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品格
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皇帝下圣旨,要在我家选皇后。
全家人都以为是我嫡姐。
我邪魅一笑。
结果真是我嫡姐。
1
在我五岁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听人讲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人是皇后。
皇后是天子的女人,穿华服,戴珠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执掌凤印,享众妃跪拜。
阿娘却说荣华富贵不是最重要的,和心上人能白头偕老才是人生幸事。
躺在发霉坚硬的木板床上,我想阿娘真是愚蠢,和心上人白头偕老哪有当皇后威风。
十五年后的我躺在锦床上回想,老天也算是待我不薄。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老天给了我一颗只要看到一丝希望就拼命向上爬的贪心。
与之匹配,也施舍给了我一副惊世绝艳的好皮囊。
事在人为,在不知自己身世之前,我从未怨天尤人。
阿娘是镇南王的妾室,我也是镇南王众多孩子中最不起眼的那个。
阿娘姿色平庸,不受镇南王宠爱,我自然也得不到镇南王半分青眼。
刚刚满月,我就因镇南王宠妃的一句「这孩子属相与王爷相克」,和阿娘一同被赶到乡间避煞。
一直到阿娘去世,我的身世浮现,我才得以重返京城。
阿娘本是尚书府庶女,与当年京城状元郎两情相悦。
彼此定下了非卿不娶,非卿不嫁的誓言。
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在哪里都是备受瞩目的存在。
不仅俘获了阿娘的芳心,也搅乱了她嫡姐心中的一池春水。
嫡姐以尚书府倾力相助为其仕途铺路为条件,成功让那个出身寒门,一举夺仕的状元郎,忘了那个私定终身的小庶女。
阿娘心如死灰,哀莫过于心死。
但她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想到自己在镇南王府身份低微,受夫君冷落,人人可欺。
嫡姐已嫁给状元郎,两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阿娘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与嫡姐同夜生产,人多眼杂之际,买通了下人,把她生的女儿同嫡姐生的女儿做了交换。
阿娘的女儿从此飞黄腾达,从镇南王府不受宠的庶女,摇身一变成了尚书大人的外孙女。
母亲是千娇百爱的尚书府嫡女,父亲是前途无量的状元郎。
她从小学的是琴棋书画,诗书礼仪,名唤霍潭秋。
取自看待诗人无别物,半潭秋水一房山。
寓意春秋早晚,岁岁平安。
这是我那状元爹费劲心力,从一众拟名中挑选出来的。
乡下没有什么夫子老师,阿娘是庶女出身,除了女红和琵琶一无所成。
我整日嬉游在山野间,撩猫逗狗,倒也乐得个轻松自在。
我名唤秦桃,没什么特殊含义,只是阿娘生产的那晚桃花开了。
没有任何预判,许是做了亏心事良心不安,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阿娘病来如山倒,在其弥留之际,直接修书一封与其嫡姐,陈明真相。
此时的状元郎,早已在尚书的助力下施展才干,得到了先皇的赏识,成了当朝宰辅。
而此时的镇南王府,却早已不复昔日的辉煌。
镇南王穷奢极欲,狂妄自大,早已引起朝廷不满,整个王府上上下下全靠在外征战的王世子一人的军功撑着,摇摇欲坠。
查实之后,京城来人接我回去。
此时的阿娘早已病逝多日。
当朝宰辅与诰命夫人的女儿,是个被养在乡间,不知礼数的粗野丫头。
而镇南王小妾的女儿却阴差阳错享受了十七年锦衣玉食,按照未来皇后标准培养的生活。
这是多么的可笑啊。
阿娘是恨毒了她的嫡姐,可是我又有什么错处呢?
