
强忍住反胃的不适,我哆嗦着红唇,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出来。
此刻的我,定然像一只浓妆艳抹、香喷喷的木鸡。
也不知道如瀑的冷汗,是否花了我那费时一个时辰的妆容。
我呆了,皇帝陛下也呆住了。
他僵立在御床前,头发乱七八糟的,犹如狂风吹了野草,威仪扫地。
像个疯汉子。
显而易见的,龙头上,另有几处圆圆的空地。
它们本该被精巧逼真的假发妥善保护,不料,却被我这狂徒卸了草皮,羞见天光。
陛下反应过来,一把捂住头顶,脸色阴沉下来。
无形的威压,如昆仑倾倒,压得我几欲窒息。
那凤眸里的杀意,像利剑一样,刺到我身上。
我打了个寒战,强逼自己张开嘴,磕磕巴巴地说点什么:
「臣妾、什、什么也……没看到。」
最后三个字泄了气,声若蚊吟,也不知陛下耳力可好。
但见天子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来,「没看到什么?」
我嘴皮子一掀,想都没想,答曰:「没看到陛下秃头。」
「这叫没看到?」皇帝陛下危险的视线又射了过来。
我:「……」中计了。
「你这是欺君。」他缓缓说道。
我恨不得撕了自己这破嘴,该说的说不出来,不该说的倒是一马当先、勇往直前。
皇帝陛下执着地捂着脑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敲了他脑壳呢。
他意味深长地睥睨着我,也不知在盘算给我安排什么死法。
我欲哭无泪,弱弱地哽咽道:「臣妾不敢……」
陛下蓦地绽放出一个艳丽无比的笑容,缓声问:「朕,秃否?」
性情极其乖僻。
场面无比恐怖。
我疯狂摇头,「陛下不秃,陛下、陛下的头发,很健康……」
「哦?那么,卿手里是何物?」
我盯着那顶假发,犹豫了片刻,试探道:「是、是臣妾自己的?」
陛下高高在上地看着我,发问:「卿,秃否?」
我忍辱负重,颔首,「臣妾、很秃。」
陛下这才面色稍缓,似是略略消气。
我这是,逃过一死了?
我觑其神色。
不料,皇帝陛下又扬声道:「来人,将她拖下去!」
他顿了顿,冲我露出一个恶劣的微笑,「施以绞……」
绞刑?!
我大惊失色,发出一声惊叫,眼前一黑。
陛下被我的叫声打断了命令,有些不快地皱了皱眉。
对死亡的恐惧占领了高地,我心脏怦怦直跳,横生出一股胆气来,驱使我向前扑去。
我抱住皇帝大腿,哀号道:「陛下饶命!臣妾发誓,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臣妾、发毒誓!臣妾要是胆敢泄露半个字,就让我夏家全部死绝——」
他眉头深锁,脸色变幻。
见陛下这一脸嫌弃的表情,估计没戏,我纠结一番,又决定学那壁虎断尾。
「陛下,实在不行,您毒哑臣妾吧……好歹给条活路嘛……」
皇帝陛下深吸一口气,眸光幽幽地锁定了我。
「实在不行,就怎样?你声音太小了,朕听不清。」
看来陛下耳背啊……
这年纪轻轻的,怎么老年病这么多……
我咽了咽唾沫,壮士断腕般扯开嗓门,大喊道:「求您毒哑臣妾吧!」
陛下冷然一笑,捏住我的脸,「朕看上去,是那种随意施加酷刑的暴君吗?」
「您是明君,自然不是……」我泪眼盈盈,「可您若把臣妾勒死了,您便是了。」
陛下眉头一皱,「朕几时说要勒死你了?」
「绞刑……不是勒死,难道是,吊死?」我有点迷茫。
他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扯了扯,在我的惊呼声中,骂道:
「是铰发之刑!剪你几缕头发谢罪,难道不应该?」
「……啊,竟是如此么?」
我脚趾蜷缩,一股火气从头烧到脚,烧得我脑门冒烟。
他说:「不然呢?朕的口谕也敢打断,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陛下恕罪!您随便剪,爱怎么剪怎么剪,臣妾这一头罪发,它们、死有余辜、死不足惜、死……死了算了……」
陛下很生气,难以息怒,对进来的太监们下令,「把这个——」
我弱弱地补充,「礼部郎中夏桦之女夏微雨。」
「把这个夏微雨给朕关进清池殿!好好反省反省!」
「清池殿?」我一怔。
这不是冷宫吗?
陛下薄唇轻启,「怕了?」
「没有没有!」我快速回答,生怕他反悔,「谢主隆恩,臣妾这就去!臣妾去认真忏悔!一日三省!」
我放开他的大腿,麻溜地爬起来,提着裙摆就往门外跑。
「臣妾认识路,臣妾自己走!」
我可不想被太监们拖在地上磨屁股。
直到我听见身后皇帝在嘀咕(毕竟我不耳背):
「她好像很高兴?朕罚轻了?」
我才意识到自己劫后余生,有点欣喜若狂了。
我尴尬地顿住脚步。
等得脚趾要把宫殿门口的地砖抠破了,才等到几个太监姗姗来迟地将我架起拖走。
「呵。」
嗯,我听见陛下的笑声了。
他老人家可算是息怒了,而我的脑袋也还在——真好。
2
阿菱来清池殿看我的时候,我正趴在地上,用手指蘸了水,在红地砖上画画作乐。
年久失修的殿门呻吟一声,随之被打开,阳光扑了进来,屋内亮了两分。
我顺着她的绣鞋往上看,「你怎么来了?往边上让让,你挡我光了。」
阿菱退到一边去,忧虑道:「才人,都这时候了,您还有心思画画呢?」
我有心劝她看开,转念一想,她是我的贴身侍女,我遭殃,她也不好过,她着急也是正常的。
于是我安慰道:「我这是在想办法出去呢。」
我有罪,我撒谎了。
我很喜欢这里,一入冷宫,如鱼得水,快活得不得了。
哪里会想出去的办法呢?
一想到待在这里,谁都不能见,更不能面圣侍寝,孤孤单单、冷冷清清——
我简直憋不住笑意。
「才人,您这虽然内敛木讷了些,不似旁的妃嫔机灵、能来事儿,但也是个守规矩的,到底是怎么了,竟气得陛下把您打入冷宫了?」
这可不兴说实话。
说了,可连冷宫都没得住,指不定能不能埋呢。
我瞥了一眼门外偷听的人影,很识相地又撒了个谎。
「陛下龙威燕颔、气度不凡,令我这小女子不敢直视,乃至一时失仪、触怒龙颜,都是我的罪过。
「陛下宽宏大量,没有降罪于我,只是罚我在此地闭门思过,我心中深感大恩,日夜涕零,愧怍难当,唯有时时忏悔,才能缓解这忧愁。」
阿菱望着地砖上那条渐渐淡去的秃龙,质疑道:「忧愁?」
「……一切,尽在不言中。」我给她一个眼神,令她意会即可。
免得她开口问我画的是什么,这要是被皇帝的耳目听见了,我可遭殃了。
我连忙往地上吹气,让那条秃毛龙干得快一些。
阿菱不赞同道:「才人,您这样下去可不行,哪能总不言?
「在这宫里,谁不是为了爬上去,争得头破血流?
「你在这里岁月静好,指不定哪天就被人家打上门来了。」
我没有回应。
她接着说:「要说御前失仪,本也不是什么大罪,别宫的妃子未必个个恪守礼节,怎么陛下就从没对她们发作,独独对你发火?」
因为,她们没有把陛下的假发扯下来啊……
「必是因为她们会说甜言蜜语,哄得圣上开心,圣上也便不会计较,反而觉得是情趣,但是才人你……」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见了个生面孔的宫女,都吓得说不出话来,更别提舌灿莲花,取悦人君了。」
我讪讪一笑,「你就别揭我老底了。」
怪害臊的。
阿菱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我一眼,叹得外头的树叶都掉了。
「才人啊,你在此处默默无声,便是对陛下的忠心感天动地,冷宫外头也是看不到的呀!
