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遇白仙
怪谈故事汇
过年时,我和小伙伴玩炮仗炸成重伤。
奶奶叫人把我们抬到山上,求「白仙」刺猬救命。
大伯起了贪念,抓了它们去卖钱。
给整个村子招来了灭顶之灾。
1
我快死了。
浑身似乎有万千蚂蚁噬咬,痛到极致。
脖子上有个洞在呼啦啦地灌风。
……这是被鞭炮炸的洞。
印象里最后一幕,就是我和村里的小伙伴打闹,噼里啪啦地丢着炮仗玩。
一不小心,春子把炮仗丢到了他家车棚里,我们立即吓傻了,生怕被大人打。
冲进车棚,想把炮仗弄出来。
可我们都不知道,春子的爸妈在棚里放了许多杀伤力大的「震天雷」「烟花」「连环炮弹」等易爆物。
本来是过年图喜庆,听个声响。
这时候,却成了我和小伙伴的催命符。
等我们一行六个小屁孩跑进车棚之后,我的耳边突然响起惊天的炸裂声。
眼底一片尘烟和火光,眼睫上都是火舌缭绕。
这个车棚可能是一个杂物间,什么东西都堆积在一起,甚至还放了不少棉被等易燃物。
爆炸声和巨大的火苗很快地吞噬了我们。
耳边都是鬼哭狼嚎的尖叫,以及肉被灼烧的气味。
我跑着跑着,疼得晕了过去。
2
耳边吵吵嚷嚷,我却醒不过来。
依稀可辨是村民们的声音。
他们一直在吵,还夹杂着不少哭声。
「这可怎么办啊?怎么会出这种事?」
「呜呜呜呜……我可怜的孩子啊!都毁容了!」
「天啦,春子手都掉了一只!」
「狗蛋的脑袋上好大一个洞!」
直到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都给我退开!」
是我奶奶的声音!她也是村里辈分最高、最德高望重的老人之一。
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只听见奶奶有条不紊地吩咐:
「现在立刻把娃子们扒光,拿出自家最洁净的白布把他们裹进去,头尾蒙严实,口鼻位留着洞喘气。」
「村里挑十四个童子身年轻人,回家沐浴更衣,眼上蒙白布,十二人两两一队,把这六个娃子抬着。」
「凑两担最好的果子贡品等,准备两个猪头、十斤猪肉,剩下两人刚好挑着这些。」
「弄好了马上跟我上山!」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很多年轻些的声音惊慌地反驳。
「祖奶,娃子们都这样了,必须马上去医院。」
老人叹了一口气,止住他们的质疑:「方圆几十里就咱一村,就算你们绕过山路十八弯,花费半天去到镇上,娃子们烧成这样,你们当真觉着镇上的医院能救好?」
「治不好就得去城里,又得耽误一天,娃子们现在这个情况,你们到底是想帮他们还是害他们?」
四周一片沉默,显然很清楚这个事实,我们的伤势也不容耽搁。
咱们村子位于深山老林,出行一趟很是不便,就算去镇子上,也得翻山越岭花大半天。
「我自己的孙女也在里面,我不会害娃子们。信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他们。」
「如果救不好,我愿以这条老命来抵。」
奶奶最后一锤定音。
3
小伙伴们的哀嚎声就在耳边,我也没忍住,痛得出了声。
一只苍老温暖的手轻抚上我额头,奶奶慈爱的声音响起:
「小敏,别怕,奶奶在,你很快就会好。」
我想点头,想让奶奶别担心,却睁不开眼睛,也发不出声音。
很快地,我感觉自己陷入奶奶温暖的怀抱。
她剥下我的衣服,用柔软的白布把我裹起来。
冰冷的剪刀剪开了我口鼻处的布,新鲜的空气透了进来。
四周吵吵嚷嚷,满是父母们对孩子的担心。
「也不知道祖奶这个方法行不行?」
「我看行,你们忘了小敏爹妈那事儿了?」
我被人抬起,躺在白布里摇晃。我知道,我们上路了。
「你们腰间的白布条就是牵引,把你们十四个人连在了一起,头子在我手上,我给你们引路。」
奶奶语重心长地交代着那十四个年轻人,我甚至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呼吸声,和凌乱的脚步声。
严肃压抑的氛围让人不适,有个年轻人一边走着,一边抱怨:「祖奶,怎么这么多规矩啊?我们到底要抬着他们去哪儿?」
寒冬腊月,山风袭来,枝头的积雪扑簌坠落。
奶奶无比肃穆:「进山求白仙救命。」
4
也不知走了多久,我在白布里被冻得瑟缩,抬着我的两个大哥哥的脚步也越发地颠簸。
幸好他们都干惯了农活,又在深山里长大,习惯了这路,即使蒙着眼睛,也没有跌倒。
「好了,到了,快把供品摆出来。」奶奶深吸一口气,止住了步伐,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深山里比我们村更冷,阴暗潮湿。毕竟村子在山坳,有鲜活人气。
从小,奶奶就不让我靠近山林,说有老虎、狮子、野猪,更重要的是,有吃人的精怪。
而现在,我们却要靠精怪救命。
「你们都下去等着,我自己在这里就行,弄好之后,我叫你们。」
奶奶打发走十四个年轻人,这处深山更为空荡荡,就剩她和我们六个重伤的孩子。
我听见枯枝落地被压碎的声音,奶奶双膝跪地了!
紧接着,是箩筐里的果子肉被拿出来的动静。
点火焚香的声音传来,奶奶虔诚地开口:
「信女唐香葵,求见白仙大人!」
5
山林里一片死寂。
只剩奶奶重复跪拜的声音,口中呢喃那句话:「信女唐香葵,求见白仙大人!」
我自小和奶奶相依为命,被她拉扯长大,现在听到她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心里无比难受。
山里迟迟没有动静,奶奶似乎也焦急了起来。
「白仙大人,求您看在我小儿子、小儿媳的份上,救救我的孙女!这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奶奶为什么突然提我爸妈,白仙和我爸妈有什么关系吗?
