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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恶女惊华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0358 更新:2026-06-09 11:23:52

我大婚那天,被绑在床上。

夫君醉酒归来,满面喜色,我三言两语,哄他为我松绑。

他揽我入怀,我将发簪插入他的咽喉。

然后在房中,放了一把大火。

「李寒陵,我恨不能生啖汝肉,渴饮汝血,恶欲汝死,哪及黄泉,也愿无再相见。」

1

我名朱惊华,是恶名满扬州的疯女。

犹记得我十岁那年。

有一楚馆名妓,素衣散发,长跪府门前,口称与我阿父一夜风流,肚中有了朱家骨肉,要求入府为妾。

那妓长得美又肯低头,流了满脸的泪,若风中楚楚可怜的白花。

世人总爱怜其弱者。

巡府门前,很快聚起了一大帮子人。

指指点点,感其心坚,又叹风尘女从良不易。

娘亲面皮极薄,心又和软,三两下被那妓子捏住软肋,正要点头应她入府安置时,我带着一院护卫从府中走出。

「她说她那孩子是我朱家血脉,就是了?空口无凭的,难道全城孕肚,只要跪在我家门口,娘都要好吃好喝地接回去?」

妓子说可与我父当面见证。

好想法。

彼时我父正在上京述职,没三两月回不来。

妓子磕红了头,呜咽赌气:「小姐却要我如何自证?莫不是要剖开我的肚子,取出那婴孩滴血验亲?」

我笑笑,说:「好。」

然后命人剖开了她的肚膛,腹中婴孩约有四五月大,血淋淋的一团,被挑在刀尖。

我随即拿簪扎破手心,两相血滴在碗中,果不相容。

妓子倒在地上,素衣染了满红,还有汩汩的血不断外溢,她翻着白眼,向我求饶:「小姐饶命,许是恩客太多,奴一时算错了时间……」

我冷笑涟涟,拿出鞭子抽她。

「不是所有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叫我一声小姐的。」

妓子死了。

娘要罚我抄经,我却不认。

府中家院早就查出,那妓不是什么善角。

她早年是个农妇,受不了清贫又有些美色,便逼着夫家和离,自卖青楼为娼。

几年下来,歪缠浪荡,来者不拒,最爱勾些地主老财、家有薄资之辈,往往将他们榨光钱产后又一脚踹开,不知惹出多少争风吃醋、妻离子散的闹剧。

如今巴上朱府,不过也是年华不再,又有了身孕,想为自己谋个后路。

娘苦口婆心:「华儿,即便她是个恶人,你也不能以恶制恶。」

我眉眼弯弯,语气天真:「谁管她劳什子善恶,我杀她,只是她挡了我们的路。」

「爹如今刚升浙地巡抚,后院的姨娘也太多了些。华儿不喜欢,再来一个,爹的注意力难免分开。这朱府最受宠的小姐,当然只能有我一个。」

娘白了脸,翕动嘴唇:「那……那你四妹妹呢?」

「四妹自然不一样。」我说,「她与儿一母同胞,生性却懦弱简单,单纯愚蠢,如何能成为儿的威胁?」

「你这魔鬼!」

娘的手高高抬起,悬在空中,继而掩面哭泣:「我怎么会生下一个这么薄凉的魔鬼,你现在给我滚出去!」

我点了点头,让娘早睡,然后推门走了。

爹回来后,闻得此事,将我唤进书房,唏嘘不已:「惊华哪里都好,只恨错投了女儿身,若是男儿郎,我朱家何愁不能更进一步?」

2

爹是世家子,娘是士门女。

此世难同彼士。

所以一个残厉隐忍,不顾一切地向上爬,从庶吉士到三品巡抚,花了一十三年,没门没脉,眼看再进无途。

另一个则雪月风花,每日只管颂吟诗歌,自修清净,对人和畅温声,连婢仆也宽容以待,丁点小事便宛如天塌地陷。

我随了爹的狠辣。

四妹妹则更像娘亲。

景畅元年,我十四岁,扬州城中有灯会,人烟辏集,分外热闹。

我来了兴致,想出去逛逛。

两路护卫于前开路,在轿帘中,我突闻得外界沸嚣,有人对我议论纷纷,无外乎说我这夜叉天魔,如何兴风作浪,性格刁钻,等自天收。

自我十岁那年于府门口害死妓子后,扬州城内便充斥着我的流言杂语。

人人当面叫我「陈小姐」,背后唤我「陈恶女」。

娘也说:「惊华,你该注意自己的形象,你看看外面的人是怎么传你的,一个千金小姐,闺阁名声竟如此糟糕!」

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呢?

哦,对了。

我冲娘笑笑,说:「几句议论,也值娘这么生气?等哪天儿腾出时间,亲手把那些贱民的嘴给撕了,看他们却能如何编排。」

「届时城内再有我一丝一毫传闻,都是儿的手段不够狠辣!怕了,他们就会闭嘴。」

于是我将绣帘拂开。

漩出个浅浅的笑来:「许你们是等不及天收我了,姑且让我先收了你们吧。」

我指到谁,谁面色发白。

其间还有个中年男子,两股战战,跪下自箍。

我没给他个正眼,唤来护卫长,使他把我指的人缚起,捆在马车后面,拖行至一铁铺。

铺间铁水滚滚,我执一烧红的烙铁,挨个去烫那些人的嘴。

腐肉糜臭味、哀号求饶声。

将这方空间充斥。

烫得累了,我挥挥手,冷眼去睨一旁围观的群众,睥睨道:「往后谁再敢乱议本小姐的声名,这就是下场。」

身后乌泱泱密麻麻,吐得吐,哭得哭,医者医,守卫守,乱成一团。

而我踩着婢子的背,坐上轿子,扬长而去。

没先回府,先去了城内最有名的秀坊,里面正赶制我及笄时要穿的锦衣。

绣娘诺诺,说小姐要求忒高,工期时限又太短,坊间三十名好手日夜赶制,也怕要个两年时间。

我把帕子扔在地上,冲她淡淡道:「捡起来。」

她弯腰去捡,我将脚踩在她的手上,碾了两下。她痛得惊呼,我云淡风轻:「那就苦一苦你们,这些日子,不要睡了,为我赶制好这云衣绸罗。」

「及笄那天,我要是这城中最亮眼的女人。那番喜日,你们也不希望,发生一些不痛快的事情吧?」

她低下头,像要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唯遵小姐之命。」

真识时务。

我挪了脚,松开她的手。

回府途中,父亲派亲信来截我,轿子调转方向,驶向城楼。

时降细雨,缥渺如丝,我披上外氅,退了丫鬟,登上城楼。

父亲的肩头落满雨绒,背对着我,在看万家灯火,见我来了,他突然问:「惊华,你可知梁璜这个人?」

我知晓的。

若让天下士人集体投票,公选出全大楚最该杀的人,那必然是大太监梁璜了。

他出生微末,据说上有八个兄弟姊妹,时逢饥荒,家中饿死大半,索性自切子根,入宫当值。一开始做些洗粪桶倒夜香类的脏活,后来得罪了掌事太监,被发配冷宫,认了废太子做主。

坊间传闻,废太子几历鬼门,都是被这太监救出的。

冷宫缺衣少药,克扣俸己,他们极饿时,连土里的虫儿都刨出来嚼下咽了,吃食穿度,全靠着梁璜偷蒙拐骗、窃菜祈饶。

最严重的一次,废太子落水后高烧不退,眼看一命呜呼。也是梁璜,闯了太医院,拼着被打断半条腿,才求得小医官活命施药。

故事若这么发展下去,便是一段忠仆护弱主的传奇。

没想命运忽地转了个弯儿,若干年后,九子夺嫡开始,先帝弥留病床,发现子孙死废参半,只得复立冷宫的废太子。

梁璜就此鸡犬升天,终成了大楚国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的一等人物。

圣上感他救养之恩,待之如同亲父,可谓言听计从,先冒大不韪封个太监做王爷,又口称「亚父」,伏低做小。

满朝文武大臣又如何忍得?

渐开始了腥风血雨朝官和阉党的厮杀,只多以梁璜为胜。几年下来,他行事越发嚣张,终至所行无忌,连丞相也可说贬就贬,折在他手里的清流人头可按筐数。

父亲看着我,说:「我儿惊华,为父勤勉半生,为的就是我朱家。或能彪炳史册,或能一时富及。如今机会来临,那太监梁璜,四十已过,却并无妻小。」

「你可愿入宫,嫁予梁璜为妻?为我朱家,敲开那扇贵门。」

3

在城楼上。

父亲要我嫁给一四十岁的老太监做妻子,从而赢得身后靠山,助他在仕途上平步青云、更进一步。

我摇头,说:「我不嫁,我这辈子,只嫁两种人。要么最富,要么最贵,除此之外,再没第三种。」

父亲看了我许久,终于叹道:「从前我便说,你最像我,如今看来,果真不虚。既你不愿,那便委屈你的四妹妹了。」

「终归我们朱家,要送个女儿入宫。」

我的四妹妹,朱惊蔻,于我晚一年出生。

据说生她前一晚,娘得神仙托梦,说这胎儿金贵,乃上界百花仙历劫入凡尘所化,将来或情劫纠缠,虐身虐心,一波三折。

娘醒来后,这梦已忘了八九。

待到生产时,果百鸟啁啾,百花竞放,另有五彩霞云,笼罩房梁。

爹在门口挖耳挠心,娘在屋内撕心裂肺。

最终得了对龙凤胎,和四妹同时降生的是我三弟。

爹自将这祥兆归于男婴头上,从此三弟就是他的掌中宝,命中根,而那女婴,因生来瘦小体弱,长大后也温吞慢热,很不得爹的喜爱。

却没想,我那性子一向素弱的四妹,在得知要嫁与太监为妻后,竟显出了前所未有的骨气。

她顶撞了爹,被家法鞭四十,关在祠堂后,拼着最后的力气,摔碎瓷碗,要绝食以明志。

一两个月的时间,朱府鸡飞狗跳。

四妹妹咬死不嫁,娘和三弟为她求情,爹眼看就要松口。

她不嫁,那入宫的便只能是我。

当晚,我来到她房中,对她施药劝慰,殷殷关切,极尽温柔,终哄得她卸下心房,吐露实情。

少女情怀总是春。

四妹妹说,她不嫁,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已有心上人。

说这话时,她耳鬓红云,星染眼中。

四妹的心上人是李郎,李寒陵。

城隍巷口的穷书生,整日混迹楚馆青楼,为名妓艺倌填词唱曲的浪荡子。

「你别看李郎现下赤贫,但总有一天,他会名冠两京的。」

她露出一个傻笑,「姐姐,你不知道,他是多么有魅力的一个人。」

我确实不知。

再有魅力,能有钱有魅力?能有权有魅力?

