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短信
诡异侵袭,真相虚无
我的哥哥自杀了。
他死后,我收到了他的短信:
「不要相信妈妈。」
1
哥哥死了。
他的死状很诡异。
他在浴室的上下提拉窗窗沿绑了刀片和重物,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断头台,活生生将自己的脑袋切了下来。
那颗断头掉在了楼下的花坛。
而身体被发现在客厅,呈爬行姿势,拖着一道长长的血迹,一直延伸到断头处。
就像是头在浴室被切下来后,身体爬到客厅才死一样。
警察来问过几次情况后,确定哥哥是自杀。
可他们没有解释为什么身体会出现在客厅里。
妈妈日渐憔悴,她抱着我说:「蓉蓉,妈妈现在只有你了。」
可我不敢告诉她,哥哥死后的第二天,我收到了他生前发送的定时短信:「不要相信妈妈。」
2
我睡觉的时候,被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吵醒。
我下床查看,发现妈妈在厨房剁东西。
现在是三伏天,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我房间里的空调开到 22℃。
可妈妈穿着过年才会穿的红色羽绒服,在没开灯的厨房里。
她的汗浸湿了衣服,顺着裤管滴落下来,在拖鞋边湿成了一小摊。
而她湿漉漉地站在一摊水渍里,剁东西。
「妈妈。」
我叫她,可剁声太大,她没有听到。
我走过去,发现她在剁一只没有拔毛的鸡。
她剁得很碎,鸡毛和鸡骨肉混在一起,鸡血流了一案板,散发着家禽的腥臊味。
真恶心。
我又叫了一声,她依旧没听见。
我拍了一下她的背。
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但没有回头,只有嘴巴机械地动着:
「蓉蓉,你醒了啊,我在给你做早饭。」
她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像是一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
说完,她又继续咚咚咚地剁。
自从哥哥死后,妈妈整日郁郁寡欢,精神也有点不太正常。
我从厨房出来,打开手机。
哥哥的短信已经不见了,似乎是被设置为阅读之后就会自动删除。
「不要相信妈妈。」
我很想问妈妈是不是跟哥哥有什么矛盾,可妈妈精神状态这么差,我也不忍心再提这件事。
3
此时天还没亮。
趁着妈妈还在厨房,我走进房间,给哥哥的宠物喂食。
哥哥是个非常狂热的爬宠爱好者,他在卧室养了一只巴掌大的捕鸟蛛,起名叫肉肉。
肉肉虫如其名,腹部鼓囊囊的,八条腿饱满肉实,跟仓鼠一样大,智商比别的虫子高,会乞食,还会爬上人的手掌跟人互动。
哥哥死后,我经常把肉肉当成哥哥,对它说话。
给肉肉喂完面包虫,正准备离开时,我突然发现造景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明明哥哥的遗物应该都已经清点完毕了,他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没有发现的呢?
我把饲养箱挪开,发现是一本日记。
哥哥的日记!
我翻开黑色的封面,从日期来看,是从他去世的一周前开始写的。
「我清醒的间隔越来越长了,这不是一个好现象,趁着现在清醒,我必须把记得的事记下来。」
我皱了一下眉,继续往下看。
「现在是凌晨 3 点,距离我上一次清醒大概有四个小时时间,不知道这四个小时我干了什么。」
「我现在胃里很难受,嘴里全是血腥味,从垃圾桶里的东西判断,我可能吃了一块生猪肉。」
「之前冰箱里确实有一块肉不翼而飞了,妈妈还问过是不是我们偷吃了。」
「我现在能听到它的声音了,虽然只有一句话,『快睡吧』。我要坚持住,我不能把身体给他。」
「距离我上次清醒已经过了 12 个小时,妹妹告诉我邻居家的狗丢了,我猜那条狗可能在我的肚子里,嘴里一股狗腥味,真想吐。」
「它又说话了,一直在重复要杀了我,我不会被打败的。」
「它越来越强大了,它一定会杀了我!我不想死,救救我啊!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妹妹快逃!!!」
最后一句话是用非常潦草的字迹写下的,似乎是在哥哥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可下笔的力度很大,三个感叹号快要划破纸面。
从日记的内容来看,哥哥生前很可能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
而且他的第二人格有攻击性,一直想抢占哥哥的身体,而且有异食癖,喜欢吃生肉。
这些,我之前居然一点也没发现。
我突然想到哥哥的死状。
那种自杀方式,简直就像是身体想要逃离头部……
不,不可能。
被斩首后人只会有一些简单的肌肉反射,绝对不可能做出爬行这种复杂的动作。
我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出脑子,打算去厨房看看妈妈的情况。
一回头,我却被一张放大的脸吓了一大跳!
