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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女君
十分好月,不照人圆
我是皇帝的贴身宫女,他要纳我为妃,我不从,他便将我赐给了京中有名的浪荡子为续弦。
我出嫁时,皇帝亲手为我盖上红盖头。
他说:「阿意,朕放你去旁人身边待几年,几年后你就该明白,这世上只有朕的身边才是你的家。」
1.
我是从乾坤宫出嫁的。
世人皆道这是无上荣宠,说皇帝对我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宫女当真是宠爱至极。
我穿着用金线绣着凤凰的华贵嫁衣,面无表情地跪坐在乾坤宫冰冷的地面上。
顾凛替我插上一只九尾凤簪,抚摸着我的鬓角赞叹道:「朕的阿意,当真是这天底下最漂亮的姑娘。」
我挺直脊背行了大礼:「陛下,奴婢惶恐。」
九尾凤簪只有皇后能佩戴,我若戴着这簪子出嫁,不是被朝堂上那群臣子的唾沫星子淹死,就是被顾凛那个娇滴滴的皇后给磋磨死。
顾凛没吭声,我知道他是不高兴了,但我仍旧伏在地板上没动。
半晌,他幽幽叹了一口气,拔下簪子后又捏着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来。
他一双眼眸乌黑深邃,紧紧盯着我不放。
「阿意,朕真是对你没办法,为什么朕给你的东西,你总是不想要呢?」
他抚摸着我的脸颊,轻声说:「明明我们已经从那个破旧的屋子里搬出来了,朕已经是这个天下的主人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嫁给朕呢?你以前明明是最听话的。」
我垂着眼,发髻上纷乱的流苏在我眼前乱晃,我抿着唇,一声不吭。
乾坤宫中静得让人害怕,顾凛抚摸我脸颊的力道越来越狠,我已经感觉到了隐隐的疼痛。
「陛下,吉时到了,世子已经在候着了。」
门外小太监战战兢兢的声音响起,顾凛终于移开了手。
他拿起我的红盖头亲手替我盖上,随后又强硬地攥住我的手,牵着我走向殿外。
我用力挣扎了几下,顾凛反倒攥得更紧了。
「陛下!奴婢卑贱,不敢执天子之手!」
「我们抱都抱过,牵个手算什么?」
他声音喑哑低沉,带着令人心颤的寒意。
我在殿门前停住脚,咬着唇拼命拉住顾凛。
「陛下!今时不同往日!」
我听见顾凛轻轻笑了,他拽着我猛地推开殿门。
那一瞬间,我听见他说:「阿意,朕放你去旁人身边待几年,几年后你就该明白,这世上只有朕的身边才是你的家。」
家?
我早就没有家了,哪都不是我的家。
在我失神之际,我感觉到我的手被顾凛交给了另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
那人带着我弯腰行礼,声音清朗飞扬:「臣谢陛下隆恩。」
顾凛没有说话,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在我身上。
我的手心已经沁出了汗,身旁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安,他用小指轻轻挠了挠我的手心,轻挑至极。
定北侯世子谢明川,京中有名的浪荡子,传言果然不假。
直到我的腰已经酸得不行的时候,顾凛才慢悠悠开了口:「谢卿免礼,朕今日就把朕的阿意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她。」
朕的阿意。
顾凛是生怕我这个未来的夫君不知道我和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我轻轻扯了扯嘴角。
「陛下放心,臣定待阿意如掌珠,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谢明川分开我的五指,和我十指相扣。
我被他小心翼翼地送进轿子里,轿子摇摇晃晃出了皇城。
我的花轿后跟着的是一长串顾凛给我备下的嫁妆,足足一百六十二抬,是真正的十里红妆。
2.
我是以乾坤宫宫女的身份嫁给的谢明川,宫中不知道有多少小宫女对我眼红嫉妒。
前朝却吵翻了天。
谢明川之父定北侯,常年驻守北境,北境异族对他闻风丧胆,皇宫中的掌权者也夜不能眠。
先帝把定北侯独子谢明川留在京城,就是怕定北侯仗着手中的兵权谋反。
谢明川七岁留京,先帝对他百般宠爱,为他建造世子府,甚至给他划了封地。
他也不负众望,养成了一副混不吝的性子。
我和顾凛当年住在冷宫,也经常听到关于这位的传言。
十三岁养外室,十四岁就是烟花柳巷的名客,十六岁非要娶一个贱籍女子为妻,气得定北侯求旨回京,打得他下不来床。
先帝给他和内阁首辅的嫡孙女赐婚,他死活不肯,在乾坤宫前跪了大半夜。
先帝无法,问他想娶什么样的女子,他张嘴就吟:「世间尤物意中人,轻细好腰身。」
听说先帝亲自踹了他一脚。
后来,先帝逼他娶了一个五品官家的姑娘,那姑娘性子好,就是容貌不出挑,他瞧不上,便日日留宿在花柳巷,半月也不归家一次。
最后那姑娘郁郁而终。
轿门被人轻轻叩响,我听见谢明川清朗柔和的声音:「夫人,把手给我。」
我将手伸过去,他稳稳地托住了我。
跨火盆、拜天地,我和他像世间任何一对普通的夫妻一样,在众人的哄闹声中入了洞房。
我沉默地坐在喜床上。
直到我数到一千三百二十粒米的时候,我的眼前终于明亮了起来。
谢明川一身红袍,站在灯火朦胧处歪着头看我。
他五官清俊,身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剑眉下的桃花眼此时含着笑。
他说:「你叫沈南意吧?幸会,我是谢明川。」
我有些怔愣。
他见我愣着,又朝我笑了笑,随后自顾自地解开外袍挂在架子上,边往净室走。
「夫人自便,我先去洗一洗身上的酒味。」
门外守着的丫鬟陆陆续续进来伺候。
我坐在铜镜前,由着她们给我卸钗散发。
室内一片安静,只能听到净室里的水声和簪钗碰撞的清脆响声。
「世子爷!世子爷!」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噪杂的吵闹声。
我身后的两个丫鬟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我话刚问出口,一个婆子就推门闯了进来。
「世子!郡主她突发高热,已经昏厥过去了,您快过去看看吧!」
这婆子看都没看一眼屋子里有没有谢明川,跪在地上就磕头。
我蹙着眉,刚站起来,就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我侧面快步走了过去。
谢明川身上还带着水汽,眉毛紧皱着,寝衣乱糟糟的。
「安儿怎么了?跪着做甚?!还不快去请太医!」
他带着那婆子就急匆匆出了门,走时甚至没看我一眼。
新房内喜烛仍燃着,合卺酒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屋内的寂静莫名地让我觉得有些可笑。
明安郡主,谢明川的宝贝妹妹。
听说很是喜欢她嫂嫂。
今儿这么一遭,是在给我下马威呢。
我将手里的玉梳扔在桌子上,转身朝床榻走:「安置吧。」
「夫人不等世子了吗?」
我自顾自上了床,将床铺上白色的帕子随手扔在了地上。
「这世子府这么大,还能没有你们爷睡的地方?」
两个小丫鬟没敢说话,我轻笑一声,躺在了床上。
3.