四妹继续说,她和李寒陵的初见是在元宵灯火节,彼时我在铁匠铺烙铁烫人嘴,她在胭脂巷遭流痞调戏。

那一瞬,她想到了生,想到了死,想到了没吃完的桂花糕。

哭着脸准备咬牙自尽时,被偶遇的李寒陵英雄救美。

自此一见误终生。

她决定此生非卿不嫁。

我打断她:「从那之后,你们再见过面没有?」

「没有。父亲管得严,我如何能……」

「也就是说,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自以为是?万一那个李郎已有妻子呢?万一他心有所属呢?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对他单方面的非其不嫁了?」

四妹妹的头低下去,肉眼可见地失魂落魄,半天没有开口。

我却顾不得再安慰她。

府中有宵禁。

我得赶在关门前,去会一会这偷心碍事的小郎君。

平生我从未踏足过如此低贱的场合:椅子太硬,茶水浑浊,杯子丑陋不堪,四个竟凑不齐一套,唯独屋中挂的壁画字帖,尚有些品位。

李寒陵回来时,夜色已深,浑身酒气。

我使四个护卫将他缚住,按在地上。

他长得不错,一副好皮相,即使跪着也自带风流意,眉眼俊秀,笑得懒散:「佳人月下会我,何必摆得如此阵仗?倒像是李某做了什么大恶一样。」

「啪」的一声。

我把茶盏碎在地上:「作恶?你作的恶,属实不少。便只一点,勾我四妹动情,我就是当场打死你也不为过。」

他笑出了声,眼角有一红痣,夺魄勾魂。

他说:「姑娘这样子,倒像是醋了。不过,某宁愿勾的那根情丝,是来自姑娘的。」

我一巴掌打过去,将他半边脸打肿。

厌恶道:「凭你也配?再胡言乱语,当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护卫将他架起,强按在桌子上,我把纸笔递给他,语带威胁:「你写封书信予我那妹妹,要绝情,要狠辣,务必把她那不切实际的念想给我断了。」

「既有富贵佳人对我思慕已久,姑娘上来就要斩我桃花,我若不写呢?」

「不写?」

我抽出袖中匕首,对着他来回比画,「不写,我便一根根砍断你的手指,总能砍到你写为止。」

我这四妹妹眼光果然差劲,竟看上了一个神经病。

带着那封「与蔻绝情书」走时,李寒陵拦住了我,开始做自我介绍,末了,还问我芳名芳龄,可曾婚配。

我一脚踹上他的小腿,冷冷道:「你挡我路了。」

他在原地疼得呲牙,继而抚掌大笑。

果然是个疯子。

回府后,我马不停蹄奔向四妹闺房,将书信展给她看。

李寒陵写得委实绝情,他说那日不过随手相救,而一女子若因此便种下情根,那也过于廉价轻浮。又讽我四妹,说她两不相知却妄动春心,如此寡廉鲜耻,比之青楼妓子还要不如。

四妹没有看完,脸上已布满水痕。

她白了脸,泪水大滴大滴从指缝溢出来:喃喃自语:「我不信,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李郎不会是那么薄情的人,他第一次见我时,尚不认得我,便能救我于危难……」

她又问我说:「长姐,说出自己的心意不对吗?追求自己的幸福不可以吗?为何李郎要这么对我?」

我已有些困意,随口安慰:「你恨他伤了你的心?那我帮你杀了他。又或随意罗织罪状,送他下狱受刑,我看宫刑阉割便属实不错。」

「姐姐,你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可怕吗?」

我打了个呵欠:「你是因他救了你才爱他?那日若是个四十汉子,农家工人,救了你呢?你也非其不嫁,要以身相许?醒醒吧,妹妹,你不过馋他的脸,而他没看上你,就这么简单。」

4

以为我做到这一步,四妹就会安分认命,乖乖嫁入宫中。

没承想,次日天未亮,便传来她要跳井的消息。

我的睡意登时全无,简单梳洗了一番便赶来她的院中。

那里已是一片狼藉:四妹被两个嬷嬷拉住尚拼命挣扎,娘亲挥着手帕捂住胸口,嚎啕大哭。

走上前去,我斥退嬷嬷,抬手给了四妹妹两个耳光。

她嘴角溢出鲜血。

我冷冷道:「寻死觅活的,成个什么体统?要死,也给我嫁到太监房中再死,免得阿爹不好交差。」

「一个青楼艺妓都看不上的穷书生,你还要当宝贝一样捡回来?怎么,我们朱府,就是个捡破烂的吗?」

她瞪大双眸,如呦呦小鹿,又惊又怕。

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姐姐,是如何的蛇蝎狠辣。

我揉揉眉心,只得将语气舒缓,语重心长:「四妹,从前你说想嫁李郎,如今却万万不能了。若没他,嫁与谁都一样,那为什么不能嫁给太监,还不用伺候他,坐享荣华,有何不好?」

她终于抬起头,蓄满泪珠,字字泣血:「姐姐,若真如你所言,是宗天大的好事,你为什么不嫁?」

「若他能当皇上,不是个无根之人,妹妹又怎知道,我焉能不想嫁呢?」我轻笑着。

她被我哽住。

半晌,悠泣道:「姐姐,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你一样,毫无心理负担地把婚姻当成交易,感情当作工具的。」

「这有什么不好?」我眄她一眼,道,「妹妹若再寻死,我不拦着。我只保证一点,你死后,这满院子仆人都会被立即仗杀!」

她不可置信:「姐姐……你不能。」

「我为什么不能?看不好主子,她们就该死。」

我说:「能有这么多人陪葬,料四妹黄泉路上也不孤单,她们死后照样做你的丫鬟嬷嬷,伺候你吃穿用度。只是苦了她们的亲属眷族,我记得你身旁这个妈妈,刚抱了孙儿吧,惨哦,可能再见不到了。想到这儿,四妹若还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去死,那便请吧。」

她翕动嘴唇,几次张口,吐出来绝望的音色:「姐姐,我一直以为,不管旁人如何讲你说你,你对我,终究和对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你并没那么冷心。」

我点点头。

「我对你和对别人当然不一样。」

若是别人,还敢忤逆反抗我,现下尸体早就冷了。

我吩咐护卫看好院门,自此封禁四妹闺房,让她守在阁中安分绣制嫁衣。

她突然冲我喊:「长姐,我情愿从不是你的亲妹。若能生在寻常百姓家,就好了。」

我没有回头,冷冷道:「人各有命,偏你就投胎做了我的妹妹,入了朱家的门户,便合该为家里做些贡献,这是你的命,你得受着。」

「为我,为朱家,嫁给那太监,讨他欢心,让家里更上一层楼。」

送四妹上花轿那天,扬州城内下了一场大雪。

江南婚嫁风俗,出阁的女儿家中若有长姐,便要她为新嫁娘梳发绾簪。

四妹来了气性,堵着门口,不让我进。

我乐得轻松,点了两个婢子代我的活计。

她似是更气了,盖上帕子前,冷言对我道:「如此这般,把我送进火坑,姐姐和爹可满意了?」

娘亲哭了一路。

四妹从小养在她的膝下,性子也同她如出一辙,娘儿俩关系平时好得如胶似漆,不似母女,更似闺友,无话不谈无物不评。

如今她的肉、她的骨、她的心肝就要一去长安,归途漫漫,或难再见,如何不心痛欲死。

送四妹妹出了城门,娘挥退丫鬟,给了我一巴掌:

「那可是你的亲妹妹,你如何忍得,如何舍得?」

我捂住脸,真心不解:「我对她还不够温和吗?」

「若是换了旁人,管他意愿,我总有千万法子逼着。正是因她是我亲妹,我才没有伤害她啊……」

「你这魔鬼!」

娘说:「如何还能冠冕堂皇说出温和二字?你知她心善,便拿着满院仆妇的性命逼她入宫,这于你有何好处?这还不叫伤她害她吗?」

脸上隐隐发疼。

我却笑得更深,漾出两个酒窝,直勾勾盯着她看:「那娘要我如何呢?爹一定要送个女儿入宫,娘不希望四妹去,便是想让我去?」

「从始至终,娘不敢怨爹,也不敢怪自己的无能,便要把火发在女儿身上?」

「这事说来简单,若我是四妹,心属李郎,便要同他逃奔出海,他若不娶我,还写信辱我,我便将他一刀杀了了事,我得不到的东西,那便毁了就好。我若是娘,见嫁的夫君只一味谋划前程,不惜把亲骨肉作为筹码,便当即要与他和离,带着儿女出走,坐拥万亩田产茶铺,享把富贵清闲。」

「可娘和四妹,做了些什么呢?你们什么都没做,只埋怨命运不公,止步不前,如今这痛终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便来指责我。娘,你和四妹的怨恨真是好没道理,女儿又做错了什么呢,不过是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抗争一把罢了。」

「你……你……」娘粗喘了几口气。

我上前扶她,她却一把将我挥开:「你个牙尖嘴利的孽畜!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能轻描淡写说出杀人和离这般违逆天伦的恶事!」

那天过后。

娘的大门紧闭,再没出院子半步。

送饭的嬷嬷说,娘亲在屋中请了座佛像,日夜跪在地上诵经念佛,一为大女儿驱魔,二为小女儿祈福。

5

四妹出嫁后,我成了朱府仅剩的未出阁小姐。

父亲官职往上挪了挪,有望年底调动入京,近来闲适,便张罗着为我挑选亲事。

这年我十六岁。

想把未来握在自己手里,诸如人生大事,既然一定要嫁,那也该由我自己选的。

扬州城内男多女少,姑娘金贵,哪怕小户的姑娘,十二三岁时也会被踏破门槛早早定下,只是为我择亲的消息一出,巡按府口,却阒静无声。

没人敢上门求娶我,那恶女的声名盛久不衰,人人都怕娶了我后,不宁是小,失命是大。

只除了一个人。

李寒陵。

他带着满箱绸罗登门入堂,开口便是:「书生寒陵,请娶姑娘为妻。」

风卷着柳絮在院廊上下纷飞,他眼里嗪笑,朗月风云,面如冠玉,红了一旁丫鬟的脸。

我将他打了出去:「也不照照镜子,这年头,穷酸蛤蟆也妄想吃天鹅肉,本小姐能看上你?」

他皮开肉绽,衣衫破褛,精壮的胸膛上沁出血丝,笑起来,眼角红痣艳得欲滴,无端有股勾人色气:

「不愧是惊华,挥起鞭子也那么赏心悦目。」

他掀开一旁的箱子,珠光宝气,冲我邀赏:「这里的东西,都是我为你准备的,花了不少心血,卖干家产换来的,惊华,你且看看,可有一二中意的?」

我一脚将箱子从高台踹下,华缎锦绣、钗环花甸洒了满阶。阳光下耀耀的一翠绿扳指,「扑通」滚入临下的臭水沟里,连个水花也没溅起。

「什么玩意?也能入我的眼?」我轻嗤一声,连个正眼也没给他,「这些东西,也就配给我丫鬟戴。」

他却毫不在意,闻言,点了点头:「是极,是极,惊华貌若姑射,形如霓云,实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此后,李寒陵常痴缠于我。

千般百种好物为我寻来,献宝一样巴巴呈上:集锦博古,名手雕镂,玉钗金缠,也有些奇花盆景,琴剑书画类的。

他个穷书生,该把家底都掏空了。

扬州城中称他「古今外第一痴情种」,只因他日夜不辍,写诗作画,卖钱换物,讨我欢心。

另有一二知己好友,也劝他治治脑子,看上谁不好,看上了个恶女。

可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不会真的认为,一味自我感动式的付出就能换回等同价值的报偿?