宰相府是钟鸣鼎食之家,这样天大的丑闻,怎好为世人知晓,成为茶楼棋馆的谈资。
霍潭秋素有京城第一才女的美名,从小按照未来皇后来培养,花尽了潭夫人半生的心血。
就算潭夫人恨毒了她那个胆大包天的庶妹,可面对着这个亲力亲为培养了十七年,举手投足都与自己无比相似的孩子,也说不出要将她撵走的话。
至于宰相大人,当初为了仕途,可以抛弃与自己私定终身的爱人,现在为了府中的荣耀,未来的皇后之位,舍弃亲生女儿也并非难事。
所以府中上下合计,选了个挑不出错处的法子。
那法子便是委屈我。
对外宣称潭夫人那夜生产的是双生子,小女儿命中带煞与老夫人犯冲,便寄养在亲戚家,待老夫人百年后才接回。
于是宰相府就有了两位小姐。
起初,潭夫人,我的生母待我是极好的。
但在我不经意间的举手投足透露出与阿娘的相似后,她便不常召我过去了。
偶然一次,我在她房后看见她神色戚戚,与母家带来的婆子道:
「终究是那人养大的孩子,我做不到毫无芥蒂。」
一个是意外遗失十七年,被庶女养大,找回时如同乡野丫头般粗俗的亲生女儿。
一个是从小养在身边,京城炙手可热的第一才女,能为府中增光添彩的女儿。
自然而然,我也没能分得半分父母对霍潭秋的宠爱。
我在府中的处境自然十分尴尬。
在宰相府当差的都是人精,惯有见人下菜碟的本事。
霍潭秋穿的是上好的蜀锦,是锦衣阁的当季成衣,而我的是她挑剩下的。
小厨房里温着的燕窝,从来都是霍潭秋一个人的。
赴宴,赏花,也都是只带霍潭秋一个人的。
这些事情管事安排得理所当然,从未提醒过潭夫人,府中还有一位二小姐,
潭夫人是知道的,她虽是我的生母,可我的存在,却会让她想起她厌恶的庶妹。
虽没有苛待我,可所有人在心里都默认,府中唯一的小姐是霍潭秋。
我得为自己的人生谋出一条路,望着铜镜中的娇俏美人,我轻抚着脸颊,暗下决心。
在府中度过了几年,与霍潭秋相安无事的小透明的日子。
2
在父亲的寿宴上,我买通了下人,在向宾客献舞时,将领舞的舞姬锁进了柴房。
淡绿色的长裙,袖口上绣着淡蓝色的牡丹,胸前是宽片淡黄色锦缎裹胸。
我戴着面纱,随着音乐声舞动,一身淡绿长裙、腰不盈一握。
在满座宾客惊艳的神色下,我缓步舞到太子面前,缓缓揭下面纱。
一曲舞壁,满座哗然。
迎着父母震惊的目光,我福了福身道「女儿献丑了。」
余光瞄向太子,只见男人眸色黑沉,眼中划过一抹兴味。
东宫太子,好细腰。
我定了定心神,赌对了。
堂堂相府千金,像个舞姬一样在大庭广众下搔首弄姿,在父亲的失望和母亲的震怒下,我被禁了足,罚抄女德。
这些年,失望的眼神我已经见的太多太多,早已免疫。
我恨霍潭秋。
她抢走了我十七年的人生,那我便要抢走她的皇后之位。
富贵险中求,与其循规蹈矩,当一辈子嫡姐光芒下默默无闻的二小姐,不如拼命一搏。
当夜,我偷偷溜进了太子住的厢房。
夜残更漏,雨声潺潺。
一身黑色锦袍,容貌俊美的男子坐在灯下,神色淡漠,虽不失美感,但也令人难以亲近。
我鼓足了勇气,推开房门,迎着男子讶异的目光向他自荐枕席。
我跪在太子脚下神色戚戚:
「殿下也知,嫡姐在上,臣女在家中举步维艰,还忘殿下疼惜,
救臣女于水火。
言毕,房间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大雨的哗哗声。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见灯下的太子已停了笔,讶异地挑了挑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与他对视的一瞬间,我将眼泪从眼眶中挤落,无助地低下了头。
美人落泪,神色凄楚。
他缓步向前,捏住了我的下巴,使我与他对视。
只见他嘴角噙着淡笑,眼中却充斥着鄙夷和蔑视。
淡淡地说道:「既如此,你不知孤已同你嫡姐定下了婚约?二小姐此次深夜造访,孤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二小姐请回吧。」
我当时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像是溺水的人急于抓到海上的一块浮木。
太子的话还没说完,我就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跃而起,吻向了太子的薄唇。
男人从一开始的诧异僵硬冷淡推拒,到扣住了我的腰开始回应,开始时十分生涩,后来便渐渐熟练起来。
攻势猛烈,堂堂东宫太子,在我面前竟然像失了控一般。
我浑身酥软,瘫在他怀中,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喃喃道:
「能跟着殿下,妾就算无名无份也愿意。」
太子身居高位,平日里见惯了霍潭秋那般端庄持重的世家贵女,哪见过如我般孟浪的女子?
