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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红梅同淋雪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068 更新:2026-06-09 11:23:55

红梅同淋雪

相思难相许

青梅比不过天上白月,一眨眼我就从他的心上人变成了邻家妹妹。

大婚当夜,他拂袖而去,撂下一句——你让我觉得恶心。

后来,漫天飘雪,他跪在城门口求我回头。

1

红烛罗帐。

他眼神中满是冰冷和厌恶:「姜莹,你现在真像那些后宅女子一般,刻薄算计。」

「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第二日,全京城都知道了我大婚当夜被六皇子抛下。

我成了笑柄。

他搬去了书房,并且嘱咐侍卫,不允许我靠近半步。

我拿着亲手做的纸鸢被拦在门外。

——以前每年的开春,他都会同我一起去踏青放风筝。

「洵予哥哥……」

他推门而出,我惊喜地给他看新纸鸢,他冷笑了一声,在我期待的眼神中接过,然后扔到了地上。

「姜莹,今日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如果不是你非要嫁给我,我也不会如此对你。」

他变得陌生又冷漠。

进宫面圣之日,他直接抛下了我,去了惊春诗社,定是那位又现身了。

能让他不惜忤逆陛下的,也只有那位惊才绝艳的女状元了。

我一个人进了宫,皇后娘娘慈祥和蔼,看到我孤身一人,自然明白了我的难处。

陛下向来最宠爱六皇子,却也发了好大的火气,命人把他抓回来,连骂了好几声混账。

「洵予爱重你,如今怎么会……」皇后娘娘长叹了一口气。

是啊,洵予哥哥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是大将军之女,阿娘与早逝的贵妃是手帕之交,很小的时候就得了陛下赐婚。

他牵着我的手去放风筝,带我走过御花园,登过摘星楼,看过夏夜荷花,吹过冬日林风,在我过往的青葱岁月中,扎根常驻。

我的课业都是他帮我做的,我不愿读的书都是他一字一句讲给我听。

我翻墙出去,一脚踩空,从高高的围墙下坠落,落进了他怀里。

幼时懵懂,但年岁渐长,懵懂的喜欢变成了少女心事。

本以为水到渠成,没想到事与愿违。

有一年殿试,他去旁听,出现了一个玉面郎,文采斐然,对答如流,一举夺魁。

玉面状元接过封赏跪下,道明了自己的女子之身,惊了四座。

她几番波折之后得了陛下特赦。

也得了洵予哥哥的心。

我满心欢喜去寻他,却见他魂不守舍,几次提及殿试之事。

街上偶遇女状元,他虽站在我身侧,但那目光灼灼,让我心头一颤。

我心底升起浓浓的不安。

我的预感是准确的,那日阳光正好,他说——

「自从见了她,我才知女子也能满腹经纶,也能挥毫泼墨,也能有不输于男人的胸襟。」

李洵予一字一字敲在了我心上。

他是说我没有文采,说我胸襟不够宽广,还是说我一点也比不上她?

他将我亲手织的香囊还给了我,说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感情,从前对我是习惯,是身为未婚夫的责任,但他其实一直把我当成一个邻家妹妹。

好一个妹妹。

字字句句都是划清界限,过往甜蜜都成了笑话。

他说,希望我能理解他,配合他,主动去和皇后说一声,皇后待我如亲女,定然不会为难我,而他自个儿去求陛下收回圣旨。

他真真是为了女状元着了魔。

2

他软了声喊我姜莹妹妹,说我无论是想要西域的汗血宝马,还是去年蛮夷上贡的寒铁弯刀,他都会想办法替我弄来,只要我愿意和他一起抗旨退婚。

「父皇见你我不愿,定然不会按头乱点鸳鸯谱。」

我心如刀割,颤声说:「可那是圣旨赐婚啊,洵予哥哥若是喜欢她,我,我愿意让她进府……」

「姜莹!」他突然呵斥了我一声,眸中的讽刺让我瞬间清醒。

李洵予道:「她这般人物,怎么愿意与旁人共侍一夫?」

那我呢?

我抬眸看向他,明明是他允了我绝不会再娶他人、再纳侧妃,为何现在什么都不作数了?

