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江水滚滚不如你的吻

江水滚滚不如你的吻

仙君他貌美如花

生意没能做成，但我和季青临还是留在汉昌玩了好几天。

期间去了一趟博物馆。

汉昌博物馆在国内能排进前十，去的那天正好赶上下雨，参观的人没想象中那么多。

我和季青临在场馆里随意参观，对几乎所有文物都能点评上几句。

我知道季青临家学渊源，眼力极高，但这趟博物馆溜达下来，我忽然觉得他不止眼力高。

眼力之外，对历史、风俗、人文、轶事都如数家珍。

这是我赶不上的。

我斜睨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看着一只元青花大梅瓶。

我之前就有个想法，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该跑东跑西，就老老实实站在多宝架前，闲来赏古董，忙来喝热茶。

「清漪，」季青临指着那只元青花，「你看你这件。」

我看过去，「怎么了？」

季青临轻声说：「虽然器型几乎相同，风格也如出一辙，但我家藏的元青花梅瓶没有这件发色深。」

「哦，」我若无其事回应，回应完，猛地看向季青临，「你家有元青花大梅瓶？！」

季青临点点头：「季家收藏有很多件元青花，其中梅瓶有三件，两大一小，大梅瓶中有一件也是人物题材，画得是桃园三结义。」

我嘴唇抖了抖：「你知道现在元青花大梅瓶人物图的成交价吗？」

「大概，知道。」季青临神色轻松。

不你不知道，你肯定不知道！

我脑中迅速往出导资料。

最近一次元青花人物大梅瓶的成交记录，是在十六年前，一只元青花萧何月下追韩信梅瓶，拍出了高达 8 亿的天价。

当时这个价格，一举刷新了世界范围内的瓷器成交记录。

但那都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了，按照现在的价值估算……

我咽了口口水，那基本上可以再度刷新纪录。

元青花全世界存世量稀缺，专家言辞凿凿绝不超过百件，可季家家底深厚，不显山不露水，竟然藏了如此之多。

早有小道消息说，季家这三百年在盘踞北京，收藏惊人，现在看来，传闻不虚。

我小声问：「你们家除了元青花，还有别的好东西吗？」

「有呀。」季青临回答。

我好奇死了，「都有什么？」

「你亲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季青临自然而然回答。

我脱口而出：「我怎么去啊！」

季青临抬起和我交握的手：「当然是和我一起回去了。」

我闭上嘴，眼神游离。

季青临得寸进尺，在我耳边轻笑：「早晚的事。」

「走啦！」我扯着他继续往后看。

我和季青临卡着闭馆前最后走出来。

出来后都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接下来去哪？」我问季青临。

「饿了吗？去吃饭吧。」

我兴致勃勃提议：「吃小龙虾！」

来了汉昌，不吃小龙虾就亏大了。

季青临说：「吃可以，但不能多吃，小龙虾不健康。」

我哼了一声：「再不健康也没你有毒。」

交握的手指缩了缩，季青临低头看我：「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看见他眼中的警告，偏偏不怕，笑出一口小白牙：「我说，你、有、毒！」

说完，甩开他迅速跑下台阶。

「小心点，别跑。」季青临在我身后喊。

季青临没来追我，喊完之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在博物馆里手机调了震动，这会儿有人打电话给他。

季青临站在台阶上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后，把电话挂断。

他不追，我也不跑。

等他下了台阶，走到我身边说：「小筠来了。」

「那筠？」我眨眨眼，「来这里了？」

「嗯，刚刚电话说下飞机了，」季青临说，「要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对那筠，我谈不上讨厌，即使知道她明恋季青临，也没觉得反感。