「你该着急的,万一陛下把你忘记了,难道你要在此处度过下半辈子吗?」
我坐在地上,望向庭中的满地枯叶和飘荡的蛛丝,只觉秋光怡人。
我慢吞吞地说:「我没关系的,在哪里不是过呢?你也别替我操心了,另谋出路去吧,我这人生来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奴婢不操心?您这样,奴婢怎么能不操心?天冷了还往地上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奴婢不来给您送衣物和被子,还不定冻出什么毛病呢!」
她抱着被子去给我铺床了。
「阿菱,谢谢你。」我望着她的背影,认真地说。
「才人这说的什么话?奴婢照顾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道:「世上哪有什么天经地义,一个人若不愿善待另一个人,便是天塌了,他也是不会改变的……
「你愿意对我好,我知道是全凭真心,我感谢的是你的心意。」
阿菱甜甜地笑起来,「那是因为才人先对奴婢好,奴婢自然也要回报的。」
我心里一暖,如今,也只有阿菱会对我展露真心的笑容了。
「才人快从地上起来吧,地上凉,要画到桌面上画,是一样的。」
其实不一样的,桌子颜色深,用水画是看不清的,没有红地砖好玩儿。
但我还是听话地起来了,端了碗,趴到桌上。
「明儿奴婢再给您带点纸笔,您就不用蘸水画了。再给您带点吃的……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听见她的询问,我想起一个重要的东西。
「你帮我把我的小宝贝带过来吧!」
「小宝贝?奴婢是真不知道,那有什么值得宝贝的,都进冷宫了还要带上,您以为是搬家吗?再把花园给您移过来?」阿菱抱怨。
我恳求道:「好阿菱,就带这一样,帮帮我吧,我看不到它,心里不踏实。」
「好好好,给您带给您带,您最好连睡觉都抱着它。」
我想象了睡觉搂着它的画面,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那倒是大可不必。」
3
次日,阿菱带了纸笔和吃食,又来清池殿看我。
「我的小宝贝呢?」我眼巴巴地问。
阿菱却是摇摇头,「才人,陛下身边的赵公公带人来咱宫里搜了一番,您的东西好多都被他们收走了。」
「收我东西做什么?」我一头雾水。
「不清楚。但奴婢看他们面色不善,怕是有什么坏事儿,您要警醒点儿,知道么?」
我点了点头,「知道了。」
我的东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被什么人拿走了,我也是不在意的。
独独有一样东西,对我很重要。
一想到我的小宝贝下落不明,还可能要不回来,我心里就一阵阵发紧。
阿菱走过来,将我的手拿了下来,嗔道:「多大了还啃手指?养好的指甲都要咬坏了。」
我本想回话,余光却瞥见一抹明黄色飘过,从外头的长廊迤迤然飘了进来。
阿菱更恼了,「说了别啃,怎么啃得更起劲儿了?和奴婢作对呢?」
我用眼神疯狂示意她转头看后面。
「嗯?」阿菱转过身去,「陛下!」她跪了下去。
我也跟着跪了下去。
皇帝陛下没有喊免礼,我们只好静默地垂首跪着。
头顶那男声道:「爱妃的指甲,秃否?」
我不禁觳觫。
我现在对「秃否」两个字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秃毛龙这是在指指甲还是头发?指我还是指他自己呢?我感觉脑浆都快要烧干了。
绞尽脑汁之际,阿菱扯了扯我的衣服,让我快答话。
我拿不定主意,憋出个万金油答案,「尚可。」
皇帝:「……」
他霎时间意兴阑珊起来,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起来吧。」
我俩站了起来,又听他问话,「爱妃,这几日反省得如何?」
「……尚可。」
我没敢抬眼看他,但还是很明显地感觉到,对面的气场顿时压抑下来。
唉,又说错话了。
我这张不顶用的破嘴哟。
阿菱硬着头皮帮我说话,「回陛下,才人在这清池殿里每日诚心悔过,念及那日冒犯陛下的过失,心中悔恨难当,这些天寝食难安,都消瘦了许多。」
皇帝还挺较真,掐着我的脸抬起来端详,「消瘦?」
阿菱心虚地干笑了一下,「定是没有睡好,导致有些水肿。」
皇帝的视线下移,在我腰上转了两圈,「水肿还肿腰?」
阿菱此刻心里定是在骂我,毕竟我来这冷宫也才待了不过三天。
「陛下真是慧眼如炬。」她放弃挣扎了。
可不是么,才三天,能胖多少?就这厮眼尖,平日肯定没少看姑娘腰身吧。我想。
「怎么都是侍女回话,哑了?」皇帝掐着我的脸颊。
我道:「臣妾惶恐,难以言表。」
这是大实话。
皇帝陛下:「朕瞧你在这里住得颇为惬意,莫不是舍不得出去了?」
我很想默认,但是直觉告诉我,这么干绝对没有好下场。
于是我说:「臣妾没有。」
我努力在他的指掌桎梏下,把脸板起来,以达到严肃坚定的效果。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他一把将我的脸放开,「朕看你就是有!朕不会让你如愿的,今天就送你离开清池殿,明天一早,记得到尚食局报到,敢迟到怠工,杀无赦。」
这么好看的脸,怎么能笑得如此吓人……
等我回过神来时,阿菱已经在喊「恭送陛下」了。
「阿菱,我记得你说过,在尚食局干活虽然累,但是总能吃到好东西,对不对?」我抱了一丝期待。
阿菱怜悯地看了我一眼,「尚食局负责整个皇宫的饮食供给,故而,是这宫里,人员来往最繁杂的机构之一!」
「人,很多?」
「我们两个四只手都数不过来。」
我的心一下子坠入了冰窟了。
这秃毛龙定是查过我了,否则怎么会如此直指要害,使出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毒计?
「呜呜呜,阿菱,他是故意的呜呜呜……」
把我的宝贝抢走了,还逼我去人堆里。
人,我讨厌人。
「才人不哭,阿菱陪着你。」她抱住我,拍拍我的后背。
毕竟我还是个五品才人,管事的给我俩安排了一份核对登记的文职,还算清闲,但每天从早到晚,都要在尚食局的门口待着。
我又是个该死的怂包,不敢违抗君命,灵魂已逃跑了一万次,脚下除了扒拉出两个坑,愣是一步没挪过。
幸好有阿菱在。
否则,我在尚食局那几天,呼吸困难导致当场昏厥的时候,是不会有人每次都刚好将我接住的。
人,我惧怕人。
而在尚食局,一天三顿,加上下午茶、消夜,和各种零食的供应,几乎是时时刻刻都有宫人在进进出出、送来拿走。
而这些流程里,大门口处的我,是漏不掉的一环。
求求了,别看我,别和我说话,别等我回话,别向我提问……
救命!救命!救命!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鬼地方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我要去和秃头龙拼命!!!
4
「陛下,臣妾已经诚心悔过了,可否恳求陛下,宽恕臣妾当时的无心之失?」
我跪在紫宸殿中,十分卑微地低下了头颅。
「宽恕?」皇帝冷笑一声,「朕乃堂堂天子!你这小小才人损伤龙颜,还想乞求宽恕?」
那你秃头又不是我害的,跟我较什么劲儿嘛……
人长那么高大,心眼儿那么小。
我心思急转,将事先背好的稿子里的某段抽出来,
「陛下您玉质金相、天人之姿,这区区几缕烦恼丝,如何能妨碍您的龙颜呢?您不管有没有头发,都是绝世美男子,不必、不必介怀这等细枝末节。」
「哦?玉质金相、天人之姿?」皇帝陛下揶揄道,「可惜我这皮囊虽算好看,瞧着却是喜怒无常、乖僻邪性,典型的暴君脸。」
「陛下说笑了,陛下光风霁月,皎若玉树临风,乃是标准的明君脸。」
我心里不由嘀咕:这皇帝还挺有自知之明的?他长的确实就是画本里常见的暴君脸啊。
「爱妃不好奇,这大逆不道、妄议君颜的言论,是谁说的么?朕又是如何得知的?」
我不好奇。
就您这德性,我知道得越多,估计死得就越快。
「这种大不敬的罪人,想必已经被绳之以法了吧。」我答。
估计九族都不一定保得住。
这人真傻,这种话哪能说出口呢,跟我一样心里想想就得了。
皇帝意味深长地说道:「不,她还活得很好,但未来活得怎么样,就不得而知了。」
我顿觉浑身一冷,强忍不适,「那想必是陛下宽恕了他,也请陛下宽恕臣妾,好歹,好歹别让臣妾去尚食局。」
「行吧,明日你不用去尚食局了。」
「谢陛下!」我大松一口气。
「来紫宸殿伺候。」他笑眯眯地说完,脸上简直写了「朕亲自料理你」六个字。
狗、皇、帝。
今晚梦里的暗杀对象就是你!
先扯你假发,再扯你脸皮!把你的龙头当球踢!
5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我迷迷糊糊中听到动静,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只见两个太监站在我的床头,木着脸看我。
他们举着烛台,幽幽道:「夏才人,该动身了。」
差点没把我吓得背过气去。
这该死的皇宫,对心脏真不友好。
我预感我迟早得死这儿!