看着他因动情而变红的双耳,我甜美一笑。
3
十日后,我坐着一顶粉红色的小轿,被抬入东宫侧门。
世人皆道宰辅大人真是利欲熏心,急功近利,搭入东宫一个女儿不够,两个都送进去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只有我知道,这个机会是我费劲心思得来的。
我要进宫,当最受宠的娘娘,成为天下最最尊贵的女人。
东宫是压抑的。
太子虽不常来见我,我却实打实是东宫第一个女人。
宫人们摸不准太子对我的态度,对我算得上是恭敬。
高高的城墙让我喘不过气来,在这里我没有亲信,没有朋友,能依靠的只有太子那微不足道的宠爱。
彼时我才十七岁,小女孩爱玩的天性是拘不住的。
我常常怀念在乡下的那段日子,虽没有如今的锦衣玉食,但游山玩水,上树摘果子,倒也乐得个轻松自在。
太子出生高贵,生母是已故的先皇后。
皇后是皇帝毕生挚爱,可惜生太子时难产而亡,因此即使太子行事乖张,圣上也对他格外纵容。
太子出身高位,是未来的九五之尊,身边自不少有对他投怀送抱的美人。
我自知容色出众,但也没到太子独宠我的地步。
当我按耐不住好奇,勾着太子的脖子问他这个问题时。
他总是神色缱绻地望着我,说霍桃,孤总觉你与他人不同,似专门为孤而生的。
他的目光清醇甘和,与初见时的冷冽不屑有着千差万别。
这也不枉我这些年的努力。
身居高位,还是这么单纯可笑,丝毫没察觉两人的合拍,都是我加以算计的投其所好。
也对,他自始至终都是将我当作只宠物般拳养在东宫,宠物哪能有什么坏心思违逆主人呢?
在我十八岁生辰时,我如愿得到了侧妃之位。
那夜我几乎欣喜若狂,这只是我的第一步。
待太子登基后,当宠妃,生儿子,抢太子之位,登上权力之巅,享万般荣宠。
霍潭秋,你看呢,不属于你的东西,强占了也会被夺回去哦。
面对太子灼热的目光,我勾了勾他的衣带,故作羞怯道:
「妾身从不求荣华富贵,只愿常伴殿下身侧,得殿下几分疼惜罢了。」
4
先皇驾崩,太子即位。
册封霍潭秋为后。
霍潭秋一身龙凤同和袍,在阳光下,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皇帝身穿黄色龙袍,长身鹤立,目若朗星,牵着霍潭秋的手入坤宁宫洞房。
连阳光都是如此偏爱她。
我成婚的那日,淫雨霏霏,连一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一顶粉红色小轿抬入东宫。
而今日,帝后大婚,举国欢庆。
我斜倚在昭阳殿的贵妃榻上,指甲几乎要将软垫扣烂。
内心的酸涩和不甘几乎要将我淹没。
阿娘,他们都说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是皇后,如今你的亲生女儿封后了,你可如愿?
入夜,我从望月台上一跃而下。
我在赌,我赌皇帝会不会抛下正妻之位的霍潭秋来寻我。
再度醒来,入目的是皇帝憔悴不安的俊脸。
他的眼中难得出现这震惊,惶恐,不安相交杂的复杂情绪。
他身上的喜服还没来得及换下,艳红刺痛了我的双眼,更激起我内心的酸涩。
我别过眼,不顾礼数地转过身,背对着皇上。
淡淡道:「陛下请回吧,新婚可别冷落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这几个字被我咬得极重,似要把心中的不甘和怨气都发泄了去。
可笑吧,他对我那点微薄的情与爱,在政治面前如同一句笑话一般。
梁彻的手无措地悬在我的身上,不敢落下,生怕碰疼了我。
他上了榻,将头抵在我的肩上,睫毛湿漉漉的,好似有眼泪划过,身上少年人独特的雪松味被龙涎香的味道所取代,一时让我有些陌生。
「娇娇,除了这后位,你想要的,朕都给你。」
一道嘶哑干裂的声音在我身后喃喃自语。
梁彻果然雷厉风行,说到做到。
想来我这番苦肉计还是起了作用的。
梁彻以霍潭秋身体不好为由,将协理六宫的大权归于我。
更是在与霍潭秋大婚后,一连数月都宿在我这昭阳殿。
我更是在每月初一和十五以肚子痛,头疼等诸多借口勾着梁彻,不允他去坤宁宫。
我朝中妖妃的盛名,也算是被坐实了。
我那身为宰相的爹,忍无可忍,直接修书一封,大骂我不知廉耻,进宫更应与嫡姐相互扶持,协助嫡姐,为相府增光添彩,而不是像个妒妇一般处处与嫡姐作对。
信写到最后,更是愈发愤怒地约束起我,称我要是再如此行为出格,他就权当没我这个女儿。
我笑了,这个老匹夫有空管我是不是妖妃,倒不如好好收敛自己的贪心,免得引火上身。
想到那个老头吹胡子瞪眼睛的样,我顿觉好笑,将信撕了,随手扔到炭火盆中,依旧我行我素。