「你要是饿，就不等她了。」季青临说。

「不饿，」我说，「等等她吧。」

季青临点点头，又握住我的手，沿着路边缓缓逛着，顺便找吃饭的地方。

我点名要吃小龙虾，正好附近有家名气不小的店。

这个时间不是用餐高峰期，我们到了店里人还不是很多。

季青临要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两份小龙虾。

「不是要等那筠？」我问。

季青临回答：「中午进的博物馆，走了一下午，你只喝了半瓶矿泉水，不饿才怪，先吃吧，边吃边等。」

就上小龙虾这会儿的功夫，店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最后人坐不下，还得在外面的小板凳上排队。

队排的越来越长，人也聚的越来越多。

我咋舌：「为了吃个龙虾，至于吗？」

「这人不算多，」季青临随口道，「北京簋街的小龙虾也很有名，有些店光排队都要排上好几个小时。」

「北京人多，一大特色。」我摇摇头。

「你不喜欢北京？」季青临问。

「我不喜欢人多。」我随口回答。

季青临应了一声。

我没当回事，往窗外看那些排着队的年轻人，心想不至于不至于真不至于。

季青临点的那两份小龙虾很快端了上来。

龙虾红彤彤的壳，看着硕大饱满。

我伸手要去抓。

「我来。」季青临戴上手套，拿过小龙虾开始剥壳。

在苏城的蟹庄里，季青临给我拆过螃蟹。

他用蟹八件用得很熟练，动作漂亮流畅。

吃蟹是个雅事，他做得好理所应当，但小龙虾……

我眼巴巴看着季青临不疾不徐的动作，确定这人别说吃螃蟹吃龙虾，就算吃啃草根咬树皮都自有一股赏心悦目。

季青临把拆出来的龙虾肉放进盘子里，递给我。

我一边沾着酱汁吃，一边对季青临挑眉道：「你刚刚是不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季青临反问。

我撇撇嘴，又吃了一只龙虾肉后，状似随意道：「知宝阁和周家少不了我，就算以后……真那样了，我也不能常住北京。」

「那样？」季青临手里剥虾，随口问：「是哪样？」

我瞪他，懒得绕圈子，直接道：「最多北京苏城一半半，出门谈生意不算在内。」

季青临笑起来：「那我也北京苏城一半半，你出门谈生意，我陪你一起。」

那不就是走哪跟哪吗？

我看了他一眼：「你上辈子属膏药的？」

黏这么紧。

季青临手里的虾没往盘子里放，反而在我面前晃了晃：「带着我，衣食住行不在话下，我会把你照顾得很好，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不亏的。」

我张嘴，一口咬掉他手里的虾，含糊道：「看你表现吧。」

季青临得了我的许诺，笑着继续剥虾。

我吃了个半饱时，那筠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一屁股坐下，直拍桌子：「快快快，菜单！饿死我了，飞机餐怎么那么难吃啊。」

服务员把菜单递过来，那筠一眼扫过去：「麻辣小龙虾，来个五斤，蒜蓉小龙虾，五斤，油焖小龙虾，五斤，还有这个这个，这个，和这个，这个也要。」

最后，菜单一合：「再来一打啤酒，冰的！」

我无语：「猪吃的都没你多。」

季青临神色淡定：「自己点的酒自己喝。」

「放心，没打算拉着战五渣一起喝，」那筠往桌上看了一眼，顿时啧啧道：「瞧瞧你点的东西，都是什么，小龙虾清蒸，大哥，清蒸的那还叫小龙虾吗！」

季青临不理她，把最后一只虾放进盘子里，递给我后，摘了手套。

我正要去拿，那筠的爪子快一步伸了过来，「先给我先给我吃，我快饿晕了。」

啪。

不轻不重地一筷子打在她手背上。

那筠「啊」了一声，震惊地望向季青临，「你拿筷子抽我？」

季青临放下筷子，又拆了一双，淡淡道：「别和清漪抢吃的。」

那筠气得不轻：「我就吃她几个虾，你瞅瞅你这小气的样儿！」

我默不作声，迅速吃完盘子里的虾，坚决不便宜那筠。

那筠咋咋呼呼老半天，我和季青临谁都不搭理她，等她点的一大堆东西端上来，才用小龙虾堵住了嘴。

那筠一边剥虾一边吃，见缝插针再灌几口酒。

等肚子里稍微有点底了，才长舒了口气：「爽！」

我在麻辣味的盆里捞了一只，带着手套剥好，还没等吃呢，就被季青临打劫了。

「我的虾――」我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季青临把虾在矿泉水里涮了涮，重新放进我的餐盘。