「你们是谁?」
太监答:「奴才们是奉命护送您前去紫宸殿伺候的。」
这不是护送,这是催命。
我将被子拉过头顶,闷声说:「知了,你们先出去等着。」
强忍打哈欠的冲动,顶着两只死鱼眼,在晨露中向紫宸殿前进。
出乎意料的,秃毛龙已经起床了。
他点了灯,坐在前堂批阅奏折。
看旁边那一小摞批阅完毕的,这厮应是起了有一段时间了。
他要是天天都起这么早,那我觉得,他猝死的概率或许比我还高。这或许是一点心理安慰。
皇帝抬眼看了一下我,漫不经心地说:「爱妃,把后堂打扫一遍吧。过会儿朕要检查。」
「……是。」
前堂用以办公议事,后堂则是皇帝休息之所,我虽没进去过,但也知道,里面必定大得很。
一个人打扫——骡子都不能这么使唤啊!
说什么进宫当娘娘,结果还没俩月呢,已然混得连宫女都不如了。
幸好没带阿菱来,免得她和我一起劳累。
往好处想想,其实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这后堂只有我一个人。
想着,我绕进了后堂。
在宽敞的宫殿内,我一眼便瞧见了,柜子上那一点喜人的绿色。
我的小宝贝!
我眼睛一亮,兴奋地朝前快步走去,却又听到前堂传来折子被打落的声响。
想是皇帝不小心碰落了吧。我也没在意。
我欣喜地和我的小宝贝重逢。
这颗仙人球我还在闺中时便开始养了,算算也有好些年了,可谓感情深厚、意义非凡,如今看到它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
不过还真奇怪,秃毛龙干嘛把我的小宝贝留在居所里?
他堂堂一国之君,要什么没有?怎么会稀罕我这一颗平平无奇的小仙人球呢?
万一,是他随手放的呢?说不定我乘机把小宝贝带走,皇帝也不会察觉的。
我捧着我的小宝贝,又犯了难,这浑身都是刺,能怎么带出去呢?
一想到仙人球的刺,我的心里又痒痒了。
这段时间我又是应付狗皇帝,又是和各路太监宫女打交道,可算是历尽艰辛。
该奖励我自己。
按照惯例,我用指甲掐住几根仙人球的刺,用力将那刺掐掉。
这是我很多年前给自己制定的一个奖赏游戏。
每次应付了很难缠的人和事,我就会掐掉小宝贝的刺,作为记录。
等到它变成一颗圆滑的球,我就感觉自己也跟着获得了新生(当然,只是错觉),心里好受了,过得也就没那么煎熬了。
小宝贝的刺掉了之后,还会再慢慢长回来,算是处于一个不断被我弄秃的循环里。
啊,秃,怎么又是个字。
我的心理阴影又被掀起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帝像风一样冲到后堂,一把抓起我的手腕,「你在做什么?!」
莫名其妙地怒气冲冲。
我有些尴尬,「在……玩球,唔,仙人球。」
「好玩儿么?」
「好玩儿。」我弱弱地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
「这种海外来的物种,本来就长满了刺吧?你喜欢没刺的,你就去玩不长刺的,你这样手贱掰它的刺,你不觉得很残忍吗?你不知道它会痛吗?」
这秃毛龙是不是有毛病?也没见他对御花园修剪花枝的花匠说什么残忍。
还仙人球会痛,我被他罚来罚去的,我才痛。
「臣妾,不知道……」
「你可知错?」
他斜睨着我,头发奇怪地有些乱,但我也不敢跟他提头发这种敏感话题。
「臣妾,知错……对了陛下,这个仙人球是臣妾的,能不能……」
「不能!到了朕手里,它就是朕的了。」皇帝一把夺过我的小宝贝,「赵祥,带夏才人去扫长阶,你亲自监督,没扫完不许吃饭!」
我:「为、为何?」
刚刚不还只是让我打扫殿内,现在怎么又把我丢到外头去扫长阶了?
「因为朕喜怒无常、乖僻邪性,喜欢罚人取乐。」他微微一笑。
这理由……荒谬啊!
我惊呆了。
6
这狗皇帝是真记仇,就因为我扯了他的假发,这段时间动不动就把我召过去,下各种命令捉弄我。
我气得天天在寝宫抠墙皮,却又奈何不得他,谁让这小秃龙是九五之尊。
时间久了,床头那面墙上,甚至被我抠出一个小坑来,委实不美观。
我亲自画了张皇帝的小像,贴在那小坑上遮挡。
想抠了就把画像掀起来,不想抠的时候,就把画像放下来,没事儿在心里骂两句,解解气。
阿菱不明真相,还以为我是对着画像睹物思人,给我好一通打气,鼓励我勇敢追求圣宠。
我背过身去,暗地里啐了口。
呸,晦气。
这一日,柳婕妤派了贴身宫女来,说是要请我去她宫里小坐。
我是最怕这种场合的,只好推脱,「姐姐相邀,妹妹本不该拒绝的,但今日实在头痛得厉害,还是下次吧。」
「那夏才人好生歇息,奴婢回去回话了,下次再来邀请。」
「嗯嗯,下次一定。」
我本以为什么「下次」只是客套话,谁知道她第二天又派人来。
我说:「真是抱歉,这头痛症还没好呢,实在起不来。」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们婕妤听说,才人最近恩宠不断,深得君心,有些好奇才人在陛下身边都是在做什么,便有意请才人过去聊聊,好让我家婕妤也取取经。」
「我家婕妤说了,宫妃都是一体,互帮互助,多多交流,才能协力将陛下服侍妥帖。」
我对那宫女道:「也没做什么,只是端茶倒水这种琐碎小事罢了,没什么可说的。」
如果只是端茶倒水就好了……
我想到每天都被我打扫得闪闪发光的紫宸殿,心中苦水翻涌。
若非阿菱再三叮嘱,别向旁人示弱,我可能还真就跟对方说实话了。
许是我不大会撒谎,语气有些生硬,那宫女听完脸色不大好看,说了句,
「奴婢明白才人的意思了,奴婢这就回去转达给我家主子。」
待她走后,我问阿菱,「这宫女是不是话里有话?她什么意思啊?」
阿菱叹息说:「她的意思是,她觉得才人你话里有话,并且她听出来了。」
「我有什么话?我不过就是不想出去见人而已。」我纳闷。
「才人,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你在与她们为敌的。」
「为什么?我只是不想见人而已,碍着她们什么事了?」
阿菱道:
「旁人是不会去理解你的心病的,在那些人眼里,你没有遵从他们的心意行事,那便是落了他们的脸面,是在与他们作对;你为人处世的方法与他们不同,那便是异类,迟早生出坏心,是要趁早铲除的。」
我似懂非懂,「那现在把那个宫女叫回来,说清楚,还来得及吗?」
「不必如此,才人,这宫里谁都信不得,你不必费心思去讨好那些人,你要做的,便是尽力去讨好当今圣上,只要他看重你,旁人便奈何你不得,知道么?」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其实是很不乐意的。
因为,狗皇帝真的很讨厌啊!我才不想去讨好他!
不过有一说一,狗皇帝性子是很讨人厌,但脸长得是真好看。
我擦完桌子,被允许和我的小宝贝相处一会儿,这时候皇帝正在殿中小睡。
他睡得很短,基本只是午饭过后眯一会儿。
我看着暖黄的日光透过窗纱,打在他安宁平静的睡颜上,心脏狠狠地漏了一拍。
真是精致啊,这唇、这鼻子、这眼睛……
好长好密的睫毛……
可惜了,是个秃头。
我的目光上移到他头上时,一下子就从痴迷中挣扎出来。
「你在看什么?」皇帝突然睁开眼。
我吓了一跳,「看、看……」
不能说实话,不然必是送命题。
「看陛下的绝世俊脸。」
「是吗?」他凤眸一眯,「不觉得朕是暴君脸?」
「不,您这是国泰民安脸。」我捧道。
这段时间和皇帝接触多了,我讲起话来也没那么磕巴了。
他有些受用,嘴角噙了些许笑意。
若是早知道乱吹捧,会惹得龙心大悦,当晚第二次翻了我的牌子,我一定会当个锯嘴葫芦。
7
这天夜里,被洗白白、熏香香、化好妆之后,我被小轿子抬进了紫宸殿。
「过来,为朕更衣。」
我想起上次就是在脱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扯了陛下的假发,一时间心理阴影涌了上来,不免手抖。
「怕朕?」
我对他讪讪地笑了笑。
皇帝轻声道:「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就是因为都知道了,才更应该害怕吧!