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耳朵就变得格外灵敏。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四周响起。
像是什么东西踩在了枯萎的枝叶上,却又没有人的脚步声那么重。
「白仙……」奶奶叩拜的声音更为清晰,「请您救救我的孩子们……」
它来了?白仙……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隔着厚厚的白布,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缓缓地朝我走近。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阴影,吓得我大气也不敢出,脖子上的洞更加疼痛。
紧接着,一只爪子轻轻地放在了我身上,隔着白布触摸我的伤口。
很奇怪,在它触摸我之后,我身上的痛忽然缓解了。
温暖席卷而来,彻底地昏迷过去那一瞬间,我听见了一个诡异的声音。
像是人类小孩,听起来年纪比我还小,稚嫩而清澈,偏偏又一本正经和老气横秋。
「好,六条命,老夫不欠你们了。」
6
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是在一个木屋里。
屋子堆满了竹篓,塞着各种山货,桌子上的食物堆积如山。
我摸了摸脖子,没有伤口!摸了摸身上,也不疼了!
我从篓子边扯过一张白布,裹到自己身上,好奇地推门走出去,随着「咯吱」一声响,数道欢声笑语传入我耳中。
映入眼帘的是一群矮矮胖胖的小孩子,正在山洞里追逐打闹,这间木屋居然建在山洞里。
寒冬腊月,这群小孩只穿着藤蔓树叶编织而成的「衣服」,全光着脚丫子。
我的出现让他们顿时停下来,齐刷刷地看着我,眼中露出好奇。
「咦,你醒啦?你就是白安哥哥带回来的人类女娃吗?」
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娃开口问我,她扎着两个羊角辫,和我们村里的小妹妹如出一辙。
可爱又懵懂,让人忍不住想捏捏她的脸。
她口中的白安,应该就是先前奶奶求见时,在深山里出现的那个声音。
我拢了拢身上的白布,忍住寒冷,脆生生地回道:「我叫唐敏,今年十三岁,是唐家村的人,奶奶带我过来求白仙救命的……」
「原来是你呀!你和你爸爸妈妈长得很像!看着就是个好孩子!」
他们突然提到我的父母,让我很惊讶:「你们认识我爸妈?」
小女孩正要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呵斥住她:「白念!」
一群七嘴八舌的小孩顿时噤声。
我循声看去,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岁数的少年。
他穿着人类小孩的旧衣服,却气度不凡。
一群孩子高兴地朝他扑过去:「白安哥哥!」
少年定定地看着我,我突然有些害怕:「我想回家。」
仿佛意识到自己太凶,白安清俊的脸柔和下来,放缓语气:
「老夫已经把你治好,你家这一脉,与老夫白仙一族缘分不浅,你现在的一切经历不过是黄粱一梦。」
「等你再次醒来,就回家了,别怕。」
7
我在白仙洞府住了下来,也和白念等孩子打成了一团。
他们性子简单,不谙世事,比村里的小伙伴们更好相处。
不会嫌弃我是个女娃,也不会嫌弃我无父无母。
追赶打闹时,他们时不时地化出原形。
肉嘟嘟的小刺猬满地爬,「衣服」散落一地。
我帮他们改进身上的「衣服」,教他们简单地处理食物。
他们从未走出过这座山,许多知识都是从路过的村民那偷学来的。
「小敏!我也要花环!」一个叫白小小的小胖墩儿挤过来,拉着我的手撒娇。
我正在用枯萎的藤蔓编一些小玩意儿,这是村里小孩最常玩的东西。
这些天我胆子也大了许多,孩子心性起来,就想逗弄这个小白仙。
「叫小敏姐姐,我就给你。」
白小小纠结地扳着手指头数数,肉嘟嘟的脸露出愁容:「可是,我都三十三岁了,你才十三岁,你是晚辈。」
花环的诱惑抵过了辈分问题,白小小最终扬起小脸,冲我甜甜道:「小敏姐姐。」
我忍住笑意,戳了戳他鼓鼓的脸,把枯萎的花环戴到他头顶。
「等春天来了,我给你编有花的花环,比这个好看多喽。」
我又用枯萎的枝叶编织了小蜻蜓、竹飞机等。
一群小不点儿蹦跶起来,七嘴八舌地撒娇卖萌。
「小敏姐姐!我也要有花的花环!」
「好好好,都有都有。等我回家,我叫奶奶做一些衣裳给你们送上来,就是我们穿的那种!」
我高兴地许诺。
不远处,白安抓住一只满地打滚的小刺猬,板着俊脸训斥:「不许胡闹!」
我看着小少年,开心的地冲他挥手。
「白安!我也会给你做新衣服和编花环的!」
「等春天来临!」
8
我被屋外头的吵嚷声惊醒,眼前的景象很是熟悉。
这是在唐家村,我自己的房间。
我果真回来了,白安没有骗我。
身上完好无损,脖子也没有伤。之前种种,好似一场梦。
「不就抓了一只刺猬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个老不死的,大过年的还要上吊,有种你现在就吊死!」大伯母尖利的嗓门突破天际。
紧接着,奶奶气得发抖的声音响起:「那不是普通刺猬!那是白仙!它们救了咱们村的娃!」
什么意思?白安他们被抓了?