那筠笑得夸张，「许五啊许五，你惨了，你以后都惨了！你知不知道，青临他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养生狂魔，清水涮小龙虾，绝了！」

看出来了。

我麻木地把小龙虾往嘴里扔，不管吃什么，季青临都热衷喂我菜叶子。

「清漪挑食，肠胃不太好，麻辣重油最好少吃，」季青临说着，剥了只蒜蓉的给我，「但也不能完全不吃。」

我朝那筠扬扬眉，有些挑衅。

季青临才不是顽固不化的老古板。

那筠切了一声，豪气干云地喝完了两瓶啤酒，又开第三瓶，问了句：「你们这次来是为了那批货吧？」

我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问：「你说的是哪批？」

「少和我装，」那筠大咧咧地看我一眼，「我可学不来你们那套，直说不行吗？」

「行，」我用筷子拨了拨虾壳：「你先直说。」

那筠也不藏着掖着，撸虾喝酒顺便说：「那批货的消息本来是挺保密的，可今天忽然就在业内传开了，我爸他们都知道了，现在不止行里的掮客古董商动心，就连我们家拍卖行都想伸手。」

「手伸得太长，容易被剁掉，」我悠闲地把虾壳重新拼成小龙虾的样子，淡淡道，「那批货我昨天就看过了，太烫手，碰不得。」

「哦，」那筠恍然大悟，「所以是因为你们昨天没收，今天才会又放消息出来？」

「小筠，」季青临说，「告诉那叔，这批货没法收。」

那筠点点头，说：「我一会和我爸……」

她话还没说完，手机就先响了。

与此同时，我手机也跳出了消息。

那筠看了一眼屏幕，对我们匆匆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在她接电话的功夫，我已经把消息看了完了。

等她回来，不等她开口，我直接道：「那批货被人订了。」

「这也太快了吧！」那筠诧异，「我爸刚接到消息就让我来了，前前后后才几个小时，就被订了？」

「你们家拍卖行的消息太滞后了，」我把原本已经拼好的龙虾重新分开，「那批货被分成了三份，分别订给了三家，第一笔交易刚刚完成，还有一笔，买家付了定金，最晚一笔今晚达成。」

「知道是谁买的吗？」那筠问。

我看了她一眼：「消息到这个程度叫消息，再过一点，就坏了行里『货源不问路』的规矩。」

那筠轻蔑哼哼：「那些规矩都是糟粕。」

「糟粕不糟粕的你没发言权，」我看向季青临，「前两笔交易的买家匿名，但是最后一笔，在『夜场』拍卖，就今晚。」

「什么叫夜场拍卖？是拍卖会？哪家的？怎么我不知道？」那筠一脸问号。

季青临微微蹙眉道：「『夜场』拍卖是私人性质的，不需要报备任何部门，这种拍卖会上的东西大部分来路不正。」

「确切的说，基本都是黑货。」我补充。

那筠惊诧：「那不就是犯法的――唔！」

我抄起一个虾头塞进她嘴里，同时看了看周围，「小点声。」

那筠拿出虾头，低声说：「犯法的拍卖，我们能不能举报啊？」

「你说呢？」我斜睨了她一眼。

那筠啪啪啪剥虾，纠结道：「都犯法了，举报也无所谓吧。」

「小筠，」季青临说，「我们不知道拍卖的地点，也不知道拍卖的具体东西，这个时候举报不会被受理的。」

「我们是不知道，许五肯定知道。」那筠望向我。

我冷淡道：「『遇事不说』『问事不知』『闲事不管』『无事早归』，我能在这一行混这么多年，全凭这十六字真言。喝粥摔碗不要紧，要是把人家的锅都砸了，我还能混得下去吗？」