我第一次忤逆了他,我不愿退婚,他恼我死缠烂打,问我喜欢他什么。

我答不上来,可能是喜欢他见了新奇的小玩意儿会记得带给我,喜欢他在我偷懒挨罚时替我求情、陪着我,他所有的宝贝都愿意送给我……

我不愿同那女子比什么,但我想为自己争一争。

既然他喜欢女子会读书,我就主动拿起了书本,月上枝头,还在挑灯夜读。

曾经我为了他苦学绣工、厨艺,如今又开始啃书卷。

阿爹阿娘看得啧啧称奇,又看到我眼眶里的泪水,赶忙赶我早点睡觉。

整个夏天,我都没有出过门,抱着几卷书从白天啃到晚上,有时张嘴就是之乎者也,阿娘说我像个秀才。

秀才可不行,我得像状元。

李洵予来找过我,但那会儿我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丫鬟说他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走了。

苦读多日,我略有所思,进宫找陛下,说既然有了女状元,为何不许旁的女子也参加科举?我也想参加科举。

李洵予赶来听得我一席话,摇头道:「柳状元与旁的女子不同,旁的女子多困于后宅,不识孔孟,岂可与她混为一谈?」

陛下未多言,让我俩退下。

出了殿门,他皱眉道:「你自小不爱看书写字,何必做这些无用功?如今再怎么努力,也不好同她相比。」

是啊,比不了。

我从小宁愿去扎马步,也不愿看书,一抱起书本就想偷溜出去爬树、斗蛐蛐。

我偷懒玩耍时,她已在寒窗苦读,如今她能同文人墨客谈笑风生,而我连四书五经都还背不全。

在李洵予心里,我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她。

但赶不上她,就要把李洵予拱手相让吗?

我不甘心。

阿娘说我性子执拗,莽中有细,看着大条,实则敏感,不会轻易放弃,更不允许自己认输。

入秋岁贡,番邦来朝。

宴席上,我看到了柳青月,她出口成章,面对番邦来使的挑衅淡然应答,举手投足皆是风采,把异族也说得心服口服。

正宴毕,少年男女的流水宴,击鼓传花作诗。

好不容易有机会碰上一次,也可检验我之前日夜苦读的成果,我主动提了与柳青月行辩。

众人窃窃私语,低声讥笑入耳,道我不自量力。

她是状元郎,我是出了名的大字不识几个的小纨绔。

我心里有些难受,但面上不为所动,固执地盯着那个青衫女子。

她装束简单到质朴,一根木簪将墨发挽起,凉薄清淡的眉眼看向我,古今无波应了声好。

几番下来,我就有些不敌,几次哑口,她开始循循善诱,引经据典,又不动声色为我补充论据,体体面面将我赢了去。

「承让。」她抱拳拱手,「姜姑娘之见其实与我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表达形式与所行之道略有不同。」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发自真心觉得她无愧状元之名,她比我所有见过的男子都要厉害。

但若是这样就能赢走洵予哥哥,我还是不甘心……

3

但我别无他法,只能更加刻苦地读书。

寒秋之夜,烛火映照。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阿娘给我送来羹汤。

她自然已经看出了不对,她心疼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不愿看就别看了。明日你爹要去考校将士,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听说那柳青月集结文人办了一个惊春诗社,与太学、翰林府叫板,不要求世家贵族,白衣寒门皆可入内,成了京城的新风尚。

我与她较劲这么久,仿佛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在施展宏图、庇佑寒士,潇洒间尽展风骨,而我真是小女儿家作态,只会暗地里争强好胜。

我突然泄了气。

「我愿意和你退婚。」

当李洵予再一次来劝说我时,我答应了,李洵予面露惊喜,如释重负。

他喜不自胜地踱了两步:「我们现在就进宫。」

这两日番邦使臣还未走,陛下皇后应都在忙。此刻去拿这种事烦他们,可能会适得其反。

「陛下政务繁忙,过两日吧。」我道。

李洵予狐疑地看向我,面上浮现出不悦和恍然,仿佛在说:你果然不愿意。

「六皇子殿下何必急于一时,我既然答应了,总不会反悔的。」

他听到从我口中吐出的称呼,一时怔愣,道:「那、那就好。」

之后,他便转身离开,步履轻快。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淡淡地刺痛,眼泪水滴落在沾了墨迹还未清洗的裙摆上。

从那以后,我放下了书本,也不再为他学什么刺绣、煲汤。

某一日,我路过了惊春诗社,瞥见一抹青影,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见她正在与一群男子争论女子该不该读书论道。

