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丈夫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武松走来时,李达天看他泰然自若,步伐沉稳,已知买官的银子安排妥当。李知县长达几月担惊受怕的心,落了地。他恨不得蹿上去亲武松两口。
前程有保障了!李达天心中大喜,有东京城殿前太尉朱勔为自己铺路,再干两任(一任三年,目前是任内两年),官位升迁一定会有惊喜!
李达天摆出一副沉稳洒脱的模样,听武松讲述护送金银的经过,心中乐得开满了狗尾巴花,「嗯,嗯,甚好。快去给武都头去十两纹银。」
武松谢过李达天,李达天又热情洋溢地安排酒食款待。
有这样的下属,多放心啊,下回贪污的银子还得让他送。李达天平生所爱只是一个「官」字,他的套路便是用银子砸,砸出一个高官厚禄,有了官还愁没银子?
独处时,李知县常惊叹自己的谋略,生于本朝,我真是太聪明啦!
李达天在两任之后,迎来「靖康之耻」,北方大地沦入金人之手。
这他妈才叫惊喜!
武松受知县大人看重,心中高兴,一边吃着饭菜,一面心中想着哥哥。真正的亲人就是这样,自己遇到开心事,一下子想到要与他分享。
一个时辰后,县西街上。
武松换了衣服鞋袜,戴一顶新头巾,大步流星直奔哥哥家而去。两旁的邻居们都吃了一惊,看似各忙自己生意,却是偷偷说着私语,
「麻烦大了嘿!这个太岁回来了!」
「说的是,他怎肯善了?」
「嗨,你好端端站着,瞪眼喘粗气干甚?」
「我要默默地助武都头一臂之力!」
所有的眼睛,都在忙自己手里的活,眼角的余光却都紧盯着武松的身影。
那武松,走到哥哥门前,掀起帘子探身而入。
武松叫道:「哥哥。」
他声音洪亮,武大郎没有听不到的道理,但无人回应。
武松猜哥哥卖炊饼未归,便又叫道:「嫂嫂。」虽然跟嫂子闹了些别扭,有哥哥在,武松还当她是一家人。
一点回响也没有。这时,武松发现穿廊下有人在捻线,是迎儿。
虽然迎儿活生生在那里,可院子里,像是没有人一般,死一般的空寂。
迎儿仿佛什么也感触不到,只是在那捻啊捻。这时候,放台老式黑白电视,贞子就可以从里面爬出来了。
武松自语道:「莫不是我耳聋了,如何听不见哥嫂声音。」他便走向迎儿。
迎儿身体早就在抖了,叔叔进门她已知道,但她的心完全被恐惧扼住了,潘金莲的狠辣,西门庆的张狂,还有那阴毒的王婆。
迎儿选择做狗,让她怎么叫,她便怎么叫。
武松已至她身边,「迎儿,你爹娘往哪里去了?」
迎儿一愣。爹?自从爹死了没人再好声好气提过父亲,毕竟是那个傻归傻,实心实意疼过她的爹。
爹,我爹。
迎儿没想过要哭,但眼泪止不住大滴滑落。
武松察觉出了异样,迎儿的反应不正常,这里面有事。
王婆茶坊里,王婆正悠闲饮茶。突然,似乎听到了武松的声音。
送到嘴边的茶杯停住了,莫不是武二回来了?不可能,哪能这么巧,我一离开门口,他便回来。
想到这里,王婆放心地喝了一口茶,还未咽下,一个低到有些缥缈的声音先入了她耳中,「好孩子,莫哭,你爹娘去哪了?」
王婆被茶水呛到,咳了起来。真的是武二!
她又惊又吓,大意了,本是出于讨厌迎儿碍事,将她撵到武大郎的院中替自己干活,万没料到武二这个点回来。
若是武二问得久了,怕是那蠢妮子要泄了密。王婆急忙走出房门,却见街坊们都抻着头,向武大郎房门处观瞧。
察觉王婆出来,街坊们瞬间恢复忙碌的样子。对门卖冷酒(未温过的酒,古时工艺造的酒,不温劲儿大易醉)胡正卿的大儿子最是聪明,猛低头假装筛酒,但又疑心王婆看破了自己,偷着抬头瞄王婆一眼,正好跟王婆对眼,小胡再次低头,哎呀,酒洒了一桌子。
王婆何等眼亮,当下便知,武二真到了。她急忙忙走入武大院中,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快速的步伐以及阴冷的眼神,逼得迎儿将哭腔咽了回去。
武松见她过来,唱了个喏,问道:「我哥哥哪里去了,嫂嫂怎的也不见?」
王婆长出一口气,小丫头没漏口风。只是她一时着急,竟没想好如何应对武松,假意客气道:「二哥请坐,我告诉你。」(没错,原著王婆叫的二哥)
老妖婆给自己缓了点时间,现编现说道:「你哥哥自从你走后呀,到四月间的时候,得了个拙病(指奇怪又倒霉的病),死了。」
王婆情知武大郎乃武松至亲,天地间唯一的一个亲人,这个死讯抛出来,必然悲痛万分。
沉浸在悲伤情绪里,哪还有心思考虑真相。况且,世上得拙病的人多了,用现在的话说,心梗,再正常不过了。
王婆准备着安抚武松,什么武都头切莫悲伤之类的套话,她准备了一箩筐。
武都头还真没悲伤,反而极其冷静地抛出三个问题,「我哥哥四月几时死的?得什么病?吃的谁的药?」
王婆看似神色未变,暗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有些乱了阵脚,因为她嗅到了不祥的气息。武二这种口气,这个问话,不是邻里间的对话。
是在审案。
行,是个人物。王婆重新调整情绪,面色和蔼可亲,一口气回道:「四月二十头上,你哥哥一下子害起心疼病来,病了得有八九天,求神问卜的,什么药不吃啊,医不好,死了。」
老贼婆子故意讲了细节,至于具体什么药,什么病,给你来个雾里看花。不是想顺藤摸瓜吗,一团乱麻,理去吧!
