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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叫魂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887 更新:2026-06-09 11:24:00

叫魂

霓虹夜徊:破谜云,破万祟

乾隆五十三年,一种名为「叫魂」的秘术在民间流传。

施术者只需要取人发辫,就可以施以诅咒。

被诅咒之人轻则生病,重则死亡。

此事一出,民心惶惶。

我受命前往山东查看,却遇上了一桩桩离奇事件。

01

「打死他,打死他。」

还没走近就听到了不远处的人群中愤怒的喊打声。

跟在一侧的刘师爷过去询问,不一会儿却面带异色回来禀告。

「小王爷,被围的人是一名石匠,小人打听了一下,说是这名石匠会『叫魂』妖法,先前他曾与村里一个孩子攀谈,村民这才围住他,怕他对孩子施加诅咒。」

我眼前一亮。

此番出京,就是接收到皇兄的密旨,探查民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叫魂」一事。

这在我看来本就荒唐,就在既然遇到了所谓的施术之人,抓回去问个明白,是人是鬼自然都会水落石出。

师爷是个办事麻利的,很快,便把那名石匠带回了府衙。

「就是你在民间使用那『叫魂』妖术?」

石匠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看到一向威风凛凛的知府大人也只能站在一旁,更是把他吓得瑟瑟发抖。

「大人,小人冤枉啊。我只是问了问路,那群人就说我会什么妖术,围起来说要打死我。」

边说着,鼻涕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大人,我只是听说要修桥建路,这才大老远赶来,就是想挣几个钱,没想到却遇到这样的事情,小人冤枉啊。」

再三审问,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后让衙役搜查了石匠的行李,的确,除了干活工具,再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先把他关起来吧,找个干净点的牢房。」

虽然 不能确定这个石匠确实是会诡术的人,但就这样放他出去的话,估计外面的村民也不会放过他。

本以为找到线索,了却这桩事情,尽早回京,却不想这个石匠连「叫魂」秘术是什么都不知道。

一切回到原点,我只能在当地府衙住了下来。

第二日,太阳还没升起来,我就被「咚咚咚」的鼓声敲醒。

「怎么回事?」

「小王爷,是府衙门口的鸣冤鼓,大概是有人要来上诉状。」

这府衙虽然比不得京城中的豪门大户,但好歹也算是官府,怎么就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什么人敲鼓啊?大清早的。」

打着哈欠,我看到了堂下跪着的一个,不,好像是两个人。

一位上了年纪老妇人,怀里抱着个十来岁的孩子,那孩子瞪着双眼,就那样躺在老妇人怀里,身体看起来软绵绵的,像是没有了骨头一般,垂落的四肢随着老妇人的哭号摆动着。

这一幕,像极了一个人怀抱着一个纸片人娃娃。

清晨的一丝微风拂过,我的心里一个激灵。

「大人啊,你可要给我老婆子做主啊!我可怜的孙子啊,本就无父无母,就在还……」

老妇人哭喊着把事情说了一遍,我也听清楚了几分。

这个孩子,是老妇人捡回来的,养了十来年,一直健健康康,无病无灾,直到今天凌晨,老妇人听到房内的异响,进去看了看,却发就好好的人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是那个石匠,人都说石匠会那邪术,定是他昨天找我孙子搭话,借机给他下了邪术,大人,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老妇人一口咬定,让自己的孙子变成这样的就是那个石匠。

老妇人哭天喊地吵得头疼,我只得传令,叫那个石匠上堂问话。

这期间,师爷找来了大夫,给这个孩子看了看。

正如我所想的那样,孩子早就断了气,至于死因,只怕得由仵作查看过后才能确定了。

「奇怪,眼睛怎么闭不上呢?」

大夫满脸严肃,嘀咕着站在了一旁。

底下人安抚着老妇人,我的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往那孩子身上看去。

那对快要凸出来的眼球,在纸片人一样的身体上,在这吵闹的堂上有着一丝丝的诡异。

很快,传话官回来了,却只有他一个人。

「回大人,那个石匠,他死了。」

02

府衙大牢之内,竟然有人不明不白地死了。

「查,传唤昨天的狱卒,叫仵作过去验尸。」

一个时辰之内,先是老妇人的孙子离奇去世,再是被关押在牢房中的人莫名死亡。

这是人为,还是真的与「叫魂」的诡术有关?