谢明川果然一宿未归。
第二天一早,我正自己用着早膳,就见谢明川负手走了进来。
「夫人,可否赏我一副碗筷?」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袍子,腰间配着一块双鱼佩,端的是风流无双。
我眼也没抬,只随意道了句:「世子自便。」
大婚之夜将我自己一人丢在新房里,我可没那么好的脾性还去巴巴地伺候他。
谢明川撩袍在我身边坐下,拿起公筷给我夹了一块水晶卷,低声说:「昨夜是我不好……」
我放下筷子,抬眼看向他,打断他的话:「世子,食不言,寝不语。」
他顿了顿,半晌抿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我接过一旁丫鬟捧着的茶盏,用帕子掩着唇漱了口,站起身道:「妾先告退,世子慢用。」
说完我也没看他的反应,径直拐去了书房。
以前在宫中我总是忙前忙后,顾凛用惯了我,干什么都要我跟着,猛地闲下来,我竟感到有些空虚。
三月春意盎然,我拿了卷杂记,倚着窗随意地翻着。
不过半刻,谢明川就如我所料跟了过来。
「夫人,我知你心中恼我,可昨夜安儿突发旧疾,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放下书卷,轻叹口气:「世子,妾原谅您了,您不必如此挂怀。」
谢明川桃花眸中闪过一丝雀跃,终于松口气似的:「我怕夫人会怪安儿。」
我挑挑眉,垂下眼并不说话。
我可没兴趣陪小姑娘玩闹。
「今夜我带瓶好酒来向夫人赔罪。」
他向前一步,想来拉我的手。
我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看着他道:「妾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就寝。」
他眸中闪过一丝晦暗,试探性地说:「陛下特地嘱咐过我,要我善待夫人。」
我轻轻勾起唇角,直视他说:「世子不必三番五次地试探妾,妾嫁于世子也是迫不得已,并无其他目的。」
谢明川眼睛一沉,身上纨绔子弟的气质荡然无存,他负手而立,微微凑近我低声道:「夫人和陛下青梅竹马,情谊深重,我可不敢拿全家人的性命去赌。」
我惊讶地瞧了他一眼。
他这番话,几乎是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在怀疑我是顾凛塞到他身边的耳目。
我微微笑了笑,往后退几步以保证我能直视到他的眼睛。
「世子装疯卖傻这么多年,怕是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谢明川脸色一沉。
我笑笑,继续道:「世子在京城多年,应该知道陛下当年能登基全倚仗于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母族势力深厚,京中世家皆以其为首。陛下虽是大齐之主,却步步如履薄冰。」
我顿了顿,看了谢明川一眼:「陛下原本是想让华阳长公主嫁于世子,但太后娘娘不愿。宗族内又无适龄女郎。所以,妾就厚颜去请了旨,想为自己谋个前程,也算是攀上了一个高枝。」
谢明川低笑一声,说:「我这世子府可算不上是什么高枝。」
他又向我逼近一步,一双眼眸中又浮出玩味的笑意:「夫人可没完全说实话。」
我轻笑一声,用食指抵着他的胸膛,低声道:「世子与妾这般亲密,先夫人当真不会生气吗?」
谢明川今日早晨带着一身焚香味道回来,再加上他身上带着的那块双鱼佩。
他和前世子妃赵霜瑜的关系定与坊间传闻不同。
谢明川眼眸一沉,手已经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嗤笑,挑衅般地对他说:「杀了我啊。杀了我,你就是在往太后手里送你谢家满门的命。」
他冷哼一声,松开了钳制着我脖子的手。
「你嫁给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坐在小几前,自顾自倒了杯茶。
「世子应该知道,太后把持朝中势力,陛下手中并无实权。」
谢明川脸上泛起嘲意,他捏着瓷杯,讥笑道:「太后娘娘真是好手段,将你嫁给我,既羞辱了我谢家,又能威胁住陛下。」
他说完,皱眉看向我:「你和陛下真的就这么中计了?」
我垂眼看着杯中泛着涟漪的茶水,又想起那天的事。
「我没说谎,你我的婚事就是我亲自去求的旨。」
当初顾凛去永寿宫和太后商量要将华阳长公主嫁给谢明川时,华阳长公主发了很大的火。
她瞪着顾凛,将我从顾凛身后拽出来,厉声说:「谢明川这么好,你怎么不把你的心肝儿嫁给他?!」
我下意识看向一言不发的太后,直直地撞进了一双幽深浑浊的眸子里。
我的心一沉。
顾凛将我护在身后,沉声说:「朕已经封了她为正二品淑妃,圣旨即刻就发。」
我知道他急了。
我垂下眼,跪在地上,平声说:「奴婢粗鄙,能嫁于世子是奴婢的福气。」
我对着太后磕了个头,说:「奴婢谢太后娘娘恩典。」
当夜,顾凛第一次对我发了火。
他将乾坤宫中的所有东西都砸了,问我为什么不愿嫁给他。
他说:「你是不是想要皇后之位?我可以给你,你再等等好不好?」
他说:「阿意,你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九五之尊,望向我时的模样卑微至极。
我平生第一次说了违心的话:「陛下,奴婢只想要做一个平凡的人,和夫君举案齐眉。」
他说:「我可以,你再等等我,等我把太后……」
我打断他,说:「陛下,您有皇后娘娘,娘娘很好,您不要让她伤心。」
我在说谎,皇后一点也不好,会趁着顾凛不在挑我的刺。
他眼睛通红,声音有些抖:「我不爱她,我不想要她,我要你。」
我拨开他的手,垂着眼说:「但是您和她圆房了。」
他愣住。
我轻吸一口气,狠下心吐出几个字:「奴婢觉得脏。」
那夜过后,顾凛再也没说过挽留我的话。
他甚至亲自去替我准备嫁衣和嫁妆,和我面对面说话时也从不肯靠近我三步以内。
只那天我出嫁,他疯了一般,攥住我手腕时似用了全身的力气,我的腕上现在还有一圈淡淡的青痕。
「留在陛下身边我反而会成为太后牵制他的软肋,只有出了皇宫,我才能为他做更多的事。」
我挺直脊背,双手相叠向谢明川屈膝行礼。
「请世子助妾一臂之力!」
谢明川语气玩味:「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我垂下眼,将腰弯得更深。
「外有强寇,内有奸宄,社稷不稳,大齐危矣!」
4.