「可那是犯法的！」

「管我什么事？」我淡淡道，「犯法的事我不做，但我挡不住别人做。」

「青临，」那筠转头，「你说说她。」

我一眼朝季青临看过去，「重蹈覆辙的事，我不会再做，你也最好别说。」

会宁汝窑那次，我已经破例了。

季青临倒是没逼我，也没想说服我，而是说：「卖家为了躲避风险才会急着出手这些古董，我们不接手，别人也会接手。到目前为止，这些交易都是合法的，如果『夜场』里真的出现了这批货，举报的意义不大。不过，我有点好奇，这个所谓『夜场』到底是怎么回事。清漪，今晚我们去看看吧。」

「不去。」我想都不想就拒绝。

「为什么啊，只是去看看！」那筠急着喊。

「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会惹事，说是看看，保不齐就看出猫腻来了，」我不买账，「带你们去和带定时炸弹没分别。」

「我保证什么都不做！」那筠抬手发誓。

「嗯，我也保证。」季青临含笑。

「保证也是白保证，」我不为所动，「我不会带你们去，绝不！」

趁着那筠吃虾的功夫，我去了趟洗手间，出来就被季青临堵在走廊的绿植后了。

十分钟后。

「……去可以，但你们得听我的，」我抿了抿有些红肿的唇，冷淡道，「不许乱买东西，更不许打别的注意，能开得起这种『夜场』的人，背景不是你们能想象的，惹出了事，谁都救不了你们。」

我眼尖地看见那筠对季青临竖大拇指了，一脸难以言喻的钦佩。

我狠狠瞪了季青临一眼。

季青临笑得温柔动人。

这次的「夜场」开在汉昌远郊，一个私人会所里。

拍卖本身不是能见光的拍卖，接受邀请的自然也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人。

我把两个半截面具递给季青临和那筠。

那筠咋舌：「假面舞会？」

「少废话。」我随手丢了一个给她。

转身帮季青临把摘下来的眼睛放进盒子里。

为了戴面具，季青临改戴隐形眼镜。

戴好隐形，季青临抬头看我。

我：「……」不戴眼镜也好看，季西施美貌不崩。

季青临从我手里拿走面具，按在鼻梁上，一手往脑后摸。

「我来。」我抬手，帮他把带子绑到脑后。

季青临的脸冲着我脖颈，呼吸出的温热气息直扑肌肤。

我手上一哆嗦，绑带子的手指软了三分。

那筠在那边吱哇乱叫，「许五你快点，帮我弄一下，我好像把头发系进去了。」

我胡乱眨眨眼，「哦！」

几下给季青临绑好，我扭头去给那筠绑。

半片的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我看了看这两人，暗自无奈。

一个清风伴朗月，一个人间富贵花。

别说遮半边脸了，就是全遮上我也认得出来。

「你不用戴？」那筠问。

「不用。」这行里没人不认识我，戴这个纯属多余。

下了车，我带着季青临和那筠进会所。

在门口缴纳了保证金，领了号码牌。

会所宴会厅布置成了拍卖会场的样子，一张张小桌上铺着白布，每桌四把椅子，桌上茶点齐全。

会场灯光暗淡，每张小桌顶上都有盏微弱射灯，忽明忽暗，让旁人看不清。

「我第一次来这样的拍卖会。」那筠坐下后，环顾四周，「不合法的地方就是不一样，阴森森的。」

「别乱看，」我冷声道，「能来这里的都不是一般二般的角色，保不齐就有认识季青临的，你再乱看引起别人注意，我就把你踹出去。」

那筠努了努嘴：「你眼睛里就只有青临。」

「好了，」季青临倒了两杯茶，给了我和那筠，「快开始了，先喝口茶。」

我握着茶杯，低声说：「这里的规矩是『物无不可拍』，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

「知道啦，」那筠咕嘟咕嘟喝茶，「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放心，」季青临对我轻声说，「小筠有分寸。」