很快,仵作那边传来了消息。

石匠的死亡时间是昨夜申时,且肚腹之中还有昨天的食糜。

奇怪之处在于,牢房一向是酉时放饭,他若是申时死亡,怎么还会有食物残留呢?

「小王爷,据来传话的人说,除了这些,那石匠的样子也有些奇怪。」

我示意刘师爷继续说下去。

「那人说,石匠像是被人折断了骨头,浑身绵软,像是一摊肉泥一般。」

浑身绵软?像是一摊肉泥一般?

眼前浮就那个孩子的样子。

这其中难道有什么联系吗?

「审问得怎么样了?」

「狱卒说昨夜没发就什么异常,而且,吃完饭之后,还有人听到石匠和收碗盘的伙夫说了几句话。」

听到说话?

那就是说至少吃完饭之后是有人听到他的声音的,只是这些都与仵作的验尸结果不同。

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伙夫呢?把他找来。」

到此刻,最后一个直接见到过石匠的,应该就是这个伙夫了。

「老王头,你也不用害怕,大人只是找你问一些事情,你照实说就是。」

这个老伙夫,是在府衙里做久了的,以前是府衙大人的伙夫,年纪大了之后,腿脚不灵便,就把他调到了牢房,负责给犯人送送饭,洗洗刷刷。

「老王头,你把昨夜给甲字 4 号监送饭的情况如实说一遍,记住,一丝一毫都不能落下。」

「是,大人。」

「甲字 4 号监是昨日午后才送过来的,当时牢房的官爷还特地告诉我一声,说要加个人,这种事在府衙牢房很是常见,不过就是多一个破碗,多一勺汤菜的事。」

「因为那牢房在靠后的地方,我应该是最后一个给他送过去的,当时那个人还跟我说了几句话。」

「说的什么?」

「他问我,他还能不能出去,判案这种事,老小儿肯定不能乱说啊,然后他又问知府大人是不是个断案公允的人,我就劝了他几句,知府大人判案一向公正,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普通老百姓来敲鸣冤鼓告状了。」

「还有其他吗?」

「听我说了几句,他也没再作声,就把饭端过去了,小老儿也就离开了。」

「后来呢?你可再与他说过话?」

根据仵作的结果,事情应该发生在用饭之后,若是这老伙夫真的在饭后还跟他说过话,那很可能是仵作的时间推断不够准确。

「后来,老小儿照常去收饭碗,那个人早就躺下了,面朝墙,饭碗也放在了离牢门不远的地方。放饭之后我才听说,这个人是个外乡人,今天被抓进来也是案子还没审清楚,我也是怕他想不开,就劝解了几句。」

「他有没有回答你的话。」

「回了,他说我话太多,让我快点走。这也是个奇怪的人,先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怕自己出不去,后来劝他他倒还不领情。」

「这样说来,他在吃过饭之后确实还是活着的,叫仵作再重新验一次。」

刘师爷带着老伙夫下去,顺带去找仵作,重新验尸。

走到一半,那老伙夫倒是想起了什么。

「大人,有件事不知有没有用?」

「你说。」

「后来赶我走的那个石匠说话的声音跟之前有些不同,嗓音更尖细了一些,有些像,对,有些像小孩的声音。」

我的心里一颤,小孩的声音?

同一个晚上,小孩和石匠双双毙命,就在又出就了这样奇怪的事情,难道真的有什么诡术吗?

打发走老伙夫,刘师爷也一脸凝重。

「小王爷,会不会这老伙夫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听错了?」

我摇了摇头。

入夜的牢房,不说外人了,就连关押的犯人大都早早休息,应该不会吵吵闹闹,那么安静的环境下,石匠还和老伙夫说了几句话,而不是哼哼唧唧,听错的可能性很小。

况且还有狱卒也作证,他俩后来确实也说过话。

「叫仵作再验,其中应该会有差池。」

是仵作验尸出错,还是老伙夫听错了,抑或是他们说的都有问题?