我没赌错。
谢明川答应了我。
他轻笑一声,道:「太后将你当作棋子,却没想到这颗棋子将来可能会反吃掉她自己吧。」
我谦虚地道:「先帝将世子当作金丝雀囚在笼中,也没想到自己是在养虎为患。」
我和谢明川正式成为盟友。
谢明川依旧扮演着纨绔子弟,我照例每日不允许他进我的房门。
京中盛传,我和谢明川谁也看不上谁。
三月初春,皇后宴请百官家眷,我也在其列。
马车直驶进宫里,我刚下马车,就被一个眼生的嬷嬷叫住。
「夫人,贵人有请。」
我心里知道那贵人是谁,便也没多问。
那嬷嬷带我到了一个破败的宫殿前。
这是我以前和顾凛住的地方。
「阿意。」
我没抬头,提起裙摆跪在地上行了礼:「臣妇参见陛下。」
「早就和你说过,私底下你不用跪我!」
顾凛强硬地攥住我的手腕,将我从地上扯起来:「不要自称臣妇!」
我挣脱开他的手,后退几步,行了个屈膝礼,道:「妾为外臣妇,陛下如此野调无腔,实在不妥。」
我垂着眼,看不见顾凛的表情。
半晌,我听见他说:「我听说你不让谢明川进房门。」
他顿了顿,低声说:「阿意,你随时可以回来。」
我将手交叠于小腹前,毕恭毕敬地道:「妾谢陛下恩典,妾在世子府过得很好。」
「你骗我。」
顾凛的声音有些颤:「你总是这样,无论自己有多难受也会笑着对我说你没事。沈南意,我们两个一起走过八年,你无论做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我以为我做了皇帝后,我们会过得更好……」
我轻叹了口气:「陛下,您现在是天子,您应该心怀……」
「心怀万民是吗?」他嗤笑,「我自小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我知道怎么看人脸色过日子,更懂得手握权柄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读过书,那些圣理名言改变不了我。我做这个皇帝只是想让我自己和我在乎的人过得好一点。」
他看着我,一双眼睛如深不见底的幽潭,他轻声说:「阿意,我生而卑劣,你选错了人。」
我呼吸一窒。
自我与顾凛相识起,他在我心中就只是一个沉默话少但性子有些执拗的少年。
可现在,他就像一个不顾一切的疯子。
他眼底的偏执和疯狂让我一怔。
「阿意,我知道你是闽州人,与兄长相依为命,你兄长寒窗苦读多年考中贡士,最后却因为舞弊被斩。」
我一愣,没想到他竟然查到了当年我阿兄的案子。
我私底下一直在查,但一点头绪也没有。
当年我在贡院外等着阿兄,那天的雪很大,我缩在檐下,却被阿兄的同窗告知阿兄已经入狱了,因为考试舞弊。
我在官府门前跪了好多天,路上人来人往,没人看我一眼。
5.
我阿兄是冤枉的。
我想说,却不知道说给谁听。
处尊居显之人看不见脚下的泥,他们自负自傲、眼高于顶。
这世道如虎,只吞苦命人。
阿兄被斩后,我变卖所有东西入了宫。
我身如浮萍,却也不想同这不公的世道妥协。
遇见顾凛时,我正在罚跪。
犯的什么错我早已记不清,我只记得那日天地一白,我跪在雪中,浑身冻得发疼。
一个少年执伞路过,默不作声地给我披了件斗篷。
他的背影在茫茫天地里像是一片飘零的落叶,让我愣了好久。
后来再次相遇,他正垂眼在湖边跪着,脸上带着红肿印记。
湖边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
听别的宫女说,他是七皇子顾凛,他母亲是一个洒扫宫女。
他因为将贵妃幺女推入湖中被皇帝扇了一掌,皇帝让他跪在湖边反省。
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肯定。
我自请去了他身边照顾他,别人劝我三思,说跟着他没前程,说我峨眉婉转,将来必有大造化。
他的母亲没有母凭子贵,皇帝去母留子,他失去了母亲,却又因母亲的缘故被父亲厌恶轻视。
我执意去了他身边。
他那时还在养腿伤,一张矮矮的小榻上蜷缩着一个他,破旧冷清的宫殿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他发了高热,我一遍遍替他擦身子,看到他眼角流下一滴泪。
我轻声问他恨不恨。
他半睁开眼,眼底凝聚出杀意。
「恨,我恨这里的每一个人,更恨这个似囚笼一般的皇宫。」
于是我筹谋八年,将他一步步送上了皇位。
我查不到当年阿兄的案子,因为太后将乾坤宫盯得太紧了。
我和顾凛举步维艰。
顾凛处处被太后压制,连御案上的奏折都是太后看过后才送过来的。
但顾凛仍每日忙到很晚。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他说:「我知道阿意想要一个海晏河清的大齐。」
他想做的和他在做的,全是因为我。
当年我对他说:「去争皇位吧,赢了就不必再仰人鼻息。」
他只问我:「阿意想让我做皇帝吗?」
我点头。
他说:「好,我去争。」
我从没问过他,他想不想做这个皇帝。
6.