那些男子说女子就该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她以圣人之母开疆扩土、圣贤之母教子读书为例,说得那群大男子无言以对。

听得告一段落,我正要起身离开,突然被她喊住。

4

她青衫依旧,风流倜傥,带我入内,为我煮茶。

「幼时,母亲让我帮着家里一起做活,哥哥只需读些圣贤书,半点不沾家里琐事。」她饮了一口茶道。

她说这话时一派坦然,没有一丝怨恨。

而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家里还请过女夫子,后来被我闹腾走了。

「我说这些,并非让你觉得我可怜,只想告诉你世间女子有一样的敌人,你不该与我相争。」

我揪着衣角,有些羞愧。

她做完农活才可偷偷趴在墙头听学塾夫子讲课,夜半无人才可摸出书本借着月光看上几页。

而我,一直活得肆意,又不珍惜。

「姜姑娘,我其实很早就认识你了。」

「那年初春,我从家里逃出来,女扮男装上京赶考,为防露馅,我未与他人结伴同行,一路风餐露宿,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却在城外破庙里遇到了劫匪。」

「那三人抢走了我所有的盘缠,其中一人甚至还发现了我的身份,欲行不轨……」

我心揪了起来,同时隐约想起了什么。

「这时候,破了洞的屋顶上掉下来了一个纸鸢,然后你出现了,你一个人打跑了三个男子。」

那会儿李洵予放了我鸽子,我赌气一个人去放纸鸢,无人作陪,纸鸢直直下坠,落到了一处破庙。

我赶走了那三人,看到她身上的男式衣衫有些凌乱,女子姿态显露,便教她如何做假喉结和鬓角,将我之前为偷鸡耍滑琢磨的本领都教给她,还留了银两给她,过后便忘了这事。

如今听她提起,我心情复杂。

「我很羡慕你,你像一簇燃烧的火苗,我也想像你那般英勇,可惜我的身子骨早就被寒冬腊月的洗衣水冻坏了。」

她落落大方,就算说着羡慕,眼底也尽是坚定与自信。

过往磨难就如烟云。

走前,她同我说,她与六皇子并不相熟,无半分男女之情。

原来一直都是李洵予在一厢情愿。

她这话在我听来,并不意外,或许我很早前就知道了。

没过多久,我听闻李洵予去御前抗了旨,要陛下取消婚约。

他未和我说,仿佛一刻也等不得。

即便已逝的贵妃是陛下心头所爱,他还是被狠狠训斥了一顿。

几日后,他去了惊春诗社,吟了一首君子好逑,他当着众人的面,说愿意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听说,场面甚是宏大,许多人为他们喝彩祝福。

但众目睽睽之下,柳青月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

这本与我无关,李洵予却找上了门。

他满脸怒气质问我是不是从中作梗,有人看到我去惊春诗社找过柳青月。

我放下手里的弓箭,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我并未说什么。」

这段时间也一直忙着练习骑射,阿爹允我若能打败三位千户,就带我一起剿匪。

李洵予一脸不信,说我变了,对她使了龌龊的后宅女子手段,逼迫她拒绝他的示爱。

他又说柳青月是天上白月,清冷孤傲,容不得我仗势欺人折辱于她,我定会遭报应的。

我看着他脸上的怒容和眼中的鄙夷,心底泛起一些酸涩。

我与他自小一起长大,他竟然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姜莹,你好自为之!」

这还是我一直以来喜欢的人吗?

5

「你尽快进宫和父皇说清楚!这是我留给你最后的体面了,你若是不愿,到时候休怪我不给你脸面!」

他撂下这句话后便甩袖离开。

当夜,我就同阿爹阿娘说了这事,李洵予这段时间的做派他们也注意到了。

阿爹气道:「他若要退婚自个儿去和陛下说,竟还有脸拉上你!」

阿娘安抚了几句,道还是我的快乐最重要,这般男子并非良配,不如快些退了婚好再给我议别家。

我也正有此意。

于是,我给皇后递了帖进宫。

路过御花园,正见几个公主在看树上的猫。

「猫郎,猫郎,你快下来。」其中一位是皇后的安宁小公主,她着急道。

我见那小猫似被什么吓着了,炸了毛,爪子牢牢扒着树干。

我过去驾轻就熟地飞身上树,趁那小猫还未反应过来一把抓牢了它的后颈,将它带下来还给安宁小公主。

到坤宁宫时,皇后正在院中赏花,她同我说了许多名贵的花,说她们的名字、习性,但绝口不提我帖中所言之事。

嬷嬷送我离开,出宫门前提点我道,娘娘心疼我,但此事要我再想想。

我心里没底,只得应了声是。

还没琢磨出什么,第二日就是番邦使臣的送行宴了。

番邦使臣道中原地大物博,这几日却见中原女子如笼中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只能躲在男子身后,逞能的也不过是斗斗嘴。