又不是我求着他为我做的。

李寒陵送的东西,全被我给扔了。

我委实烦他,几次下来,没动真心。

动了杀心。

可惜这年开科,他中了功名,锦衣华服,高头大马,香果盈车,有闺阁少女把秋波都泛滥了,他看也未看,径直向朱府而来。

辞了朝廷任命的外放省官,要与我父亲做个府中谋臣。

父亲对我说:「李寒陵此人,是个俊才。即便你恶他厌他,为父却也不许你杀他。」

「惊华,你往素嚣张狂傲,却也有些分寸。我料你该知道,杀个贱民,和杀一位有功名的朝官,可是天差地别。」

我点了点头,冷了脸出了书房。

路遇一管事丫鬟,她遮遮掩掩,手里藏着捡来的竹扇。

呵,我定睛一看,却是李寒陵昨儿个刚送的,我信手撕成两半,扔出院墙,被她得了。

她脸上的心虚,眼里的嫉妒,明晃晃地能滴出水来。

我去了她住处,从那里搜罗出满房破烂,毫无意外,她小心翼翼地把李寒陵送的、我不要的东西收集起来。

像恶龙捧着自己的珍宝,光是搂着睡一睡,嗅嗅上面的气息,便心满意得。

我将她的房间挨个砸了一遍,又把她抽了半死。

她佝偻着脊背,宛如刚蜕壳的虾子一样,蜷缩求饶,哽咽声凉:「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奴婢想着,你既不喜,扔了也是浪费,这才……」

我冷冷打断她:「我的东西,便是扔了,也轮不到你这下贱蹄子前来染指。」

晚上,为我父亲做事的李寒陵风尘仆仆来翻我的墙。

彼时我尚未休息,随手拿起桌上茶盏掷了过去。

没砸准。

他一袭青衣,翩然落地,睁眼望我,眸子里有隐隐的光:「惊华,今日我听闻你打罚了个丫鬟,因着她碰了我送你的东西。你这般,可是为我醋了?你终于爱上我了!」

「有病就去治。」

我只是心情不好,那丫鬟刚好犯上了而已。就这么简单。

但李寒陵不信,我也懒于和他多费唇舌。

伸手让他滚蛋,他竟胆大包天,拽紧我的手腕,将我压在柱上。

一柄小刀横在他的喉间,隐隐逼出血丝,我冷着声:「你活腻味了?」

他却毫然不顾,唇畔沁出笑意,俯身冲我呵气:「惊华,承认吧,你心里有我。平素你再气丫鬟婆子们,也鲜少亲自动手。因你娇嫩怕疼,觉得她们不配,可今天,你却为我破了戒。惊华,你还说,你不爱我?」

说罢,他要来吻我。

我恶心地要呕,手中小刀用力,直直刺进他的胸膛,落了满地血,若他后退再晚几秒,那柄刀,会钻破他的心脏。

他微微皱眉,不可置信:「你是真的想杀我。」

我甩了甩小刀,瞧他一眼,十分冷淡:「不然呢?你现在还敢说,我爱你吗?」

李寒陵眼底的温度结了冰,倏尔又化开,一贯雪白的脸渗出病态的红,低低道:「不愧是我看上的姑娘,便是杀人作恶,心跳声和平时也并无二致……」

他抬眼冲我笑:「惊华,有许多人问我,为何会钟情于你,你不好奇吗?」

我不想再看他,有些厌恶地闭上眼。

而他更近一步,将唇贴上我的耳:「惊华,那是因为,从前娘亲教我,若要娶妻荫子,便要娶最美的那个。你比你那个妹妹,可漂亮多了。」

「诚然,人人都说你心毒,可你却也是扬州城内,最美的那个。」

他眸色深深,即便血仍在滴答流淌,嘴唇也更艳了:「惊华,你来闯我屋的那晚,便勾了我的魂,既已招惹上我,便再不能轻易摆脱,你该怎么办呢,惊华。」

我恶心道:「早知你是个只爱美色的浪荡子,见你第一面,我就该先挖了你的眼睛。」

「是吗?」李寒陵抬起头来,单手称额,轻笑一声:「可如今小姐的形象已刻在某的心里,现在挖也太晚了些。」

他顿了顿:「一般姑娘,被不喜的男子纠缠,便要追根到底问人家到底看上了她什么,若气急了,说不得要把那东西给毁了。惊华,你如此厌我,我当你得知我只喜欢你这张脸后,便会毁了自己的脸,让我不再要纠缠于你呢!」

「你也配?」

拿刀再向他捅去。

然乎在他清澈的眼中,看到一个冷漠精致、笑容狠辣的贵女。

血溅到我的脸上,我抬手擦了擦:「我这张脸,贵不可言,岂能因一下贱之人毁之?」

李寒陵软着身子倒在地上,眉眼昳丽,眼梢泛起红涟,轻笑道:

「惊华,为我寻医,你父亲不会希望看到我死在你院里的。」

6

李寒陵没死。

真遗憾。

我连捅了他两刀,都没捅中要害。

明明是个文弱书生,养了半旬便活蹦乱跳了,像只苍蝇一样,整日嗡嗡嗡的。

我读书,他看着;我练鞭,他守着;我逛街,他拎着。

烦不胜烦。

你打他,他耐揍;你骂他,他傻笑;你去寻最贵的东西,让他买单,他不惜巧取豪夺也要将那物什捧在你面前。

较狗还要听话,较猫还要黏人。

我说:「李大人如此癞皮,难不成惊华去如厕,大人也要候在门口吗?」

他笑:「有何不可?」

是的,李寒陵,李大人。

不知他为我爹做了何等缺德事,竟在巡抚衙门领了一官半职。

他循循善诱,还说:「都说和心上人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便是只看着,也能心生欢喜。惊华,如今你心有不满,无非是不爱我之故。快点说服自己爱上我吧,真到那一天,日子就好过了。」

我将茶水浇了他一脸:「等你死了,也等不到那天。」

由于四妹的关系,父亲成为梁璜的岳丈,一个比他还小三岁的岳丈。

有些脏事恶事,自己人做起来才方便。

李寒陵被派了差使,要远赴漠北,走前,他来找我,说很快归来,给我带边疆所产的玛瑙香料。

我轻柔地笑:「我只希望,你死在那里,永远都不回来,这才好呢。」

他走了,我的世界终于清净了。

是时候找人,把我自己嫁出去了。

别误会,这不是因为要躲李寒陵,我虽烦他,却并不惧他,我着急成亲,只是因为年龄到了。

有几次偷听爹的谈话,他言语属意的无不是些歪瓜裂枣。

我当然看不上那些人。

我给自己找好的夫君,叫舟山淮。

国内最大的皇商,舟山淮。

其实我怎么可能爱他,我甚至没见过他。

我想嫁他,只是因为他有钱,有钱到灾年时,信手一捐,便活命了两座城镇的人;有钱到每次朝会藩王,圣人都要去他府中借一二物件充场面的程度。

更遑论,坊间传闻,他恪守自好,年已而立,府中尚无一房小妾。

只有这样的男人,方才配得上我朱惊华。

这年炽夏,圣上携宠妃下扬州游玩,舟山淮也在随行之列,等圣人一浩浩汤汤驶向淮地时,他却留了下来,满城在找一名唤「秋渔」的姑娘。

在他二十岁那年,遭遇了人生最惨痛的滑铁卢,被表姐伙着管家背叛,掏空他家底不说,还将他卖给了一行马夫做奴隶。

被细养的皮肤、金雕的尊严在大漠黄沙中日日散去。

他做最下贱的伙计,变成了一条摇尾的狗,在西域十三行中奔求讨食。

换了一个又一个的买家。

终于,他再受不住这些磨砺摧残,于某日寻机逃出去,正遇一条河,便投了进去。

闭上眼前,他约莫在想:终于就这么结束了。

可没结束。

将他救出的是个渔娘,娃娃一般的脸,五官平庸,笑起来齿亮,在他看来,像会发光。

渔娘没名没姓,家境卑寒,生于秋天。

舟山淮便管她叫「秋渔」。

二人相偎着度过那段时光,在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里,日子珍稀地就像是一场幻梦。