妈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佝偻着背,伸长脖子,脸已经贴上了我的鼻尖,眼珠在眼眶里骨碌碌地转动
她的眼睛张得极圆,嘴巴大咧,几乎露出全部的牙齿笑着。
我不自觉后退一步,头皮发麻。
这时妈妈也恢复了正常的站姿,背挺得笔直。
「蓉蓉,吃饭了。」
依旧是冷冰冰的声音。
我跟着她出了卧室,来到餐厅。
餐桌上摆了两个碗,装满了剁碎的生鸡肉。
跟屠宰场一样的臭味差点把我熏吐。
可妈妈似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她夹了一筷子带着鸡毛的生鸡肉,放在嘴里咀嚼着,我听到了咬碎骨头的脆响。
「嗯,好吃。」她夸赞道,可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将生鸡肉咽下去后,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我:「蓉蓉,你怎么不吃?」
「快吃吧,这是妈妈辛苦为你做的。」
「很好吃的,快吃吧。」
「乖孩子。」
我看着碗里的碎肉,觉得恶心极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哥哥死后,妈妈就变了一个人,每天端上桌的菜都是剁碎的生肉。
医生说是精神打击太大导致的,要我顺着她。
所以这几天,我都是借口说要学习,带进房里吃,然后喂给肉肉。
我想到哥哥的第二人格也爱吃生肉,难道这是我们家族的遗传病?
「妈妈,我还要上网课,我带进卧室吃了。」
说完,我端起碗进了卧室。
直到关上门的那一刻,妈妈的视线还一直死死地黏在我身上。
家里的氛围实在是太压抑了。
我来到桌边,打开饲养箱,把手伸进去。
肉肉嗅到了我的气味,从沙子里钻了出来,蹭我的手指,翻着肚皮讨好我。
我将一块碎肉丢进饲养箱,肉肉立马开始大快朵颐起来,很快,一碗碎肉就被干掉三分之二。
肉肉的身体也变得圆滚滚的,黑黝黝的脑袋也染上了猩红的鸡血。
我看了一下闹钟。
六点钟。
天也应该亮了。
我的房间的窗外是阳台,肉肉不喜欢光,所以我白天也会把窗帘拉上,整个房间里暗暗的。
我正打算去掀开窗帘看看天亮到什么程度了,却发现窗帘外显出了一个人影的轮廓。
是妈妈?
她什么时候开始站在窗外的?
我拉开窗帘,妈妈浑身湿漉漉的,穿着羽绒服,头发披散下来,像一只水鬼。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瞳孔比平时大了一倍,眼白的部分只剩下一点,呈现充血的颜色。
「蓉蓉,你为什么不吃饭?」
我被她这样吓了一跳,也不管什么医生的嘱咐了,直接吼道:
「我爱吃不吃,你别管我了,你这样跟个疯子一样真的很吓人你知道吗?」
妈妈的嘴巴机械地开合着:「不吃饭是不行的,你要吃饭。」
说着,她打开窗户,用一种笨拙又诡异的姿势爬了进来,像一只提线木偶,被不太熟练的木偶师操控着。
她从窗户上下来,然后盯着肉肉,问道:「就是因为这个才不吃饭吗?」
「我的事不要你管!」
我顶撞道。
妈妈伸手抓起肉肉,狠狠地向墙壁砸去。
肉肉圆滚滚的身子像被击中的网球一样飞出去,在墙壁上碰撞出一朵放射状的绿色血花。
妈妈嘴里还在念叨:「要吃饭啊,不吃饭怎么行呢。」
她端起半碗碎肉,抓着我的脖子打算往我嘴里灌。
我这才发现她的手冰得可怕。明明是三伏天,明明还穿着羽绒服,可她的手像一条冰冷黏滑的泥鳅。
「啊!」
我尖叫一声,推开了她,跑出了家门。
4
我现在很确定,妈妈疯了。
或许她和哥哥一样患有精神分裂,或者是其他的精神疾病。
想到这几天她种种反常的行为,我实在是忍无可忍。
天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我还得忍受多久这样的日子。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给妈妈看病的医院。
这是小镇上唯一的一家医院,也是一家精神病院。
我走进医院的花园,找了个长凳坐下。
离我 50 米的地方有一道铁栅栏,栅栏那一头是病人的活动区。
还不到七点钟,只有零星几个病人在活动区里,她们手拉着手,并排坐在一张长凳上,眼睛一齐盯着我,带着和妈妈一样的诡异的笑。
眼睛睁圆,嘴巴大咧。
这几个病人细胳膊细腿的,脸颊和双眼也深深凹陷,只有肚子高高隆起。
或许我应该带妈妈来住院治疗?