喝了会茶，拍卖会正式开始。

和普通拍卖会上展示照片不同，夜场拍卖会是直接把拍品放在台子上的。

六七个摄像头打在拍品上，大屏幕换着角度展示细节。

「这是什么玩法？」那筠小声问。

「看眼力的玩法，」我淡淡道，「之前和你说过，夜场里的东西，99% 都是黑货，还有 1% 是赝品。」

那筠一愣：「不保真？」

「你们家保真？」我瞥了她一眼。

那筠奇怪道：「正规拍卖会都有鉴定专家和专业仪器，虽然没有纸面协议保真，但肯定不卖赝品。」

我嗤笑，端起茶杯喝水。

那筠被我这态度给气到了，「许五你这人――」

「小筠，」季青临淡淡道，「专家和仪器不是万能的。」

我懒懒道：「如果那些搬砖骗钱养家，号称砖家的真有本事，每年就不会有一大堆赝品在上层市面流通交易。至于仪器什么的都省省吧，老祖宗想出的做赝手段，防不胜防，怎么验都是真。」

那筠蹙了蹙眉：「那我们家拍卖会出去的……」

「嗯，」我闲适道，「70% 真，30% 赝，能控制在这个范围内，也算那总的本事和良心了。」

那筠低头握着杯子不说话。

我见她情绪低落的样子，抿了抿唇，状若无意道：「这行里的很多规矩你看不上，但这些规矩是几百上千年传下来的，自然有存在的必要……哦，也不是所有都必要，大部分挺扯淡的，不过小部分还是有点道理，比如老一辈总说『真假凭眼看，赔赚看老天』，没那个眼力在这行吃亏是必然的。当掮客有各种各样的，我手里出去的东西，在我眼力范围内的，我敢保真，超出我眼力的，就算是赝品我也没办法，买卖全凭良心。那总……那总早年靠一双神厌鬼弃的眼，买遍了大半个北京城的假货，其中的规矩套路他比谁知道的都多，后来做了拍卖行，自然有要『拨乱反正』的心，不过可能就是单纯本事不行眼力不够，也不是故意要真假混掺。」