「陛下,柳婕妤夜里梦魇,意识不清,一直哭着说想要见您。」赵公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您看……」
「朕去看看她?」
狗皇帝这竟是在征询我的意见吗?我有些吃惊。
柳婕妤一向受宠,我可不敢和她争,何况侍寝失败,我还落得清静。
「陛下您快去吧,柳姐姐此刻定然不好受,若得陛下的关怀,想必会好上许多。」
他看了看我,没说话,披上外袍出去了。
我估计他是不会回来了,也松了口气,到床上躺着,瞥见床头柜子上放着我的仙人球,不由将它拿起来。
我又开始手痒想掐它的刺刺了。
但是陛下不允许。
唉,难受。
我面色纠结地看着它,心说:小宝贝,你不会真是有灵性的吧?上次因为狗皇帝长得太吓人,让你保佑我不要去侍寝,结果到今日,还真是每次侍寝都有突发状况,翻了两次牌子,一次都没成,真是神了。
你若有灵,看在我养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就请继续保佑我吧,让秃毛龙快点把我忘掉,我可不想被他捉弄,更不想和他睡觉……
你看他,刚刚还要睡我呢,现在又去抱柳婕妤了,说不定抱完柳婕妤,听见谭美人的琴音,又顺道去见谭美人了。
噫,好脏的男人,我才不要和脏男人睡觉!我抗拒地打了个哆嗦。
我摸摸小宝贝的小刺:先不管这些了,保佑我今夜睡个好觉吧。
可惜这一次小宝贝没有保佑我,我刚进入睡眠,那狗皇帝便怒气冲冲地跑了回来。
他将我从床上拽起,「爱妃独自一人,睡得还挺香?」
「唔……臣妾在等您来着,但是白日里太劳累了,故而没撑住,睡着了……」我心虚道。
他怎么回来了?我感觉我刚躺下没多久呢,他这是连柳婕妤的门都没进去,便半道折返了吧?
「既然爱妃如此困倦,那就到外面吹吹夜风,清醒些再进来吧。」
我觑着他的脸色,估计他是气我趁他不在偷偷睡觉了,这确实不合规矩,我不好辩解,默默出去了。
「陛下,臣妾什么时候能进来?」
皇帝不耐烦,「朕几时允许你进来,你便几时进来。」
哦……行吧,罚站也好过侍寝。
屋漏偏逢连夜雨,罚站遇上一场寒意入骨的秋雨。
我在雨里瑟瑟发抖。
那些宫人们望着我,眼里或是同情,或是嘲讽。
从小到大,我最讨厌的便是下雨天,更别说让我在雨里淋了。
真是要命。
狗皇帝估计是睡着了,风雨声渐大的时候,他才终于起身,从殿内走了出来。
想来是被风雨声吵醒了,终于想起我来。
他撑着伞,来到我身前。
头顶有了遮蔽,没有雨水砸到身上,我感觉好受了一点点。
我抬起脸看他,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狗皇帝的脸上有心虚的情绪晃过,他清了清嗓子,「你可知错?」
我有什么错?不就是见他不在,睡了一觉吗?
他都去抱柳婕妤了,我难道还得干坐着等他?
人困了,需要睡觉,难道是错吗?
我愤恨地瞪着他,抿着嘴。
「你这是什么眼神?对朕抱有怨言?」他皱眉。
我只是瞪他。
「你在心里骂朕呢,对不对?别以为朕不知道,表面柔柔弱弱、轻声细语,实际上心里骂得比谁都大声。」皇帝冷笑道。
他看人倒是挺准,我确实在心里破口大骂、无能咆哮来着。
狗皇帝面沉似水,「说话,夏微雨,你是哑巴吗?朕在问你话,你这是什么态度,夏桦便是这么教养女儿的吗?」
他不提我爹还好,我缓缓也就消气了,他一提我爹,我的火气又冲上了上来,心脏跟爆炸了似的。
一阵耳鸣中,我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8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换了衣服,躺在皇帝的紫宸殿里。
一睁开眼睛,便看到身侧躺了个大男人,我想都没想,直接一脚把这男人踹下了床。
「啊!」狗皇帝杀气腾腾地瞪我,「夏微雨,你好大的胆子!想死是么?」
我不知所措,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好累,遏制不住地涌出泪水来。
把我杀掉算了,免得整天在破皇宫里被欺负!
在家里的时候,整天被人欺负,到了宫里,还是总被欺负,我的命怎么苦啊!
「呜呜呜呜……」
「你、你哭什么?」皇帝有些手足无措,「罢了罢了,朕饶恕你了,你别哭了。」
我难过得很,两手捂着嘴,哭得停不下来。
他想过来抱我,我下意识躲了一下。
他动作一僵,却也没生气,「你要怎样?难道还要朕来哄你吗?」
我抽噎说:「您、能不能、别老折腾臣妾了……臣妾自知愚笨,不讨人喜欢,但臣妾并未有过害人的心思,您都说了,臣妾连骂人都只敢在心里骂给自己听……
「臣妾所求不多,只是想过几日安生日子,在清池、清池殿里当弃妃都可以……」
皇帝叹息,「你倒是志向远大,求着到冷宫当弃妃。」
「那、那我、臣妾就是没出息嘛,夏家的人、也没指望臣妾这样的、能有什么出息。」我哑着嗓子说,「不过是因为爹娘舍不得阿姐,才把我送进来充数的。我进宫之后,他们就不再管我了,没有人在意我怎样……」
皇帝面上露出质疑的神情,「夏微雨,朕记得,你是夏家唯一的嫡女。」
「回陛下,这个自然不假。」
他有些疑惑,「你们家,嫡女还没有庶女金贵?舍不得庶女,所以就把嫡女送进宫了?」
「我不讨父母喜爱,他们巴不得把我送走,而阿姐在爹娘膝下长大,她的生母姜姨娘也很受家父宠爱,自然都舍不得将她送进深宫。」
皇帝道:「若说夏桦宠爱妾室,偏爱庶女,也便罢了。可是当家主母才是你的生母,她怎么会不喜欢亲生女儿,反倒去喜欢妾室的孩子?」
「因为臣妾生来愚笨……」
「你哪里愚笨?朕瞧你小心思比谁都多。」他打断道,「老实交代,别想欺瞒,你是否撒谎,朕看得出来。」
这狗皇帝怎么刨根究底的……
要是让他知道夏家把一个灾星送进宫,会不会诛我九族啊?
忐忑之际,听到皇帝咬牙切齿地说:「不说是吧?不说就罚你和脏男人睡觉!」
我被他按到床上,不由大惊失色,「陛下,您别这么说自己!」
「是朕说的吗?难道不是你在心里说的?」他道,「你心里想什么,朕可全知道。」
什么鬼?!这厮有读心术?
那他知道我骂他秃毛龙了?
他盯着我,说:「对,朕都知道,朕要是想计较你那些狂言,你九死难赎。眼下让你自己交代,是在给你赎罪的机会,懂?」
我眼泪狂飙,「懂……我交代,都交代,我坦白,求从宽处理。」
「我出生那日,是个下雨天,大哥下了学堂,听说妹妹降生,便赶着回来看我,结果从桥上滑倒,摔到河里溺死了。
「大哥死了,祖母心伤,两天后也去世了。加上生我时母亲难产,险些丢了性命,所以夏家人都觉得我是灾星,觉得我克亲,母亲也惧怕我的煞气……尽管他们从没有公开这么讲过,但我知道,他们肯定都是这么想的,因为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很讨厌我。
「他们总把我关在院子里,只让我和奶娘接触,不许我见外人,因为院子里设了辟邪的阵法,可以镇得住我的煞气。
「我长到十三岁才得以出去听学,所以学问和言谈远不及人,时常闹笑话,我本便畏惧生人,这毛病后来越来越严重,以至于人一多,我就容易昏倒。
「爹娘说我不顶用,本想把我早早嫁出去的,不料宫里派人来选妃,夏家必须送一个女儿进宫。大家舍不得阿姐,其余妹妹年纪又太小,便送我进来了。
「您是真龙天子,肯定不会被臣妾的区区煞气影响,所以您别怪罪臣妾,臣妾其实也不想进宫来克您的,啊不,臣妾是说,臣妾也不想当灾星的,但是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臣妾也没办法……
「你要降罪,就降罪臣妾的爹娘,是他们逼我的呜呜呜。」
皇帝摸了摸我的头,「朕不怪你。」
「真的么?」我吸了吸鼻子,「包括臣妾在心里骂您的事?」
「这个不包括。」
我听见这句话,已经可以预见未来的日子有多艰难,眼睛一翻,就要昏厥。
他将我扶住,低声说:
「朕虽然长得像暴君,有时也会控制不住发怒,但朕会善待你的,你不必惧怕朕。」
我抽抽搭搭地想:你最好是。
9
那夜淋雨着了凉,我回去之后又躺了两天。
皇帝来我的寝宫看我。
他欣赏着我床头的画像,得意洋洋,「这是你画的?」
我想起我对着画像腹诽的日子,一阵心虚,「嗯嗯。」
皇帝龙心大悦,「画得好,想不到你在绘画上竟天赋异禀。」
我心不在焉地微笑。
他过来牵我的手,「微雨,你将朕的画像贴在床头。」
「是。」我尴尬极了。
总不能说,这是因为床头的墙上有个坑吧。
「朕明白你的心意。」
我迷茫地抬眼。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朕保证,往后绝不会再令你受半分委屈。」
我看着他诚挚的眼神,意识到,眼下有一个巨大的误会形成了。
于是,我终于还是侍了寝。
这个过程难以描述,我也是迷迷糊糊地被带上了床。
该来的总要来,我横下心,闭上眼睛。
不怕,眼睛一闭、一睁,一夜就过去了。
「陛下,你那里怎么长头发了?用的什么方子?能不能给我一份?」
「朕本来也不秃,是被某人铰了头发,自然会长出来。」
「谁这么大胆啊?敢铰您的头发?」
「夏微雨!这不是你该八卦的时候!」
「呜……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皇帝已经去办公了。
算算时辰,他这是无缝衔接,根本没睡觉。
难怪后宫总埋怨陛下不好女色,有时一个月都不翻一次牌子,他这根本不是不感兴趣,是太忙没时间啊。
我要是他,我估计半年都睡不了一个老婆,毕竟一宿没睡可太辛苦了。
不过,他不是能读心吗?
