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同淋雪
相思难相许
青梅比不过天上白月,一眨眼我就从他的心上人变成了邻家妹妹。
大婚当夜,他拂袖而去,撂下一句——你让我觉得恶心。
后来,漫天飘雪,他跪在城门口求我回头。
1
红烛罗帐。
他眼神中满是冰冷和厌恶:「姜莹,你现在真像那些后宅女子一般,刻薄算计。」
「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第二日,全京城都知道了我大婚当夜被六皇子抛下。
我成了笑柄。
他搬去了书房,并且嘱咐侍卫,不允许我靠近半步。
我拿着亲手做的纸鸢被拦在门外。
——以前每年的开春,他都会同我一起去踏青放风筝。
「洵予哥哥……」
他推门而出,我惊喜地给他看新纸鸢,他冷笑了一声,在我期待的眼神中接过,然后扔到了地上。
「姜莹,今日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如果不是你非要嫁给我,我也不会如此对你。」
他变得陌生又冷漠。
进宫面圣之日,他直接抛下了我,去了惊春诗社,定是那位又现身了。
能让他不惜忤逆陛下的,也只有那位惊才绝艳的女状元了。
我一个人进了宫,皇后娘娘慈祥和蔼,看到我孤身一人,自然明白了我的难处。
陛下向来最宠爱六皇子,却也发了好大的火气,命人把他抓回来,连骂了好几声混账。
「洵予爱重你,如今怎么会……」皇后娘娘长叹了一口气。
是啊,洵予哥哥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是大将军之女,阿娘与早逝的贵妃是手帕之交,很小的时候就得了陛下赐婚。
他牵着我的手去放风筝,带我走过御花园,登过摘星楼,看过夏夜荷花,吹过冬日林风,在我过往的青葱岁月中,扎根常驻。
我的课业都是他帮我做的,我不愿读的书都是他一字一句讲给我听。
我翻墙出去,一脚踩空,从高高的围墙下坠落,落进了他怀里。
幼时懵懂,但年岁渐长,懵懂的喜欢变成了少女心事。
本以为水到渠成,没想到事与愿违。
有一年殿试,他去旁听,出现了一个玉面郎,文采斐然,对答如流,一举夺魁。
玉面状元接过封赏跪下,道明了自己的女子之身,惊了四座。
她几番波折之后得了陛下特赦。
也得了洵予哥哥的心。
我满心欢喜去寻他,却见他魂不守舍,几次提及殿试之事。
街上偶遇女状元,他虽站在我身侧,但那目光灼灼,让我心头一颤。
我心底升起浓浓的不安。
我的预感是准确的,那日阳光正好,他说——
「自从见了她,我才知女子也能满腹经纶,也能挥毫泼墨,也能有不输于男人的胸襟。」
李洵予一字一字敲在了我心上。
他是说我没有文采,说我胸襟不够宽广,还是说我一点也比不上她?
他将我亲手织的香囊还给了我,说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感情,从前对我是习惯,是身为未婚夫的责任,但他其实一直把我当成一个邻家妹妹。
好一个妹妹。
字字句句都是划清界限,过往甜蜜都成了笑话。
他说,希望我能理解他,配合他,主动去和皇后说一声,皇后待我如亲女,定然不会为难我,而他自个儿去求陛下收回圣旨。
他真真是为了女状元着了魔。
2
他软了声喊我姜莹妹妹,说我无论是想要西域的汗血宝马,还是去年蛮夷上贡的寒铁弯刀,他都会想办法替我弄来,只要我愿意和他一起抗旨退婚。
「父皇见你我不愿,定然不会按头乱点鸳鸯谱。」
我心如刀割,颤声说:「可那是圣旨赐婚啊,洵予哥哥若是喜欢她,我,我愿意让她进府……」
「姜莹!」他突然呵斥了我一声,眸中的讽刺让我瞬间清醒。
李洵予道:「她这般人物,怎么愿意与旁人共侍一夫?」
那我呢?
我抬眸看向他,明明是他允了我绝不会再娶他人、再纳侧妃,为何现在什么都不作数了?