她为他打鱼做羹汤,他教她写字读诗歌。桃花开得烟霞,屋外溪水清沥,她质纯单朴,是个一味付出不求索取的傻姑娘。

他们终于到那一步,僭行周公,她醒来红了双颊,看着舟山淮,像看整个世界。

从前经历的那些恶事蹉难,仿佛不存在一般,但终究只是仿佛,那是哽在舟山淮心中的硬刺,把他明白地分割成两半。

他终于意识到,不解决曾经,他没法活在现在,也没法给所爱的姑娘一个家。

于是那天他醒来,将他的妻深深望着,记在心里,刻在骨里。

他吻她,吻得要化开,嗓音喑哑,情深似海:「秋渔,等我,我会娶你。」

渔娘说好,打起鱼来更卖力了,没日没夜,最后还将爹死前弥留的一对双鱼玉佩卖了,凑够银子,帮他回京。

如死地归来的修罗,不到两年时间,舟山淮声名鹊起,他举起屠刀,一一挥向送他入地狱的那些人,没留一个活口。

手段极其狠辣,那些人死前都经历了非人的折磨。

曾背叛他的姐姐被下了药物,扔在马厩。第二天被发现时,身下已流了满地的血,双腿颤抖,再不能合拢,嘴唇青紫,口吐白沫,当晚便抹脖子死了。

一切都如鱼得水,他像被苍天眷顾,偶救废太子,在对方登基后,鲤跃龙门,成为红极一时的皇商,连梁璜也要避其三分。

只一点,他再没找到秋渔。

曾供他避世入梦的乡村,在他走后,突发了场地震,本就稀少的人烟寸土不剩。

他跪在瓦砾堆上,不吃不睡,手都扒出了血,也没从废墟里拣出一点过去的碎片。

好像那真的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什么都散了。

这世界太大了,舟山淮爱上秋渔只花了一刻钟,找寻她的踪迹,却花了一十三年。

他庆幸没她的消息,因这样便可自欺欺人,相信她还活在世上的某地,只等他找到。

他又恐慌没有她的消息,因她是那样天真赤诚,担心她吃不好睡不好,被人欺负受了苦楚。

直到前几日,舟山淮收到一封匿信。

上写着在扬州城发现了秋渔的踪迹。

他手忙脚乱,连真假也顾不得辩了,找了个由头跟着圣驾来到南城,急惶惶地找寻他的心上人。

扬州城当然没有秋渔。

那封信是我写给他的。

就是为了诓他来到此地,设计与他一睡,好逼他不得不娶我回家。

只要我成了舟夫人,他爱作甚作甚,管什么花娘渔娘,便是宿在秦楼楚馆十天半月不着家,也随意。

我只要舟府女主人的位置,只要他名下的产业铺子。

7

和舟山淮的见面,是在城郊一处清幽的农庄。

他着月白长袍,雅扇竹簪,明明是金子堆里滚出的身骨,周身却一点铜臭味也无。

身背俊挺,低头细嗅茶桌上新摆的扶桑花,借着朦胧光晕,莫名有股沉寂岁月的柔和。

闻得身后动静,他抬眼,得体横练:「姑娘,你来了?」

翠翠长风,青山外绿,我冲他漾出个绝色的笑。

李寒陵说他爱我的美色,这话不是无的放矢,整个扬州城,实在找不出来第二个能艳压我的姑娘。

眉弯目秀,风情月意,一笑便占据韶光,大半百媚千娇。

奈何却抛给了瞎子看。

想来是舟山淮口味刁钻,不爱王公小姐,偏爱浑身腥臭的打渔娘吧。

我起身坐他对面,中间隔一张冰冷的石桌,为自己沏了杯春茶,他不动声色与我交谈,全程连笑的弧度都没变化一二。

直到谈及渔娘,他扶杯的手微颤,水自杯中溢出,濡湿了下衫也分毫不觉。

「写那封信的果然是朱姑娘,你……你认识秋渔,她在哪?她还好吗?」

他仍在继续:「她如今也快二十有七了,可有嫁娶生子?……是我负她,耽误了她那么多年,她确实不用一直在原地等我,我只想知道她好。她好我才好。」

刚才老谋深算的人,如今倒像个情窦初开毛头小子。

对可能知道他心上人痕迹的来客无尽赤诚。

我噙着笑,为他倒了杯茶水。

袖子抖动,落进杯中些许白色粉末,轻轻一晃,和碧色的茶汤融为一体。

我亲眼看着他喝下去。

口中夸赞此地花开得甚好,要去折一些,回家插在瓶中。

路过他时,我垂眸冲他笑,蜜意缱绻,状似不经意地崴了脚,一头撞入他怀中。

舟山淮的身体有些僵硬。

我抬手去拽他的衣袖,两人的距离近了些,几乎是眼对着眼,鼻对着鼻,呼吸可闻。我神色镇定,软软道谢,他却反手将我推开。

可惜,推不动。

山光映入湖色,清风卷动花香。

他大汗淋漓,紧咬嘴唇,浑身发软,任人施为。

我除掉外衫,露出两截藕臂,勾上他的肩,缓缓摩挲滚动的喉结,挑逗地覆上他的唇。

「都说情之一物,能让人为之生死,舟山淮,你如此聪明算计的人,却敢单独来见我,果然降智。」

「你们男人都格外钟意得不到的东西吗?想来,多年前,你若将她娶回去,日子久了,见她平庸粗俗,而你身边莺鸟艳语,便该早早腻了。」

我轻轻喃语,眼尾带红,露出姝丽的媚,手中在解他的里衣。

「舟山淮,这么多年,你只尝过那一次欢好吧?我想,那滋味一定美妙无言,才让你记了那么许久。今儿,再尝尝那天的味道吧,我比她更好,往后,换个人思念吧。」

他紧闭双眼,不再看我。

奋力挣扎中把冷桌上的水壶碎在地上,茶水溅在我外裸的雪背上,我靠他更近,轻嗔:「想让我投怀送抱便直说,何必如此?」

他冷哼一声:「你也是扬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大户闺秀,如何能这般不懂廉耻?」

我奇道:「廉耻,那是什么东西?」

他面有红色,许是药劲烈热,却融不动他眼底暗含的冰峰。

舟山淮说:「你许是不知道,这些年来,也有借着秋渔名头寻我的人,她们的下场都并不好过。」

「我知道,她们都葬身在了畜牲嘴里。」

呼吸响在我的耳畔,我点上他的胸膛,笑道:「怎么,你也要拿你的夫人去喂狗?」

「夫人?」他冷冷看我,「我不会娶你,你若想拿着名节来要挟我,我劝你还是歇了这份心吧。」

鲜红的蔻甲点上他的唇,我贴上他赤裸的胸膛:「娶不娶,由不得你。」

果然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夕光也渐自收敛。

因我晚归,管事丫鬟上禀家主,父亲带一队护卫来寻我。

找遍了扬州城,终在城郊的一处农庄凉亭下找到我。

纱幔习习,凉风生腋,我同舟山淮在众目睽睽下交颈相卧。

他裸露的半背上是鲜艳的红痕,暧昧又勾人深思,而我鬓发散乱,香汗微醺,周身披着他的袍子。

这场「捉奸」是自导自演。

我没什么供一群人看的恶趣,是以把自己裹得严丝合缝,牢牢贴在他的胸前。

爹怒红了眼,让所有守卫都转过身去。

两位婆子拿纱做掩,护着我在其后穿上衣裳。

等我出来时,爹已在押着舟山淮让他给我个交代了。

四妹妹入宫后,很得梁璜爱宠,据说要星不摘月,连带着朱府水涨船高,一时风头无两,人人背后虽骂一声「卖女求荣」,当面却无人敢下三分薄面。

经我提点,爹还带了两个梁璜的干儿子,我的干侄子,圣人面前能说上话的司礼大太监。

自二十岁那年后,舟山淮该是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

他皱起眉毛,面如寒霜,几次言语下来,点了点头,终在婚书上签了字。

爹心满意足,笑如老菊。

全国最有权最有钱的两个男人,双双成了他的女婿,他自然开心。

舟山淮要留下我单独谈谈。

他漆黑的眼里深不见底,笑起来令人发怵,抬起我的下巴,冷冷看我:「我自认历经风雨,没想今儿栽在你手里。朱惊华,你这样恶毒的女人,真是死不足惜。」

「不是要嫁我吗?现下便如你的愿。」

「不过,你从不知后宅里的妇人过怎样的生活吧?生死都在夫君一念间。惊华,我的妻,好好珍惜你仅有的日子吧,我保证,来了舟府,你会知道地狱二字,是如何写的。」

我反手去勾他的臂。

他避之不及,满眼厌恶,道了声「寡廉鲜耻不知羞」。

我看他满是羞辱的眼神,不禁乐出声,挑眉道:「世间男子,若想得到一女子,百般求不得便要设计拿了她贞洁,逼她不得不嫁。你久处富贵安乐京,我不相信,这样的事情你从未见过。」

「既见过,你怎如此愤怒难忍?」

没等他回答,我偏了偏头,唇角扯出薄冷的笑:

「我想想,那些男人调戏女子,逼人为妾,女人受不住了,就会哭,就会死。闹到官家那儿,不过疏通一二,掏钱平事。如今反过来了,你若受不了,除娶我之外,也可一头碰死啊。」

蔻指自衣衫露出,我浅浅点上他的胸:「舟山淮,我要嫁,你就得娶。娶了后,我若少一根头发,便千万倍地自你的渔娘身上找回来。」

「地狱?得了吧,我犯不着进地狱,我本身就是地狱。」

不是世上所有人都能像我一样,把谎话当成真话讲。

我根本没秋渔的消息。

我手里从没什么能拿捏他的筹码。

说这话时,我坦然地盯着舟山淮的眼,看里面千头万绪,包含着狐疑、惊愕、恐慌等种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大抵情爱真的让人失智,即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能容许它有秋毫差错。

他最终败下阵来:「你要什么,我都给。别伤害她……秋渔,是无辜的。」

我空手入局,杀得对面一甲不留,然后满载而归。

那天的最后,舟山淮将传家玉镯给了我。

为我亲手带上时,他语含警告:「若她有个好歹,我会一片片将你凌迟。」

而我笑得恣意,眉梢含着桃花秋水:「好啊,那就试试看吧。」

舟山淮,你会输,且一直在输。

而我会赢。

朱惊华会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为了这个目的,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8

抛却问吉纳采诸多流程不谈。

我和舟山淮的婚期定在下月十三,院中摆满上百抬箱子,无不是些珍奇稀宝,罕物华品,斗大的珍珠用手捧,金打的凰冠耀三州。

这些都是我列的单子,拿捏渔娘的性命,逼着舟山淮为我备的。

他又怒一回,却忍气照吩咐做了。

前呼后拥,上千名舟府小厮抬着乌木紫檀香,金玉如流水般汇进朱府,自天微微亮始,到深夜仍络绎不绝。

扬州城放了一月的烟火。

我偶招摇过市,闻得有人慨叹:「这滔天的富贵,怎么偏让个恶女享了?苍天何等不公!」

这和苍天有何关系?