我执掌六宫用度,手下的丫头都是人精,机灵的很,惯会见风使舵。
知皇后不得圣心,与我这个宠妃不对付,所以对坤宁宫的克扣也是常有的。
我已打好了满腹说辞,面对霍潭秋的质问。
却不成想,霍潭秋还真是沉得住气,偏居一隅,一次都没来找过我。
倒真有几分贤良淑德的皇后风范。
5
宫中最早有孕的是李婕妤。
梁彻在我宫中留宿的时日最多,可我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这不免让我有些急躁。
初为人父的梁彻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从起先独宠我一人,到现在一下早朝就奔去李婕妤那。
身为皇后的霍潭秋,更是彰显皇后风范,将李婕妤接到坤宁宫偏殿同吃同住,生怕李婕妤的孩子有一点闪失。
霍潭秋打的算盘,无非是去母留子。
可李婕妤有孕不过三月余,是男是女还不一定,更遑论这孩子在这深宫中能不能生下来,还是个未知数。
「皇上猜猜妾身这胎是个小公主还是个小皇子啊。」
「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子,都是朕第一个孩子,朕不会亏待你们娘俩的。」
「李妹妹当真是好福气,昨日皇上听闻妹妹肚子痛,召了太医,撇下一众朝臣就来了妹妹这呢。」
还没踏入坤宁宫,隔着门也掩不住里面的欢笑声。
昔日里对我千娇百宠的帝王,温柔地抚摸着李婕妤的肚子,神色缱绻。
霍潭秋则站在帝王身侧,端庄守礼,对李婕妤嘘寒问暖。
「娘娘,陛下有月余没来过咱们昭阳殿了。」
是啊,帝王的夜晚从不属于一个人,可笑我曾经在追名逐利的路上曾得一心人。
李婕妤小产了。
霍潭秋和梁彻万般珍视的孩子终究没留住。
在李婕妤梨花带雨的眼泪和怨毒的目光中,我被褫夺了封号,罚俸禄,降位份,抄宫规。
我发誓,这个孩子的小产真的与我无关。
可是铁证如山,李婕妤的贴身侍女一口咬定,是受我胁迫才在李婕妤的安胎药中动了手脚。
随后搜宫,又在我贴身侍女雯儿的妆匣中翻出了滑胎药。
铁证如山。
雯儿因受过李婕妤责罚后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杖毙。
宸贵妃纵容下人,监管不力,克扣宫妃俸禄。
数罪并罚,褫夺封号,降为嫔,协理六宫的权利重新回到了霍潭秋手中。
李婕妤似有不甘,扯着梁彻的衣袖还想说些什么,却在霍潭秋不赞同的眼神下退下了。
宫门紧闭,黑色的阴影笼罩住我的脸。
回想起梁彻离开时失望的眼神,和雯儿临死前不住的哀嚎,我的心如坠冰窟。
「千罪万罪都只在奴婢一人,是奴婢鬼迷心窍犯下死罪,与娘娘无关。」
雯儿磕头磕得满头是血。
我满眼疼惜,心如刀绞。
雯儿是自小跟着我长大的。
与其说是主仆,我们关系亲厚得更如同姐妹。
雯儿是阿娘陪嫁丫头的女儿,比我大三岁。
阿娘不爱说话,自小是雯儿带着我拿弹弓打鸟,爬树摘果子。
进京到了相府,我不懂礼仪,不懂诗书,遭受他人耻笑,更是雯儿事事挡在我面前,护我周全。
这个傻丫头,明明我已经答应了,过几年放你出宫嫁人的。
我深知她的个性,从不是这种鲁莽行事的人,更何况她与李婕妤尚无过节。
可是梁彻根本不听我的解释,反倒是像要急于掩饰些什么似的,命人处死雯儿。
鹅毛飞雪,我走在宫中小道上,这已经是我被罚的第四个月了。
在这期间,我多次想去找梁彻陈情,他都对我避而不见。
「娇娇,是朕太娇纵你了,才致使你如今酿成如此大祸。
梁彻的这段话,如同梦魇般时时回荡在我耳边。
大滴大滴的泪珠从我眼角滑落,这么多年,他大抵是不信我的。
这段时间梁彻没来过,霍潭秋倒是来过一次。
夕阳柔美滴洒在院中,暖金色的光宛若轻纱拂过。
6
霍潭秋推开了尘封已久昭阳殿的宫门。
我抬头望向她。
女人身姿绰约,端庄大方,淡雅圣洁,仪态不可方物,颇有几分阿娘的风采。
我不禁轻笑一声,暗暗懊恼,为什么总是在我如此狼狈的时候与霍潭秋见面。
我殿中燃烧的碳盆熏得霍潭秋轻咳一声,她身边的嬷嬷急忙叫人将碳盆撤了下去,丝毫不顾被冻得瑟缩的我。
「我的好妹妹如今竟沦落到此等地步了,我这做姐姐的可真是心疼妹妹的命苦啊。」
「爹不疼,娘不爱,自己费尽力气求来的姻缘,也落得个如此下场,真真是命苦啊。」
看着霍潭秋端庄持重的面具在我面前一点点破碎,露出一张恶劣讥讽的笑脸。
见我没有反应,霍潭秋的嬷嬷上前一步,在我面前厉声喝道:
「霍嫔娘娘进宫多年,怎么还如当初那个乡野丫头一般,见到皇后娘娘也不知行礼。
乡野丫头?