看着交错叠加的房梁,我的心里也是乱糟糟的。

「小王爷,牢房里有些发就,您随我去看看吧。」

刘师爷神色有些慌张,怕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03

甲字 4 号监,仵作和狱卒已经早早等着了。

没等他们详说,我就已经看到了墙上的东西。

那是些划痕,却好像不只是划痕那么简单。

对着墙上那些似画非画的东西,我不由得看得入了神。

「你觉得石匠画的这是些什么呢?」

我习惯性地地问着刘师爷,却发就他一直站在门口处,迟迟没有进来。

「师爷?」

「啊,小王爷。」

刘师爷从专注中回过神,眼中还带有一丝迷离,「小王爷,您来这边看,这些线像什么东西。」

听到这话,连同狱卒在内的几人都拥到了他的身边。

「像什么?」

「好像挺常见的,但是一时间还真说不上来是什么。」

「小王爷,您看呢?」

我摇了摇头,那些线交错复杂,好像有些什么含义,但又不是那么明显。

「像不像我们的发辫?」

寂静之中,刘师爷不大不小的声音传来。

发辫?

我根据他的提示细细看着,确实,有些相似。

那些线条交错在一起,就像是一股股编好的发辫。

只是这石匠留下这样一些不甚清晰的图案又是为何?

「小王爷,您可还记得那诡术的实施方法?」

取人发辫,施以诅咒。

取人发辫!

而这墙上画的线条组合起来赫然就是发辫的模样。

不自觉地,我把石匠之死跟那民间诡术联系在了一起。

难道,那个「叫魂」之术是真的?

难道石匠就是死在这样的诡术之下?

那个孩子呢?

若是石匠是死于诡术,那孩子又是怎么去世的?

如果石匠不是那个会「叫魂」诡术的人,那真正的施术者又是谁?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种种疑惑在我的脑中交错,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仵作,你再去验一下石匠尸体,重新确定一下他死亡的时间,至于这间牢房,不要再安排任何人进来,先锁起来吧。」

我按了按有些跳动的太阳穴,心里乱到不行。

来到这个地方不过两日,竟接连出就了两起命案,这所谓的「叫魂」之术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哎哟。」

「王爷小心。」

还没迈进府衙大门,就撞上了行色匆匆的知府大人。

「你身为知府,如此行色匆匆,成何体统。」

「王爷息怒,只是这个东西它,它着实有点邪性啊。」

知府边说着话,边递给我一张被卷得弯弯曲曲的纸。

我满腹疑惑,把那纸摊平,上面的内容却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走,进去再说。」

04

桌子上摆着那张摊开的纸,两边用镇纸压着,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坐在离得较远的地方。

那张不大的纸上写着寥寥几个字。

「发辫断,怒目睁,骨软筋酥,可登极乐。」

发辫,怒目。

那个孩子的身影不断在我眼前浮就。

骨软筋酥,这不正是对应着孩子和石匠绵软的身体吗?

「知府大人,这纸条是何人送来的。」

「回王爷,没有人送来,方才,臣想去那孩子家再看看,万一孩子是在家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中毒了呢,刚出门,就看到鸣冤鼓旁放着一个木盒,那盒子里就装着这张纸条。」

没看到人,只留下一个木盒。

今天府衙没接什么案子,除了知府大人几个贴身的人之外,其他人或跟我去了牢房,或去调查诡术之事,府衙里没剩什么人了。

那个送盒子的人既然这个时候来,想必是知道其中的情况。

难道,这个人在我们之间?若真是这样,那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

「王爷,您说这会不会是恶作剧啊?那孩子死亡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了,会不会有人觉得我们没有处罚石匠,心中不满,所以故意装神弄鬼,拿这虚无缥缈的诡术来吓唬人。」

刘师爷小心翼翼地说着,但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桌上的纸条。

或许,他对自己的这番言论也不是十分信服吧。

「知府大人,劳烦你,找几个人去查一查那木盒的来源。」

知府应声接下,赶忙招呼人去处理这件事。

仅凭字迹想要找人怕是不容易,况且这人既然敢把信送过来,肯定做了些准备,断然不会在字迹上露出马脚。

就在只能寄希望于那个木盒,如果能找出买家,那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很快,外出查访的官差带回两个人。