为什么会觉得我是钟情于他啊?!这是读了个什么玩意儿啊?!
我思绪混乱。
等皇帝下了朝来看我,我当着他的面,腹诽道:
【我还在病中呢,就对我下手,真是个禽兽。】
他神色如常。
这是听不到,还是在诈我呢?
他见我盯着他,也回望我,似是在反向观察我。
空气一时间凝滞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朕不脏,朕只碰自己的妃嫔,这夫妻之间,怎么能说是……你不许嫌弃我。」
表情竟有些委屈。
我更凌乱了。
他要是听不到我心中所想,那当初是怎么知道我暗骂他脏男人的?
怪哉!
那夜之后,我被提拔到了婕妤,连升两品。
夏家很快便派人来见我,是母亲身边的李妈妈,说是来给我送些东西,问候我。
我让阿菱帮我去应付,自己则待在宫内种花。
我曾试图讨回我的仙人球,但他就跟抓着我的把柄一样,不肯松手。
「朕又不是不许你来看它,养在紫宸殿,和养在你的宫里,有什么区别?」他如是说。
「我想时时看到它,否则我心里不踏实,我难受。」
他看着我,说:「那你便时时待在紫宸殿,就可以时时看到它了。」
「这不合规矩,何况臣妾不能打扰陛下处理国事。」
皇帝拉下脸来,「你宁愿和颗仙人球待一起,也不愿意和朕待一起,朕连颗球都不如?」
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有这么说。
他拍了下我的脑袋,「别想了,朕得帮你改掉这个掐刺的坏习惯,等你能不总想着掐刺玩儿,朕再把它还你……真不知道是谁给你这刺球,启发出这么个怪癖。」
「是臣妾的母亲。」我说,「母亲说,这蛮夷之地的东西长得就是古怪,浑身都是刺,钝头钝脑,一株植物竟能生得又笨又丑,和臣妾很像……臣妾便偷挖了一小颗球球,自己偷偷种了,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宝贝。」
我抿抿嘴,「后来某次心情不好,又被这球刺了手,一怒之下,臣妾就把它的刺都掐了,掐完之后,心情就莫名晴朗了……臣妾也知道这是个怪癖,但是臣妾改不了。」
皇帝说:「它不丑,它很可爱,你也是。」
虽然已经知道他动不动就会冒两句情话,但我还是为之感到羞涩。
他又说:「微雨,真遇到困难,掐刺、啃指甲、抠墙,通通解决不了问题,自欺欺人无用,你要学会的是直面困难。如果困难难以抵挡,我会保护你,你并非孤身一人,你还有我,你完全可以依靠我,因为我是你的丈夫。
「别执着那颗球了,我会照顾好它的,你放心吧。对了,少咬指甲,再咬就啃到肉了。」
我怔怔地点头。
本来想使个苦肉计的,没想到反倒被他说服了。
不过如今我在这宫里,借陛下的光,除了陛下本人,已然没人敢来打扰我的清静。
我似乎也没什么困难。
我渐渐地,也就适应了不能玩仙人球的生活,不过还是经常去紫宸殿看小宝贝。
它的刺都长回来了,一根根黄色的小刺支棱着,很可爱。
10
三春时节,皇帝带我微服出宫,我和他都扮作普通人家的子弟。
他那张妖孽的脸,和养尊处优的气场,穿着常服也像个王公贵族。还是不务正业、草菅人命的那种坏蛋贵族。
而女扮男装的我,唔……像他从南风馆里没给钱就强抢出来的懦弱小白脸。
两个人站一起,估计会是一种奢靡堕落的气质。尽管我们已经穿得很普通了。
皇帝带我参加了一场京中的聚会,场地非常雅致。
「这是京中雅士举办的一场画展,来者都是爱好绘画之人,到此品鉴名家佳作。」他介绍道,「知你怕生人,我们在这里远远观望,不必凑过去。」
「这里会有哪些名家的作品啊?」我感兴趣地看着那些未被打开的卷轴,「有我最喜欢的那几位吗?都是真迹吗?」
「这里只会展出一个画家的画作,并且这位画家前段时间才在京中崭露头角,随后便声名鹊起,大受欢迎。聚集在此的,都是欣赏其才华之人。」
「这么厉害?可惜我消息不灵通,都不知道有这等人物。这位画家是什么人啊?」我道。
「其号,圆头仙人。」皇帝脸上莫名浮现一抹笑意。
我道:「这个名号,他头很圆吗?」
他看了我一眼,「尚可。」
我还待再打听,便见聚会开场了。
无数卷轴被拉开——
咦?!
这不都是我的画作吗?!
当初被赵公公收走的那些!
所以……
「圆头仙人,是我?」我瞪大眼睛。
「是为夫替你取的名号,可喜欢?」他搂住我的肩膀,「看吧,微雨,你的才华,有这么多人认可,你很耀眼,并不比任何人差。」
我望见人们站在画前,一张张面孔上惊艳、赞叹的神情,心潮澎湃。
我看向身侧的他,「我想走近他们。」
见我高兴,他也十分喜悦。
「好。」他微笑着牵起我的手。
我站在人群中,羞涩地朝他绽放笑容。
我小声地告诉他,「谢谢你的礼物,我真的很感动。」
他没说什么,只是刮了下我的鼻子。
画展的举办人走出来,是一位容貌出色的俊雅青年。
皇帝附耳告诉我,「他是京中有名的才子白潮生,朕有意召他入朝为官。」
白潮生对众人高声道:「感谢诸位高朋给白某的薄面,莅临此次圆头仙人的画展。」
我听见这个圆头仙人的名号,就有点想笑。
「作为回报,白某特地准备了一个惊喜——将圆头仙人本尊请到了此地,与诸位高朋相见,亲自讲述创作这些佳作的心路历程!」
我惊恐地望向皇帝:这个就不必了吧?!
却见他眉头一皱,告诉我:「此事我也不知,你我且再看看。」
我按捺住不安,看那白潮生从帘后请出一位美人来,「这位姑娘,便是圆头仙人本尊!」
众人惊叹道:「哇,真想不到,圆头仙人竟是位女子,还如此年轻貌美!」
「难怪画风细腻灵秀,今日一见,原是位袅娜佳人,真是蕙质兰心,可谓画如其人、人如其画,人画俱美,妙甚!」
「我认得她,她是京中有名的美人,礼部郎中家的长女夏大小姐!」
我迷茫地望向皇帝,望见他一脸的铁青,比我这个本尊还生气的模样。
「息怒。」我扯扯他的衣袖。
「怎么息怒?朕准备了半年的惊喜,被此女给截和了!」
我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我轻声告诉他:「你生气的样子好可爱。」
他脸色涨红,不说话了。
嗯,就是这么息的。
我的阿姐夏怀姝一袭雪色衣裙,清丽脱俗。
她款款行礼,微笑道:「今日,怀姝给诸位带了一幅得意之作,还望诸位不吝赐教。若有心仪此画的贵客,愿意买下这幅画,怀姝不胜感激,所得酬金,将悉数用以救济黄河水灾的难民,算是为苍生略尽绵薄之力。」
一个观者盛赞道:「姑娘不仅才华横溢,还一片善心,真是人美心善,就冲姑娘这番话,这幅画在下今日一定要买!」
「你买?你有几个钱?不若让给我,谁不知道,鄙人为了收集圆头仙人的作品,从不吝惜钱财俗物,何况今日要展出的,还是仙人的得意之作!鄙人绝不会放过!」另一人怼道。
「怀姝……姑娘闺名原是怀姝吗?静女其姝,真是好名字啊!」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酸溜溜的。
都是夏家的女儿,阿姐的名字是父亲早早就想好敲定的,而我的名字,据说原也是有提早准备名字的,不过大哥和祖母的死,令父母不悦,便随便按照天气,给我取名「微雨」了。
在万众期待之中,夏怀姝向众人展示她带来的得意之作。
「此乃《老妪抱狸图》,画中老妪乃是我夏家一位已经过世的仆妇,怀姝曾见她在阳光下与狸奴玩耍,觉得画面十分美好,便画了下来,如今每每看到这幅画,都会想起和那老妪相处的点点滴滴,心中感慨万千。」
不出所料,那是我进宫前留在夏家的旧作。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我听到皇帝低骂了一句「恬不知耻」。
他拨开身前挡着的兄台,走上前去,提问道:「这位姑娘,你如何证明你就是圆头仙人本人?」
白潮生不满道:「这位公子,你是觉得白某找了这位官家贵女,故意来诓骗诸位吗?」
夏怀姝看清皇帝的脸,眼中闪过一抹惊艳,随即道:「白公子不必在意,这位公子既提出了质疑,怀姝解答便是。在座诸位都是爱画之人,应该不难看出这幅《老妪抱狸图》出自圆头仙人之手吧?