那筠面无表情：「我并没有被安慰到。」

我凉凉道：「也没人在安慰你。」

那筠转头看季青临，「我一直好奇，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傲娇毒舌外冷内热？」

季青临低笑：「嗯，都喜欢呀。」

我咳嗽几声。

那筠搓了搓手臂，咦咦的吸气儿。

我们说话的功夫，台上的东西已经换了两批。

几个人推上来了几辆推车。

推车上摆着木架子，架子上放着三五样东西，每辆车木架子上的器物都不一样。

「这又是什么玩法？」那筠好奇心再度发作。

「撮堆儿，」我淡淡道：「车就是一件拍品，上面那些东西，有真有假，有好有坏，叫价拍下来的不是某一件，是一整辆车。」

「还有这么玩的。」那筠一副见识到的样子，看向大屏幕。

摄像头不停地在器物上拍摄，那筠嘟嘟囔囔道：「第一辆车上，中间格子里那件，好像是……明青花吧？」

「宣德青花苹果罐。」季青临看得真真。

「永宣青花！」那筠惊讶，「天价的东西啊。」

最近几年，青花瓷市场火热，除了罕见到近乎不见得元青花外，明代永宣青花与清三代青花都是随便拍拍就能上百万的抢手货。

即便是台上那拳头大的苹果罐，少说也得两百万。

果不其然，放着苹果罐的那辆车，全场叫价络绎不绝。

那筠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东西要是干净，我也想要。」

「210 万了，」我勾唇，「再拍下去可就要亏本了。」

「不会啊，」那筠说，「除了苹果罐，那车上另外几件也不错，那件郎窑的瓶子少说值 80，还有那个砚台，我看着像端砚，旁边那个天蓝釉小盘好像是嘉庆的东西……」

我看了季青临一眼，季青临对我笑笑，没说话。

那筠手指在叫价牌上画圈圈，看了半天，小声和我商量：「真的不能买吗？」

我冷笑看她，「那总当年的眼力最多是坑爹坑娘坑全家，你的眼力还不如他，你们父女俩是靠什么发家的？玄学吗？」

那筠被我骂怼得有点懵。

季青临低声说：「除了那件宣德青花外，其余都是赝品。」

那筠瞪圆了眼，「真的？」

季青临点点头。

那筠缩了缩脖子，看看周围那些络绎不绝的举牌，小声嘀咕：「亏死了，肯定亏死了。」

季青临一手剥瓜子，一边慢条斯理说：「台上那几辆车，第一辆宣德青花不说，第二辆最亮眼的是元代青白瓷罐，那罐子发色灰红，是件出土没几个月的黑货。第三辆车最值钱的珐琅彩胆瓶，从底款和绘工上看，是老底接新的东西，半个赝品。第四辆车，百花不露地葫芦瓶，釉色质地偏浑，应该是个仿造的新货。」

那筠瞠目结舌：「厉害了我的青临。」

我横了她一眼。

那筠朝我挤眼睛。

我懒得理她，把季青临剥好的瓜子往嘴里丢。

四辆车很快就拍完了。

那筠一脸同情地看着拍下的那几桌。

接下来上的，我和季青临同时目色沉下――是别墅的那批东西。

别墅的东西我们都看过，不但真，而且精，在夜场自然是抢手货。

我低头对季青临说：「不是尖儿。」

季青临点点头，「好的那些应该被之前两个买家收走了。」

那筠没去过别墅，听我们这么说，不由得好奇：「这些都不是尖儿，那批货里还有更好的？」

「釉里红的大罐、缠枝纹的双耳瓶、影青瓷的人物坐相、仇英的字画、法常的美人图……」我闲得无聊，一件件和她说。

那筠下巴都快掉了。

可惜这么多好东西，不知道会便宜谁。

不管是谁，得了这批东西，一转手往大了说是上亿的赢利，往小了说……也得上亿。

一个小目标，也可能好几个小目标，就被我和季青临这么轻描淡写扔了。

而我，一个爱财如命，只认钱的掮客，竟然也没有丝毫后悔。

不止不后悔，居然还有点后怕。

幸好没让季青临买，幸好季青临自己坚定不买，否则真出事，季青临和千古楼的名声是多少小目标都买不回来的。

台上的东西一件件被刮分，我看了眼时间，觉得应该差不多了。

就在我准备和季青临那筠说先走的时候，展示台上再度升起来的东西，让整个会场都为之哗然。

我更是失态地掉了手里的茶杯。

台子上，整整摆着一尊青铜。

硕大的器型端正规整，通体泛着奇异的锈。

「妈耶！」那筠傻眼了，「青铜器都敢卖，不怕吃枪子啊！」

青铜器的买卖在国内有着严格的规定，私下交易不比盗墓轻多少。

季青临把掉在桌上的杯子扶起来，担忧地看我，「怎么了？」

我定定看着台上的青铜，嘴唇颤了颤，最终狠狠咬牙。

周扬！

我倏地站起身。

「许五，你干嘛？」那筠吓了一跳。

「我出去打个电话。」我匆匆往会场外走。

夜场规矩，电子产品不能携带入内。

我在外面拿回手机，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一通电话打给周扬。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小五，」周扬的声音有些欣喜，「怎么想起我了？