我急忙冲出去,小院里围了不少看戏的乡亲。
奶奶正握着锄头跟伯母对峙,却不见大伯的身影。
「你们真是好样的,尾随我这个老太婆啊!」
「白仙前脚把咱们村的孩子救活,你们后脚就偷摸它们抓去卖了,你们是人吗?」
四周看热闹的村民有的低垂下头,有的却不以为意。
「祖奶,大军哥也是为了大家伙儿好,这眼看着都要过年了,大家伙儿手里头没钱啊!」
「是啊,祖奶,而且那些刺猬既然是白仙,能治病救人,那我们把它们卖到城里去,造福大家,这可是一桩好事啊!」
原本淳朴的村民脸上满是贪婪,说的话让我浑身发抖。
9
远远地,我看到挤在大人堆里的小伙伴们。
他们都完好无损地站着,享受了白仙的救命之恩,他们的父母却伤害着白仙。
我冲小伙伴们大喊:「如果不是白仙,我们可能都会死,老师教过我们,知恩图报!」
「难道你们要做忘恩负义的人吗?」
小伙伴脸上满是挣扎,好几个人在我的注视之下,偷偷地躲到了更后面。
只有春子站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大喊:「小敏!他们把白仙都卖去镇上了!现在去也许还来得及!」
奶奶颓然地瘫坐在地,口中喃喃:「得罪五仙,不死不休,这是要给咱们唐家村招来灭顶之灾啊!」
村民们脸色漠然,没人相信这种警告。
也许是大伯许诺了太多钱财,此刻村民们全部利欲熏心,根本不管奶奶的高辈分,甚至还围着我们院子,不让我们离开。
春子的爸妈一向敬重我奶奶,顶着村民不善的目光,挥舞着锄头,帮我们开了一条道出来。
「祖奶!快!咱们去镇上!」
10
春子爸开着三轮车,我盘腿坐在摇晃的车斗里,看向四周的深山,捅了捅春子:「你见过白安吗?」
春子一脸茫然:「白安是谁?我听说村里哥哥们说,祖奶不过一个小时就叫他们过来了,把我们一起带回了村里。」
一个小时就返程了?难道,山洞里那段时间的经历,真的只是我做的梦……
奶奶枯瘦的手抓住我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担忧:「仙缘已尽,仇怨已结。小敏,如果有机会,你记得逃……」
我摇了摇头,我不相信白安和白念他们会做出伤害村民的事。
众人心情很沉重,只剩三轮车轰隆隆的声音响彻山林。
不经意间,我感觉一道目光正死死地盯着我们这个方向。
我扭头看去,一个俊朗的小少年静静地站在山林里看着我。
是白安!
等我定睛再看时,他却已经不见。
唯剩一个小巧的踪影一闪而过,肉嘟嘟,满身刺。
那双漆黑的豆子眼,带着一股诡异森冷,刻进了我心底。
历经半天,三轮车终于开到了镇子口,我们恰好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大伯哼唱着不成调的曲子,正吊儿郎当地往回走。
手上还提拉着一个竹篓,上面盖着白布,篓子下面还滴滴答答地流着血。
血流了一路,触目惊心。
11
三轮车停住,奶奶脚步蹒跚地冲上去揪住大伯的衣领。
「你个败家玩意儿,白仙呢?你把它们弄到哪儿去了?」
大伯不耐烦地推开奶奶,把滴血的竹篓拎到我们面前。
「卖了啊!另一只还想跑,快被我打死了,我正要拿过去给朋友处理了吃掉呢,听说这玩意儿味道还行。」
「毕竟是白仙,听你们说得那么玄乎,救了六个孩子,吃了之后说不定我能长命百岁呢!」
大伯贪婪地笑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我们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奶奶捂着心口,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儿晕过去。
我急忙扶住她,另一只手颤抖着掀开竹篓上的白布。
入目是一只鲜血淋漓的刺猬,带刺的外壳被硬生生地整个拔掉。它浑身光秃秃地蜷缩在竹篓里,皮肉染血,呼吸微弱。
而在它左爪的底部,有一小块灰色爱心印记。
我的眼泪止不住滚落,哭嚎着扑过去。
我认识它。
或者说,我认识他……
他是山里的白仙一族里最小的一只,年纪也最小。
喜欢缠着我要草编玩具,被我忽悠着叫我「小敏姐姐」,他就是那个胖嘟嘟的小男娃化身,白小小。
12
大伯提着竹篓要走。
我和奶奶冲上去阻拦,春子爸和春子也急忙上来帮忙。
正逢年关,我们拉拉扯扯,镇子口不一会就围了不少人。
「大伯,求求你放过小小吧!求求你了!」
我哭着跪倒在地,抱住大伯的腿。
关于白仙救人的秘密,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虽然我还小,但是我已经隐约地知道了一些什么。
大人们都是贪心不足的,明明是小刺猬救了我们一行六个小伙伴。
可是,小伙伴的爸妈却和大伯、村民们沆瀣一气,借着刺猬对唐家村人的友好,捕捉了它们。
并且是在它们刚刚救了我们之后!
很快地,大伯来了一群狐朋狗友,都是中年人和年轻小伙,光凭春子爸一个男人根本阻拦不了。
「大军,怎么回事啊?不是说了有牛叉的野味,怎么半天不拿过来?」
这群人叼着烟包围了我们,为首那个中年人从大伯手里接过竹篓。
「不能吃啊!不能吃啊!你们会死的!会害死全村人的!唐大军!你敢这样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奶奶不让他们走,却被他们粗鲁地推倒在地。
看到这一幕,我红了眼,冲到为首中年人身旁,一口咬在他手上。
竹篓应声落地,我顾不得围过来的男人们,捡起竹篓撒腿就跑,后面乌泱泱一群人气急败坏地追赶着我。
「给我抓住那个死丫头!」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我仗着个子小,常年在乡间撒欢,很快地跟他们拉开了一点距离。
兴许是我的奔跑惊扰了竹篓里的刺猬。
我听见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在我耳边回响。
「小敏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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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去救念念……」
「她和二二、清清他们被那些白衣坏蛋买走了……」
竹篓里的小刺猬发出哀求,口中吐出的名字的全是白仙洞府里我熟悉的「孩子」。
那个叫白念的小女孩和小刺猬全部被抓了?那白安呢?
白衣坏蛋又是谁?是大伯联系的买家吗?