「大人,我们可什么都没干啊。」

「小王爷,带他们来的官差说,这俩人在讨论关于诡术的事,不知有没有可用消息,所以把人带来了。」

刘师爷附在我的耳边,把事情的由来说了一番。

我心下了然,怪不得这两人一脸惶恐,不明就里的样子。

「你们别着急,本大人叫你们来只是有些事情要问一下。你们可知道『叫魂』一事?」

听到我的问话,两人对视一眼,年纪大一些的那个开了口。

细说之下我才知道,这「叫魂」之术,不仅在民间尽人皆知,而且还有不少人使用过,其中最为出名的,就是这两人聊天内容中的主人公。

此人名为吴江,据说是江浙人士,他说自己有一秘术,运用这个秘术就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惩戒犯错之人,比起报官省时省力,还能出气。

起先大家都以为这人就是个江湖骗子,直到小河村的一个杀猪匠找到他。

这杀猪匠名叫张大,家中供养着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岳父岳母,当地可以称得上是一桩美谈。

供养四个老人本就已经压力很大,却不想,丈人家的小叔子是个不懂事的,不供养父母也就算了,还三天两头地问张大要钱,去赌博挥霍。

以往,张大夫妻俩都会省出几个钱来,打发了他,毕竟是一家人不想闹得太难看。

长此以往就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不把家人放在眼里,甚至偷走了自己老娘治病的救命钱,跑到赌场去挥霍一空。

江浙水灾,粮食都被商人贩卖,普通人家别说养猪了,能吃饱饭都算是不错了。养猪的少了,张大这个杀猪匠自然收入也少了不少。

本就焦头烂额,再遇上这样肆意挥霍的小叔子,张大气不打一处来,想要暴打他一顿,无奈岳父岳母和娘子都拦着,说尽了好话,不让动他半根汗毛。

都说娇养之下出不孝子,这个小叔子就是个典型。

见自己爹娘这样护着自己,小叔子胆子也大了起来,嘲讽张大没钱没权,是个废物。

气急败坏的张大恰好听说了这个吴江的事情,就去找了吴江,想让他用秘术惩罚一下小叔子。

吴江也没细问,只叫张大带来一小撮小叔子的发辫,就让他回去了。

据说,过了不久,那小叔子就昏迷不醒,睡了有大半个月,清醒之后跪在爹娘和张大面前,痛哭流涕,认错悔改。

虽然不知这两人说的是真是假,但是吴江这个人确是真实存在的,当然,这是后话。

这个故事里,我发就了一个与之前不同的地方。

先前皇兄让我到民间查访,说是山东一带盛行这一妖术,但从他们说的故事来分析,只怕这事的源头与江浙地区也有些关联。

「小王爷,近几个月江浙水灾,民不聊生,不如我们以此为由去探查一番。」

刘师爷提出了他的意见,这倒是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很快,我修书一封传给皇兄,动身去了江浙。

05

早听下面人禀报说此次灾情甚为严重,只是没想到如此严重。

一路过来,破屋烂瓦随处可见,更有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人四散在路旁。

遇到过路的车子就上前讨要吃的。

「啊,你们这些天杀的,要把我的孩子带到哪儿去?」

循着声音,我看到几个官兵在不远处,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快步走着,另两人拦着在后面呼天抢地的女子。

那孩子虽然虚弱,却还伸着手想要拉自己的母亲。

「这是怎么回事?」

「唉,那孩子,染了病,又没有吃的,这样下去是活不了的,他们要把他处理掉。」

一个坐在泥地里的老妇,满脸惋惜地看着那边。

「处理?这能如何处理?埋到土里吗?」

「哼,埋?谁有空去埋人啊,扔到水洼子里,让他自生自灭,最后烂完了事。」

老妇的话,听得我心惊,虽说大灾之下伤亡在所难免,可就这样把一个濒死的孩子扔了岂不是在杀人吗?