「除了半年前流入民间的那一批画,诸位可还在别处见过其余圆头仙人的画吗?这还不够证明怀姝是画者本人的话,怀姝还有其余画作,可供诸位一观。」
她腼腆一笑,「实不相瞒,半年前那批画,怀姝本不愿外传,是家中下人偷盗后私自售卖,才致使它们与诸位相见,如今水患伤人,怀姝心怀不忍,便想利用拙作做些什么,这才出来抛头露面。」
我清楚地看到皇帝咬后槽牙了(后来他告诉我,我的那些画当初是他的心腹传播到京中雅客圈子里的,夏怀姝却说是夏家下人干的,让他听了,有一种被造反的既视感)。
「这位公子,你还有什么疑问吗?」夏怀姝问。
「真的吗?我不信。」皇帝懒得和她争论,「你当场画一幅,证明自己的实力。」
夏怀姝脸色一冷,「艺术的创作,需要等待灵感的降临,绝不是随意为之,请恕怀姝无法满足阁下这个要求。」
众人觉得皇帝无理,吵嚷着要把皇帝赶出去。
我看他这细皮嫩肉的,担心他被这些人伤害,只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他并非无理取闹,他只是在为我鸣不平!」
「你又是谁?」众人不善地盯着我。
我望向面色骤然苍白的夏怀姝,心知她这是认出我了,「我是这些画作的作者。」
「这位……」白潮生看着我。
我若不吱声,还能勉强伪装个小白脸,一开口,便女气十足,「女的。」
「这位姑娘,你的意思是,夏小姐用你的画作,抢了你原作者的身份?」白潮生审视着我,「如何证明?」
周遭议论纷纷,「她才是原作者?你们看,是谁在说谎?」
「还用说吗?夏怀姝是夏大人的女儿,有名的才女,令名远播,犯得着去抢夺一个无名小卒的作品吗?」
「你们看,这女的目光闪烁、畏畏缩缩的,再看夏小姐温婉端庄、落落大方的姿态,谁是真才女,对比还不明显吗?」
人声汹涌而来,我开始耳鸣,一阵呼吸困难。
夏怀姝看到我的表情,定了定神,厉声道:「这位姑娘,你若认为这些画作出自你的手,那你便拿出证据来,向诸位证明,若是你做不到,便趁早离开,不要在这里污蔑我的清白!」
其余人也是叫嚷起来,让我拿出证据来。
心脏剧烈跳动,我觉得头晕,脚下一软,却没有瘫倒,而是被人给接住。
是傅轻尘接住了我。
他此刻的这个眼神,让我眼下不想再用「皇帝」这种词来称呼他。
我大逆不道地头一次想直呼他的姓名。
他说:「别怕,我在这里。」
他会保护我的。
我不应该害怕。
我站起来,直视夏怀姝的眼神,人生中,第一次向姐姐发起挑战,「我能证明!」
我看着她不安的神情,掷地有声,「姐姐,你不知道吧?老妪是夏府仆妇,这点没错,但是画上的猫却不是猫,那只猫,是我。」
我捋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一块胎记,「你们都不记得,我身上有这样一块胎记吧?」
众人脑袋来回转动,「她的胎记,和猫身上的花斑,是一样的!」
我感到一阵悲凉,「我画下这幅画的时候,奶娘已经去世了,我当时想,除了奶娘,这世上怕是再没有人愿意抱着我、哄着我了,所以我才画下了这幅图。
「姐姐,你方才信誓旦旦讲述谎言时,可还记得,我的奶娘是怎么去世的?是你身边的丫鬟对她动手,才失手将她打死的!你忘了对不对?我却是永生难忘。」
周遭一片哗然。
白潮生质问夏怀姝,「姝儿,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的!白大哥,你信我!她在撒谎,这些画真是我画的!」夏怀姝彻底慌了神。
「那胎记怎么解释?」
「都是巧合!」
「巧合?夏怀姝,你觉得白某是个傻子,你说什么我都信,是么?」白潮生讥讽道,「我对你太失望了!」
「不是的,不是的,白大哥你听我解释。」
场面一度很混乱,傅轻尘看出了我的不适,揽住我的腰,脚下一点,竟带着我飞离了会场,留下议论纷纷的人们,和无地自容的夏怀姝。
我都不知道他会轻功!
我有些紧张地搂紧了他,「你会飞!」
「帅吗?」他有点嘚瑟。
「帅!」
他带着我落了地,置身于山水之间,「你刚刚也很帅。」
我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刚刚,差点就泄气了,还好没露怯。」
「你做得很好,以后会变得更好。」他捧起我低下的脸。
我看着他诚挚的神情,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觉得他一脸坏人相。
「我能……喊你的名字吗?」我小声地问。
「当然。」
「傅轻尘。」
「嗯,我在。」
11
回宫后,傅轻尘很快又将我升到了昭仪。
我问:「我晋升得这么快,会不会不太好?」
傅轻尘道:「有何不好?我觉得好,自然便一切都没有问题。」
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他放下书卷,「那么,我的昭仪娘娘,今夜的夜宴,可否赏脸陪我入席?」
我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能办到,不能辜负他的期望,「我可以。」
这一夜,我盛装出席,在无数目光中,被傅轻尘牵着走入殿中。
虽然我很想和他坐在一起,但按照礼制,只有皇后才能那样做。
我坐在下首,头一次认真思考,我该不该争取当上皇后(上一个类似的问题,是我该不该争取长住冷宫)。
毕竟目前为止,傅轻尘最喜欢的好像就是我了。
我心不在焉地夹菜吃。
大抵是我白日里乱说话,乌鸦嘴生效,乐师队伍里有个人,从琴桌下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剑来。
「有刺客!护驾!」侍卫们反应迅速,下一瞬,便涌过去,将傅轻尘团团围住,形成一圈人墙。
岂料,那刺客根本不是冲着皇帝来的,而是冲着我来的。
我听到傅轻尘大喊一声我的名字,「微雨!」
他想来救我,但身前挡了太多侍卫了,根本来不及。
电光石火之间,有人一把将我扑倒,替我挡了一剑。
多亏此人将我扑倒,近前的侍卫才能赶来将刺客擒住,否则我可能已经命丧黄泉了。
「你没事吧?」我坐起身来,看清那人的脸,不由一怔,「怎么是你?」
我原以为是哪个侍卫,谁知道是方如舟。
方如舟,我舅舅的儿子,我的表哥,我曾经的未婚夫。
我都忘了,他也有官职在身,这次夜宴他也会来。
方如舟朝我笑了笑,「我没事,你呢?」
「你都中剑了,怎么会没事?」我忍不住哭了。
按照他的品级,他所在的座位应该离我很远,比刺客与我的距离还要远一些。
我都不知道,他得跑得多急,才能及时救下我。
可我却把他忘了,直到他浑身是血地倒在我怀里,我才想起他也在宴会上。
因为,我以为他也早已把我忘却了,从我们的婚约取消的那一日开始。
我羞愧难当,「小船哥哥……」
「宣太医!」傅轻尘箭步而来,令宫人将方如舟送到偏殿。
他握住我的肩膀,「别怕,太医会治好他的,你没受伤吧?」
我泪眼蒙眬地看着他,「我能跟过去看看他吗?」
傅轻尘沉默了一下,「当然,他是你表哥,又救了你,于情于理你都该去看他的。你过去吧,我需要审问刺客,过后去找你。记得别离侍卫太远,知道吗?」
我点点头。
太医救治及时,方如舟虽然伤重,但没有性命之忧。
我坐在床前,等他从昏迷中醒转。
「小雨快跑……」他这样呓语。
「我在这里。」我将他拍醒。
他焦急地睁开眼睛,「小雨!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对他说:「我很好,一点伤都没有受……谢谢你,小船哥哥。」
小的时候,我很喜欢这个温柔的表哥,但是我不愿意喊他「表哥」,因为那样总会提醒我,我是因为母亲的关系,才得以拥有他的关怀,而我怨恨我的母亲。
我私下里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方如舟,舟就是船的意思。
我年纪小,把舟和船两个字记混了,再次见到他时,便自作主张喊他:「船哥哥。」他也没纠正我,我就胡乱喊到了长大。
他总是对我这样好,小的时候常常不顾长辈的反对,来照顾我,现在又为我挡剑。
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他这样付出的。
方如舟眉头轻蹙,没有血色的唇轻张,「说了八百次了,别跟我说谢字。」
「今时不同往日了。」我说。
从前他是要娶我的,对未婚妻好是理所应当的,如今却是没必要再为我付出什么,何况还是挡剑这么危险的事。
我继续说:「你失血过多,需要休息,再睡一会儿?这里很安全。」
「我不想睡,我想同你说话。」他执拗地摇头。
「嗯?你说。」
方如舟说:「姑父姑母说,你是主动要求进宫的,所以才要将婚约取消,我不信。」
我点点头,「嗯,他们在撒谎。」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怎么算,该进宫的都是夏怀姝才对,你都有婚约在身了!明明说好了的,那么多年前便定好的,你是要嫁给我的……」他有些激动,以至于牵动伤口,疼得一阵冒冷汗。
我将他按住,「别乱动。夏家总要送一个女儿进宫的,他们舍不得我姐来,那便只剩我了。都是自家人,娃娃亲就算作废,也无大碍,何况你父母本来也不喜欢我……小船哥哥,我努力过了,你也努力过了,这便足够了,上天注定你我有缘无分,也只能看开了。」
方如舟凝视着我,「小雨,你看开了吗?」
「嗯,在婚约取消那一天,便已经看开了。进宫的前一天晚上,我甚至睡得很香。」
他苍白的脸上,两只湿润的眼红了眼眶,表情相当心碎,「如何能看开呢?」
从前都是他充当沉稳淡定的角色,我则是情绪波动剧烈的那一方,眼下却是倒过来了。
「就像我一样,假装前面十几年都是一场梦,梦醒了,新的一天开始,便将梦留在过去任其消散,不再去看它。」我缓缓地说着这些无情的话,「只能如此。」
唉,我好残忍。
为免他太受伤,我补充道:「但我真的很感谢从前你对我的照顾,还有,你不厌其烦地重复许诺,说会娶我……这一度是令我坚持活下去的支柱。」
方如舟握住我的手,「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小雨,你在宫里过得是不是很辛苦?你可愿意随我离开?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会想办法……」
「噤声!」我大受震撼地捂住他的嘴。
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他怎么敢想的?!