我努力地消化着这些信息,看到白小小残破的身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知道了。小小,我要怎么救你……我要怎么救你……我带你回大唐山吧,白安肯定可以救你!」
听到我的这句话,白小小却发出微弱的声音阻止了我:
「来不及了……没用了……白安哥哥为了救你们六个人,耗费了太多精气,不要再麻烦他了……」
这一刻,我好像能清晰地看到生命从它的身躯里流逝。
年仅十三岁的我,深刻地体会到了生与死的概念。
我从竹篓里捧出白小小软趴趴的身体,拿上它被强行剥离的鲜血淋漓的外壳,试图将它合二为一。
也许是眼泪太多,滴落在它身上。
在它生命的最后时刻,它甚至还在奶声奶气地安慰我。
「小敏姐姐……别难过……我只是想睡一觉……」
「我等不到春天了,穿不了你送的新衣服,也戴不了你编的花环了……」
「我好痛啊……」
小小的身体,在我掌心缓缓地冰冷,逐至僵硬。
14
我号啕大哭,那群人追了上来,把我踹倒在地,抢走了白小小的尸体。
大伯最后一个赶到,看到鼻青脸肿地摔倒在地的我,狠狠地淬了一口。
「跟你爹妈一样蠢笨!为了一只畜牲,得罪这些地头蛇!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死丫头!差点儿害了我!」
为首的中年人不屑一顾地指着我道:「把她和那个死老太婆带上,还有那对父子,居然敢跟我们动手,今天非要当着他们面吃掉这畜生!」
这群混混绑了我们,进了镇子口的一间屋子。
奶奶好像快晕厥过去了,一把年纪还要被两个年轻人捆上双手拖着走。
我心疼不已,气愤地冲大伯吼叫:「唐大军!你真不是人!这可是你亲妈!」
大伯恶狠狠地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警告我:「你知道那群畜生卖了多少钱吗?这个数!」
他神秘兮兮地冲我比了五个手指:「五十万!」
说着,他得意一笑:「亲妈算什么?只要能赚钱,亲娃我都敢卖!」
我们四个人被他们丢在房子一角,不远处厨房的位置燃起炊烟。
奶奶不再劝说,仿佛已经破罐子破摔,只是神色冰冷地盯着他们:「自寻死路。」
说完,她又担忧地看向我:「不知道借你爸妈的名头,还能不能让白仙再开一次恩。」
男人们粗犷笑骂的声音传来,我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们拿着白小小的刺猬身体要开膛破肚时,奶奶的头突然毫无征兆地垂落下去,我以为她晕倒了,焦急地呼唤。
「奶奶!奶奶!你醒醒!」
奶很快地再次抬头,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发现奶奶的气度完全改变,浑浊的眼眸中带上了一抹幽深的红光。
一股莫名的气息突然笼罩了整个房子。
男人们的笑声停滞。
奶奶的嗓子里竟然挤出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阴森诡谲。
「就是你们,伤害了我的子子孙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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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佝偻的身体忽然挺直,四周弥漫了一层白雾。
白雾淹没她的身形,在她身上,一个穿着大红裙子、凤冠霞帔的女人身影忽隐忽现。
她仿佛是从奶奶骨头里钻出来的,美到极致,和奶奶苍老如树皮的脸交织重叠。
这一幕冲击力极大,惊悚感冲破我的天灵盖。
紧接着,奶奶身上好像伸出无数双细长的手,无限地延伸过去,捏住了那群男人的后脖颈,硬生生地把他们从房子各个角落拽过来。
押着跪倒在奶奶跟前,可是,奶奶明明没有任何动作。
一定是附着在她身上的那个「红裙女人」干的……
直至把那个准备烹饪白小小的男人也扯过来,她才停住动作。
屋子里一片鬼哭狼嚎。
红裙女人笑了笑,她从雾气里伸出枯瘦惨白的手,轻轻地一挥。
为首那个中年男人被无形之力吸过去,红裙女人死死地掐住男人的脖子。
「竟敢把我族剥皮烹食?好,那你们也尝尝这种滋味吧。」
女人冷笑出声,她话音一落,我的眼前突然滑过漫天血雾,耳边充斥着凄厉的惨叫。
我想,我这辈子也无法再忘记眼前这一幕。
刚刚还活蹦乱跳的男人们,现在全身衣服脱落,从他们头顶开始……
一张张完整的人皮从他们身上剥离……
皮肉赤红,叫声惨烈。
他们像是煮熟的活虾,沦为了白小小的下场。
春子爸和春子已经硬生生地吓晕了过去,我不知为何,想晕居然晕不过去。
直到那群男人全部痛晕,红裙女人才挥挥手,把他们如下饺子一般,朝着不远处的开水大锅里丢去。
那原本是他们为白小小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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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惨剧已经结束。
我的脚却像在地上生了根,完全动不了。
红裙女人在奶奶身上若隐若现,好似一尊杀神,吓得我失了声。
忙完一切,她终于注意到了蜷缩在墙角的大伯,大伯已经吓晕过去。
女人惨白的手持续地延长,抚摸至大伯头顶,正要开始剥皮。
奶奶的身体忽然急促喘息几口,属于奶奶的尖叫声响起来:「求白太奶奶饶我儿一命!」
被称为白太奶奶的红裙女人冷笑:「你的大儿唐大军,联合村民害了我族子孙,本该绞刑灭门。你现在求我放过他?」
奶奶整个身体佝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空气不停地磕头:
「唐大军说他还卖了其他白仙!我知道白仙不能凭自己离开大唐山太久,所以就算手段通天,也无法找到被卖的白仙们!还需要唐大军引路,需要我们找到您的后辈!」
「求您看在我小儿子、小儿媳的份上,暂且饶唐大军一命,让他找回白仙!就当将功赎罪!」
听完奶奶的话,白太奶奶不再多说:「也罢,此事白安会处理,该死的人,一个都不会跑。」
说完,她深深地看看我们,素手朝着大锅一挥。
不远处的沸水里,那些肉状物全部融化,再无一点存在过的痕迹。
烟雾散去,白太奶奶和白小小的尸体都消失不见。
整个房子,就只剩下我和奶奶及春子父子俩。
17
回村之后,我们四个人大病了一场。
无数村民闻讯而来,挤在我和奶奶的院子里,人人脸上都是探寻。
我还看到不少人从大伯家里出来,脸上挂了彩,怀里鼓囊囊,嘴里唾骂着:
「我呸!如果不是咱们那天帮他一起围捕,那些畜生怎么会那么容易被抓住,卖了几十万还想藏着,不给我们分一点!真是黑心肝的!」
原来是在分钱,分那些卖了白念等刺猬的钱。
奶奶躺在床头,一脸沧桑,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起那些往事。
白仙一族,托生刺猬身,人称药仙一族。
喜好洁净,性子纯良。
白太奶奶是白仙一族的掌权人,也是人间对刺猬的供奉仙称。
只要长期供奉她,可作保家仙,家宅安宁,无病无灾,传闻里,即使是半截入土的人,白仙也能救回来。
「很多年前,你的父母救过山里的白仙,有恩于它们,所以它们上次愿意救你们六个孩子。」
「可这份恩情,被这么多事情消磨得也差不多没了。」
我们的伤感还不及眼底,门外就热闹起来。
唐家村另一个辈分极高的老头过来探病了,人称祖公。
「为了这事儿,白太奶奶上你身了?」他一脸严肃地问奶奶。
奶奶点点头:「白安应该是请了它们的老祖宗白太奶奶出山,一个白小小就让白太奶奶暴怒,那群被卖的白仙,对他们来说更是血海深仇,咱们村大难将至啊!」
祖公脸色格外难看,缓缓地看向深山的位置,枯皮老脸紧紧地皱起,语气冰冷:
「畜生终归是畜生,即使当年小军救了它们,它们也还是畜生,本性狠辣,无情无义。」
骂了一通,他浑浊的眼珠子突然盯着我,咧嘴一笑:「趁着它们还没来报仇,咱们得想点儿法子。」
奶奶愁容满面,悄悄地把我往她那边拉了拉,试图把我藏在她身后。
我被祖公看得起了鸡皮疙瘩,倒退几步。
祖公挤出一抹和蔼的笑,摸摸我的头,道:「香葵啊!为了全村人性命,把小军和他媳妇的坟挖开吧!」
什么意思?挖我爸妈的坟?