我第一次忤逆了他,我不愿退婚,他恼我死缠烂打,问我喜欢他什么。
我答不上来,可能是喜欢他见了新奇的小玩意儿会记得带给我,喜欢他在我偷懒挨罚时替我求情、陪着我,他所有的宝贝都愿意送给我……
我不愿同那女子比什么,但我想为自己争一争。
既然他喜欢女子会读书,我就主动拿起了书本,月上枝头,还在挑灯夜读。
曾经我为了他苦学绣工、厨艺,如今又开始啃书卷。
阿爹阿娘看得啧啧称奇,又看到我眼眶里的泪水,赶忙赶我早点睡觉。
整个夏天,我都没有出过门,抱着几卷书从白天啃到晚上,有时张嘴就是之乎者也,阿娘说我像个秀才。
秀才可不行,我得像状元。
李洵予来找过我,但那会儿我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丫鬟说他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走了。
苦读多日,我略有所思,进宫找陛下,说既然有了女状元,为何不许旁的女子也参加科举?我也想参加科举。
李洵予赶来听得我一席话,摇头道:「柳状元与旁的女子不同,旁的女子多困于后宅,不识孔孟,岂可与她混为一谈?」
陛下未多言,让我俩退下。
出了殿门,他皱眉道:「你自小不爱看书写字,何必做这些无用功?如今再怎么努力,也不好同她相比。」
是啊,比不了。
我从小宁愿去扎马步,也不愿看书,一抱起书本就想偷溜出去爬树、斗蛐蛐。
我偷懒玩耍时,她已在寒窗苦读,如今她能同文人墨客谈笑风生,而我连四书五经都还背不全。
在李洵予心里,我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她。
但赶不上她,就要把李洵予拱手相让吗?
我不甘心。
阿娘说我性子执拗,莽中有细,看着大条,实则敏感,不会轻易放弃,更不允许自己认输。
入秋岁贡,番邦来朝。
宴席上,我看到了柳青月,她出口成章,面对番邦来使的挑衅淡然应答,举手投足皆是风采,把异族也说得心服口服。
正宴毕,少年男女的流水宴,击鼓传花作诗。
好不容易有机会碰上一次,也可检验我之前日夜苦读的成果,我主动提了与柳青月行辩。
众人窃窃私语,低声讥笑入耳,道我不自量力。
她是状元郎,我是出了名的大字不识几个的小纨绔。
我心里有些难受,但面上不为所动,固执地盯着那个青衫女子。
她装束简单到质朴,一根木簪将墨发挽起,凉薄清淡的眉眼看向我,古今无波应了声好。
几番下来,我就有些不敌,几次哑口,她开始循循善诱,引经据典,又不动声色为我补充论据,体体面面将我赢了去。
「承让。」她抱拳拱手,「姜姑娘之见其实与我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表达形式与所行之道略有不同。」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发自真心觉得她无愧状元之名,她比我所有见过的男子都要厉害。
但若是这样就能赢走洵予哥哥,我还是不甘心……
3
但我别无他法,只能更加刻苦地读书。
寒秋之夜,烛火映照。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阿娘给我送来羹汤。
她自然已经看出了不对,她心疼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不愿看就别看了。明日你爹要去考校将士,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听说那柳青月集结文人办了一个惊春诗社,与太学、翰林府叫板,不要求世家贵族,白衣寒门皆可入内,成了京城的新风尚。
我与她较劲这么久,仿佛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在施展宏图、庇佑寒士,潇洒间尽展风骨,而我真是小女儿家作态,只会暗地里争强好胜。
我突然泄了气。
「我愿意和你退婚。」
当李洵予再一次来劝说我时,我答应了,李洵予面露惊喜,如释重负。
他喜不自胜地踱了两步:「我们现在就进宫。」
这两日番邦使臣还未走,陛下皇后应都在忙。此刻去拿这种事烦他们,可能会适得其反。
「陛下政务繁忙,过两日吧。」我道。
李洵予狐疑地看向我,面上浮现出不悦和恍然,仿佛在说:你果然不愿意。
「六皇子殿下何必急于一时,我既然答应了,总不会反悔的。」
他听到从我口中吐出的称呼,一时怔愣,道:「那、那就好。」
之后,他便转身离开,步履轻快。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淡淡地刺痛,眼泪水滴落在沾了墨迹还未清洗的裙摆上。
从那以后,我放下了书本,也不再为他学什么刺绣、煲汤。
某一日,我路过了惊春诗社,瞥见一抹青影,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见她正在与一群男子争论女子该不该读书论道。