武松根本没有迟疑,开药大夫的线索没了,但这个病可疑!武松单刀直入,
「我哥哥从来不曾有这病,如何心疼便死了?」
王婆早在这等着了,「都头怎的这般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今日脱了鞋和袜,不知明日穿不穿。谁人保得常无事?」
这个回答似一堵墙,硬生生撞上了武松,令他无法再前进一步。武松迅速变换攻击角度,「我哥哥如今埋在哪里?」
验尸,不听老东西蛊惑。
王婆脑筋急转,她清楚,此时断不可直说火葬。否则以武松现在的疑虑状态,一定认定哥哥被毁尸灭迹。
老王八蛋开始编故事,「你哥哥一倒头,家里一文钱也没有,大娘子又是个没脚蟹,哪里去寻坟地?亏得呀左近一个财主与大郎有一面之交,舍了一具棺材,停棺三日,抬出去火葬了。」
无法验尸,又是一个死无对证。武松片刻不停,追问道:「如今嫂嫂往哪里去了?」
王婆俨然编故事入戏了,「她少女嫩妇的,又没得钱财过日子。勉强守了百日孝,她娘又来劝她,这不,前月嫁了一个外京人,跟着走啦。」
王婆见武松只是沉吟,心道莫不是我露了破绽,又解释道:「我过来就是跟都头说这事儿,你嫂嫂临走丢下这个业障丫头,教我替她养活,说等你回来交付给你,也了我一场心事。」王婆边说,边盯着迎儿的眼睛。她早恐吓迎儿数遍,料她不敢声张,只是这丫头嘴笨,如今借这番谈话,也让她知道该怎么说。
武松仍是未说话,只是一味沉吟。这汉子的神情令王婆感到莫名恐惧,许久,武松猛地起身,王婆下意识一哆嗦。
武松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去。
王婆目送他的背影,心里有了一丝后悔,今番不会失了手吧。
武松再次出现在县西街时,已是一身素衣,一双绵裤,一顶孝帽戴在头上。
长兄如父。
贴身土兵(负责侍奉武松生活)提着包裹,里面尽是果品点心、香烛冥纸、金银锭之类,足足两大包,武大郎先生在下边要翻身做土豪了。
进入家门,重新安设灵位。随即点起香烛,安排羹饭、酒肴,挂起经幡纸缯,一切布置得整齐利落。
这些都是武松亲手做的,他没任何情绪,只是很认真、很认真地做着。
回想潘金莲搞的那场葬礼,武大郎终于能清清静静享受一回死人待遇了。
到了一更(下午七点到九点)时分,武松拈了根香,扑地一声跪倒在地,低头三拜。武松面色凝重,望着灵牌,仿佛哥哥便在那里。
武松久历江湖,从王婆含糊不实的话中,已猜出哥哥死时很可能受了屈辱。
奸近杀,那妇人的心肠武松是清楚的。
他初时一心想着要查清真相。到此时,看着哥哥灵位,才意识到哥哥已经不在了。
武松血气上撞,朗声说道:「哥哥阴魂不远,你在世时,为人软弱,今日死后,难测实情。哥哥你若负屈含冤,被人害了,托梦与我,兄弟替你报仇雪恨!」此一言,令一旁的迎儿心头一振,虽未言语,看叔叔的眼睛明亮了一些。
武松燃起冥纸,以酒浇奠。火焰将尽时,武松放声大哭,声音悲怆,愤懑,又带无尽的思念。
这哭声响彻云天,四邻都听到了,哭得街坊邻舍无不凄惶。
这位顶天立地的汉子,视手足之情为命,这赤子之心足以藐视人世间所有的豪横、无耻、恶毒。
若想他不报仇,除非武二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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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9-27 18:0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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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马铺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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