此话一出,奶奶急忙反驳:「不行!小军他们两口子生前命就不好,我们不能……」
祖公叹了一口气,劝慰道:「小军毕竟对白仙有恩,如今全村人都得罪了白仙,让小军的骸骨出来镇守村口,兴许是我们最后的生路。」
奶奶陷入沉思,仿佛是真的在考虑这个事情的可行性。
我知道,镇子口那群男人的死状吓住了她,大伯毕竟是她亲生儿子,她肯定不希望亲儿子变成那样。
无论我爸曾经多么得她的宠爱,可毕竟是一个死人了。
一切还是以活人为准。
18
说到钱,村里人很积极,不然之前不会帮大伯围捕刺猬。
说到自己的命,村里人也很主动。一听祖公的安排,全部站了出来,拿着锄头,开始挖我爸妈的坟。
陈旧的棺木被拉上来,各种纸钱撒上,开棺声起,腐朽的味道迎面扑来。
我哭得眼睛发红,泪水模糊了视线。
春子和我一块儿站在田埂上,拉着我的手,叫嚷起来:「小敏,别哭!你快看坟里!」
被春子这么一叫,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我爸妈的棺材里居然只有一副骨头架子!
整个唐家村的人都知道,当年我爸妈是两个人合葬在一副棺木里的!
还是奶奶亲自下令。
那时候我很小,不记事,可这事儿却无数次地被人提起,久而久之,我便也记住了。
当年是村里人一起把我爸妈埋进去的,可现在棺材里头居然只有一副骨架,这意味着什么?
奶奶铁青着脸,颤颤巍巍地趴在土堆上,把手伸出去,摸了摸骨头。
嘴唇颤抖不已:「是小军,是小军啊!」
所以,这副骨架是我爸的,我妈的尸体不见了。
村里人面面相觑,大难临头,却也顾不得这么多,急忙把我爸的骨头搬出来。
用上好的寿衣裹着,木杆子撑起来,立在了村头的大路中间。
黄白的纸钱洒满一路,纷纷扬扬地落在寿衣上,凄凉无比。
我踮起脚尖,帮爸爸拂去尘埃,对上骷髅头,呢喃出声:「爸,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你保佑白念能平安归来。」
19
有了我爸的尸骨当作守村人,村民们仿佛又宽慰起来,开始如往常一样地忙忙碌碌。
村子里压抑的氛围一闪而空,只有我们家愁云密布。
我总觉得事情有些诡异,便悄悄地跟着奶奶,深夜来临,一前一后地去了大伯家。
大伯亲眼目睹了那群狐朋狗友的死状之后,吓得大病了一场,病气未好全,病怏怏地躺着。
我躲在房子外面的窗檐下,透过窗户缝隙看里面。
奶奶一过去,便对床上的大伯焦急地开口:「大军,我们得去找你卖掉的那些白仙!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面子得做足。」
大伯闻言也点头:「我知道,明天咱们就大张旗鼓地出村,让白安它们看见咱们去找刺猬了。」
「差一步啊,原本想用白小小的死逼出白安,直接把它们一网打尽,没想到那畜生贼精,叫出来了白太奶奶……」
白小小是被大伯故意剥皮抽筋杀死的?难道那群狐朋狗友只是无意间被当了棋子?
大伯母在一旁紧张地看向外面的大山,仿佛在盯梢一样,生怕白仙偷听到这些话。
突然,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这么晚了,大伯家又来了一个人!
我定睛一看,居然是春子爸!
他搓着粗糙的手,一脸笑意:「祖奶,为了帮您把那群白仙骗出来,我可是下了大功夫啊!棚子都被炸掉了,孩子也差点儿炸没了。」
骗?所以,当初车棚里的爆炸物是故意放在里面的?
那春子恰好把炮仗丢进车棚,差点儿害死我们六个人,是故意为之还是不小心呢?
奶奶咧嘴,露出光溜溜的牙床:「放心,明天进城。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
一切都像一个巨大的茧,迷雾层层,把我包围起来,看不到真相。
为什么大伯、大伯母和奶奶的关系看着很好?为什么春子爸似乎也早就掺合进来了?
为什么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
难道真如他们所说,一切都是故意的,包括我和春子等小伙伴被烟花炸伤。
我难以置信地倒退两步,巨大的信息量让我的内心几乎崩溃。
脚后跟即将踩上一截枯枝,差点儿发出声音惊动屋里几个人时,一双手突然从身后扶住我,让我免于摔跤。
来人对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我定睛看去,居然是白安!