那些男子说女子就该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她以圣人之母开疆扩土、圣贤之母教子读书为例,说得那群大男子无言以对。
听得告一段落,我正要起身离开,突然被她喊住。
4
她青衫依旧,风流倜傥,带我入内,为我煮茶。
「幼时,母亲让我帮着家里一起做活,哥哥只需读些圣贤书,半点不沾家里琐事。」她饮了一口茶道。
她说这话时一派坦然,没有一丝怨恨。
而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家里还请过女夫子,后来被我闹腾走了。
「我说这些,并非让你觉得我可怜,只想告诉你世间女子有一样的敌人,你不该与我相争。」
我揪着衣角,有些羞愧。
她做完农活才可偷偷趴在墙头听学塾夫子讲课,夜半无人才可摸出书本借着月光看上几页。
而我,一直活得肆意,又不珍惜。
「姜姑娘,我其实很早就认识你了。」
「那年初春,我从家里逃出来,女扮男装上京赶考,为防露馅,我未与他人结伴同行,一路风餐露宿,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却在城外破庙里遇到了劫匪。」
「那三人抢走了我所有的盘缠,其中一人甚至还发现了我的身份,欲行不轨……」
我心揪了起来,同时隐约想起了什么。
「这时候,破了洞的屋顶上掉下来了一个纸鸢,然后你出现了,你一个人打跑了三个男子。」
那会儿李洵予放了我鸽子,我赌气一个人去放纸鸢,无人作陪,纸鸢直直下坠,落到了一处破庙。
我赶走了那三人,看到她身上的男式衣衫有些凌乱,女子姿态显露,便教她如何做假喉结和鬓角,将我之前为偷鸡耍滑琢磨的本领都教给她,还留了银两给她,过后便忘了这事。
如今听她提起,我心情复杂。
「我很羡慕你,你像一簇燃烧的火苗,我也想像你那般英勇,可惜我的身子骨早就被寒冬腊月的洗衣水冻坏了。」
她落落大方,就算说着羡慕,眼底也尽是坚定与自信。
过往磨难就如烟云。
走前,她同我说,她与六皇子并不相熟,无半分男女之情。
原来一直都是李洵予在一厢情愿。
她这话在我听来,并不意外,或许我很早前就知道了。
没过多久,我听闻李洵予去御前抗了旨,要陛下取消婚约。
他未和我说,仿佛一刻也等不得。
即便已逝的贵妃是陛下心头所爱,他还是被狠狠训斥了一顿。
几日后,他去了惊春诗社,吟了一首君子好逑,他当着众人的面,说愿意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听说,场面甚是宏大,许多人为他们喝彩祝福。
但众目睽睽之下,柳青月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
这本与我无关,李洵予却找上了门。
他满脸怒气质问我是不是从中作梗,有人看到我去惊春诗社找过柳青月。
我放下手里的弓箭,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我并未说什么。」
这段时间也一直忙着练习骑射,阿爹允我若能打败三位千户,就带我一起剿匪。
李洵予一脸不信,说我变了,对她使了龌龊的后宅女子手段,逼迫她拒绝他的示爱。
他又说柳青月是天上白月,清冷孤傲,容不得我仗势欺人折辱于她,我定会遭报应的。
我看着他脸上的怒容和眼中的鄙夷,心底泛起一些酸涩。
我与他自小一起长大,他竟然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姜莹,你好自为之!」
这还是我一直以来喜欢的人吗?
5
「你尽快进宫和父皇说清楚!这是我留给你最后的体面了,你若是不愿,到时候休怪我不给你脸面!」
他撂下这句话后便甩袖离开。
当夜,我就同阿爹阿娘说了这事,李洵予这段时间的做派他们也注意到了。
阿爹气道:「他若要退婚自个儿去和陛下说,竟还有脸拉上你!」
阿娘安抚了几句,道还是我的快乐最重要,这般男子并非良配,不如快些退了婚好再给我议别家。
我也正有此意。
于是,我给皇后递了帖进宫。
路过御花园,正见几个公主在看树上的猫。
「猫郎,猫郎,你快下来。」其中一位是皇后的安宁小公主,她着急道。
我见那小猫似被什么吓着了,炸了毛,爪子牢牢扒着树干。
我过去驾轻就熟地飞身上树,趁那小猫还未反应过来一把抓牢了它的后颈,将它带下来还给安宁小公主。
到坤宁宫时,皇后正在院中赏花,她同我说了许多名贵的花,说她们的名字、习性,但绝口不提我帖中所言之事。
嬷嬷送我离开,出宫门前提点我道,娘娘心疼我,但此事要我再想想。
我心里没底,只得应了声是。
还没琢磨出什么,第二日就是番邦使臣的送行宴了。
番邦使臣道中原地大物博,这几日却见中原女子如笼中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只能躲在男子身后,逞能的也不过是斗斗嘴。
说着讥讽挑衅地看向柳青月。
我一甩手,酒盏飞出去,「当啷」一声掉在使臣面前,盏中酒泼了他一头一脸。
我道手滑,未料到使臣竟躲不过去。
使臣拍案而起,道我是故意的。
我笑着问他,是要和我一个中原女子计较吗?