如果没有阿娘的那出狸猫换太子,现在掌凤印,着凤袍,登后位的人该是我。
霍潭秋才该是镇南王府被放养在乡下的粗野庶女。
见我仍呆着不动,霍潭秋眼底划过一抹厉色。
嬷嬷得到授意,大力将我从贵妃榻上扯下,逼着我给霍潭秋磕了几个头。
霍潭秋面露得意,贴着我的耳边喃喃道:
「就算你投胎投的好又怎样,如今没了陛下的宠爱,你还不是任本宫拿捏?」
我抬头望向她,她生得这样端庄持重,温柔无害,不论做了什么,众人都会向着她。
在相府是这样,在宫中也没有改变。
我听着只觉刺耳又恶心。
心中顿觉可笑,这些年的努力和帝王的宠爱都如黄粱一梦般,醒来后的我一无所有,好似还是那个初入相府,拘谨自卑的乡野丫头。
只见霍潭秋粲然一笑,捏住我的下巴使我与其平视:
「告诉你个喜事,本宫有孕了,陛下的嫡子。」
霍潭秋有孕了!
她此次造访让我受尽屈辱,一时前途灰暗,哀莫大于心死。
霍潭秋带着一众仆妇从昭阳殿散去,只有我还神色恹恹地跪在地上,殿中的宫女挤在一块窃窃私语,都知我大势已去。
前朝后宫的大臣和宫人们,都习惯了我比皇后还尊贵的日子。
是啊,我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宠妃,习惯了被梁彻千娇百宠的日子。
烟花易逝,后宫的风向要变了。
走在宫中小道,我思绪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我与新科状元郎夹到相逢,我福了福身继续向前走去。
只听一声清润明朗的男声在我身后响起。
「娘娘请留步。」
我迟疑地转过身,和男子对上目光。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极认真地看着我,眨了眨眼睛,似在确认,又如回想,良久才轻声开口「秦桃。」
我猛然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面前的男子。
魏桃这个名字自我到京城后,就没再听人提过。
我和霍潭秋身份交换的事,为了保住霍潭秋的名声,也极少有人知道。
「你究竟是何人。」我故作镇定,声音却夹杂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轻叹一口气,唇边犹带着笑,却做出一副憾然神色来,道:
「娘娘可曾记得少年时对顾某说的一句话?」
见我不答话,男子自顾自地朗声道: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郎。」
他将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从袖口中抽出一支玉簪,嗓音厚沉温和,却句句铿锵有力:
「娘娘曾说过,待顾某考取功名,便带着这根玉簪来寻你。
我的心中蓦然一紧,一颗心狂跳起来,这几个月所受的委屈在此刻宣泄而出:「顾策哥哥。」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朝顾策的方向奔去,想像小时候一样抱住他,却被他的扇子点在原地。
我不解地望向眼前这个芝兰玉树的青年。
「娘娘,宫中人多眼杂。」顾策轻声解释道。
7
我与顾策,初识于乡下的那棵果树。
秋天,光秃秃的果树硕果累累。
十几岁,正是贪玩的年纪,趁雯儿去挑水,我爬上了那棵果树。
爬的时候不害怕,下来的时候却犯了难。
眼看天色逐渐黑了起来,我着急得眼泪在眼窝直打转。
顾策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哄着我,将我从树上抱下来了。
彼时的顾策,还不是眼前这般春风得意的俊俏模样。
顾策救了我,我们的关系也越发亲近。
我每每都在这棵果树下等顾策下学,听他给我讲学堂里发生的事。