说着讥讽挑衅地看向柳青月。

我一甩手,酒盏飞出去,「当啷」一声掉在使臣面前,盏中酒泼了他一头一脸。

我道手滑,未料到使臣竟躲不过去。

使臣拍案而起,道我是故意的。

我笑着问他,是要和我一个中原女子计较吗?

使臣面色难看,陛下满意地打了圆场。

宴毕,陛下和皇后留我行赏。

鸳鸯如意、龙凤玉佩……一件件皆是成双成对,赏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陛下那双眼深不可测:「你同洵予早日完婚吧。」

「无论他将来娶谁进府,朕都保你正妃之位。」

6

我将此事告知阿爹阿娘。

是了,不仅是帝王威严不容置喙,不仅是阿娘同贵妃的手帕之交,还是帝王权术、制衡之道。

六皇子李洵予没有母族,只有他能娶我这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之女,不然我嫁谁陛下都无法安心,且不论陛下还对他格外宠爱。

皇后娘娘可能有私心,但她忤逆不了陛下的决定。

知晓了原因,阿爹只能叹了口气:「委屈我儿了。」

有何委屈的?

我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享尽人间富贵,理应担负起家族责任,即便以后与李洵予成为一对怨偶,又如何?

可帝王贪心,他还想做慈父,便把一切都推到了我头上。

李洵予得知后,上门指着鼻子骂我言而无信、死皮赖脸要嫁给他。

我爹将他赶了出去。

半月后,敲锣打鼓,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我嫁入帝王家。

也在那一日,阿爹接了圣旨,远赴边关抵御异族,同我的剿匪之约一拖再拖,阿娘也随军去照顾他了。

也在那一日,大婚之夜,他说我和所有的后宅女子一般刻薄算计,令他恶心。

他独留下我一人,面对那些闲言碎语。

我试着与他修复关系,毕竟要相携一世,但他将我拒之门外。

进宫面圣之日,我也孤身一人,陛下虽骂他混账,但心里也知道委屈了他的小儿子,没有真的把他抓回来。

我又何尝不委屈?

婚后,他几乎日日流连诗社,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成了贵女们的笑柄、谈资,还好我向来不太参加这些聚会,少了许多烦恼。

我做着我的皇子妃,该我打理的我都弄得井井有条,慢慢学着、琢磨着管理后宅的法子,该进宫的日子我也端庄赴会,不理那些嘲讽的眼光。

所有人都说我贤良有礼,说他天真荒唐。

陛下知道众口悠悠,抓他进宫训了一顿,但不见成效。

几次过后,陛下知道了他的命脉,寻了由头革了柳青月的职,惹得柳青月诗社也不去了,对他闭门不见。

他这才不甘不愿地回府。

但他与我一道参加宫宴时,又要分开行走,似我是什么肮脏之物,沾不得半点。

我垂下眼眸只做失落之态,又让他落了一个刻薄刁钻之名,得了陛下好几记白眼,后被禁足半月。

7

半月里,他在家总会与我碰见,见到便扭过头去,只当未见。

所有人都说,我过得不好。

但我觉得这样也不错,我们互不打扰。

我同成婚前一样,有大把的时间耍枪舞剑,可以兴致来了带着丫鬟去城外放纸鸢。

皇后却忧心我和李洵予一时无法和睦,说城中近日有匪贼,陛下苦恼多日,于是让李洵予陪我一起去庙里上香祈福。

李洵予从小养在皇后膝下,年年与我一起去为陛下和她上香祈福。

只是如今,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我跪在佛像前,求佛祖保佑阿爹、阿娘平安归来。

出了庙门,我看到有奶奶在卖自己绣的平安符,便买了几个,想着回去送给府里的下人。

李洵予早就等在马车里了,我随手将一个平安符递给他,他愣了愣,神情有些惊讶慌乱,但还是接了下来,揶揄道:「你绣工何时变好了?」

我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怎么可能是我亲手绣的?