使臣面色难看,陛下满意地打了圆场。
宴毕,陛下和皇后留我行赏。
鸳鸯如意、龙凤玉佩……一件件皆是成双成对,赏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陛下那双眼深不可测:「你同洵予早日完婚吧。」
「无论他将来娶谁进府,朕都保你正妃之位。」
6
我将此事告知阿爹阿娘。
是了,不仅是帝王威严不容置喙,不仅是阿娘同贵妃的手帕之交,还是帝王权术、制衡之道。
六皇子李洵予没有母族,只有他能娶我这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之女,不然我嫁谁陛下都无法安心,且不论陛下还对他格外宠爱。
皇后娘娘可能有私心,但她忤逆不了陛下的决定。
知晓了原因,阿爹只能叹了口气:「委屈我儿了。」
有何委屈的?
我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享尽人间富贵,理应担负起家族责任,即便以后与李洵予成为一对怨偶,又如何?
可帝王贪心,他还想做慈父,便把一切都推到了我头上。
李洵予得知后,上门指着鼻子骂我言而无信、死皮赖脸要嫁给他。
我爹将他赶了出去。
半月后,敲锣打鼓,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我嫁入帝王家。
也在那一日,阿爹接了圣旨,远赴边关抵御异族,同我的剿匪之约一拖再拖,阿娘也随军去照顾他了。
也在那一日,大婚之夜,他说我和所有的后宅女子一般刻薄算计,令他恶心。
他独留下我一人,面对那些闲言碎语。
我试着与他修复关系,毕竟要相携一世,但他将我拒之门外。
进宫面圣之日,我也孤身一人,陛下虽骂他混账,但心里也知道委屈了他的小儿子,没有真的把他抓回来。
我又何尝不委屈?
婚后,他几乎日日流连诗社,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成了贵女们的笑柄、谈资,还好我向来不太参加这些聚会,少了许多烦恼。
我做着我的皇子妃,该我打理的我都弄得井井有条,慢慢学着、琢磨着管理后宅的法子,该进宫的日子我也端庄赴会,不理那些嘲讽的眼光。
所有人都说我贤良有礼,说他天真荒唐。
陛下知道众口悠悠,抓他进宫训了一顿,但不见成效。
几次过后,陛下知道了他的命脉,寻了由头革了柳青月的职,惹得柳青月诗社也不去了,对他闭门不见。
他这才不甘不愿地回府。
但他与我一道参加宫宴时,又要分开行走,似我是什么肮脏之物,沾不得半点。
我垂下眼眸只做失落之态,又让他落了一个刻薄刁钻之名,得了陛下好几记白眼,后被禁足半月。
7
半月里,他在家总会与我碰见,见到便扭过头去,只当未见。
所有人都说,我过得不好。
但我觉得这样也不错,我们互不打扰。
我同成婚前一样,有大把的时间耍枪舞剑,可以兴致来了带着丫鬟去城外放纸鸢。
皇后却忧心我和李洵予一时无法和睦,说城中近日有匪贼,陛下苦恼多日,于是让李洵予陪我一起去庙里上香祈福。
李洵予从小养在皇后膝下,年年与我一起去为陛下和她上香祈福。
只是如今,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我跪在佛像前,求佛祖保佑阿爹、阿娘平安归来。
出了庙门,我看到有奶奶在卖自己绣的平安符,便买了几个,想着回去送给府里的下人。
李洵予早就等在马车里了,我随手将一个平安符递给他,他愣了愣,神情有些惊讶慌乱,但还是接了下来,揶揄道:「你绣工何时变好了?」
我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怎么可能是我亲手绣的?