我想要的,我自己会挣。

婚期还有十日时,李寒陵自漠北风尘仆仆赶回,连述职也不顾了,直入后花园,来扯我的手,神色有些哀伤:「惊华,你要嫁人了,这不是真的。」

我淡淡地:「是真的。」

他顿了顿,露出个苍白的笑,有些自嘲:「你曾说最爱乌麝香气,我在域外奔波了许久,才为你猎得一只,小心捧着要来送你,便是连腿伤也不顾了……」

「你想说什么?」

我打断他的话:「丈夫丈夫,能为女人撑起一片天的才配称为「夫」。李寒陵,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些小恩惠就能惹我对你刮目相看?得了吧,收起你自我感动的脸庞,真恶心。」

「我要嫁的从来是最富最贵之人,你也不看看自己,浑身上下,哪里配得上我?」

我打量着他,嗤笑一声:「不若现在你去死上一死,烧香拜佛求得托生皇家,我便考虑踹了舟山淮,嫁你为妻。」

这话一定伤到李寒陵。

所以他当晚持了柄冷剑,翻窗闯入了我的闺房。

悠悠烛光下,他浑身酒气,双眸泛红,将剑横在我的脖颈,来贴我的唇角。

「惊华,从前我想,只要将颗真心捧在你面前,日子长了,你总有软化的一天。如今想来,是我错了,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怪物。」

我静静同他对视,他将泪滴在我的脸上,我只觉得粘腻恶心。

他在我耳旁轻颤,似哭似笑:「你就不能再等等我吗?惊华,总有一天,我能让你过上想要的生活。」

我没说话,任他自语。

他点点头:「是了,惊华,你根本没有心,有时候,我真想杀了你算了。你活着不能属于我,死了能入我李家的墓,这也够了。」

那把刀在我颈边来回摩擦,隐有血痕。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别在这个时候发疯,要留下伤痕,出嫁那天,我该不好看了。」

他一愣。

我凑近他,撞上他的鼻尖,淡淡地陈述事实:「你说你爱我。」

既然他爱我这张脸。

那这样绝色倾城地近距离接触,我想他受不住。

果然,他滚了滚喉结,剑落在地上。

我撑起下巴:「既然爱,那为我做任何事都是可以的。李寒陵,帮我去查一个人。」

他翻身从床边坐下,手撑着额头,像尊雕塑,面色冷得骇人。

半晌,他喟叹一声,垂下眼眸:「惊华,你永远懂得怎么拿捏我,我终是不忍心伤你,即便你要嫁给别人做妻子了。」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让你如愿。只祝你,从今往后,千万不要幸福。」

他的声音模模糊糊从远处传来:「我会一直在原地等你,直到你变丑的那天为止。」

9

我大婚那天。

舟山淮让我成为了笑话。

已消失一十三载的秋渔竟真的活着,就活在临城的姑苏。

大震没有将她震死,她随着几个村人逃了出来。

茫茫天下,她要去找她的夫,她的夫舟山淮,是笑起来波光粼粼的少年郎。

从偏僻山村,到京城,共计一千七百里。

她没有钱,便靠着两只细腿走山涉水,昼夜不歇,走得腿生了疮,手结了泡。

饿了渴了,就做些零散活计换吃换喝,莫说农活累活,就是行乞讨食,也是有的。

走了三个月,她瘦得风都能吹起。

小小的一团,窝在城隍庙,大吐一场。

她有孕了,怀的是舟山淮的孩子。

那个雨夜,她靠在冰冷的佛龛上,眉眼都柔和下来,觉得生活充满盼头。

长途跋涉,带个小孩儿是吃不消的。

渔娘决定在这里定下来,等孩子再大些,便带他去京城寻她的夫。

届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这场景,仅是想想,她便要幸福地流出泪来。

渔娘投身在一家尼庵,素日做些针绣女红、种田客桑的活计。没几月,她诞下一男婴,乳名叫小洛。

舟洛三岁时便会说话,虎头虎脑,长得可爱极了。

满寺尼姑无不疼他,他也懂事,知道娘亲不易,得些好东西总要攒起来,献宝一样碰到娘亲面前。

只是这年夏天,她们定居的青州城遭了场蝗灾。

道有饥骨,流寇作乱,易子相食。

那是人间炼狱。

尼姑们逃的逃,散的散,死的死。

偌大个庵院废弃下来,渔娘抱着小小的舟洛,躲在一处废翁中,才没被满城的饿客捞出来端上餐桌。

她纤弱的身子发颤,却还一下一下拍着舟洛的肩,说不要怕,阿娘在呢。舟洛乖乖地,说好,娘亲,我不怕,我饿。

晚上时,渔娘爬出陶翁,找寻食物。

可目之所及,一片荒芜,连野草都被断了根,豸虫都被绝了户。

什么吃的都没了。

她跌了半条腿,幸得了小筐野草,打成糊糊,喂给舟洛吃。自己什么都没吃,下意识地吞咽口水,饿得狠了,便挖地上的土,塞下去果腹。

舟洛看娘这样,哇地一声哭出来,说:「娘不吃,我也不吃。娘,我们一起活。」

饥饿尚没扛过,疾病又来袭。

舟洛发起高热,浑身滚烫,傻兮兮地冲娘笑:「娘,你抱抱我,这样你就不冷了。快,我来给你暖暖。」

渔娘把泪都流干了,丢下他,一瘸一拐去了医馆。

坐堂的是位薄须色鬼,眯眯地盯着渔娘看,说我可以给你药,但你要陪我一晚。渔娘麻木地点点头,说了句:「快点,我儿子还等着我呢。」

生死面前,尊严都是奢侈。

床摇得咯吱咯吱,渔娘涣散地望向头顶的帐幔。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做的这一切毫无意义。

这是场多余的牺牲。

因为几个时辰后,她的夫君舟山淮就会开仓放药,这座城,很多人,都不会死。唯独她的儿子,舟洛,哭声引来了屋外的恶犬,被拖出窗外,狼狗分而食之。

死之前,还在不断地喊「娘」。

渔娘带着药,回来时,只见到了一地残肢。

天下间,没哪个母亲能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她吐了口血,自此半疯。

不吃不喝,守在原地,逢人便说这有我儿。

她原该就这么心碎而死,却因长得不错,被些流氓痞子看上,人调戏她,她傻笑;人趴她身上,她也傻笑。

日子久了,就成了几个铜板、几口吃喝,就能唤来一度,全城公用的妓子。

舟山淮找她许多年,撒出去无数人手。

可谁都不会把这个披头散发、人尽可夫的傻子当成皇商舟大人的白月光。

他们当然就该永远错过。

否则还有我什么事?

可舟山淮终于找到了她,我大婚这天,他闻得这个消息,众目睽睽之下,扔掉朱红绸缎,抽身策马而去。

渔娘啊渔娘,你真是克我。

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要出现在今天。

我把喜帕揭开,一身红衣,粉黛细眉,唇上是鲜红的胭脂,额心是金做的花钿,去扯他的手:「舟山淮,全城权贵都在,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将我的尊严捏在手心,碎成粉末。

面无表情地同我擦肩而过:「这场闹剧,到此为止。朱惊华,你自己知道,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堂哗然。

议论声、嘲笑声、讽刺声将我淹没。

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化在风中。

我把凤冠扯下,狠狠摔在地上,冷冷扫了一圈那些看热闹的人,将他们的脸记在心里。然后唤来小厮,骑上一匹快马,朝向舟山淮追去。

舟山淮找到了秋渔,秋渔已不认得他了。

只会本能性对他作出爱抚的回应,他抱着她,在这方天地里潸然泪下。

大抵这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神伤,他印在她的额头上一吻,泪自眼角滑落:「是我对不住你,我来太晚了,秋渔。」

我翻身下马,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冲他伸出手:「舟山淮,事已至此,你宁肯选择一个人尽可夫的妓子,也不肯再与我回去拜堂成亲吗?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话呛在喉咙里。

他给我狠狠一耳光,抱着秋渔,厉声道:「比起你来,她干净多了,你再敢在我面前,妄议我妻一句,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从此往后,我和秋渔,二人一命。我会治好她,让她成为最尊贵的女人,我不会再离开她身边半步。」

他走了,连头也没回。

把我一个人丢在原地。

我捂住通红的半颊,脸上并没有多难过的表情,只是喃喃低语,旋出一个柔柔的笑来:「你放心,你和秋渔,永远都不会再分开了。」

10

舟山淮要休我,转娶一个疯妇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扬州城。

人人背后笑我:「恶有恶果」「嚣张半生结果败在一个妓女手中」「我要是她,就索性找根白梁吊死,真是没脸再见人了」。

这些恶论我没工夫收拾。

只因传言的另一个主人公,舟山淮,此刻就在我房中。

他乘着风雪而来,满面寒冰,声音淬毒:「秋渔在哪?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我正提笔画一春日海棠,将他自晾在那里,直到画完,吹了吹墨汁,将画仔细收敛。

这才抬头看他,奇道:「你看不好自己的女人,倒跑来向我问她?真是好无能的一句话。」

他抄着手踱步,下唇都咬破了一块皮。

看上去真像是兽园暴躁的狮子,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撕成碎布。

我起身燃了一支香。

他居高临下望我,嗓音森寒:「昨儿舟府内烧了一场大火,我出门便一刻钟的时间,秋渔就不见了。整个扬州城内,除你,再无这般心辣又憎她的人。朱惊华,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从来不怕我,没见识过我的手段,是吗?」

适时,有丫鬟来敲我的门,说吩咐小厨房做的肉羹炖好了,可要现在端进来。

我说要。

丫鬟便恭敬呈了上来,用的金雕细瓷的青碗盛着,掀开玉盏,汤羹耦合色泽,糜肉杂着参碎细米,香味四飘。

我请舟山淮坐下,他只一味冷笑。

我又将羹从小丫鬟手里接来,径直捧了给他,他推我一把,我也不恼,又吩咐再端一碗,递送给他:

「舟山淮,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别看我这样,却也真心想过嫁与你,做你的妻呢!好歹夫妻姻缘一场,陪我喝碗粥吧。」

他来掐我的喉:「真心?那也是你朱惊华能有的东西?我真想剖开你的肚膛,看那里是否同旁人一样,长着颗心脏。若果真有,是否也同旁人是鲜红滚烫的,还是已乌黑腐臭。」

我双腮通红,眼冒金星,仍坚持道:「喝了这碗粥,我就告诉你。」

他疑我在羹中下了毒,却又对我这番不怕死的混不吝无奈可何,终是咬牙一口吞了,抹了抹嘴,嗤声问道:「喝了,不管你今日玩些什么手段,哪怕掀了这朱府,我也要带秋渔走。」

此时香已燃了一半。

我嘻嘻地冲他笑:「还找什么秋渔,她不已在你的肚子中了吗?」

他一怔,不可置信般要我重述,我便依言再讲。

他红了眼,要来杀我,不料药性已发,他瘫软着身子,半跪在地上,再动弹不得。

我施施然将香灭了,挑眉问他:「都说人不会在一个坑中跌进两次,你这蠢货,有了上次的教训,怎还敢只身一人前来见我呢?」

他浑身发抖,弯腰屈膝,像龟缩起来的虾子,要把肠肺都呕出来。泪大滴地掉落在地上,他不能自已:「这不是真的……」

我细细欣赏他绝望的神色,淡淡道:「是真的。这世上没人能羞辱我打我一巴掌后,还能全身而退。舟山淮,这个下场,你自找的。」

「那你冲我来!你冲我来啊。」

他凄厉地看着我,「你这个怪物,羞辱你的人是我,你为何要把她牵扯进来……秋渔她受了那么多苦,还不够吗?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俯下身,笑了一声,拍拍他的肩,眉眼柔和:「是啊,她是受了很多苦,她原不必受这些苦,这都是因为谁呢?舟山淮,罪魁祸首,她生命中的所有绝望都是你给的啊!」

声音是那么清和平静,却像利刃,将他剜得千疮百孔。

我淡淡地:「生为一个男人,护不好妻儿,你就该死。你儿子被野狗分食的时候,你在哪里?她绝望地躺在别人床上时,你又在哪里?彼时你既没有出现,往后,就不必出现了。舟山淮,你要谢谢我,帮她得到解脱了。她那样的状态,生死于她又有何区别呢?」