她的病情一天天严重,我很害怕她哪天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举动。
正当我对着精神病院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道声音打断了我:
「苏蓉小姐?」
我转过头,是给妈妈看病的李医生。
我快步走过去,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李医生,你救救我,我真的受不了了,让妈妈来住院治疗吧。」
「别着急,来我办公室慢慢说。」
李医生三十岁左右,长相斯文,带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干净。
我端着他给我泡的茶,把这几天发生的事的来龙去脉全说了一遍。
李医生听完我的叙述,扶着下巴沉默了许久,才问:
「你是说,你在你哥哥的日记里发现他患有精神分裂,你妈妈最近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我点头。
「生食文化在一些国家很常见,其实不用太担心的。」
「你可以先观察一下你妈妈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精神分裂的症状,注意多跟她说说话,看看她对自己的认知是怎样的。」
「明白了,谢谢医生。」
我道过谢,正打算起身离开,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这几天太累了吧,辛苦你了。」
李医生的声音有一种催眠的魔力。
「在我这里睡一会吧,我会一直守着你的。」
我迷迷糊糊点点头,在办公室的小沙发上睡着了。
失去意识前,我似乎听到他在说:
「相信我。」
5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走出门,今天是阴天,医院的走廊又暗又长,像一头吞噬人的怪兽。
哥哥死的那天也是这种天气,快要下雨的阴天,空气闷闷的。
我下了楼,来到花园,那几个病人还坐在活动区。
与上午不同的是,现在的她们一个个全都张大了嘴,伸长了脖子,似乎在等着接即将落下的雨水。
正常来说,人在仰着头的时候是很难看到与自己在同一水平面上的东西的。
可从我一出现开始,她们的眼球就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死死盯着我,看得我毛骨悚然。
我觉得害怕,赶紧跑回家了。
6
天阴沉沉的,空气闷热得能在墙壁上渗出水。
夏天这种天气会让人没由来地烦躁,可我现在却感到一阵阴冷。
路上行人很少,只有一支七八个人的送葬队伍。
他们身穿黑色丧服,安静地缓慢行走。
为首的那人捧着遗照,照片上的女孩与我有几分相似。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这些人也在盯着我看。
可我一去看他们,他们又目视着前方,目光呆滞。
还没走进小区,我就听到了刺耳的警笛声。
邻居张奶奶流着泪拉着我的手说:「蓉蓉,你妈跳楼了。」
「什么?」
我不可置信。
是因为我早上顶撞了她吗?
「我买菜回来,看到你妈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我大喊危险啊,她冲我一笑,就身子一栽倒了下来,摔死在我面前啊!」
我五雷轰顶,呆愣在原地,张奶奶还在抱着我说些什么,可我都听得不真切了,只觉得两眼一黑,一阵耳鸣。
我想到妈妈曾说过,她只有我了,可我居然在明知她可能有精神疾病的状况下还去刺激她。
我内疚得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警察告诉我,在我出门不久,妈妈就爬上浴室的窗台,从我哥哥自杀的地方跳了下去,摔死在楼下的花坛。
她躺在草地上,周身血花迸裂。
全身的骨头都被摔断,手脚以相反的方向弯折,脖子扭曲到几乎 90 度,嘴唇大咧,眼睛鼻孔嘴巴都渗出大量的鲜血。
我注意到,妈妈的指甲里有泥土,周围的草地被抓烂,这说明她并没有马上去世,而是痛苦挣扎了一段时间才咽气。
巨大的悲伤袭来,我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因为动机明显又有目击证人,警察很快将这次案件定义为自杀,尸体交还给死者家属。
看热闹的人很快散去,我背着妈妈的遗体回了家。
按照习俗,尸体要在家里放三天再下葬。
这三天里本该找亲朋好友帮忙操办葬礼,可妈妈当初和爸爸私奔,早和家里的人断绝来往。
而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家,至今杳无音讯。
妈妈这些年也没什么朋友,就像她说的,她现在只有我了。
而现在,我也只有自己了。
我将妈妈的遗体清理干净后放在了她的床上,然后联系了殡仪馆三天后火化下葬。
不知是不是伤心过度的缘故,忙完这一切,我整个人的力气几乎被抽干,巨大的困意袭来。
在如潮水般痛苦的包裹中,我沉沉地睡去了。
7
我似乎并没有睡多久,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我摸到床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
捕鸟蛛是夜行动物,我心想可能是肉肉出来活动了,于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突然我意识到,肉肉在今早不是就已经被我妈摔死了吗?