而且我本来就不喜欢绣活,以前为了给他绣荷包、腰封什么的,才刻苦学了一阵,可惜收效甚微。

他从袖中掏出麦芽糖,放到我手里,尴尬道:「是母后给我的。」

我愣了愣,我从小嗜甜,曾经的李洵予身上总带着甜食。

马车内一片安静祥和。

回到城中时已入夜,街道上静悄悄的。

忽然听得有人道惊春诗社被人闯了空门,李洵予神情大变,掀开车帘便跳了出去。

刚刚那片刻温情脆弱得不堪一击。

赶车的家丁不忿道:「衙役早去了,姑爷去干什么?这几日城里不平,也不担心小姐遇上什么。」

他走得毫不犹豫,许是觉得我有自保之力?

我透过车窗看向远处烛火的光。

许是他一点都不担心我吧。

8

回府后发现府里竟有位贵客等在那里。

安宁小公主抱着小猫,见到我眼睛一亮:「你昨日教我那招式,我还有些不懂。」

在我那日救猫以后,安宁小公主就说要同习武,陛下不允,她缠了很久又哭又闹,才得了首肯。

她望了望四周道:「怎么不见六皇兄,母后说你们今日一起去上香了。」

我并无为李洵予遮掩之意,如实相告,安宁小公主「哼」了一声:「六皇兄如何配得上你!」

第二日,陛下和皇后就罚了他庭杖,看来安宁小公主狠狠告了他一状,他屡教不改终于是惹恼了那两位。

我作贤惠大度的样子赶去求情,刚进殿内就听闻他道:「我早与姜莹说得清清楚楚,是她死缠烂打,况且昨日我情急,一时将她忘了也正常!」

陛下道:「近日城里有乱贼,你又不是不知,怎能将侍卫都带走,只留她一人?」

「她不是好好的吗!」

他话音刚落,那一声一声入肉的杖击声便响起了。

曾经牵着我走过四季的少年,终究没了记忆中的样子。

他咬着牙说自己无错,我听了一会儿,才放慢了脚步进去求陛下饶过他。

心里再觉得他活该,也不能忘了我不过是臣子,他们才是一家人,我做好本分,保家人平安便好。

可这件事情似乎让他下了决心,他当着我的面叫嚷道:「父皇你打吧,我一定要休了她!」

他正如自己之前所言,一点脸都不给我留了。

陛下摔了砚台:「孽子!你凭什么休了她?姜莹待你还不够好吗!」

「你若想要柳青月,过两年我便把她赐给你做侧妃!」

这席话听得我心底蹿起寒意。

并非嫉妒担忧柳青月来和我争宠,而是可惜她寒窗苦读,竟成父子协商筹码!只待她风头过去被人遗忘,就要被一道圣旨送入皇子后宅。

好在李洵予爱她深切,非要给她最好的。

这件事情还是没有个结果。

9

那日之后,李洵予给我写了和离书,故作良善道:「姜莹,自古便无皇族子弟和离一说,但我今日因你我过往情谊,写了这纸和离书,你摁下手印吧。」

这正是我想要的,但陛下那里……

我接过和离书道:「容我考虑考虑。」

他气愤道:「我已仁至义尽,你不要不识好歹!」

世事艰难,我以为要僵持许久,没想到几日后,事情有了转机。

边关告捷,阿爹大胜蛮族,京城一片喜气。

阿爹家书传来,嘱咐了我许多事,让我照顾好自己,字字句句未问我受的委屈,字字句句又在忧心我的处境。

庆贺的喜宴过后,陛下独留下了我。

帝王眼眸深深盯着我,威严笼罩,我不知何事,心里胆战。

「姜爱卿御敌有功,朕要给他封赏,他说只想求一件事。」

我骤然一惊,心底浮出希望……

我出宫时已是深夜,冬夜寒风刮过我的脸庞,却不抵我心中寒冰。

陛下还是没有允。

阿爹糊涂了,他越是有功,陛下越不会放我离开。

但我知道他是爱女心切,明知不可为,还是要试一试。

打胜仗的喜悦尚未过去,战事告急,草原蛮族突然奋起反抗,以俘虏作人墙,连拿下两座城池。

陛下几次眼神威胁、言语暗示我,是不是阿爹故意的,因为他没应下阿爹的要求。

我第一次感觉到帝王私心如此狭隘。

阿爹再怎么不满,也不会拿百姓的性命做筹码。

但陛下似信非信。

终于,阿爹重伤昏迷的消息传回京,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安宁小公主还是跑来和我习武。