我心有余悸地抬头张望,希望没有人听到他这段话。
完蛋!
傅轻尘正在门外,一脸铁青地怒视我们。
看神情,他应该是听到了。
要命,他不是耳背嘛?!怎么这时候耳朵又好使了?
「陛下、恕罪……」我战战兢兢。
他脸色更阴沉了一些,「微雨,过来。」
方如舟担忧地抓住我的袖子。
我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没事的。」
12
我随傅轻尘来到殿外,夜风习习。
「陛下,方才……」
「叫我的名字。」
我羞愧地低下头,「轻尘。」
他牵起我的手,「为何忧惧?我又不会气恼于你。」
「那,你能别怪我表哥吗?他只是心疼我,就像我爹娘心疼我阿姐一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就像亲兄妹……」
「谈婚论嫁的兄妹?」他说。
「这婚约早就作废了呀。」我摇了摇他的手,软声说,「所以就是兄妹。」
傅轻尘轻叹了口气,「说起你阿姐,你知道,这刺客是何人指使吗?」
「何人?」
「夏怀姝,你亲姐姐。」傅轻尘面色一冷,「那刺客便是听从她的指示,才胆敢在夜宴上对你动手的。刺客本不愿将她供出来,想要自尽以保全夏怀姝,幸好侍卫有经验,阻止了他,加以严刑逼供,这才知晓幕后之人。」
我呆住,「为什么?」
「你那日在画展上的一番话,让她觉得你记恨于她,后来又听闻你受宠,怕你得势后拿她开刀,便蛊惑了一个江湖草莽,趁夜宴鱼龙混杂,对你动手。」
「我竟不知,她还和江湖人士有牵连……」
傅轻尘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这是重点吗?你的亲姐姐想要杀你,我都觉得胆寒,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世间怎会有这样的姐姐?」
我看着他:一个帝皇家长大的人,竟因为我,对手足亲情鸣起不平。
「那夏怀姝现在何处?」我问。
傅轻尘道:「行刺宫妃乃是重罪,我已将她处死了。」
他停顿了一下,「你不会怪我吧?」
我遗憾地摇摇头,「你也是按律法行事,我怎会怪你?我只是有点想和她谈谈,既如此,便罢了。」
「没什么好谈的,那女人死到临头,嘴里还不干不净的,你不去见她才好,免得受气。」傅轻尘薄怒道。
「她说什么了吗?」
傅轻尘沉默。
「你说的,要坦诚相待。」我道。
「她说你对方如舟念念不忘,说你迟早会被方如舟拐跑……当然,我没有信她,我只是气她污蔑你,我才……」
我已明了,说:「她肯定不止说了这些,对不对?
「让我来补充一下。
「当初为了不进宫,我在父亲书房外跪了一天一夜,跪到我不省人事,这桩婚约还是被废除了。
「我甚至逃了出去,跑到方家,想让方如舟带我私奔……或者干脆生米煮成熟饭。
「可是方如舟的面没见着,反倒被他身边的小厮蒙骗,被抓去见了方家父母,他们又把我绑回了夏家。
「于是,我就这么被送进了宫。」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听上去,确实很痴情,对不对?」
傅轻尘只是将我搂到怀里,「别说了,我明白的。」
他说他明白。
我强忍泪水,从他怀抱挣脱,拉着他的手,「跟我来。」
星光轻抚发顶,我带着他在深宫中奔跑,夜露濡湿了裙角。
一路跑回了我的寝宫,我翻出一个箱子,倒出一堆信件。
「我人生中拥有的第一支笔,是方如舟送我的。
「若非他执意请求,我不会有机会到方家私塾听学,现在可能连字都不识得。
「他知晓我不敢与人面谈,每每有话,总会写成信笺,夹在书里递给我。
「只有他不会嫌弃我是个怪物,所以我从前,很想嫁给他。
「我不知道夏怀姝是否提过这些书信,但如今我把它们摆在你面前,你可以随意翻看,我不觉得它们有任何不妥。」
我不知道傅轻尘心里是否有所介怀,但我必须将事情解释清楚。
「我曾经想嫁给方如舟,这是真的,我不否认或者辩解。
「但此刻我是你的妻子,我爱你,傅轻尘,这也是真的。」我坚定地说。
他抱住我,「我知你心,你也要知我心。夏微雨,我尊重你做的所有选择,所以,不要担心、不要怕我,好么?」
「好。」
「所以,你不敢和方如舟说话,却很喜欢和我说话,对不对?」
我无语了,「这是重点吗?」
「怎么不是呢?」他得意道。
「那么,我告诉你这么多,你是否也该礼尚往来?」我看着他疑惑的神情,「比如说,告诉我,你当初到底是怎么听见我的心声的?」
「这个……」他赧然。
「别想蒙混过关!」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个绝佳的机会提问。
傅轻尘鼓鼓嘴,投降了。
他回忆道:「某一日,皇帝批阅奏章,劳累恍惚之际,竟听见有个女子大声哀号,祈祷道『如果你听得到的话,请保佑我,千万千万不要去侍寝!虽然陛下确实丰神俊朗,但是他那张脸,一看便是喜怒无常、乖僻邪性的暴君脸,委实骇人,吓都吓死了,我才不要去伺候他!』」
我惊呆了,「你竟真能听见我的心里话?!」
他轻笑,促狭道:「你的心里话喊得太大声,我想听不见都难。后来初次见你,你捏着嗓子,声音装得娇滴滴,我都没认出来。」
我脸色一红,「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听见的?」
「我本也不清楚,还以为你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使了巫蛊之术,便派人去你寝宫翻查。」
「自作多情!」
傅轻尘道:「后来我才发现,每次你对着你那颗小宝贝,激情心语的时候,我就能听见你的所想,但也不是时时都能听见。」
我忽然灵光一闪,「所以你不让我掐刺是因为……」
傅轻尘咳了咳,「大抵是因为我和仙人球缔结通感,所以,每次你掐掉它的刺,我就会掉头发。」
「那你还说是帮我改掉坏习惯,分明是怕我掐掉你的头发吧?不敢跟我说实话,怕我要挟你?」
「不是,」傅轻尘说,「不告诉你其中原委,是因为听你心里的叫喊,实在有趣。」
我简直要脚趾抠地了,「闭嘴闭嘴!别说了!我想我应该可以彻底戒掉小宝贝了!」
被听见心里话什么的,实在太羞耻了!