我曾为了能和顾策一同上学堂,对阿娘苦苦哀求。
阿娘总是轻描淡写地说,女孩子家上什么学堂。
是啊,她的亲生女儿霍潭秋在相府,有专门的夫子教习吟诗作对,而居于乡野的我,连去学堂认字都是奢望。
谎话,我明明见过阿娘房中的箱子里藏了很多书,书上写着的都是我不认识的字。
我和顾策熟识了起来,他教我读书认字,我给他缝衣服上裂开的布丁。
顾策在家中排行老三,他娘身体不好,缠绵病榻。
他爹为了给娘治病,抛下三个孩子进城做工。
顾策总是妄自菲薄,认为自己一辈子就是当个樵夫的命。
我笨拙地安慰他:
「策哥哥是阿桃见过最厉害的少年郎,策哥哥考取了功名,可不要忘了阿桃还在等你。」
少时的我在临别时,将身上唯一值钱的玉簪强塞到顾策手中,说他看见了玉簪就不会忘记远方还有个阿桃在等他。
一晃七年过去,彼时那个瘦弱不堪的黄毛小子,已经成了芝兰玉树的状元郎。
在顾策的帮助下,一篇楼东赋从昭阳殿传到了梁彻面前。
何期嫉色庸庸,妒心冲冲,
夺我之爱幸,斥我乎幽宫。
……
空长叹而掩抉,步踌躇乎楼东。
字字泣血,如我所料,勾起了梁彻的恻隐之心。
他本就对我余情未了,加之我有心服软。
时隔数月再见梁彻,我竟有些不认识这个枕边人了。
他的眼圈发青,眼球上布满细小的血丝,两只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
我抬眸望去,与梁彻四目相对。
我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抱住梁彻的腰低声呜咽道:
「陛下,那天姐姐来了,妾身以为陛下不要妾身了。妾身害怕离开陛下,妾身从不奢求荣华富贵,只愿常伴陛下身侧。
梁彻听完我的一番话,似有些动容。
他回眸望来,一双寒潭般的眼眸显得深沉无比,目光闪动间,流露出难以名状的复杂之色。
各种情愫交织在一起,又在瞬息之间消失不见。
梁彻安抚似的拍了拍我的后背,珍视地捧住我半边脸,肩膀甚至在微微颤抖,声音低哑,带着若有似无的颤音:
「娇娇别怕,朕不是故意冷落你的,只要你乖乖的,朕不会离开你的。」
外面的雨声潺潺,今天是初一,梁彻抛下皇后宿在我的昭阳殿中。
我蜷缩在梁彻的怀中:「阿彻,李婕妤的孩子真不是妾身所为,雯儿自小陪着妾身长大,深知她脾性并非如此奸恶之人。」
我急急地解释。
梁彻望向我抿唇轻笑,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一弯,柔声道:
「从前我只当娇娇倾城国色,弱柳扶风,就像那西域进贡的漂亮猫儿一般,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却不成想这娇弱可怜的小猫也会露出自己的利爪。」
我知道,我们终究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拥我入眠。
温热的怀抱却让我顿感刺骨,不禁有些别扭。
我扭动身体想挣脱出来,却被一双大手紧紧箍住,无法动弹分毫。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天明。
我早早就醒了,一晚上在梁彻的怀中断断续续地做梦。
梦见顾策被梁彻一剑穿心,梦见霍潭秋生下皇子,又梦见我在冷宫被赐白绫。
梦中的我心如刀绞,醒来后却半分不适也没有。
梁彻复了我的位份,源源不断的赏赐涌入昭阳殿。
8
第二日,霍潭秋就推开了昭阳殿的宫门。
不知是她有孕脾气冲动,还是梁彻在我这睡了一晚的缘故。
霍潭秋再也没有往日的气定神闲,雍容大度,不过是一个晚上,竟这样沉不住气。
我看她挺着肚子,眼球中布满血丝,眼睛还略有些红肿,竟像是一夜没睡。
不过是一个晚上罢了,这么沉不住气,还怎么坐得稳这皇后之位。
一个晚上都忍耐不了,我被幽居昭阳殿那数月又是如何度过的?