「沈南意!」
谢明川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拢回来,他正大步走来,面色有些阴沉。
「怎么了?」
谢明川沉声道:「我在宫中的探子来报,皇后有孕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皇后是太后的亲侄女,为了让皇后怀上皇子,太后甚至不许顾凛后宫有别的女人。
太后当年选中顾凛就是因为顾凛没有母亲也没有实力强劲的外祖。
她把顾凛当成自己的傀儡,若皇后生下皇子,她未必就不想换一个更好掌控的傀儡。
届时,整个大齐就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我和谢明川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天上乌云翻涌,正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你怎么看?」
谢明川轻蹙着眉,望向我的眼底满是晦暗。
「反。」
我看向谢明川,微勾起唇,说:「这世间千千万万人皆对百无一能之辈卑躬屈节,我偏要撕烂他们的脸皮,叫这世人看看,大齐被这群蝼蚁啃噬成了什么样子!」
谢明川挑眉望向我:「你一个女子……」
我微抬起下颌瞧他:「女子怎么了?」
强风卷起我的裙角,我挺直脊背,道:「大齐迟早会乱,群雄逐鹿,我偏要以女子之身分一杯羹。」
「我沈南意,就是要乱了这伦理纲常!」
皇宫中的守卫越来越森严,谢明川的探子再也没送出来过消息。
我和谢明川一刻也不敢放松,甚至睡觉时枕边也会放着短刃。
半月后,谢明川向宫中上奏,想以谢明徽病重为由,将她送去颖州。
我看着谢明徽苍白的脸,心里暗暗咋舌。
这姑娘对自己真是狠,为了配合兄长,竟自己穿着单衣在院中站了一整夜。
宫中太医来诊断过后,太后终于允准。
一共二十三架马车,我几乎将世子府搬了个空。
颖州地处西北,与北境相隔不远,地势可攻可守,且州牧李宗瑞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
八月中秋,宫中设宴。
我和谢明川一起赴宴。
直至宴会快要结束,顾凛和太后也没露一面。
我难免有些心慌,正想和谢明川说些什么。
变故突生。
「乾坤宫走水了!」
「来人啊!」
「陛下!陛下在屋顶上!」
人群乱作一团。
我和谢明川猛地站起身。
「世子、小娘娘,陛下吩咐,让属下带二位离宫。」
一个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他一张脸隐在黑暗中,声音低沉。
我现在只想着去看顾凛,哪里有空去理会旁人?
我抬脚欲走,那青年却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
我定睛一看,脚下动作猛地顿住。
「太后欲囚小娘娘与世子于宫中以威胁定北侯。」
「此乃天子御令,可号令御龙卫。陛下命属下等,誓死追随小娘娘。」
7.
重甲与刀剑相撞的声音响起,我还没反应过来,一支箭就已经破风而来。
「铮——」
一柄长剑横在我眼前替我挡住了那支箭。
「护小娘娘出宫!」
一群玄色衣袍的人出现,将我和谢明川护在中间。
谢明川抽出腰间软剑,眉眼间满是杀意。
夜色被火焰点燃,滚滚浓烟涌上天空。
大齐最尊贵的宫殿屋檐上,站着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人。
鲜血飞溅,我在刀光剑影中抬头,看见顾凛站在呼啸的浓烟之中。
他笑得癫狂。
「今日我为我,而非庙堂之上那个谁。」
「天地茫茫,这四方牢笼再困不住我!」
他向前踏了一步,大火点燃他的衣角,他整个人变得明亮起来。
「不要!」鲜血溅入我的眼中,将我的世界染成一片红。
顾凛好似朝我的方向笑了笑。
「阿意,对不起,大齐毁在了我手里。今日,我只能给自己一个圆满。」
说完,他一脚踏入虚空,似一只折翼的燕,坠入了冲天的大火中。
「顾凛!」
我脸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下来,谢明川似乎对我说了什么话,但我听不到。
杀光他们。
我心中有个声音叫嚣着。
这个皇宫里的人,全都该死。
我咬着牙,夺过一个禁军的剑。
「沈南意,你清醒一点!」
谢明川杀出重围冲到我身边,他眼睫上还挂着血珠:「你想死在这吗?!」
我想说话,喉咙里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我抬眼看向谢明川,他眼底映着我。
凌乱的头发,满脸的鲜血,像个疯子。
8.