我顿时手脚冰凉,浑身汗毛炸起。
我继续仔细辨认那声音的来源,似乎是从隔壁的房间传来的。
那是妈妈的房间!
难道是遭了贼?
可我家并不富裕,而且就算是贼,也不敢大晚上和一具尸体共处一室吧。
这时我后知后觉地想到妈妈常年患有梦游症,所以我家装了监控!
我颤抖着打开了手机里的监控 APP,点开了妈妈房间的实时监控。
画面里,妈妈的遗体安详地躺在床上,并无任何异样。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将画面放大,仔细查看。
终于发现,床上哪里是妈妈的遗体,那是一张塞了棉花的人皮!
我颤抖着捂住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究竟是什么怪物,半夜潜入我家,将妈妈的皮剥了下来?
难道是某个变态杀人狂?
他很有可能还在家里,他在哪呢,卧室,客厅,厨房?
又或许,他现在,正在我的房间里呢?
衣柜,或者床底下?
恐惧吞噬着我,近乎窒息。
我狠狠掐紧自己的大腿,疼痛让我找回了一丝理智。
我努力回想,我是被妈妈房间里的声音吵醒的,也就是说,我醒的时候,那个人还在妈妈的卧室里。
而我醒来后,并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也就是说,那个人现在还在妈妈的卧室!
有了这个推理,我稍稍定了定神,开始在监控里寻找那个人可以藏身的地方。
妈妈的床底是封死的,衣柜也是开放式,几乎没有能够藏身的位置。
忽然,我注意到,监控画面中飘着几缕朦胧的细线,像头发丝。
由于细线离镜头太近,没有对焦,导致我一开始并没有发觉。
「啪嗒」。
一声液体落在地板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我在监控画面也清楚地看到,一滴深红色的液体从画面中快速地落下。
这时,一团黑影从监控画面慢慢往下浮现,像一轮倒置的日出。
我几乎将自己的虎口咬烂,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叫出声音。
我眼睁睁看着,一张被剥了皮的脸慢慢占据了整个监控画面。
是妈妈。
她,或者说它,两颗眼珠无规律地快速转动,没有嘴唇的嘴角夸张地咧到了耳根。
我的脑海浮现出这个怪物现在正像一只壁虎,趴在天花板上,倒吊着看摄像头的场景。
正当我绝望之际,那两颗高速转动的眼珠突然停止,死死地盯着画面外的我。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手机里和妈妈的卧室同时传来一阵毛骨悚然的笑声。
「蓉蓉,我来找你了。」
说完,妈妈立马像一只壁虎一样,沿着墙壁飞速朝窗外爬去。
我和妈妈的房间阳台是连通的,她是想从阳台进来!
我立马从床上弹起来,飞速跑到窗边去关窗户。
可还是晚了一步,妈妈的速度太快了,我只险险关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她的一条手臂从窗缝里伸出来死死抓着我胳膊,另一条手臂扒着窗户,和我展开了一场拉锯战。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妈妈刺耳的笑声越来越大。
「蓉蓉,乖宝贝听话,让妈妈进来。」
「我不要!你滚啊!怪物!」
我绝望地哭喊着。
妈妈的手臂柔若无骨,可力气大得惊人。她的指甲乌黑且尖长,几乎嵌进我的肉里。她的脖子扭转了几乎 180 度,嘴在上眼睛在下地看着我。
「蓉蓉,乖宝贝,我的宝贝……」
妈妈尖叫着呼唤我,她的脸没有了皮肤,裸露着暗粉色的肌肉,那些肌肉在她的尖叫声中变换着形状和位置。
恍惚间,我看到了那张脸一会变成了我,一会变成了哥哥,一会又变成妈妈,在我们三人之间飞速切换着。
或许是妈妈的手掌沾满了滑腻的血液,我用尽全力终于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接着撞开门没命地跑!
8
跑!