而且我本来就不喜欢绣活,以前为了给他绣荷包、腰封什么的,才刻苦学了一阵,可惜收效甚微。
他从袖中掏出麦芽糖,放到我手里,尴尬道:「是母后给我的。」
我愣了愣,我从小嗜甜,曾经的李洵予身上总带着甜食。
马车内一片安静祥和。
回到城中时已入夜,街道上静悄悄的。
忽然听得有人道惊春诗社被人闯了空门,李洵予神情大变,掀开车帘便跳了出去。
刚刚那片刻温情脆弱得不堪一击。
赶车的家丁不忿道:「衙役早去了,姑爷去干什么?这几日城里不平,也不担心小姐遇上什么。」
他走得毫不犹豫,许是觉得我有自保之力?
我透过车窗看向远处烛火的光。
许是他一点都不担心我吧。
8
回府后发现府里竟有位贵客等在那里。
安宁小公主抱着小猫,见到我眼睛一亮:「你昨日教我那招式,我还有些不懂。」
在我那日救猫以后,安宁小公主就说要同习武,陛下不允,她缠了很久又哭又闹,才得了首肯。
她望了望四周道:「怎么不见六皇兄,母后说你们今日一起去上香了。」
我并无为李洵予遮掩之意,如实相告,安宁小公主「哼」了一声:「六皇兄如何配得上你!」
第二日,陛下和皇后就罚了他庭杖,看来安宁小公主狠狠告了他一状,他屡教不改终于是惹恼了那两位。
我作贤惠大度的样子赶去求情,刚进殿内就听闻他道:「我早与姜莹说得清清楚楚,是她死缠烂打,况且昨日我情急,一时将她忘了也正常!」
陛下道:「近日城里有乱贼,你又不是不知,怎能将侍卫都带走,只留她一人?」
「她不是好好的吗!」
他话音刚落,那一声一声入肉的杖击声便响起了。
曾经牵着我走过四季的少年,终究没了记忆中的样子。
他咬着牙说自己无错,我听了一会儿,才放慢了脚步进去求陛下饶过他。
心里再觉得他活该,也不能忘了我不过是臣子,他们才是一家人,我做好本分,保家人平安便好。
可这件事情似乎让他下了决心,他当着我的面叫嚷道:「父皇你打吧,我一定要休了她!」
他正如自己之前所言,一点脸都不给我留了。
陛下摔了砚台:「孽子!你凭什么休了她?姜莹待你还不够好吗!」
「你若想要柳青月,过两年我便把她赐给你做侧妃!」
这席话听得我心底蹿起寒意。
并非嫉妒担忧柳青月来和我争宠,而是可惜她寒窗苦读,竟成父子协商筹码!只待她风头过去被人遗忘,就要被一道圣旨送入皇子后宅。
好在李洵予爱她深切,非要给她最好的。
这件事情还是没有个结果。
9
那日之后,李洵予给我写了和离书,故作良善道:「姜莹,自古便无皇族子弟和离一说,但我今日因你我过往情谊,写了这纸和离书,你摁下手印吧。」
这正是我想要的,但陛下那里……
我接过和离书道:「容我考虑考虑。」
他气愤道:「我已仁至义尽,你不要不识好歹!」
世事艰难,我以为要僵持许久,没想到几日后,事情有了转机。
边关告捷,阿爹大胜蛮族,京城一片喜气。
阿爹家书传来,嘱咐了我许多事,让我照顾好自己,字字句句未问我受的委屈,字字句句又在忧心我的处境。
庆贺的喜宴过后,陛下独留下了我。
帝王眼眸深深盯着我,威严笼罩,我不知何事,心里胆战。
「姜爱卿御敌有功,朕要给他封赏,他说只想求一件事。」
我骤然一惊,心底浮出希望……
我出宫时已是深夜,冬夜寒风刮过我的脸庞,却不抵我心中寒冰。
陛下还是没有允。
阿爹糊涂了,他越是有功,陛下越不会放我离开。
但我知道他是爱女心切,明知不可为,还是要试一试。
打胜仗的喜悦尚未过去,战事告急,草原蛮族突然奋起反抗,以俘虏作人墙,连拿下两座城池。
陛下几次眼神威胁、言语暗示我,是不是阿爹故意的,因为他没应下阿爹的要求。
我第一次感觉到帝王私心如此狭隘。
阿爹再怎么不满,也不会拿百姓的性命做筹码。
但陛下似信非信。
终于,阿爹重伤昏迷的消息传回京,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安宁小公主还是跑来和我习武。
她一脸不高兴道:「父皇非要大办我的生日宴,我说了好几次了,没必要弄这么多,但我一提,他就不高兴,母后也让我别说。」
此时大办宴席,是为了营造和平盛世的样子,安定人心。
「既然陛下已经决定了,公主便好好过生辰吧。」
安宁小公主噘着嘴走了。
边关再一次有消息传来时,喜忧参半。
喜的是赢了一场,忧的是阿爹腿断了。
可朝中无将才可用。
几年太平,武官势弱,崇文之道盛行,青年才俊多为科考秀才之身,几员老将也只余我阿爹之前还能良于行。