「从此,她就在你的胃中,你中有她,她中有你,你们再不会分开了,这不也是你的所求吗?」

他眸里的神彩淡去,像是深陷痛苦,再不能拔,已入痴癫,一会子说「是我该死,害了秋渔」一会又说「那我也要先杀了你给她报仇……」

一柄尖刀穿入他的腹中。

血大片滴着,将他素白的衣衫染红,像皑皑的冬天里,枝头绽开的红梅。

我看着他,眼中并无起伏,声音极轻:「不,要死的只有你。你亲口吃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事到如今,你还有何面目活下去呢?」

手伸出来,抚上他皱起的眉头,我贴上他的耳,如魔鬼般蛊惑:

「舟山淮,你犯下过一个错,十三年前,你不该离开她,不是竭力弥补,那错就能被原谅的。」

「你不知道,渔娘死前,她对我说谢谢,她根本不想待在你身边。你和舟洛相似的眉眼,无时无刻不折磨着她,这可怜的女人,她早就不想活了。」

像是情人之间的低喃,我靠他更近,那把刀已没入他的血肉。

极轻的几个字散在风中。

「舟山淮,你现在去追,还来得及在奈何桥上和她再会。」

「所以,请安心就死吧。」

他终于向后倒去,生命中的最后时刻,他伸手抚在胃部,像是抚摸记忆中那个孱弱单纯的姑娘,一双眼睛毫无生气地张着,嘴里喃喃,看口型,约莫是在念「秋渔」两个字。

我为他合上双眼。

镇静地跨过他的尸身,拿起帕子擦手。

舟山淮,你和渔娘用生命浇灌的这株毒花,我就摘下了。

你名下的产业铺子,我会好好地将其发扬光大的。

11

舟山淮的死因在扬州城传得沸沸扬扬。

但他早年失怙,上无父母兄弟,下无子嗣远亲,唯一的姐姐,也在多年前悲怆自绝,仅有位忠仆为他打了官司,上访诉冤。

树倒猢狲散,人走茶便凉。

坐堂审理的恰是我父得意门生,他随意寻个由头将那老仆打死,至晚,便颠颠登了朱府门户,向我父邀功。

舟山淮死时,与我的婚契尚未退完,不管怎么说,我是他在世的唯一亲眷。

于是理所当然,他的全部身家尽归于我囊中。

怕这富贵招风,我选择将小半财产上缴国库,又借探亲之名,进了趟梁璜府邸,呈上一摞献礼单子。

等轿马再入扬州城时,圣上的诰命也来了,敕封我为「荣安县主」。

这年,我十七岁,用沾满鲜血的双手,将自己送上全大楚财富的巅峰。

我搬出了朱府,住进县主府,每日只料理铺子商业。

于此道上,我天赋一般,但肯学习又耐吃苦,有时忙起来,几个日夜不合眼,听着算盘珠子报账也是有的。

几年下来,我手里的资产竟比刚接手时充了两番。

财富积累到一定数量,便会做些慈心善事,如捐粥施药之类。

不是出于责任感。

也不是我朱惊华改邪归正。

而是若不给那群底层蝼蚁一些甜头,果真起了事变,激起群火,他们举起屠刀,第一个挥向的便是最势大的朱家商铺。

日子久了,受我恩惠的不知凡几,民间竟传我是济世救人的活佛,还有难民万人,为我捐灯祈福,口言我比庙上观音,也毫不逊色。

瞧瞧,人心如此廉价,人亦如此善忘。

不对,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一群鸡里面偶尔也会站出来一只鹤。

某日我巡查名下铺子时,偶见一英俊青书生入堂中,打断为我歌功颂德的说书先生,眉宇轩昂,眼神清澈。

他大声说:「不对,不是这样的。因果错了,因果错了!朱惊华杀人在前,救人在后,即便她做下一万件好事,她也是个恶人。」

「她若不杀舟山淮,今天她做的那些事,舟山淮也会做,还会比她做得更好!」

书生名叫周破,言辞诚挚,口称舟山淮为「恩公」。

他一袭补丁,见了我后,不卑不亢,说某年大荒,舟山淮开州放粮,活他一命,后又荐他去书院就学,免得束脩,恩同再造。

我笑笑,对他说:「你受了他恩,怎么报也不为过。可在场所有人也都受了我恩,理应同此,为我做何事都是该的。你这小书生,如今在我的地盘,说我的不是,不怕有命来,无命回吗?」

他只问我舟府在何方。

我信手一指,说「东南」。

他朝向此作了三个揖,站得顶天立地,说:「愿为山淮公而死,虽死犹荣。」

没人在乎巷子口死了名穷书生。

他死得何其惨烈,被乱拳打死,脊梁未弯,打倒了又一次次站起来,直到再站不起来为止。

声音并不愤懑,只是坚定:「你能改一时人心,改不了天理公道。」

他死得又何其愚蠢,放着书院的课业不做,千里迢迢来到扬州,逢人便说恩公如何,要为其正名诉屈。

明明他什么都做不了,明明他只是个穷书生啊!

……

「我来扬州,为他伸冤,伸不了冤,我就同死。就是这样。」

12

从前娘说,人若到了顶点,再走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我原是不信的。

直到二十岁的这年冬天,西北大灾,洪水泄堤,死了大半人家,刚过了年,又遭蝗虫饥馑,朝廷派的粮米被层层剥削,到了百姓手里,只剩清水掺着硬石子。

镇北的商行连夜传来十六封急函,言情势危急,粮仓已空,问我要米要药。

西北六镇,四百万灾口,若真要我养活,那何止伤筋动骨,简直是要倾家荡产尚且才够。

我将信烧了,招来管家,淡淡吩咐,放弃西北商行,任其自生自灭。

娘破天荒来登我的门,手指青天:「佛家有一戒,唤『饶益有情戒』,就是教诲众生,要在你有能力时,帮旁人一把。惊华,如今全大楚,能救他们的人就只有你了,这何止是九层浮屠啊!」

我挥挥袖子,冷漠道:「什么佛祖菩萨,我不信这些,他们便管不到我头上。」

「娘,你说地轻松,这又不是我的子民,官不救,圣人不仁,宰辅不情,凭什么要放女儿的血,去养他们的仁心?」

「我手里的家产钱财,无不是我呕心沥血赚来的,如今你要我,为了毫不相干的人,将之毁于一旦。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理直气壮说出「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关」时,西北已在大片大片地死人。

眼看指着我这「活菩萨」的念头也断了,百姓们失去了最后一条活路,于是揭竿而起,反烽燎原。

这把叛火,一经烧起,就再熄不灭了。

作乱头子里,有真走投无路的饥民奴隶,有趁火打劫的流寇乱匪,更有蓄谋已久的藩王皇亲。

其中势头最大、最凶猛的是凌王楚真曜。

他是先皇叔伯一脉,按辈分来算是圣人的表叔,少时坎坷,被囿于宫廷,与猪同食。

后来天子登基,逼着他认梁璜为「大兄」。

楚真曜认了,跪在地上,眉眼温顺,说恨不能改楚为梁。

世人不知他如何熬过那段艰苦岁月,皇子之尊被个太监呼来喝去,为其提靴倒壶,守门洗脚。

只知几年后他外放西北,密养私兵,如今提出「诛梁璜,清君侧」的口号,直逼京都。

仗打得那样快,圣人那样优柔无能,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这沙子的军队,被风一吹,就散了。

不到两月,黑甲就呈列在国都之外。

小皇帝仍抱最后幻想,站在城楼,瑟瑟道:「皇叔,我们都是一家人,何须至此?」

满朝大臣看他的眼神,想来就如三国末年,文人谋臣看刘阿斗的眼神一样。

既扶不起,便不用再扶。

没有哪次王位更替,像这样平静。

平静到偌大个宫殿,几乎没有死伤,只除了这一切的魁首——梁璜。

梁璜死了,死在他的妻手中。

我四妹妹哆嗦着为他下了毒药,明明都快结晶浑浊,他仍是捧来喝了。

据说死前,描摹着她的脸,语气有些哀伤:「咱家这辈子,对不起任何人,可对你,就差把一颗心捧上了,你还不知足吗?」

四妹捂住脸哭泣:「对不起,我不能不这样做,我必须这么做……」

一棵巨树的倒塌,从非一朝一夕,当它内里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只需轻轻一推,它登时就会化作齑粉。

遮在大楚天上二十二年的乌云散了。

梁璜的同党自要被挨个问罪,爹被判了斩刑,两个弟弟充了流役。

我的县主府被封,和娘一起缩在穷巷的小院。

我们没被充作军妓,流放边远,不是新皇仁慈,而是我拿出全部资产,充了国库。娘又有四妹为她求情。

我这四妹的情路实在戏剧,先以国婚规格嫁与太监,位同太后,又与府中为奴的皇亲楚真曜相识,一波三折,曲奇回荡。

这不,她帮他逃出京都,外放为王。

他打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在金銮殿宣布要封曾经的太监妻,罪臣女,朱惊蔻为后。

满朝大惊,最后以撞死了两位谏臣收场。

新皇登基,朝局不稳,他终是不能冒大不韪娶心爱的女子为妻。但这却不妨碍将她扣在宫中,金屋藏娇,虐恋情深。

他们如何你逃我追,插翅难飞尚且不提。

如今朱家大难,四妹深处皇宫,不思救人,一味情深。便是爹死有余辜,朱家男儿又何罪呢!