我和谢明川赶了一夜的路。
在京城外三十里的树林里,我和谢明川停下休整。
我蹲在小溪旁掬了一捧水洒在脸上,脑子终于清醒了半分。
「小娘娘,皇上命属下给您带句话。」
我正因为这男人对我的称呼而愣着,那男人已经跪下道:「陛下说,他一直知道小娘娘胸怀大志。大齐八方风雨,已是强弩之末。若有一人可以将其拨乱反正,他希望是小娘娘。」
发梢的水珠顺着我的眉毛滴落在眼睛里,我眨了眨眼,感到眼睛有些酸涩。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那男人。
他垂眼,恭敬地道:「御龙卫指挥使严霜参见小娘娘。」
「你起来。」我对严霜道,「不要叫我『小娘娘』。」
我知道,宫里的人都觉得我是顾凛的女人,私底下叫我「小贵人」或「小娘娘」。
这样的称呼只会让旁人觉得我是个依附于男人的菟丝花,我不喜欢。
严霜顿了顿,低声道:「是,女郎。」
天已经大亮,谢明川要先去颖州看谢明徽,便先走一步。
我和严霜一边赶路一边等断后的其他御龙卫。
树林里蒸腾起雾气,让人有些看不清路。
「女郎,前面有人。」
严霜的手握住刀柄,等到走近时,我看到一个身穿云灰色长袍的男人匍匐在地上。
严霜将那人翻过身。
他脸上沾着些干涸的血迹,苍白的嘴唇已经干裂开来。
这人白得像一件上好的瓷器,只左眉上方的一粒红痣给他添了几分生气。
「林汝?」
严霜皱眉。
我知道林汝。
先帝太傅张宪恩,当年在殿试中不用笔墨纸砚,当场做出一首《寒门赋》,谏请成孝帝扶持寒门。
《寒门赋》一出,朝野哗然。
成孝帝任命他为内阁次辅,他任职期间,朝堂上的寒门子弟比往年多了数倍。
成孝帝在位期间政治清明,是少有的盛世。
而林汝,是张宪恩捡到的孤儿,由张宪恩亲自教养,才学比张宪恩只多不少。
但他好似无意于庙堂。
他才名在外,却并不参加科考。
张宪恩一辞世,他就扶棺回了徐州,近十年没有出过徐州地界。
太后多次请林汝出山,甚至许给他内阁首辅一职,但他百般推辞,无论如何也不愿为官。
「徐州怕是出事了。」
我命严霜将林汝扶起来,拿着水壶给林汝喂了点水。
「太被动了。」
我沉声道:「现在各地情况不明,我们只有这么几个人,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我还是太弱了。
「咳咳——」
林汝眼睫颤了颤,他慢慢睁开眼,张唇想说话,却又咳起来。
「先生。」
我给他递上水囊:「喝点水吧。」
林汝喘着气抬眼望向我,声音沙哑:「你认识我?」
「徐州林汝,当世君子。」我笑道,「天下无人不识先生。」
他低下眉,自嘲似的笑了笑:「忝窃虚名罢了。」
我看他精神似乎好了一点,才开口问道:「先生为何会落入此等境地?」
他抬眸,一双丹凤眼里似含着春露秋霜,就算落魄至此,他这等姿容也只会让人叹一句「仙客落世」。
「徐州反了。」
他轻飘飘一句话似平地惊雷,将我炸得晕头转向。
太后欲囚谢明川以号令北境军,定北侯乃纯臣,若要平反他怎会抗旨不遵?
只有一种可能。
我迅速将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
「北境起战了。」
我笃定道。
9.
林汝抬眼望向我,眼底波澜起伏。他强撑着站起身,向我作了个揖:「昭明失礼,竟不知女郎是定北侯世子妃。」
「唰——」
严霜已然抽出腰中佩剑。
我抬手示意严霜退后。
「世人皆道徐州林汝有大才,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仅仅三言两语就能猜出我的身份,若他不能为我所用……
我垂下眼,轻笑道:「先生既已知道我是谁,那应该也猜出京都此时的状况。」
林汝捂着胸口,眉头轻蹙在一起,很难受的样子。
我装作看不到:「大齐风雨飘摇,先生有济世之才。我想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还需先生此等大能相助。」
我弯腰行礼,垂目道:「沈氏南意,请先生出山。」
「女郎似乎没有给昭明选择的权利。」
他笑,丝毫不慌。
「女郎既无兵卒也无钱财,恕昭明无礼。」
他向后靠着棵树,看着我说:「仅靠女郎与昭明二人,成就女郎大业无异于蜉蝣撼树。」
我沉眸,道:「先生此意,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只要我有兵有权您就同意助我?」
我没等他回话,便说:「先生可与我一同前往颖州,此后再详谈也不迟。」
10.
谢明川早已将颖州上下打点好,只是我到时谢明川已经走了。
颖州州牧李宗瑞说:「世子听说北境战事已起,便急忙往北境去了。」
他人走了,却将他宝贝妹妹留了下来。
我和谢明徽面对面坐着,气氛有些诡异。
「李宗瑞有问题。」
她突然扔出这么一句话。
我一愣。
她皱眉看着我,道:「阿兄走得急,我来不及告诉他。」
「李宗瑞有问题,他居心不良。」
谢明徽道:「李府上下皆粗布麻衣,我赴李夫人宴时,分明瞧见她里衣是上好的蚕丝料。」
谢明徽脸色苍白,眼睛乌黑沉静:「而且我怀疑,他私自屯兵。」
「我偶然听到过李夫人抱怨李宗瑞花钱如流水,李宗瑞当时斥了一句妇人目光短浅。」
谢明徽冷冷一笑:「李宗瑞坐拥颖州,他既有胆子贪墨,就有胆子谋反。」
我摩挲着食指关节,问谢明徽:「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她发髻上步摇轻晃,一张脸和谢明川有四分像。
「坊间已然有我谢家是逆臣的流言,我阿父坐镇北境,若玉京执意要收回军权,那我谢家势必要走上不归路。」
她眼底露出一丝锋芒:「北境战事正酣,我阿父不可能丢下北境不管。」
谢明徽站起身向我行礼,轻声道:「届时阿父腹背受敌,谢家就只有倚靠嫂嫂了。」
我被她那声「嫂嫂」吓得一惊,忙起身扶起她道:「定北侯乃骨鲠之臣,我定不会让侯爷置身于危难之中。」
「我与你阿兄的婚事只是迫于形势,你唤我名字即可。」
谢明徽道:「我知女郎嫁于我阿兄是迫不得已,当日我并非刻意,只是我嫂嫂当初嫁入府中时阿兄曾嘱咐过我装病。」
她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是我自作主张,却不承想弄巧成拙。」
我能猜到谢明川的用意,起始应是怀疑赵家和先帝有什么瓜葛,在试探赵霜瑜罢了。
我不禁有些歉疚,原来是我狭隘,错怪了她。
11.