13
我再次去看望方如舟的时候,他很担心自己是否连累了我,懊恼得恨不得自刎谢罪。
我安慰道:「并无大碍,你不必挂怀。
「你上次问我,在宫里过得是否辛苦,可愿随你离开。
「我现在回答你。
「我的丈夫很爱我,我过得很幸福,我不会背叛他。
「如果你想为我做些什么,那便请你照顾好自己,将我忘记,也去寻找属于你的幸福吧。」
日子像流水一样划过,又过了几个月,我怀孕了。
傅轻尘大喜,又因太医说我体弱,这胎可能不稳,遂命人时刻照看我。
怀胎三月时,我的阿菱不见了。
我命人四处搜寻,最后在冷宫的枯井里找到了她。
我可怜的阿菱就睡在冷冰冰的井底,被泥土弄脏了小脸。
我没有哭,只是晕倒。
醒来之后,腹中的胎儿也离我而去了。
我一下子失去了两个亲人。
我恨,傅轻尘也恨,命人去查找杀害阿菱的凶手。
后来查出来,是柳昭媛(也就是之前提过的柳婕妤)做的。
我是第一个怀上龙子的宫妃,比所有人都早一步。
曾经很受宠的柳昭媛希望我可以小产,但是宫人看护得紧,她下不了手,于是便找上了阿菱。
阿菱不愿意背叛我,柳昭媛担心她将此事泄露,便将阿菱勒死,投入枯井。
她想不到我会那样执着地找寻阿菱,甚至会因此流产,导致事情闹得很大,连皇帝都再三勒令查清。
傅轻尘将柳昭媛贬为庶人,打入死牢,择日处死。
行刑前,我去见她。
柳昭媛问我:「区区一个宫女,为了她的死而小产,值得吗?」
我反问她,「为了弄掉我的孩子,而冒险犯下死罪,又值得吗?」
柳昭媛瞪着我,「当然值得,我不后悔,我只后悔当时没有做得更漂亮一些,还是让人查到了我身上。」
她的语气是那样倔强。
「为什么?你很恨我?」
柳昭媛说:「我不恨你,甚至于,我还挺喜欢你的……你总是安静,这深宫里,越安静的,越讨人喜欢。
「或许也就是因为如此,陛下才那样宠爱你吧。
「可你一旦生下皇嗣,你便再也无法安静了,你会非常碍眼。
「如果你再坐上皇后的位置,那便是与我有深仇大恨了,因为我也想做皇后,做不到皇后,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快乐的。」
我重复道:「做不到皇后,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快乐?」
「对,所以我不后悔。」她说,「我不后悔!我也不怕死!」
我道:「可是你在发抖,你明明就很怕。」
「我不怕!我才不害怕!」她矢口否认。
我俯视着她,缓缓开口:「我向陛下请求,赐你凌迟之刑。」
柳昭媛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
「你必须害怕,因为我的阿菱在死前,肯定也很害怕。」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死牢。
柳昭媛在我身后发出痛苦的嘶吼,像是待宰的动物。
我想到初次见到柳昭媛,她穿一身水绿衣裳,容貌姣好,仪态端方,是令人心向往之的名门淑女。
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美好的女子,夺走我珍视的人。
我的阿菱,她总是念叨着,希望我能在这宫里立足,过上体面光鲜的日子……
可是她也想不到,她会因为我的荣宠,而被无辜牵连,白白丢了性命。
傅轻尘安慰我说:「微雨,我们还会有新的孩子,恶人已经伏诛,你要尽快走出来,阿菱在天有灵,一定也希望你能过得安乐。」
他郑重地直视着我,「这一次,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微雨,做我的皇后吧,我不会再让这样的悲剧上演。」
我沉默良久。
「如果我拒绝呢?」
傅轻尘愣住了,「为何?」
「如果我说,我想离开这里,我想离开你,你会放我走吗?」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柳昭媛在这宫里的目标是当皇后,那我的目标是什么呢?
我是为了什么活着呢?为了傅轻尘吗?
柳昭媛已经死了,可是在这深宫里,我迟早会看到新的「柳昭媛」、新的「阿菱」……
甚至于(我不愿意去想,但还是不得不忧惧),我会看到新的「夏微雨」。
傅轻尘的爱可以让我忽视很多阴暗的东西,但是,死亡不行。
生命的消逝,应是振聋发聩的。
一想到我要待在这座皇宫里,眼睁睁看着无数美好相继被吞噬,我就难以忍受这金玉里的阴霾。
我热爱生命,热爱生命里的所有美好,所以我才执着于用画笔,记录下动人的人、事、物。
这深宫是天底下华美无匹之地,可我除了傅轻尘,还能画些什么呢?
阿菱和孩子的离开,只是个开始。
眼下,我的画笔在死去,我的灵魂或许也会随之而枯萎。
傅轻尘救不了我,除非让我逃离这片剧毒的土壤。
我看到他绝望的眼神,听见他用干涩的声音问我:「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那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傅轻尘说:「抱歉,我不能,我是君主,我的肩上背负着生民社稷。」
他眼眸里仿佛是碎裂的冰面。
我忍不住哭了,「对不起,我还是那样懦弱,我无法陪伴你。」
他揩去我的眼泪,「没关系的,微雨,我爱你,我爱你的所有,包括你的软弱和胆怯。尽管去做你喜欢做的事,尽情去笑,不要掉眼泪,我曾发过誓的,不会让你再落泪,你可别让我遭天谴呀。」
「轻尘,我也爱你。」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14
我带着我的画笔,被傅轻尘送出了皇宫。
许多年前被困在夏府小院里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我也会有勇气,像飞鸟一样,孤身投入这茫茫世界。
我不怕,我再也不会感到害怕了。
在这之后,我再未见过傅轻尘。
他仍旧是终日忙于政务,我在乡野都听闻他勤政的美名。
抵御北方外敌,清扫朝中奸佞,开通运河,赈灾减赋,劝课农桑……
铲除贪官的时候,他还顺道把他的老丈人,也就是我爹给铲了。
我俩相隔甚远,他总在书信里说要来看我,但总抽不出来时间。
那时的我,立志画出一幅流传千古的巨作,沉迷于创作和取景,四处游走,也不曾再回过京城。
直到某日,听闻皇帝驾崩,我才恍惚从画作中抽取出来。
太医说,陛下是过劳猝死的。
因为傅轻尘没有子嗣,死得又太过突然,所以朝臣们将他最爱重的弟弟端王推上了皇位。
我怀疑傅轻尘是急着来见我,才没日没夜地忙碌,以致伤了身体。
我悔恨不已,大病一场。
这病来得汹涌,我身心皆受重创,却无端开了灵窍,迸发出创作的灵气。
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撑着我,令我将这幅预计创作数年的长卷,在短短两个月内一气呵成。
我知道,这将是我生命里最好的画作,因为,这是我用心血熔铸而成的。
画成之时,应也是我魂归之时。
我提下《红尘图》三个字,放下画笔,抬眼看着萧索的门外,恍惚间,好似看到了傅轻尘朝我走来……
我往后一倒,无力地阖上了眼睛。
等等……
好像真的是傅轻尘。
我又睁开了眼睛,正好看到傅轻尘站在我跟前,指尖灵光闪烁。
他说:「我再晚来一步,就得去地府抢人了。」
「你没死?!」我莫名其妙地觉得身体大好,说话都中气十足。
「死了,死得透透的,在皇陵里躺得直挺挺。」傅轻尘轻描淡写地回答。
「你是鬼?」
「吾乃东方青帝,掌管人世春季,主万物发生。」傅轻尘微笑着掐诀,「此番历劫本只是济世劫,意外得一凡人所助,顺道将悟情劫也经历了。吾感念恩情,施法救此凡人一命,以作报答。」
「你是下凡历劫的神仙?!」
他道:「我此番下凡转生为帝王,只为济世兴国,使命完成,劫数已尽,自然便回归神位。」
「所以你才死得那么突然?」
傅轻尘表情有些哀伤,「我们的孩子也是,命书里注定我没有后代,所以孩子是必定保不住的。」
我安慰道:「你既已回归神位,前尘往事,便让它过去吧。」
「你说得对,我们还会有新的孩子。」
我一愣,「神仙可以生孩子的吗?」
「天条规定,天庭众仙不能有儿女私情,自然也不能生儿育女。」傅轻尘道。
「那你还说这个……」
傅轻尘得意地解释:「可是天条也规定了,神仙到了一定年纪,可以自请退去神职,到下界做个逍遥散仙,和普通的修士一样,不受天条管束。」
「你……告老还乡了?」
「可以这么理解。」傅轻尘笑眯眯地说,「前世不能为你离开帝位,今生,也该为你走下神坛了……吾妻微雨,你我正式拜一次堂,可好?」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