人的习惯是可怕的,我在东宫那段时日,万般荣宠,早已习惯去依赖梁彻。
我在半梦半醒间被外面的雷声惊醒,摸向床榻的另一边,冰凉的触感让我内心酸涩。
回忆着与梁彻的点点滴滴,枯坐到天明。
我故作娇嗲地在霍潭秋面前说着与梁彻到过往,从在相府一舞定情,到几年间和梁彻的恩恩爱爱,再到昨天晚上的缠绵悱恻。
话到最后,我直直起身,摸了摸霍潭秋的发钗娇声道:
「这个钗子怎得这般眼熟,原来是先前陛下赐给我,我嫌这钗子样式老套推拒了去,不成想这钗子被姐姐当个宝贝似得了去。
霍潭秋气得脸色发白,通红的眼眶死死地盯着我的脸看。
她是个骄傲的女人,自小她想得到的东西就没有失手过,如今更是无法忍受自己的夫君在自己怀孕期间,宿在她最憎恶的女人房中。
我下一句话还没说得出口,就被霍潭秋身边的嬷嬷一巴掌打倒在地。
「放肆,皇后娘娘面前,也敢胡言乱语,以下犯上,奴婢今天这一巴掌,就代宰相和夫人教教二小姐什么是规矩。」
我跪坐在地上,捂着略显红肿的脸颊,哭得梨花带雨。
漂亮,柔弱,楚楚动人是我的代名词。
皇宫之内,遍布着皇上的眼线。
看着我跪在地上,脸颊红肿,哭得梨花带雨,梁彻抬手轻拭掉我眼角的泪,伸手揽过我的腰,安抚好我后,从昭阳殿退了出去。
经过今天这一闹,梁彻以皇后有孕宜静养为由,将霍潭秋禁了足,有侍卫看守的那种,身边的嬷嬷也被带进了永巷。
霍潭秋被禁足的日子,没人跟我找茬,我也乐得自在。
家养的猫咪,要做出一些惹恼主人的举动才会重新获得注意。
面对我时不时的惹事生非和宫妃们斗嘴,梁彻总是笑着纵容。
霍潭秋生了个小皇子。
这是梁彻登基以来的第一个孩子,又是嫡子,身份之尊贵自然不言而喻。
梁彻解了霍潭秋的禁。
坤宁宫内一改往日阴沉,一片祥和,源源不断的补品和赏赐流入坤宁宫。
可还没等霍潭秋耀武扬威,事情就迎来了变故。
9
霍潭秋与奸人私通,秽乱后宫,并生下孩子企图鱼目混珠。
梁彻震怒,将霍潭秋打入冷宫,听候发落。
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明黄色的宫装美人娇柔地跪在地上,看向水盆里不相融的两滴血,眼里充满着无法置信。
霍潭秋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厚重,疯也似的不顾礼数,凄厉喊着:
「求陛下明鉴!臣妾对陛下的真心日月可鉴,况臣妾身为皇后,是六宫的表率,也万万不可能做出此等不知廉耻之事啊。」
霍潭秋跪坐在地上不断磕头,嘶哑的声音,字字泣血,仿若从地狱而来的恶鬼。
见梁彻不语,霍潭秋脸色一变,眉宇间陡然露出愤恨神色。
咬牙切齿间,脸上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狠戾之色,嘶哑着声音道:
「霍桃,一定是霍桃这个贱人陷害臣妾,求陛下明鉴!」
梁彻转过了身,板着一张脸,脸色铁青,眼睛里透露着阴森光芒,神色冷厉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只见梁彻拍了拍手,内侍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走到殿前。
「雯儿?你没死?」霍潭秋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惊叫出声。
不顾霍潭秋的反应,梁彻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语气好似在安抚,声音却没有丝毫温度:
「朕从前只当皇后是个聪明女子,没想到竟是蠢的厉害。」
霍潭秋满心的疑惑在此刻也得到印证,目光如蛇般阴冷地看向雯儿。
雯儿低垂着头低眉不语。
霍潭秋盯着面前的男人,目光冷冰如薄刀,嘶哑着嗓子道:
「宰相府满门忠烈,父亲为扶持陛下登基更是效尽犬马之力,陛下如今为了个女人这样做,难道就不怕寒了天下忠臣的心吗?」
男人英俊的脸上冰凉如霜,眸底略过危险的暗光,嗓音微哑,抛给了霍潭秋一个匣子,轻嗤道:
「满门忠烈?忠君爱国?皇后真是当朕眼盲心盲?你猜朕是不知丞相大人叛国投敌,还是不知皇后你在朕身边安插细作,与丞相里应外合?」
霍潭秋一听这话,自知大势已去,怔怔地望着梁彻,泪水从眼眶涌出,却什么都没说,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生机,似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可是这个孩子是陛下您的亲生骨肉啊。」
「千罪万罚都在臣妾一人,还望陛下开恩啊。」
霍潭秋声音凄厉,跪伏在地,不断哀求。」
心狠手辣如霍潭秋,也有自己的软肋。
梁彻雷霆手段。
很快,将霍潭秋打入冷宫的圣旨就颁下来了。
宰相通敌,相府上上下下连同那个襁褓之中的孩子,也没能逃过此劫。
10
再见霍潭秋,是个深秋的早晨。
吱呀,推开冷宫的大门,扑面而来的尘灰气呛的我止不住咳嗽。
霍潭秋的神色早已不复昔日的倨傲。
匍匐在地哀求着我:「霍桃,我们斗了半辈子,如今我就求你一件事,我的孩子。」
我后退两步,避开她抓我裙摆的手。
千娇百宠的宰相府嫡女,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跪在我的脚下,神色凄楚。