我向谢明徽道歉后就去找了林汝。
林汝院内一片寂静,屋内帷幕随风摇曳,我刚踏上台阶,就听见一道清冽的嗓音。
「女郎来得正是时候,昭明刚备下热茶。」
我微微眯了眯眸子,踏进门时,脸上扬起笑:「先生料事如神。」
林汝一身青衣,正坐在窗前饮茶。
烟雾袅袅,将他眉眼笼罩其间,好似雾中仙。
「女郎此次来,是要问李府之事吧?」
我跪坐在蒲团上,双手接过林汝递来的茶。
他手中拨着香灰,徐声道:「女郎赐昭明一栖身之地,昭明当以涌泉相报。」
「女郎有大志,却因无兵卒囿于困境。这颖州,便可做女郎成就大业的第一块基石。」
晚宴上,席间觥筹交错,座上李宗瑞布衣广袖,笑得和善。
我耳边又响起林汝白天的话。
「李府看似平平无奇,内里却有大玄机。」
李宗瑞举杯向我敬酒,我以广袖遮掩,将酒水尽数撒在地上。
「李宗瑞野心勃勃,此时却不敢效仿徐州。徐州已反,他不确定朝廷会不会派兵。他想为自己拖延时间稳住朝廷,女郎来此就给了他转机。」
我放下杯盏,面上扬起笑向李宗瑞微微点头。
「拿下女郎献给朝廷,谁还会怀疑他李宗瑞的忠心呢?」
李宗瑞站起身道:「早听闻天子身畔有一奇女子,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小娘娘,下臣敬您。」
我压下心底的厌恶,笑道:「李大人客气。」
见我饮下酒,李宗瑞脸上笑意更甚。
我坐下以手扶额,李宗瑞见状关切道:「小娘娘可是身体不舒服?」
说着,他就上前来要搀扶我。
我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状似强撑着道:「头有些发晕。」
霎时,四周窜出十几个佩剑的兵卒,李宗瑞冷笑着道:「一介妇人,竟也能将京都搅得天翻地覆?」
我慢悠悠将手挪开,轻笑道:「我一介妇人,不仅将京都搅得天翻地覆,如今还要杀你这个阳奉阴违的贪官污吏呢。」
严霜带着潜龙卫从屋檐上跳下,几个来回就解决了那些兵卒。
李宗瑞突然暴起,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刃朝我面门袭来。
「不自量力。」
我一脚踹中他心窝,将他踩在脚下。
12.
李宗瑞出身寒门,是成孝七年的状元。他当年自请来颖州任职,兢兢业业数十年,成孝帝曾赐他「不磷不缁」四字。
我看着李府库房满地的金银和堂前挂着的「不磷不缁」匾额,转身狠狠踹了李宗瑞一脚。
颖州地势低,常年遭洪灾侵袭。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多半被他中饱私囊。
我派人打听过颖州的米价,竟比京都还要贵上两三倍。
若再遇上收成不好,不知道要饿死多少百姓。
我命人开仓放粮,又命人将李宗瑞的罪过写成告示贴在城中。
百姓无不对其唾骂憎恶,对我却感恩戴德。
「百姓不会管当权者是谁,他们只在意自己能不能吃饱穿暖。」
我和林汝并排站在高台上,看士兵操练。
李宗瑞野心不小,竟私自养了五千士兵。
「五千兵卒,远不足矣。」
我若有所思。
林汝闻声转眸望向我:「女郎想到办法了?」
他眼中带着探究,我笑道:「先生不也是吗?」
他莞尔一笑。
「徐州。」
我与他异口同声。
「徐州如今在一个马夫手中。」他替我倒了杯热茶,「那马夫名叫韩有义,在徐州州牧府中当职,刺杀徐州州牧成功后便组织了起义军。」
「那起义军已经成形,且规模不小,所以朝廷才迫不及待地要平反。」
「那韩有义身侧应有谋士相助,当初他拿下徐州不久,就派人来请我做他府中幕僚,我三次相拒,他却仍坚持不懈。」
林汝将茶盏轻轻放在小几上,抬眼望向我,缓声道:「女郎若想拿下徐州,昭明有一计。」
他摩挲着杯沿,慢慢吐出四个字:「釜底抽薪。」
13.
翌日,我将李宗瑞的头颅挂在了颖州城外,向世人宣告:我沈南意,反了!
果然,那韩有义不久就送了信来,问我是否要联手除掉顾氏皇族。
我揪住一个小士兵回信。
小士兵问我怎么写。
我道:「怎么气人怎么写。」
林汝说了,骂人这种事就是要找血气方刚的小少年。
信送出后,韩有义不过三天就带着兵来到了颖州城下。
我带着所有士兵早已埋伏在徐州城外。
颖州城内只有林汝坐镇,我走时还有些不放心。
「林汝,不要让我失望。」
我盯着他。
林汝长身玉立,笑得清风朗月:「女郎放心,这颖州城,昭明会完好无损地送还给你。」
韩有义出城后半个时辰,我带着兵闯进了徐州城。
徐州城内只有不到两千士兵,不到一个时辰,徐州城上的韩字军旗就被我亲手折断。
我来不及查看徐州城的状况,只留下一千人守城。
如今士气大涨,我要带着四千士兵,去打韩有义的八千人。
我带着兵从韩军背后突围时,听到韩有义正指着城墙破口大骂。
林汝身边跟着几个平民百姓扮作的士兵,摇着折扇站在城墙上一脸云淡风轻。
敌军被冲散,全都一脸慌张。
我一剑插进韩有义心口时,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我就知道……有诈……」
半个时辰后,我鸣金收兵。
徐州和颖州城墙上空竖起沈字军旗,我正式与朝廷对立,成为世人口中的乱臣贼子。
14.