20
「唐敏,小小没了。」
我和白安站在村子西北角的荒地里,他对我说出这个惨烈的消息。
想到小小临死之前被扒皮的模样,我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刚刚奶奶和大伯他们的对话仿佛还回响在耳边,我急忙地问白安:「你怎么来了?我爸的尸骨不是镇守在村子口吗?」
根据村里祖公的说法,有我爸镇守,山上的白仙应该下不来。
可是,看白安这个样子,事情肯定不是那样简单。
果然,白安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如果我们把你爸放在心上,顾及当年的恩情,我们会自觉地不下来。可是,如果我们没有把你爸放在心里,你们村的人都得死。」
既然如此,那祖公为什么还要我爸的骨头镇守村头?奶奶居然还会同意。
这个事情总觉得很古怪。
我害怕地后退两步,咬着嘴唇低声地哀求:「白安,村里还有很多无辜的人,可不可以请你不要伤害他们……」
夜风袭来,白安清俊的脸带上了一抹森寒:「死去的小小不无辜吗?被卖掉的白念、二二、清清不无辜吗?」
冗长的夜压抑得我喘不过气,白安的声音穿透我的耳膜:「唐敏,明天进城带上我。」
白仙无法仅靠自己的身躯离开大唐山。
转眼到了第二天,我把书包清空,偷偷地把变回刺猬的白安藏了进去。
依旧是春子爸开着三轮车,带着我、奶奶、大伯,还有春子一起出发。
这次我们却不是去镇上,而是进县城。
因为大伯说,买了白念它们的那伙白袍人就住在城里。
21
走过山路十八弯,将近傍晚,我们才抵达目的地。
县城郊区,一栋别墅孤零零地伫立在跟前。
三轮车停好,大伯首先跳下去,眼里闪着暗光,对我们说:「就在这儿。」
森严的铁门缓缓地打开,春子爸开着三轮车进去。
背包里突然动了动,我伸手进去,安抚性地摸了摸白安的头,不敢弄出太大动静,怕被发现。
铁门在身后「轰」的一声关上!我们一行几人好像是被关在了别墅院子里。
高高的围墙上,特制的铁丝网泛着寒光,夹杂着电火花。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等我的疑惑抵达心底,奶奶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小敏,把书包给我。」
我来不及拒绝,她枯瘦的手已经很有力地拽住了书包另一端。
硬生生地要给我拽过去,我死死地捂着不松手,万一给了她,白安岂不是要被发现了!
奶奶浑浊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从前和蔼可亲的模样已经不见。
干裂的嘴皮掀起,每个字都透露着无情:「你是要救那群刺猬,还是要救你爸妈?」
22
脑中惊雷炸响,我还来不及反应,从别墅里缓缓地走出来几个白袍人。
为首的白袍人,是个女人。
我看着她的脸,莫名地觉得有些熟悉。
直到她微微一笑,对我说出第一句话:「小敏,过来,妈妈抱抱。」
我惊得差点儿跌倒在地,幸好春子扶住了我,可书包也在这时候松开了一个口子。
一道灰色的影子从书包里窜了出去,飞快地站在围墙一角,警惕地看着我们这里,和我们形成对峙之势。
白安出去了!它眼里全是对我们的警惕。
我失神地站在原地,春子对我兴奋地大叫:「小敏!你妈妈诶!你妈妈没死!你不是一直很想你爸妈吗?你还不赶紧过去!」
这声音让我回神,我扭头看去,奶奶、大伯、春子爸也鼓励地看着我。
他们好像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可是,我的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啊!
为什么棺材打开没有妈妈的尸骨,而现在她又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我一直没有动作,妈妈也并不介意,对着身后一挥手,一群白袍人就拿着仪器朝白安的刺猬身走去。
「不愧是我的乖女儿啊,如果不是你获得了白安的信任,把它带到这里,我还很难抓到它呢!」
「现在,所有白仙母体都齐全,很快,你爸爸就会复活,我们一家马上就要团聚!」
23
我中计了,白安也是。
这一刻,直到奶奶、大伯、春子爸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昨晚的对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他们早就发现了我。
故意勾起我的兴趣,故意引来白安,故意让我们主动地走进这个圈套。
可是,他们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呢?
「当年,我和你爸相识于学校,明明成绩优异,有深造机会,可是他偏偏要回老家回唐家村,选择做一名护林员。」
「那些年来,我陪他风餐露宿,救了多少动物,抓了多少偷猎者,数之不尽。」
「可是,在最后一次救援行动中,我和你爸为了保护一窝刺猬,被偷猎者开枪打在心口,当即没了命。」
「等我再次醒来时,我见到了刺猬白仙,你爸哀求它们救我一命,所以后来,我才能在棺材里死而复生。」
「明明你爸是为了保护它们而死,明明它们有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却不愿意救你爸!」
「我恨啊!我只能逃离那里,组建团队,花费十几年研究,终于找到了另一个方法复活你爸。」
「区区刺猬,不是号称医仙吗?那我就剥皮、抽筋、放血,挖下它们的心头肉,拆下它们每一寸骨头制药!」
「大唐山人杰地灵,能养出一窝刺猬仙人,你爸的尸骨吸收了这么多年的天地精华,也一定有用!」
「等我把药制出来给他吃下,他一定可以醒过来!我们很快就能一家团聚。小敏,你高不高兴?」
我高不高兴?
「能再次见到妈妈,妈妈你还在人世,我当然高兴。」
哽咽着说完这句,我话锋一转:「可是……白安它们已经修行成人,它们也是人啊……」
听完这一切,我才明白前因后果,原来如此。
原来是妈妈和奶奶他们联合设计,为了复活爸爸。
可我记得,老师跟我们说过,人死不能复生……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存在复活这种事呢?