「皇后娘娘真是说笑了,秽乱后宫生下的野种,陛下怎么能留呢?」我冷笑道。
「野种?这是陛下的长子!」霍潭秋双目猩红。
「宰相府的孩子怎么能生下来呢?」我有些怜悯霍潭秋的愚蠢。
「你以为梁彻对你就是真心的?」霍潭秋红着眼,讥笑地看着我。
「真心?」他对我那点微不足道的怜惜,在政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那又如何呢?
明知这一切都是他布的局,可我却甘愿入局。
他利用我对宰相府的恨,让我入宫当宠妃,成为制衡霍潭秋的一枚棋子。
又在我沉溺于其中的时候敲打我。
同样,我流着宰相的血脉,以梁彻的疑心,我这辈子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李婕妤小产的真相也得大白于天下。
我被洗脱了冤屈,可我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阿娘对雯儿的母亲有恩,雯儿看似对我百般照顾,实则还是听命于阿娘。
阿娘临死前拉着雯儿的手告诉了她我的身世,并交给了雯儿一封信,让雯儿到相府和霍潭秋相认。
想着与雯儿之间的种种,没想到她竟隐藏得这么深,大滴大滴的泪从我的眼角滑落。
我是个蠢的,处处被身边人算计却不自知。
阿娘的算计是极深的,临死都给自己亲生女儿留了一手。
霍潭秋打的主意,从来不是去母留子。
她借雯儿之手算计李婕妤小产,嫁祸于我,让我与梁彻离心。
又在我常用的焚香中,加入与梁彻补药相克的香料。
毒死梁彻,扶持亲生儿子上位,垂帘听政,架空皇权,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清风如丝,碧空如洗,朝阳顺着雕花窗扇照进屋内。
和我纠葛了半辈子的霍潭秋自知大势已去,再无翻身之可能,利落地喝了毒酒,一命归西。
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病弱的男子,一时间仿若隔世。
梁彻一连几个月宿在我宫中,相克的香气早已深入他肺腑。
这一切来得太快,我愣着神无法接受。
知之已晚,他身体亏空病倒了。
我从前只当是风寒,逼问了太医才得知他竟然病的这样重。
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娇娇,别哭。」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苍白着一张病态的脸,如同琉璃般的双眸倒映着我的哭脸。
梁彻这段时间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太医说他时日无多了。
我扯着嗓子哭喊咒骂,咒骂霍潭秋,阿娘和雯儿。
可是这也无济于事。
我急得脸涨得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可梁彻依旧气定神闲的模样,与我闲聊家常,调笑我哭起来像个猴子。
他强撑起身,拂了拂我额边碎发,在我耳边轻声道:「真可惜啊,没能和我的娇娇白头偕老。」
不知过了多久,梁彻缓缓地倒在了我怀中。
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消散,里面空空如也,彻底死寂下去。
平日惯会调笑说我笨的那个人,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没有了周身的戾气,只剩下了平和。
梁彻病逝了。
他死后,我才知道他为我做了这么多。
立储君,除奸臣逆党,集皇权,他都为我安排好了。
梁彻走时不过三十岁,一生无子。
梁彻将小皇帝过继到我名下。
听着小皇帝用稚嫩的声音叫我母后,我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目光呆滞,宛如枯井般毫无生气。
我不过才二十八岁,却在梁彻走后,鬓间多了好几根白发。
我以为我最爱的是权,可我如今位及太后。
我好像得到了少年时期盼的所有,着华服,戴珠饰,受六宫朝拜;又好似一无所有,心里空荡荡的。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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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4 18: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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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应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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