林汝千算万算,算出韩有义身边有一谋士,却没算出那谋士是个女人。
那女人在我面前自刎而死,还啐了我一口道:「毋宁死,也不做你这等倚靠男人上位之人的刀下魂!」
我沉默半晌,命人将她好生安葬。
「世人似对女郎有诸多误会。」
林汝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边。
我将手中带血的剑扔下,看着满地的尸体冷声道:「我干干净净,肮脏的是他们。」
林汝递给我一方锦帕,声音温和如三月春风:「女子行于世,如过刀山踏棘路。」
「像女郎这般英雄,世间罕见。」
严霜整合好士兵站在阶下,城内一片狼藉。
英雄一怒拔剑起,苍生又是十年劫。
我轻声道:「以后会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站出来,不论男女。」
「吾愿以吾骨,为后世之人铺良道。」
「吾愿以吾身为碑,引世间千万女子走出俗世为她们而造的牢笼。」
林汝凝视着我,蓦然扬起唇冲我笑了起来:「女君大义,昭明佩服。」
我还在为他一声「女君」而怔愣。
他已下了阶梯,在人群前撩袍跪下:「属下恭贺女君拿下徐州。」
他身后的人群皆随他一起俯首。
贺喜之声响彻云霄。
「恭贺女君!」
微风中夹杂着血腥气,我眺望向京都的方向。
我离那至尊之位,又近了一步。
15.
京都对我下发了檄文,说我是乱臣贼子,骂我是祸水红颜。
我将顾凛给我的天子御令拿出来昭告天下,控诉太后瞒下皇帝驾崩之事。
此后朝廷再没来找过我的事,我猜是在忙着找理由搪塞世人。
近年来有不少起义军兴起,大齐内外动荡不安,朝廷根本腾不出军队来平反。
我中间光明正大地开了瓦市,瓦市附近有士兵把守,百姓皆可来通商。
徐州和颖州成了大齐通商的枢纽,百姓生活也越来越富足。
我在颖州徐州征兵,男女皆可应征,应征者家眷可以每月领一两银子的抚恤金,女子加倍。
告示一出,天下哗然。
大多都嘲笑我无人可用,竟连女子也要。
出乎我意料的是,来应征的姑娘有很多。
我看着应征队伍里戴着发簪穿着长裙的姑娘们,脸上泛起笑意。
女性崛起,已势不可挡。
待到休养生息结束,我命严霜带兵往北,我亲自带兵往西,林汝坐镇徐州主持大局。
西面有瓷、惠、安三州,我拿下徐州后,朝廷就拨了军队过去。
这是场硬仗,但我必须要打。
我走时,林汝亲自来送我。
他站在城门前,向我作揖:「属下在此等女君捷报。」
我翻身上马,朗声道:「此去一别,怕是要数月不见。」
我朝林汝笑道:「先生,你可要替我看好家啊。」
他一怔,旋即笑起来:「定不负女君所托。」
我朝他摆摆手,身后传来众将士震天动地的喊声。
「恭送女君!」
16.
第一战,我要拿下瓷州。
我领兵站在瓷州城下,却不想遇到了熟人。
城墙上的将军复杂地望着我:「阿意。」
我遥遥冲他喊了一句:「世叔。」
姜贤,我阿父的师兄。
当年我阿父和姜贤一起学武,一起走南闯北。
阿父娶了阿母后就做了武师傅,姜贤也和阿父一起开了个武馆。
后来朝廷征兵,姜贤和阿父都被抓去了北境。
如今,他已经是个将军了。
我阿父,则长眠于北境苦寒之地。
「阿意,回头是岸。世叔带你回京都认罪,圣上与你青梅竹马,定不会为难于你。」
两叶掩目,愚不可及。
我扶剑坐于马上,冷声道:「我阿父为国而死,朝廷只扔给我们二两银子。我阿母被恶霸掠去,死不瞑目。我阿兄被冤枉舞弊,斩首于长街之上。」
还有顾凛,为了成就我而跃入大火之中。
「回头是岸?」我讥笑道,「哪里是岸?哪里有岸?」
「竖子不足与谋!」
刀剑相交,血肉横飞。
两军对战,血腥味越来越重。
鲜血浸湿我的剑柄,我已快要握不住剑。
我随手抹了一把脸,用尽全身力气踩在马背上一跃而起,在那一瞬间,我狠狠地将剑掷了出去。
「阿意,箭离弦时手要稳,眼睛要盯紧你的猎物。」
「阿父,我就不能用剑去射猎物吗?」
「哈哈哈我儿聪慧,自然怎样都可以。」
剑锋正中姜贤心口,我坐回马背上,战马嘶鸣,我看着他失去神采的双目道:「世叔,我总是要下无间地狱的,将来黄泉中相见,我任你责罚。」
17.
我策马带兵进城,城内街道两旁的百姓瑟缩着看我。
「妖女!」
「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你以女子之身行于行伍之中,应为天下女子所不齿!」
一白面书生用手指着我,道:「祸国殃民!肉不足以啖狗彘!」
今日为晴,我身上盔甲映射出寒光。
我端坐于马上,睥睨着他。
「定北侯带兵常年镇守于苦寒之地,将异族阻于敛玉关外。关外哀鸿遍地,关内歌舞升平。朝廷狐裘蒙茸,贪官污吏浑水摸鱼。你们无视我的功绩,空口白牙污蔑这些天灾人祸因我而起。」
「归根到底,你们只是觉得我一个女人,不该上战场,不该拿刀剑,不该谈论政治,不该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
我抬眼扫视着这些对我怒目而视的男人,嘲讽道:「你们在害怕什么?」
人群鸦雀无声,我收回目光,冷笑一声,命士兵继续前进。
半月后,我带兵直指惠州。
惠州州牧乃贪生怕死之辈,我刚至城外十里,惠州军士已拱手而降。
我在惠州停留了半月。
半月后,我带兵前往安州。
安州位于京都正北方,拿下安州,京都就如探囊取物。
混乱的战场上,我一剑斩下安州州牧头颅,站在安州城墙上,插上了我的沈氏军旗。
我又胜了。
18.
严霜久无音讯,林汝也没再传过信来。
我不放心,安排好一切事宜后便带着五千士兵回了徐州。
徐州城外,喊杀声一片。
我心里一惊,率领士兵冲入城内。
城内血流成河,黑压压的士兵混战在一起。
近半个时辰,我终于到了州牧府前。
州牧府里一片狼藉,我冲向林汝所住的院落,却瞧见原本还算雅致的小院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断裂的残木已经成了焦黑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味。
顾凛跌入大火中的身影与林汝重合。
我如坠冰窟,几乎拿不住剑。
「林昭明!」
我扔了剑,用手去扒仍燃着的断木。
火星灼伤我的指尖,那痛一直蔓延到我的心脏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
我只知道,我不想让林汝死。
不知道扒了多久,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女君!」
我猛然抬头,看见严霜跪在我身侧,带着一身血腥味,道:「女君,属下来晚了。」
我在干什么?