我眼泪滴落在家书上,阿娘轻描淡写道,阿爹以少胜多,虽然受了些伤,但守住了城池。
我一咬牙,跪在了尚书房门口,求陛下允我去替阿爹。
「姜家自古都是将士,是陛下的剑刃,我即便是女子之身,也愿为陛下鞠躬尽瘁!」
陛下说我和李洵予一样荒唐。
10
安宁小公主的生辰宴注定不安宁。
「刺客!救驾!」
话音未落,已乱作一团,刀光剑影间,黑衣蒙面歹人重伤了官员家眷数人。
我护着一干女眷撤退,却见柳青月在不远处孤立无援。
李洵予挣脱开侍卫,想要过去救她。
正在此刻,羽箭齐发,矛头正是陛下所在之处和显眼的柳青月。
千钧一发,李洵予抱住了柳青月滚到地上。
而我,将箭雨尽数击落。
李洵予朝我看来,我正持剑站在陛下身前。
随着援军赶到,黑衣人被当场斩杀,留下几个活口被带了下去。
后来审问出来,黑衣刺客乃是前朝余孽,已将主谋供认。
可陛下还是在那场刺杀中被反贼刀剑划破了大腿,剑刃上有剧毒。
所有御医昼夜都守在陛下寝殿内,却找不出解毒之法,只能暂缓毒性蔓延。
京城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尚书房内。
我和李洵予跪在地上。
他苍白了脸,还是不住辩解道:「父皇有许多人保护,而柳姑娘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活靶子。」
理确实是这个理,但他忘了自己的身份。
陛下的脸色出奇地难看。
他可能无法相信,自己护了这么多年的爱子,生死面前,竟然舍了父亲,选了一个对他无意的女子。
他颓然地坐在龙椅上,似乎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李洵予嘴唇嗫喏了几下,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他活了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年最受宠的小皇子,除了这个身份外,他再也担不起别的了。
我笔直地跪在那里,心里隐约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过了许久,陛下道:「在京中作乱的贼子还未抓到,朕给你七日,金吾卫随你调遣,把他捉拿归案。」
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主隆恩!」
我同李洵予一起出宫,一路无言。
他突然道:「是我错了吗?」
我摇了摇头:「你救了柳姑娘,有得有失,何错之有?」
他苍白俊秀的脸上浮现了笑意,似再想说什么,但我时间紧迫,匆匆和他告辞。
五日后,我抓到了人。
七日后,我在和离书上摁了手印。
当日,我便轻装简行,远赴边关。
临行前,陛下召见我:「朕最多还有五年,希望你能在五年之内告诉朕,朕今日的决定无错。」
「你放心去吧,朝中不会有人敢说不。」
最后,这个让我心里偷偷不耻过的帝王,力排众议,送我去了心里最想去的地方。
11
我与阿爹阿娘在边关团聚,不等过一个平安团圆年,便要奔赴战场。
我到了才知阿爹伤重,已无法站起,但他依旧豪迈乐观,说为我保驾护航。
我小时就喜欢沙盘,如今真刀实枪,心中忐忑却有底。
我在边关军营中扎根,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脸上破了相。
塞外的风霜吹荡起我长枪上的红缨,月下和将士一起思起故乡。
之前蛮族本就胜之不武,如今入冬草原口粮更是稀少,不出半年我们夺得了胜利。
……
第二年冬天,漫天飘雪。
我凯旋,看到李洵予立在城门外七丈亭中,他看到我,眼眸似乎不敢直视我,嘴里道:「姜莹妹妹,欢迎你回来。」
「你同姜伯父一样,英勇善武,有护国之心、大将之风。」
他头一次这么肯定我。
可惜我已放下,再听到他的赞扬,内心并无半分欣喜触动,就算他继续像当初那样刻薄咒骂,我也不会难过半分。
我正要离开,却听他道:「父皇同我说了,是他要你嫁给我,我错怪了你。」
他眼眸里满是愧疚,我道:「无碍。」
君心似海,我不得不从罢了。
他声音沙哑,执拗道:「你嫁给我本就是为了我,若非我愚钝拎不清,是非不分,冷待苛责你,我们也不会走到今日这步。」
没想到,竟还能等来他这迟到的歉意。