此时我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我跑到电梯口,可电梯离我家这层还隔了很远,身后妈妈叫着「蓉蓉宝贝」,朝我不断逼近,巨大的压迫感迫使我顾不得多想,赶紧钻入了漆黑的楼梯里。
我发了疯似的下楼跑去,不知跑了多久,可一直跑不出楼梯。
可我不敢停下来,不敢回头看,我在黑暗的无尽梯道里甩开膀子奔跑着,直到我双腿发软,体力耗尽。
突然,一双手将我拖出了楼梯。
我本能地闭着眼睛双手乱打,手腕却被抓住。
「蓉蓉,你清醒点!」
这声音让我找回了一点理智,我睁眼,是张奶奶。
「你咋了,咋大半夜一个人在楼道里狂奔。」
张奶奶老家在东北,慈祥的方言里透着人间烟火气,暂时抚慰了我的恐惧。
我定了定神,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在一瞬间决堤,也不管她信不信,我哭喊着:「我妈妈变成怪物了,她要杀我,我从 18 楼一直跑下来的。」
「18 楼……」
张奶奶张了张嘴,艰涩地开口:「可蓉蓉,你一直就没有离开过 18 楼啊。」
我怔住。
对啊,张奶奶是我的邻居,她也住 18 楼。
这么说我从一开始就在 18 楼里打转?
「而且,你说你妈妈变成了怪物……」
张奶奶突然没有了声音,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身后,像一只木偶般僵硬地抬手指道:「是不是那个?」
我回头,妈妈拖着长长的血迹扭曲地爬行着靠近我。她的肚皮向上,手脚反着向下,脖子弯折了 180 度,爬行的时候还伴随着咔啦咔啦的骨头声响。
此时我体力耗尽,心中已经没有多少恐惧,取而代之的是认命的绝望。
我在这世上的亲人全都惨死,我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必要呢?如果下去陪她是妈妈的愿望,那这条命就给她吧。
我闭上眼等待死亡。
「蓉蓉,你仔细看看,那鬼的脸。」
张奶奶开口提醒。
我睁开眼,那张脸一半是我,一半是哥哥,哪里还有妈妈的影子。
「你妈妈不是鬼。」
「真正的鬼,是你啊。」
张奶奶的话在我耳边时远时近,脑海中又响起了炸裂的蝉鸣音,头痛欲裂。
那怪物的脸慢慢扭曲,变成了一个漩涡,仿佛吸进了我的灵魂。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在那个漩涡和耳鸣中,晕死了过去。
9
我叫苏维,是妈妈的独生子。
我家确实是有精神遗传病,可遗传源头不是妈妈,而是爸爸。
妈妈为了和爸爸在一起,不顾家里人的反对,与爸爸私奔。
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犯病离开了家,自那以后,一直都是妈妈独自抚养我。
可随着我一天天长大,我也出现了和爸爸一样的症状。
我幻想自己有一个叫苏蓉的妹妹,这是我的第二人格。
在这个人格的眼中,世界是相反的。
美味珍馐变成了腐烂的腥肉,慈祥的母亲变成了诡异的疯妇。
一开始,苏蓉出现的频率并不高。
可进入青春期后,苏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妈妈为了我,四处寻医问药,在家装上了监控,防止我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为了治病,妈妈已经耗尽了全部的积蓄,可我的病情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日渐恶化。
我认命了,或许有一天,我会被苏蓉吞噬,我只希望妈妈能够放弃我,去过她自己的生活。
于是我在清醒的时候设定好了定时发送的短信,在日记里写了让苏蓉快逃。
在苏蓉眼里妈妈本来就是一个诡异的女人,再加上我的短信和日记,她一定会迫不及待地离开妈妈。
妈妈啊,不要再管我了,去找寻自己的幸福吧。
求您了。
10
再次睁开眼时,我躺在李医生办公室的小沙发上。
见我醒来,医生和妈妈都惊喜地松了一口气。
妈妈满脸是泪地抱住了我:「蓉蓉,我的宝贝,对不起。」
我反手回抱住妈妈,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医生透过金属眼镜看着我,问:「现在的你是谁?苏蓉还是苏维?」
我是谁?
我也不明白。
我脑海中出现了苏蓉和苏维两个人的记忆,我很难判断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但我知道,抱着我的这个女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抛下我。
于是我笑了笑,露出无辜又疲惫的表情说:
「妈妈,我是苏维。」
备案号:YXX1Bee1oBDfwwwKzxYi3Z0b
编辑于 2023-03-28 16: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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