「你拿了奶奶的收藏卖，得到她的允许了吗？」我冷声质问。

周扬一愣，又笑着说：「小五你说什……」

「别和我装！」我低喊，「周扬你是不是疯了，那件青铜是奶奶从国外迎回来的国宝，你怎么敢把它拿出来卖！」

周扬沉默不说话。

我恨得声音从齿缝里迸：「你有没有想过，奶奶万一知道该怎么办，她没了小姨，命也没了大半，你是不是想气死她才罢休！」

「她是我亲外婆，我怎么会想气她。」

「那你这是做什么！」我喊了出来。

周扬犹豫良久，道：「我最近缺钱，不得不这么做。那件青铜在正规拍卖会不能交易，只能走其他渠道，我才把它寄卖给夜场。」

「知宝阁账上流动资金上千万，你缺哪门子的钱！」

「有一笔生意要做，资金缺口太大，」周扬沉声说：「总之，这件事你不要管了，也不要告诉外婆。」

「多大的资金缺口，让你敢把青铜都卖了，」我愤恨道，「青铜在国外被拍卖是大新闻，虽然奶奶匿名拍下，可它回到国内的事尽人皆知，你把它拿出来，要掀起多少风浪你心里有数吗！要是夜场里的人把消息露出去，你以为你不说我不说，就能瞒得住奶奶？我告诉周扬，奶奶要是出了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不等周扬说话，我直接挂断了手机。

被他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我一直以后周扬再怎么纨绔，始终知道分寸，可没想到他竟然连这种事都敢做。

那座青铜……

周家地库里有不少绝品收藏，周扬偏偏选了青铜。

无非是看重青铜的拍卖曾经被大肆报道过，这件器物本身的舆论热度极高，被迎回国不到半年就再度流入夜场。

当初周老太太 4600 万买回来，如今再度上拍，还不知道要拍出多少钱来。

但无论拍出什么天价，这尊青铜也回不到周家了。

我心里闷生生的疼。

替奶奶，替小姨，替周家，替知宝阁疼。

多少希望都放在了周扬一个人身上，他就这么轻而易举让所有人失望。

他怎么对得起她们，她们为他付出了一生啊！

我背靠着墙，后脑抵在冰凉的墙面上，想起小姨，想起奶奶，又想起少年时的周扬，满心绝望。

周扬不是人。

但我是。

我喘了几口气，换了肺里沉闷的浊气，再度拿起手机，打给了柳川。

「三竖，」我轻声问：「我有多少钱？」

回到会场里，我坐下后，低声问季青临：「多少钱了？」

「2600 万。」季青临回答。

我点点头，从那筠手里拿过竞价牌。

台上的拍卖师不停叫价：「2800 万，2850 万，2910 万，3000 万！」

价格节节攀升，那筠啧啧道：「真值钱。」

季青临轻笑：「这尊青铜大有来头，它的身价可不止 3000 万，具体能拍上多少，清漪，你觉得呢？」

「3300 万。」我面无表情举牌。

那筠和季青临立即看向我。

「你不是不让我们买吗？」那筠惊愕。

「不让你们买，没说我不买。」我淡淡回了句，继续举牌。

季青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

我知道季青临在看我，但我必须买下这尊青铜，没有别的选择。

价格节节攀升，我心里清楚，当初 4600 买回来，这次要花的绝对不止 4600。

我所有资产都是由柳川在帮我打理。

辛辛苦苦十一年，千万家底还是有的，但要买下这尊青铜器，恐怕远远不够。

在举牌的同时，我已经盘算怎么弄钱来。

我人脉宽广，开口借钱不算难。

「3700 万。」我冷静举牌。

倾家荡产，陪上全部身家，也要把这尊青铜拿回来。

「3800 万。」我再度举牌。

那筠眼睛瞪得和灯泡一样，「许五，看不出来你这么有钱。」

我没空理她，不停叫价。

价格上了 4000 万后，场里只剩我和另外两个人在叫价。

已经快到我的极限了。

再拍下去，我就要倾家荡产。

我心里惊跳，脸上纹丝不动。

「4860 万，4870 万……」拍卖师还在叫价。

原本季青临在一言不发地看着我，见我越发冷厉的眼神，忽然地，他从我手里拿走了叫价牌，冷静道：「5000 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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