她一脸不高兴道:「父皇非要大办我的生日宴,我说了好几次了,没必要弄这么多,但我一提,他就不高兴,母后也让我别说。」

此时大办宴席,是为了营造和平盛世的样子,安定人心。

「既然陛下已经决定了,公主便好好过生辰吧。」

安宁小公主噘着嘴走了。

边关再一次有消息传来时,喜忧参半。

喜的是赢了一场,忧的是阿爹腿断了。

可朝中无将才可用。

几年太平,武官势弱,崇文之道盛行,青年才俊多为科考秀才之身,几员老将也只余我阿爹之前还能良于行。

我眼泪滴落在家书上,阿娘轻描淡写道,阿爹以少胜多,虽然受了些伤,但守住了城池。

我一咬牙,跪在了尚书房门口,求陛下允我去替阿爹。

「姜家自古都是将士,是陛下的剑刃,我即便是女子之身,也愿为陛下鞠躬尽瘁!」

陛下说我和李洵予一样荒唐。

10

安宁小公主的生辰宴注定不安宁。

「刺客!救驾!」

话音未落,已乱作一团,刀光剑影间,黑衣蒙面歹人重伤了官员家眷数人。

我护着一干女眷撤退,却见柳青月在不远处孤立无援。

李洵予挣脱开侍卫,想要过去救她。

正在此刻,羽箭齐发,矛头正是陛下所在之处和显眼的柳青月。

千钧一发,李洵予抱住了柳青月滚到地上。

而我,将箭雨尽数击落。

李洵予朝我看来,我正持剑站在陛下身前。

随着援军赶到,黑衣人被当场斩杀,留下几个活口被带了下去。

后来审问出来,黑衣刺客乃是前朝余孽,已将主谋供认。

可陛下还是在那场刺杀中被反贼刀剑划破了大腿,剑刃上有剧毒。

所有御医昼夜都守在陛下寝殿内,却找不出解毒之法,只能暂缓毒性蔓延。

京城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尚书房内。

我和李洵予跪在地上。

他苍白了脸,还是不住辩解道:「父皇有许多人保护,而柳姑娘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活靶子。」

理确实是这个理,但他忘了自己的身份。

陛下的脸色出奇地难看。

他可能无法相信,自己护了这么多年的爱子,生死面前,竟然舍了父亲,选了一个对他无意的女子。

他颓然地坐在龙椅上,似乎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李洵予嘴唇嗫喏了几下,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他活了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年最受宠的小皇子,除了这个身份外,他再也担不起别的了。

我笔直地跪在那里,心里隐约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过了许久,陛下道:「在京中作乱的贼子还未抓到,朕给你七日,金吾卫随你调遣,把他捉拿归案。」