更何况,我没办法把那些会说话会蹦会跳的白仙小孩当作畜生。
24
默默地关注着我们这边情况的白安突然出声,嘴里吐出我妈的名字:
「秦芳,当年你和唐小军一直保护山里的动物,我们心怀感激,这些年也一直在回馈唐家村。」
细细想来,的确如此。
唐家村几乎没有遭遇什么大病大灾,家家户户也过得幸福小康,很多村民都举家搬到了镇上和县城。
只是人都是贪心不足的,总想要更多。所以,在大伯一说白仙能卖钱,给大家一起分钱之后,村民立刻行动起来。」
白安继续道:「当年唐小军和你被偷猎者打伤,命悬一线。我法力有限,只能救一个,救完你之后,我沉睡了很多年,直到前段时间,唐香葵请我救村里的六个孩子,我才被再次唤醒。」
妈妈脸色扭曲,在她的指挥下,白袍人们精准地捕捉到了白安。
看来,他们实验和研究了很多次。
白仙虽为五仙之一,擅长的却并不是打斗,除了它们一族的白太奶奶法力高强,其他后辈连自保都难。
空有治病救人的本领,却也因这项技能而被人类盯上。
我跪倒在地,艰难启齿:「妈妈!求求你!放了白安它们!」
「你还活着,我们俩可以和奶奶一起过得很开心!等我长大,我会好好地照顾你们的!」
我试图劝说她们。
旁边的大伯飞起一脚将我踹倒,狠狠地唾骂:「弟妹,别管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赶紧弄死这些白仙,把药炼制出来,别忘记分我一颗啊!我也想看看能不能长生……」
春子爸也在一旁附和:「对啊对啊!芳妹子,你可别忘了我啊!我也出了大力!」
原来,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所有人都是。
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早就打上了白安它们的主意。
利用了它们的善良。
春子爸甚至不惜以六个孩子的生命的引子,而这个事情,奶奶一开始很明显地也参与了。
大伯这一脚的力道过大,我嘴里吐出一口血,春子急忙蹲下扶着我:
「小敏,你别倔了,你妈没死,你爸能复活,我们能长生,这可是好事一桩啊!」
「只需要牺牲几只刺猬而已,它们只是畜生,你不用这样在意。」
我曾经以为那群小伙伴里,春子是最有良心的,这一刻,我明白了什么。
最后问他:「当时那个炮仗为什么会刚好掉落到你家车棚?」
春子笑嘻嘻地回:「我故意丢的。」
25
我被注射了一针药剂,直接昏迷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已经回到了唐家村。
此时我连人带椅地在村头的大树下,四周围满了村民。
冷月高悬,正值午夜,整个村子都挂满了白色灯笼,寒风一吹,恰似满村鬼火闪烁。
在人群正中间,站着几个白袍人,正是妈妈和她手下的人。
在妈妈身前,立着一副穿着寿衣的骨头架子,是爸爸的尸骨!
而在他们身边,架起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祭坛,还有一口漆黑的大锅。
锅里煮着沸腾的热水。
祭坛上摆放着一只昏迷的刺猬,正是白安。
妈妈到底想做什么?
奶奶站在我身旁,枯瘦的手死死地捏住我的肩膀,似乎很怕我逃跑。
「小军,这是我给你炼制的药。以白仙骨灰作引,以白仙血肉铸躯,只要你吃下去,就可以复活。」
妈妈仿若癫狂,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颗黑漆漆的药丸。
捡起一颗,温柔地往爸爸那副骷髅架子的嘴里塞去。
26
变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
大伯和春子爸突然朝着白袍人们冲了上去,一边冲一边叫喊:
「乡亲们!快抢啊!他们手里有药!吃了可以长生!」
欲望在那一刻冲昏了所有人的头脑,爆发了激烈的争斗。
我眼睁睁地看着几个村民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把另一个的头按进了滚烫的热水锅里。
还有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握着锄头砸在头上,当即脑袋开瓢。
唐家村迅速地沦为人间惨剧,为了几粒虚无缥缈的药丸……
夫妻相残,手足相争,父子相杀,邻里相斗……
惨叫连连中,老态龙钟的祖公走到我们身边,语气沉痛:
「你是故意设计提醒我,让我做出头鸟,放出你小儿子的尸骨的?」
这话他是对着奶奶说的。
奶奶似乎轻笑了一声,伸出枯瘦的手,一如从前无数次,担心我害怕,帮我捂住了耳朵。
我心里很是复杂,却还是从指缝间听到了奶奶的回答。
「你知道得太晚了。」
27
妈妈在白袍人们的保护下,死死地把爸爸的尸骨抱在怀里,如同在保护稀世珍宝。
即使被人推搡得发丝凌乱,她也没有退缩。
良久,她终于看够了戏,枪声响起。
妈妈一手护着爸爸的尸骨,另一只手举着一把手枪,目光冷然地看向众人。
红唇轻启:「自从小军被偷猎者开枪打中之后,我几次三番地摸爬滚打,历经十几年,终于弄死了那群人,一直在练习枪法,就是为了今日。」
妈妈看向大山深处,笑得凄凉:「当年,我和小军致力于保护野生动物,可是你们呢?为了一己私欲,联系偷猎者,贩卖我们的位置信息给他们!」
「如果不是你们的背叛,我和小军会死一遭吗?」
「你们都该死!」
「还想要长生呢?去地下找阎王爷要吧!」
原来,我的妈妈是这样憎恨唐家村,憎恨白仙。
村民全部被枪声震在原地,其余白袍人也掏出了手枪,对准了村民们。
冗长压抑的夜色中,我忽然想起了奶奶之前的话:得罪五仙,必死无疑。
我曾经以为会是白仙报仇,现在看来,灭村之祸,却是人为。
28
求饶声响起。
枪声响起,仿佛过年时的鞭炮。
一个个熟悉的村民倒下……
祖公、大伯、大伯母、春子爸、春子……
一个不留。
直到尘烟四起,夜色越发深沉,整个村子只剩下妈妈那些白袍人,还有我和奶奶。
「妈,看在你一直帮我的份上,小军生前也很敬重你,你走吧。」
妈妈收起枪,对奶奶勾唇一笑。
奶奶却没有动,手依旧放在我的肩膀上,问道:「小敏怎么办?」
我依旧被绑在凳子上,动弹不得,脸上被溅满了热血,都是村民们的血啊。
妈妈缓缓地朝我走来,带起一阵寒风。
「她是小军的种,我和小军给了她生命,现在,小军复活,只需要把白安和她,还有小军的骨头一起丢进锅里,煮上七天。小军就能复活了……」
「白仙铸血肉,亲女凝新魂,这是最后一步了。」
奶奶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低沉:「可是,小敏终究是你的孩子。」
妈妈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展颜一笑:「等小军复活,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
原来,并不是所有妈妈都爱自己的孩子,我是被放弃的那个。
我从未体会过母爱,从前是,现在也是。
以前,我还有爱我的奶奶,现在,我真正地一无所有。
29
两个白袍人走过来抓着我,抬起我朝滚烫的热水锅走去。
烈火焚烧,我甚至能感觉到热气烫红了我的皮肤。
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我疯狂地大哭着挣扎:「妈妈,妈妈,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妈妈走过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冰凉的手抚过我的脸。
语气很是伤感:「别哭,等你爸爸复活之后,你重新投胎进我肚子做我女儿吧。」
「小敏,对不起,我不能没有你爸爸。」
这已经是妈妈一生的执念。
白袍人终于松手,我尖叫着被丢向锅里。
与我一起的,还有白安那个刺猬身子。
同时,爸爸的骨架也被一同放了进来。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以为自己就要活生生地被烫死在锅里,死在妈妈手里。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一股轻柔的力道突然包裹住我全身,将我和白安一起裹进一个透明白球里。
这个白色圆球保护着我们不受开水的影响。
我瞪大眼睛,就见白安离我很近,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爪子上冒着层层白雾,灰色眼眸疲倦地看向我。
是它保护了我。
30
不远处的奶奶身上也冒出层层白雾,一个红裙女子若隐若现地出现在她身上。
居然是我先前在镇上见过的白太奶奶!