「我不在意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很是轻松坦然。
我找到了想走的路,不开心的旧事早已忘却。
其实很早的时候,我就隐约知道自己和李洵予不是一路人了,早到可能是他第一次同我说女子舞刀弄枪过于粗鲁,早到我第一次见柳青月舌战群雄时的心间触动。
随行的官员委婉催促我快些,却见李洵予突然跪了下来。
他从怀里拿出了那张我留下的和离书。
「我知你已对我失望至极,但我们大婚以后,其实我心里一直十分纠结,每每看到你,便想到曾经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那日我救下柳姑娘,生死之间,我终于明白,我钦慕的是她不可多得的才华,而不是男女之情。」
「姜莹,我后悔了。」他眼眸微微泛红,「这一年以来,我一直在想你。」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他沙哑着声音,满目恳切地询问着我,「你能不能不要再去了,边关危险,刀剑无眼……」
曾经我也是这样盼他回头的,盼他清醒过来说心中有我。
可他痴迷得太久,久到把我们年少情分都消耗尽了。
如今已然迟了。
他昔日不懂柳青月,慕她才华,却不懂她的抱负,只想将她娶回家中,他今日也不懂我。
我摇了摇头,从他的身边漠然走过,独留他在漫天飞雪中跪着。
前尘旧事,止于今日。
12
我骑在马上,听着百姓欢腾,看着这些男女老幼的笑颜,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路过惊春诗社,门头已经焕然一新,我看到柳青月站在那里同我微笑摆手。
后来,我再约她相聚,还是那间茶室。
她为我备了烧刀子:「听我老家当兵的说过,你们喜欢喝这个。」
因为塞外严寒,烧刀子可以让人从胃里暖起来。
「曾经觉得你明媚张扬,明明是个女子却喜欢抛头露面、伸张正义。」
「你那时见到我可曾失望?」
她眉眼含笑,摇了摇头:「不觉失望,只是可惜。」
如今再忆,不过是年少记忆中寥寥几笔,我早已放下:「已经过去了。」
「开春,我便要去青州赴任了。」
柳青月在朝堂沉浮几载,不得重用,如今外放是不得已的抉择,却也会是机遇。
「新的天地总能有新的收获。」
「开春,我也要再去边关了。」过年回来一是为了付命受封,二是为了送阿爹阿娘回京,他们老了,可以享福了。
我们举杯同饮,一茶一酒,一文一武,一起看红墙之上,白雪纷纷,红梅傲首。
开春,我送她十里,她赠我一首知己诗。
曾经让我如临大敌的女子,与我成了莫逆之交。
后来听说,李洵予要了最偏远艰苦的封地,那个最受宠的小皇子,随着陛下驾崩,一夕之间成长了许多。
但这都已经和我无关了。
日月大好,国泰平安,女子科举终于随着柳青月再入京,一步步被推上了日程。
如今她锋芒内敛,眸中沉浮山川天地,不再如当年恣意夺目,却比当年更加胸有沟壑乾坤。
终有一日,女子不会再被困在后宅,溺于情爱之中,她们会看到大好的天地,会有远大的抱负。
……
许多年后的某一日,安宁公主登基的消息传到了边关,彼时我正和副将喝着烧酒,啃着羊腿,他惊得瞪大了眼。
我曾问安宁小公主,她金枝玉叶,为何要同我习武,又用不上。
她笑着说,她以后要去和亲,听说蛮族孔武有力,她不能被欺负了去。
她有一个公主的责任和抱负。
那时,我就知道,我们都会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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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3 14: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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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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