可我也顾不得了。

我的日子并不好过。

一朝从枝头碾落成泥。

从前有多张扬,现下便有多狼狈。

自街头买菜回来,我被一群流痞堵在巷口,为首的,是那个我曾拿着铁烙烫他嘴的中年人,言行举止,辱骂不堪。

他将泔水淋了我一头,笑嘻嘻又来扯我的小衫。

我反手给他一耳光,他们一群人,便将我围起来,有动手的,有动嘴的,有打骂的,有揩油的。

寻常女子,换了这等场合,羞也该羞愧死了。

我偏不,从始至终,瞪大眼睛,冷冷地将他们望着。

把这些人的面貌,记在我骨子里,刻在我血肉里,哪怕碎成一团,我也要拉着他们先死。

偶有路过的婆子妇人,也无人前来解围,只偶听见两句:「阿弥陀佛,那陈恶女也终得了报应。」

赤日当空,满耳蝉声。

我的衣衫被解到一半时。

我又见了李寒陵。

四年前那个晚上,我要他帮我找寻秋渔的下落,伺机拿捏舟山淮。

他说好,也果真找到了,然后转手就在我大婚那天抖搂出来,让我成了整个扬州城的笑话。

我得势后,曾满城寻他。

要将他挫骨扬灰。

却终找不到。

谁想他逃到西北,与凌王做了个幕府僚客,楚真曜反后,他又做了帐中军师,不费一兵一卒,巧取塞外十六城的主意便是他拿的。

如此功绩,又出身寒微,背后无人,自然是得了重用的。

如今在京任三品大理寺卿,天子近臣,好不得意。

他骑一高头大马,红衣窄肩,春山秋水,眼角下的红痣鲜艳欲滴。他为我打退流痞,将我满是狼狈的身子揽在怀里。

我抵住他的胸膛,眼睁得很大,声音轻轻道:「是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刀俎鱼肉换了个,可即便我这样,李寒陵,也轮不着你来寻我的晦气。」

他好气道:「我寻你的晦气做什么?我疼你尚来不及呢!」

「既疼我。」我眨了眨眼,有些失力,说,「那便帮我,把这些人,都杀了吧!」

他笑道,说:「好。」

13

娘要将我许给李寒陵。

她看着满堂神佛,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惊华,你父亲不在了,你得听我的。」

她还说:「他哪点配不上你?名满京城的理寺卿,闺秀中不知多少人沦了芳心,他还守着你。也不嫌弃你嫁过人,更不在乎你的名声,事已至此,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惊华,以前你对你妹妹说,要她认命。这也是你的命,你认了吧。」

认命?

那是什么东西?

我说:「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说了算。我说我要做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我就要做!」

「娘,上天既给我这样一副面貌,又让我生在鼎食钟鸣家,我合该享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如今你要把女儿许给一寒贱之人,我不认!」

「即便他爬上高位,骨子里也流着卑贱的血,这样的人,又怎能配得上女儿?」

娘只满嘴念阿弥陀佛,眼里没我。

我冲上前去,砸了堂上供的观音像。

娘气得眼都紫了,骂两句:「造孽的畜生!」

我同她笑,道:「娘,我不像你,一辈子只会关在这里,去向满天神佛求些有的没的。我自己要的,我自己挣,我现在就挣给你看。」

她撒开了手,又转起念珠来:「作孽,作孽!惊华,你我母女一场,世上哪个做娘的会害自己的女儿?」

「你入魔太深,这李家寒陵,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终归我是你娘,你便是上天入地,也脱不开这层亲缘伦理。」

婚期定在上元佳节。

这年,我二十一岁,旁人在我这个年龄,莫说嫁人,便是连孩子都有两个了。

可我已享过自己赚的一等富贵,如何又能安居在男人之下。

更别说那男人,还是我一向厌恶的李寒陵。

所以我逃了。

逃向京城,要去投我的四妹。

甫一入京,便听得一场戏本,写的是今上和我那妹妹的虐恋情深。

他们的爱不容于世,妹妹遂产生了自我怀疑,终于某日也认可自己配不上楚真曜,于是与其断情,身居幽宫不出。

可苦了这位情种,常饮酒自怀,想她紧了,便搜罗了许多眉眼与她相似的替身置在宫中,以解相思。

听到这儿,我心中一动。

我和朱惊蔻同父同母,普天之下,若有人与她最像,便非我莫属了。

再见四妹,着实费了一些功夫。

彼时她一身华服,于帐舞蟠龙,帘飞彩凤处,体态端庄,眉结忧思。

我从林中走出,她惊了一跳,压低声音,说已许婚嫁之人,未经夫君许可,怎能独自出门?

还说要我快快离去,她愿为我隐瞒踪迹。

我来执她的手,与她笑道:「且不说那有些没的。我们姐妹许久不见,我确实想你,如今见你难过,我也不痛快,不过我倒有一法,或可解你的心事。」

她问是什么。

我说:「妹妹既待在宫中难过,不若假死脱壳,转回扬州,娘在那儿守着佛堂,难免孤单。你可去陪陪她,尽份人子的孝心。另外,妹妹,你年少时,目沉心许的那位李郎也在那儿,如此,说不定还能如从前之愿,嫁他为妻呢!」

她有些愕然,脸臊得红红紫紫,五彩缤纷。

好半晌,才来指我:「姐姐,这是什么浑话?他已和你定了婚期……」

「无碍。」我淡淡道,「你占了我的,我便占你的。这么算下来,倒两不相欠。」

她终于反应过来。

面色惶惶,颤颤得不可置信:「姐姐,你疯了!」

听了这话,我冷笑道:「我没疯,现在清醒得很。我只是从来知道我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不顾一切地去求罢了,不清醒的是你,妹妹。」

「大家姐妹一场,这话我是真心同你讲,后宫森寒,僧多粥少,这里的水,以你这般单纯的性子,便是暂时有圣人的垂怜,也是握不住的。」

「这是最好的法子,你出宫去,我代你待在楚真曜的身边,如此我朱家或可再起也说不定呢!」

说这话时,四妹妹的脸垂下来,肩膀颤动,再抬起时,眼里已蓄满热泪,哗哗地滚下来。

「为我好?又是为我好?」

她绞住帕子,呜咽问我:「姐姐,多年前,你让我嫁给太监,送我去了那样腌臜见不得人的地方,也说是为我好。你毁了我的整个人生!你现在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

「你现在不好吗?」我淡淡眄她道,「如今享着这泼天富贵,还有什么可不开心的呢?当初若不是我送你入宫,可哪里来得这般光景呢?」

素白的手自袖袍中伸出,我为她拭泪,被推开,语气仍是渺渺地:「至于人生,那是自己的,却是需要个人为个人负责的。你瞧,我过得这般糟糕,也是一塌糊涂,不是谁也没怪吗?」

「你当然不能怪,别人不怪你就算是积德行善了!」

她望着我,恨恨道:「姐姐,你做了那么多孽,害了那么多人,事到如今,为什么还在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这还不够吗?」

没等我答,她径自言语:「是了,姐姐,你从来都是冷心薄情的,你永远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借口,更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我当然没错。」

我柔柔眉眼:「这世上,没人天然是为杀人而生的。你当我喜欢这事?人血又腥又臭,我避之还来不及呢!只是他们挡了我的路,而他们的命没我金贵,就是这样。」

「况且说起杀人这件事,我做的又算些什么呢?你嫁的老太监也好,如今的情郎也罢,与他们比起来,我只是小儿科。人人都说问心无愧,可真正干净的又有几个?你怪我,那只因为我没他们装得好罢了!」

「别的不说,妹妹,你没资格指责我。梁璜是怎么死的,他将你视为珍宝,你最后不还是将他送了西天?你别跟我扯那些大礼大义,替天行道。有些事,你做了,不是之后落两滴泪、办几场佛事,就能一笔勾销的。」

她已说不出话来,小脸苍白。

我嗤笑一声:「是了,你说我恶毒,可我害的只是些偶尔谋面之人,最多不过是些利益牵扯。可妹妹你呢,较我更高一筹,亲手毒杀的可是自己的夫君,他陪你四年,待你的好,全大楚上下谁人不晓呢?」

14

四妹恼羞成怒地拒绝了我。

还对我下了逐客令。

她冠冕堂皇地说是「于理不合」,又指责我「大义不道」。

我却知道。

她这是在装正经。

什么居宫赎罪、圣命难违、只求佛前幽静,都是屁话!

她分明是已看上了新皇,却囿于伦理名声,不敢光明正大在一起,自己折磨自己呢!

我是理解不了她内心的彷徨痛苦,在我看来,只要是真心想求的,管他什么千难万险,凭我说要就要。

于是我转头去找了楚真曜。

这人沙场点兵,果真不算得什么善茬,甫一见我和四妹相似却更胜的眉眼,便精钢化了炼指柔,三魂七魄无影踪,将我带回了宫。

他查了我的身份背景,晦暗不明:「人人都说你是恶女,外面声名已烂成那个样子,看上去倒满不在乎,还引以为荣?」

我正拿浮食喂鱼,看它们争先恐后上来唼喋,闻言淡淡:

「我没有引以为荣,只是也没引以为耻。管他们说什么,都与我不相干,若真相干,杀了便是,哪那么多废话?」

他来拍我的肩,抚掌大笑。

自此之后,他将我安置在一华寝宫殿,日日来找我,或饮酒或作乐,或下棋或畅谈,别的,再没更进一步。

这终日的光顾,不免冷了四妹那边。

许是受不住了,她跑来找我,眼圈发红:「姐姐,你已有了李郎,如何还能再和别的男人拉扯勾搭,别的不说,这对圣上的名声也不好……」

我正在吃螃蟹,剥一壳肉给她。

她没接,我自顾吃了,淡淡道:「妹妹,我这还什么都没做呢?你已忍不得了?可若连我这样都受不住,你将来又怎挡得住后宫的明刀暗枪呢?」

「从前娘将你养得天真不知事,梁璜又宠你,不忍让你看人心险恶。那么姐姐来教你,老天并不仁慈,也不宽厚,不会你单单傻坐着,它就把你想要的东西送上门。」

这话不是点拨她,而是教她知难而退。

毕竟她是我妹妹,我总不能拿对付别人的手段,来对付她。

只好拿钝刀子割肉,一日日慢慢逼她,答应我的法子。

她假死出宫,我入宫承宠,这是我能想到最两全的路。

当白月光死的那刻,替身的作用会举足轻重,我要一步步取代她在楚真曜心中的位置,再成为全大楚最尊贵的女人。

却不料,这番话,没激起四妹的退缩之心。

她起了战意。

虽然明面上打的是「不能眼看我误入歧途」,但我知道,这不过是个托词。

人总是羞于直面内心的欲望,觉得它丑陋不堪。

她早已爱上了楚真曜,自见不得他身边出现别的女人。

两相交锋,我并不占优势,还没根基的小替身要和白月光撞起来,无异以卵击石。

但也不算惨败。

我比她更懂男人心,也能放弃一些无足轻重的面子。

两姐妹争风吃醋,相抢一男的戏码,很能满足男人迅速膨胀的虚荣心,更遑论,一个是他的爱而不得,一个长得倾国倾城。

直到上元佳节那天。

为与民同乐,感天得彰,圣上在京都望月亭中摆一宫筵,带亲眷朝臣入席,载歌载舞,共祝佳节。

那亭高一百二十丈,白玉阶做梯,红墙院阁,将宫门内外泾渭分明。

之前因些闲事,楚真曜和四妹赌气,所以在这宴上,他带了我,专门来气四妹妹。

我从不在乎自己是他的退而求其次,因而格外配合。

四妹与我争语几句,我并没放在心上。

直到她又拿李寒陵说事,说他在扬州城找我找得心急如焚,今晚也得圣人诏令,一会子就来。

届时看我如何自处。

我冷笑一声,道:「我是明明白白的恶,你却未必是明明白白的善!做人,最怕不善不恶,两处摇摆。届时别什么都没做成,反惹得一身臊。」

「妹妹,你要恨我,就恨得彻底点;要不恨我,就自动退出,如今这样,好没意思!」

四妹红了眼眶:「我把你当你姐姐,你可曾把我当妹妹?」

我说:「好问题。若你不是我亲妹,便有十个,现下也早死了!」

15

四妹妹在我这儿又惹了一筐眼泪。

回到席上,楚真曜自对她好一番心疼。

他冷冷敲打我几句,让我离席,伺候四妹用膳。

方这时,有位醉酒的大臣,他曾是我父的死敌,指着我,略思忖片刻,开了口:

「老臣对这女子有些印象,一年前,西北大荒,死了许多人。当时说她是全楚首富也不为过,却拒绝为西北运粮捐款。」

「过后,有人问她,可心存愧疚。她冷冷说道『若没我当初吝啬,哪有天子造反登基的由头。说来我也能称天子贵人了。』如此可见,其心狠辣,其人可诛!」

这话前半句不假,后半句却是凭空捏造。

且刚好不好,捏在圣人的死穴中。

楚真曜的皇位,确实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要不然,他也不会上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逼着小皇帝写退位诏书,然后一杯毒酒,将其毒死。

这是他的心间刺,眼中钉,逆鳞穴,谁提谁死。

如今遮羞布被公然揭开,他冷着眸子,野狼一般露出杀意,看向我:「哦?这位爱卿所说之事,是真是假?」

「自然是假的。」

我跪在地上,毫不犹豫:「既是秘言,想来必不传于众,他又从何得知?既是对话,想来除我之外,还有一人,大人可当即将那人唤来,与我当面对质,若我真说过,我死,倘若没说过,大人死,如此可好?」

这话刚说完,那大人的脸红红白白。

我坐在堂首的妹妹反而娇笑一声,只听,她说:「姐姐说过的,这话,是说与我听的。当时我只觉是姐妹间的玩笑罢了!」

嚯!

一盆冰水自我头上灌下,击得我溃不成军。

我真是小瞧了四妹妹。

说她蠢吧,她还有点聪明劲,刚才被我气了一遭,现下学会反击了;可若说她聪明吧,又帮着政敌对付自己的亲姐。

诚然,那老不死的看我不顺眼,可又会看你顺眼吗?

从前他吃了爹许多苦头,如今朱家塌了,这笔帐,那些恨,他心里都记着呢。虽祸不及妻小,可朝堂上,哪有那么多对错。

明明你什么都别做,看姐姐我大杀四方就好了。关键时刻,偏来捅刀子。

楚真曜放下手中茶杯,下了堂庭,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若有所思看着我,半晌,露出个嗜血的笑:「惊蔻从不说谎,看来,你当真说过这话。」

「一个罪臣之女,竟妄议圣言,还说能当得孤的贵人。怎么,依着你看,孤这皇位,莫不还是拜你所赐?」

我跪在石玉板上。

浑身寒凉,这种时候,心竟也没有跳得很快。

我知道,今天这关,无论如何,也难过了。

风吹起秀发,已近深夜之时。

身后是璀璨的烟火,是喧嚣的热闹,天气十分冷,他踹的窝心脚便显得也没很疼。

那么多人,那么好的时节,楚真曜将我从高台踹下。

我一路滚下来,滚下白玉阶,滚下望月亭。

这皇恩果真浩荡,荡得我滚不到尽头。

额头许是磕破了,晕晕忽忽中还能尝到滚热的腥气,脑浆都要被晃得七零八碎。我护住后脑,即便如此,还是能听到「砰砰」的声音,那是血肉和玉石相撞的绝响。

众目睽睽,指指点点,鄙夷嘲讽,作笑取乐。

我头发凌乱,鼻青脸肿,四肢开始还很痛,后来就没了知觉,像是从未长在身上一样。

四妹有些愕然。

她或许真的以为,那就只是场「玩笑」。

她急急离席,要来拉我,却被楚真曜先一步揽在怀里。

他呵着她的耳,语气有些温柔:「我厌恶你那个恶毒姐姐的一切,却只佩服她想要就拼命争取的勇气。将她留在身边,不过也是希冀,你能受她感染,学得一二。」

「可惊蔻,她越界了。皇家的尊严不容亵渎,那尊严和孤的命一样珍重,她今天,非死不可。」

是啊,非死不可吗?

李寒陵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将我拉出死地,搂我在他怀中,珍重到虔诚地在我额上印下一个吻,眼角的痣染了我的血,很艳,很妖。

跪得挺拔,一下一下地磕头。

将玉石板都磕红了。

他说:「惊华吾妻,妻之过,夫自也该同担。」

「臣什么都不要,臣愿自除功名,自捐资财,臣只要,她活着。」

他脸上的表情,是那么哀,那么绝望。

他语中的赤诚,是那么灼热,那么滚烫。

我偏过头去,眼中虚虚地看着空中。

这许是我第一次对他温和,声音轻轻地:「何苦来哉?」

十四岁那年,我说过,若嫁人,要么是最贵,要么是最富。

断无第三条路可走。

其实是有的,路到尽途,便是死路。

楚真曜面沉如铁,手举了几次又放下,李寒陵和他如兄如臣,两人一道死人窝里闯出来的,是他的心腹,他的臂膀。

最终,他许了李寒陵带我走,但要求,我终生不得再踏入京城一步。

在马车上,李寒陵为我涂药。

我有些呆滞地缩在角落里,良久,眨了眨眼,跟他说:「放我走吧,我谢谢你。要留我下来,我必杀你。」

「不。」

他挑了挑眉,望着我,笑道:「我救了你,惊华。你欠我的,你要以身相许,嫁给我,给我生儿子。我们好好过日子。」

「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有些失力,陷入沉睡,睡之前蒙蒙道:「不管陷入什么境地,我都拒绝过被操控、被强加的生活。别来找死,你知道我做得出来,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显然,他没把我这句话听在耳朵里。

回到扬州城,我的丑闻已被传得满大街小巷,就连娘也认为,这种情境下,能有个坚贞不渝要娶我的人,真是天降红雨。

伤好点后,她便紧锣密鼓筹备我的婚事。

上句阿弥陀佛,下句李公子真好,真不错。

我逃了两次,被家丁发现,抓了回来。

以防再逃,娘索性除我吃喝外,都用绳子将我捆了,气急了,她还要给我一巴掌,质问道:「你还要怎样?就不能省点心吗?」

她苦口婆心,还说道:「事已至此,他是你最好的选择。」

是啊。

最好的选择。

若这个选择,我都不想要,那别的,就不用再提。

李寒陵也来过,他捏着我的肩膀,恨恨道:「你到底要我怎样?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全世界男人能为女人做的事情,我都为你做过了,你知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说我,怎么看我,我都不在乎,可你为什么,不爱我?」

「你对我好?你对我好!」

我弯腰笑了起来,直把眼睛都笑红了,这才抬眼看他:

「李寒陵,你没经历过被讨厌的人纠缠吧。他对你无微不至,他十二个时辰黏着你,他闯入你的生活,他打乱你的计划,他还妄图控制你。」

「你对我好?好到全扬州都感动了,好到所有人,哪怕是我娘、我妹妹,都认为我必须嫁给你,不嫁给你就是对不起你。瞧瞧,你是多么有情有义,我是多么狼心狗肺啊。」

我抖抖身子,贴向他的脸,语气轻轻:「人人都有欲望,我随时做好为欲望牺牲的准备。我一直以为,人为自己杀人并不可怕,可若为了别的什么,就是天下间最大的笑话。」

「李寒陵,我恶毒,人却清醒。你爱的是我,是我的脸,还是你心中求而不得的欲望呢?你又愿意为那欲望,能付出什么呢?」

我大婚那天,扬州城下了场雨。

雨水下得很大,宾客来得很少。

我是被五花大绑拜高堂。

李寒陵很开心,他喝了很多酒,眉梢都是喜意,来揭我的帕子。

脑袋耷在我的肩上:「惊华,从前你说我是『贱种』,不配娶你。」

「如今你终于做了我这『贱种』的夫人,不知有何感想啊?」

继而轻笑一声:「我们两个人,恶女配坏种,真是天生一对,死了也要埋在一起。」

三言两语,我哄得他为我解开绳子。

凤烛凰冠下,我语笑嫣然,手点上他的面庞:「不是想安稳与我过日子吗?好啊。」

他小心翼翼,搭住我的肩头:「若这是场梦,便让我再醒不来才好。」

我把头靠在他的胸口,手已去抚发上的簪子,他刚抱过来,那簪子便直直插入他的喉咙,他「嗬嗬」喘气,而我连手都没抖一下。

终于,他向后倒去。

我安静坐在喜床上,以手撑起下颌,直到脸上的污血半干涸,我才动了动。

人活着,总得图点东西。

我不是那些为生计奔波吐血的劳累人。

对他们来说,活着就是为了活着。

我有更高的追求,那追求不知从何来,从何起,却构筑了我的前半生。

如今,那些追求,已寂于碎灭。

新帝登基后,对商人做了极大的限制,大楚再不可能出现「最富」的人家,而最贵一途,自我不能入京后,也再不能了。

路走到尽头,终进死路。

李寒陵没死透彻,苟延残喘来扯我的脚,他喃喃:「你……恨我……」

我把一旁的红烛推倒,火舌撕张,登时燎原。

阒静的空中,只余我低柔的嗓音:「其实我不恨你,我甚至看不见你。我只是烦你,你不该救我的,若说恨,也沾边,我恨不能生啖汝肉,渴饮汝血,恶欲汝死。」

生命的最后时刻。

他看着我,笑出声来:「那也好,惊华,恨我……也是好的。」

火苗烧得更高了,我垂了垂眼,声音轻轻地,飘出喉咙。

我说:「怕是再不能了。哪及黄泉,也愿与你无相见。」

正红的龙凤霞帔被火烧出匪夷所思的形状,我下了嫁冠,褪却喜袍,一袭里衣,在火中,跳了一场舞。

火越来越旺,周身烧得烧,塌得塌,远处还有「走水」的叫喊声。

可我已什么都顾不得了。

幼时涉百家之学,我于舞上有些天资。

只是往日再跳,却不及今日这般轻松,身体轻盈得好像要摆脱一切,挣开十丈红尘的束缚。

当欲望和理想崩塌的那刻,只依其活的人便万劫不复。

我是朱惊华。

名满扬州的恶女。

这一生,走到二十四便到了头。

我不是好人,却能分善恶,只是在分清后,依旧毫不动摇地选择了一条恶路罢了。

有顶梁的柱子倒塌,砸上我的腿。

死之前,我望着浓烟滚滚,半天红光,将自己安眠在苍茫火焰里,突然在想:

「若我能生成男儿家,又或生于乱世,这一切,又该是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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