我应该带兵去作战,而不是在这疯了似的因为一个人而忽略全城的百姓。
我狠狠扇了自己一掌。
「女君!」
严霜错愕地抬头瞧我。
我捡起剑,大步向前走。
「随我上阵。」
这场战一直持续到凌晨。
我坐在州牧府前的台阶上,浑身被鲜血浸湿,垂着头看自己伤痕累累的手。
「女君?」
熟悉的嗓音,带着点沙哑。
我抬头,看见林汝穿着一身沾着泥土和血渍的长袍,正垂眼看着我。
「女君受伤了?」
他皱眉:「快进去,先去找大夫来。」
我默不作声地站起身走进府,没再看他一眼。
19.
太后命惠州州牧假降,趁我在安州之时,惠州州牧带兵夜袭徐州。
幸而严霜回来得及时,才没酿成大祸。
「那木头正燃着,女君这么用手触碰,不是自讨苦吃么?」
大夫一边给我包扎着手,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
我垂着眼,抿唇没吭声。
「当时情况危急,我怕布防图丢失,就索性一把火烧了。」
林汝突然开口,他站在大夫身侧,温声对大夫说:「还请您去给女君开些药,这里交给我就好。」
大夫领命去了,屋内就剩下我和林汝二人。
屋内落针可闻。
「不能胜寸心,安能胜苍穹。」
他给我的手指系上一个结,轻声道:「女君还需忘掉情尘牵绊。」
我呼吸一窒。
林汝替我找了个很好的姑娘来。
她会挽弓,会耍枪,打起仗来丝毫不输于我,甚至隐约可与严霜比肩。
攻进京都那日,天阴沉沉的。
我骑马入了宫,宫内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到处是枯黄的草木和泛着死气的红。
太后身边围着几个禁军,站在城墙上看我。
「沈南意,哀家终于又见到你了。」
我看着城墙上那个穿着老气颜色宫装的老妇,脑中想起那年我跟着顾凛初见她时的模样。
她穿着水蓝色的宫装,一对远山眉,眼睛里带着对权力的渴望。
这渴望终于完完全全腐蚀了她,将她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哀家初见你就知道,你是个不寻常的女子。」
她脸上竟泛起了慈和的笑:「先帝平衡不了世家与寒门,哀家也拴不住世家这头恶犬,也许你能做到。」
说完,她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哀家……有罪于万民。」
20.
我登基那日,文武百官臣服于我脚下,对我高呼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改国号为燕,改年号为正兴元年,赠顾凛谥号哀闵。
封严霜为镇北侯,谢明川为卞安伯。
命大燕唯一的一个女将军解吟带兵前去北境,助定北侯和谢明川一臂之力。
我登基的第二年春天,大燕内外起经基本安定下来。
我和林汝站在新建的乾坤宫前,看燕子筑巢。
「燕寻春讯。」
我轻声道:「希望大燕长盛不衰。」
林汝一身白袍,站在我身后。
「会的,陛下勤政爱民,此乃百姓之福。」
我轻轻垂下眼,问他:「你何时走?」
我当初要封他为内阁首辅,可他不愿。
我和林汝的衣角被风吹起,明黄色与玉绿色缠绕在一起,让我看愣了神。
林汝声音依旧温润:「待陛下能独掌政权之时。」
我默然,只看着皇宫中的景色失神。
正兴三年,我和林汝将收集的所有世家罪证昭告于天下。
至此,扎根于这片土地的参天大树,终于被我和林汝拔除。
又是一年初春,林汝走了。
我去送他,他抚摸着玉兰树新生的嫩芽,笑吟吟看着我吟了两句诗。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他走得潇洒,一人一行囊而已,走时没回头看我一眼。
我找到了害死阿兄的凶手。
成孝三十八年,郑家命考官调换试卷,并诬陷此考生舞弊。
我拿着这张薄薄的纸站在乾坤宫台阶前,突然有些茫然。
我应该是高兴的,却不知道同谁说。
乾坤宫旁满目的扶疏枝叶,春天生机勃勃,世界欢腾一片。
但这欢腾未免对我太过残忍,我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乾坤殿中一片空寂。
21.
正兴十三年,北境大捷。
我亲自迎定北侯与谢明川回京。
谢明川却从身后拉出一个女孩儿来,他指着我对那女孩儿道:「我给你找了个好人家,快叫娘。」
那女孩儿怯生生的,听谢明川说是个孤儿,没爹没娘,险些被战马踩死。
谢明川将那女孩和她爹、她妹妹一道扔给我,自己潇洒地去了江南。
他说:「阿瑜喜欢江南,我要替她去看看。」
乾坤殿中因为有了这个女孩,终于变得有了一丝人气。
我给那女孩儿取了个名字,叫沈以年。
「既醉以酒,尔肴既将。君子万年,介尔昭明。」
我希望她和那个人一样,做一个如松如玉的人。
以年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她勤奋好学,爱国怜民,懂得维持朝廷的平衡,也知道纯臣难得。
她及笄那年,我退位,亲自为她戴上冠冕。
退位后,我的日子也清闲了下来。
这时,我的脸上已经爬上皱纹了。
我喜欢看书,以年就搜集很多书送给我。
又是一年初春,我不想出门,便窝在殿中看一本杂记。
这本杂记似是被别人翻看过,还留有前主人的笔记。
我随意翻着,却看到一行熟悉的诗。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
我怔住,蓦然想起多年前林汝走时笑着瞧我吟出这句诗的模样。
我倏然站起身来,命人牵马来。
「陛下,您要往何处去?」
我笑着翻身上马,似是又回到很多年前的少年时光:「去为自己痛痛快快地活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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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8 14: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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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枝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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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好月,不照人圆
殷妃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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