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主隆恩!」

我同李洵予一起出宫,一路无言。

他突然道:「是我错了吗?」

我摇了摇头:「你救了柳姑娘,有得有失,何错之有?」

他苍白俊秀的脸上浮现了笑意,似再想说什么,但我时间紧迫,匆匆和他告辞。

五日后,我抓到了人。

七日后,我在和离书上摁了手印。

当日,我便轻装简行,远赴边关。

临行前,陛下召见我:「朕最多还有五年,希望你能在五年之内告诉朕,朕今日的决定无错。」

「你放心去吧,朝中不会有人敢说不。」

最后,这个让我心里偷偷不耻过的帝王,力排众议,送我去了心里最想去的地方。

11

我与阿爹阿娘在边关团聚,不等过一个平安团圆年,便要奔赴战场。

我到了才知阿爹伤重,已无法站起,但他依旧豪迈乐观,说为我保驾护航。

我小时就喜欢沙盘,如今真刀实枪,心中忐忑却有底。

我在边关军营中扎根,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脸上破了相。

塞外的风霜吹荡起我长枪上的红缨,月下和将士一起思起故乡。

之前蛮族本就胜之不武,如今入冬草原口粮更是稀少,不出半年我们夺得了胜利。

……

第二年冬天,漫天飘雪。

我凯旋,看到李洵予立在城门外七丈亭中,他看到我,眼眸似乎不敢直视我,嘴里道:「姜莹妹妹,欢迎你回来。」

「你同姜伯父一样,英勇善武,有护国之心、大将之风。」

他头一次这么肯定我。

可惜我已放下,再听到他的赞扬,内心并无半分欣喜触动,就算他继续像当初那样刻薄咒骂,我也不会难过半分。

我正要离开,却听他道:「父皇同我说了,是他要你嫁给我,我错怪了你。」

他眼眸里满是愧疚,我道:「无碍。」

君心似海,我不得不从罢了。

他声音沙哑,执拗道:「你嫁给我本就是为了我,若非我愚钝拎不清,是非不分,冷待苛责你,我们也不会走到今日这步。」

没想到,竟还能等来他这迟到的歉意。

「我不在意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很是轻松坦然。

我找到了想走的路,不开心的旧事早已忘却。

其实很早的时候,我就隐约知道自己和李洵予不是一路人了,早到可能是他第一次同我说女子舞刀弄枪过于粗鲁,早到我第一次见柳青月舌战群雄时的心间触动。

随行的官员委婉催促我快些,却见李洵予突然跪了下来。

他从怀里拿出了那张我留下的和离书。

「我知你已对我失望至极,但我们大婚以后,其实我心里一直十分纠结,每每看到你,便想到曾经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那日我救下柳姑娘,生死之间,我终于明白,我钦慕的是她不可多得的才华,而不是男女之情。」

「姜莹,我后悔了。」他眼眸微微泛红,「这一年以来,我一直在想你。」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他沙哑着声音,满目恳切地询问着我,「你能不能不要再去了,边关危险,刀剑无眼……」

曾经我也是这样盼他回头的,盼他清醒过来说心中有我。

可他痴迷得太久,久到把我们年少情分都消耗尽了。

如今已然迟了。

他昔日不懂柳青月,慕她才华,却不懂她的抱负,只想将她娶回家中,他今日也不懂我。

我摇了摇头,从他的身边漠然走过,独留他在漫天飞雪中跪着。

前尘旧事,止于今日。

12

我骑在马上,听着百姓欢腾,看着这些男女老幼的笑颜,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路过惊春诗社,门头已经焕然一新,我看到柳青月站在那里同我微笑摆手。

后来,我再约她相聚,还是那间茶室。

她为我备了烧刀子:「听我老家当兵的说过,你们喜欢喝这个。」

因为塞外严寒,烧刀子可以让人从胃里暖起来。

「曾经觉得你明媚张扬,明明是个女子却喜欢抛头露面、伸张正义。」

「你那时见到我可曾失望?」

她眉眼含笑,摇了摇头:「不觉失望,只是可惜。」

如今再忆,不过是年少记忆中寥寥几笔,我早已放下:「已经过去了。」

「开春,我便要去青州赴任了。」

柳青月在朝堂沉浮几载,不得重用,如今外放是不得已的抉择,却也会是机遇。

「新的天地总能有新的收获。」

「开春,我也要再去边关了。」过年回来一是为了付命受封,二是为了送阿爹阿娘回京,他们老了,可以享福了。

我们举杯同饮,一茶一酒,一文一武,一起看红墙之上,白雪纷纷,红梅傲首。

开春,我送她十里,她赠我一首知己诗。

曾经让我如临大敌的女子,与我成了莫逆之交。

后来听说,李洵予要了最偏远艰苦的封地,那个最受宠的小皇子,随着陛下驾崩,一夕之间成长了许多。

但这都已经和我无关了。

日月大好,国泰平安,女子科举终于随着柳青月再入京,一步步被推上了日程。

如今她锋芒内敛,眸中沉浮山川天地,不再如当年恣意夺目,却比当年更加胸有沟壑乾坤。

终有一日,女子不会再被困在后宅,溺于情爱之中,她们会看到大好的天地,会有远大的抱负。

……

许多年后的某一日,安宁公主登基的消息传到了边关,彼时我正和副将喝着烧酒,啃着羊腿,他惊得瞪大了眼。

我曾问安宁小公主,她金枝玉叶,为何要同我习武,又用不上。

她笑着说,她以后要去和亲,听说蛮族孔武有力,她不能被欺负了去。

她有一个公主的责任和抱负。

那时,我就知道,我们都会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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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3 14: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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