她再次从闭关中醒过来了!
白太奶奶神情冷漠地俯视着那群白袍人,素手一挥:「无耻的人类。」
妈妈也被她掀翻在地,大口地吐着鲜血。
妈妈神情癫狂地掏出手枪,对准奶奶那个方向,疯狂地大笑:「最后一步!最后一步!我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即使,你是仙,也不行。」
白太奶奶摇了摇头,仿佛在凝视一个蝼蚁:「自不量力。」
人和「仙」的差距,终究是巨大的。
那枪弹打在白雾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奶奶和她身上的白太奶奶没有丝毫影响。
妈妈不死心地回头,看向巨大的热锅,却只看到我和白安完好无损地被保护在圆球里。
只有爸爸的骨架,独自忍受着烈火焚烧。
这一刻,执念崩塌,她终于彻底地癫狂,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
白太奶奶叹息:「这些年,我一直在闭关修行,未曾过问外界之事。」
「当年,偷猎者盛行,听闻你和唐小军多次庇护山里的生灵,我等心生感激。」
「你们意外出事之后,白安这孩子舍弃法力,昏迷了十几年,也只能堪堪地救活一人,最后,你丈夫唐小军把生的希望给了你。」
「秦芳,你本该心怀爱意好好地生活的。你有本事,有爱你的丈夫、懂事的女儿,还有帮助你的婆母。」
妈妈瘫倒在地,呢喃自语。
「可是,我没有唐小军了。」
「我没有爱人了。」
31
情之一字,最为伤人。
它让理智的人疯狂,让善良的人坠魔。
妈妈知道大局已定,惨笑几声,嗓子沁血,一把扑进翻滚的开水锅里。
我跪倒在圆球里。
眼睁睁地看着妈妈的笑脸近在眼前,看着她死死地抱住爸爸的尸骨,在开水中融为一体……
这次,我彻底地失去了爸爸妈妈。
32
白太奶奶垂眸看向奶奶的身躯,语气冷淡:「你本该是最好的出马仙。」
难怪,白太奶奶可以轻易地上奶奶的身。
难怪,奶奶知道那么多怪力乱神的事情。
奶奶花白的头发散落,神态一下苍老枯败,缓缓地匍匐在地:
「信女唐香葵有罪,罪在贪欲。」
「听信了秦芳的话,想要小儿子复活。害死了那么多白仙大人,害死了全村人。」
「我并不知道最后一步是牺牲所有白仙,奉献小敏的命。」
真的不知道吗?如果不知道,为什么会怂恿祖公开口,挖出爸爸的棺木呢?
事到如今,是否真的知道,已经不重要了。
「请白仙大人给老婆子我留个全尸。」
33
警笛响起。
白太奶奶赶紧带着白安消失了。
我处理好所有人的丧葬事宜,继承了爸爸的身份,成了一名守村人。
整个唐家村变成了荒村,就剩我和奶奶。
奶奶时常痴痴傻傻地搬着小板凳,坐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看着深山的方向。
呢喃自语,不知道说些什么。
等我靠近些,才听清楚。原来,她说的是:「小敏,奶奶对不起你……」
五年后,奶奶在一个午后,安静地坐在凳子上离世。
槐花落在她肩头,为她送行。
34
独自把奶奶下葬那日,立在家人的坟包面前,我哭了起来。
我恍惚地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深夜。
那年,我十三岁。
白太奶奶对奶奶说:「你的确有罪,硬生生地葬送祖辈福缘,原本你该生生世世受尽折磨,以此赎罪。」
「可惜你有个好儿子,还有个好孙女。」
「今日,我会取走你和秦芳的一魂一魄,来世你们将受尽苦难,偿还今生罪孽。」
正因为白太奶奶取走了一魂一魄,所以奶奶才会痴傻。
奶奶在彻底地失去心神之前,老泪纵横地拉着我的手:「小敏,你和白仙做了什么交易?」
那时候,我并没有告诉她。
五年前,在众人都没有看到的角落。
我跪在白太奶奶和白安面前,一个长头接一个长头地磕着。
「信女唐敏,愿把灵魂献祭给白仙大人,生生世世侍奉白仙大人,替白念、白小小、白二二、白清清祈福。」
「恳请大人饶恕我奶奶、我妈妈。」
原本,她们都是要和那些村民及白袍人一起,永坠无间地狱的。
看到我这样,白安忍不住化成了小少年模样,拉了拉白太奶奶的手。
所以,我才能给奶奶苟且偷生五年。
我才能给奶奶和妈妈换来最轻的惩罚,只是来世吃点苦头而已。
35
又是一年春天。
我化了一个明丽的妆,穿着一身红裙,站在了村头的老槐树下。
脚边放了一个包袱,是我这些日子去镇上扯新布,自己一针一线做的衣裳。
那时候,我答应了那群「小孩」。
等到春天,我会给它们带去新衣裳,还会给它们编开着花的花环。
此刻,我站在树下,静静地等待如约而来的那位仙人。
我将要生生世世侍奉和赎罪于他。
36
小溪里鱼虾欢游,田野上蝴蝶飞舞,野花烂漫生长。
我提起裙摆,弯腰折断一截花枝,双手灵巧地翻飞。
很快地,两个新鲜的花环就出现在手上。
我刚给自己头上戴好一个,身后就传来很轻的脚步。
随之而来的,是青年人特有的清淡嗓音。
「你好,请问这个花环是给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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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1 15:4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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