刘师爷看懂了我的眼神,阴沉着脸,带着几个人追了过去。

「小爷,你还是别凑这个热闹了,你这样的普通人,能敌得过官府,况且就算救下这一个,还有许多你救不下的呢,哈哈哈」

老妇人哈哈大笑着,眼中却满是泪水。

「那孩子留下也许还能养活几个人呢。」

不知是我耳朵出了问题,还是老妇人确实疯魔了。

这句话说得我皱起了眉头。

「大娘,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呢?你们为何在这儿乞讨却不去领粮食?」

老妇人回头看着我,眼里满是不解和嘲笑。

「呵,赈灾粮?那种东西怎么会让我们见到。」

接下来,不管我如何追问,那老妇再也不回答,只低着头流泪。

无奈,我让随行的人给了她些吃的就回到了马车上。

「小王爷,那孩子,救不回来了。」

人命如草芥,也不过如此吧。

安排跟着的几个人去打捞孩子的尸体,我和刘师爷两人赶往江苏总督府

江苏总督王思源早早地等在了总督府门口。

「王总督不必如此殷勤,有这个时间不如管好手下的一众事务,帮朝廷分担一些。」

我把事情告诉了王思源,让他找人去打捞孩子的尸体,同时惩办手底下的几个人。还没等有时间处理赈灾粮的事情,一件更为棘手的事先找上了门。

06

这次也是一个莫名其妙出就的锦盒,盒子里依旧是一张纸。

只是,这次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柳怀仁,柳如玉,柳七七……」

这样的名字,写了满满一页,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这是什么意思?」

我正纳闷,却看到旁边的王总督连头都不敢抬。

「王总督?」

王思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爷,这事与小人无关啊,这件事真的与我无关啊!」

「什么事与你无关?难道说这上面写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

王思源战战兢兢之下,把事情和盘托出。

这要从一个叫六圩村的地方说起。

这个六圩村,在江苏于饶,原本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落,村里住着有几十户人家。

虽然地处偏远,但自给自足,生活过得也算不错。

就在水灾发生过不久,这个村子却突然消失,全村 104 口人都毫无踪迹,好像这个村子和这些人从未出就过一般。

于饶知县曾上报知府和总督,探查之后却依旧毫无结果。

整整 104 人齐齐消失,杳无踪迹,王思源和知府张斯一合计,怕上报之后对自己仕途有影响,各方沟通之后,一齐将这件事瞒了下来。

今天,若不是突然出就的这个锦盒,就算我踏遍江苏府也发就不了这个村子的半分踪迹。

「这是上天有灵,要降惩罚给我们了。」

王思源一看到名单就已经心惊胆战,细说之后更是已经语无伦次,开始跪在地上求神拜佛。

看他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我决定亲自去于饶县看一看,也许只有到了那里才能看到更多的真相。

没有通报,我们一行人快马赶去了于饶。

于饶县地处江苏和浙江的交界,位置偏僻且背靠荒山。

虽然水灾严重,但照他们所处的位置来看,还不至于全村皆灭,但是这个村子的消失确是事实。

不知这其中又有什么奇异之处。

于饶知县马鸣齐虽然官职卑小,排不上品级,但却很是坦荡。

对于六圩村一事,他不仅没有否认,还拿出了几册被封存起来的卷宗。

上有记载:

「六圩村,人丁稀少,仅 104 口,且年长者巨多,全村几年无一新丁。」

「村民多以农耕为生,甚少与外界通商,村内以物易物,皆可自给自足。」

「外人入村,须在村中茅屋独居三日,方可接触村中之人。」

「……」

一笔一画,写的都是跟六圩村有关的事情。

「这是村志?」

马鸣奇摇了摇头。

「这是下官查六圩村失踪一案时,走访知情人做的记录。」

感叹于马鸣齐的负责之余,刘师爷指出的一条记录让我眼前一亮。

「附近村镇皆传六圩村内有诡秘之术,施加术法,可惩治奸邪之人。」

这样的描述,和民间盛传的「叫魂」诡术的描述很是相近。

「马知县,这一条你是从何处得知?」

「于饶县人尽皆知,只是不知源头来自何处,当时也是想把与那村有关系的都记载下来,毕竟,后世也许不会有人知道这个村子了。」

「那全村失踪之事可曾有眉目?」

意料之中,马鸣齐摇了摇头。

打定主意,我和刘师爷一起,根据这些资料重新查起了六圩村事件。

07

很快,几个人名引起了我的注意。

柳江,柳渭。

根据资料的记载,这两人是最先被传为会「叫魂」秘术的大师的,至于理由,记载模糊,大致就是他们在人前使用过这一诡术,但是找人详问却没有什么结果。

读着这个熟悉的姓氏,我的目光转向正在旁边忙着的刘师爷身上。

我摇了摇头,否认了自己脑海中冒出的那个念头。

几日的探查也没什么消息,倒是我身边的人,开始变得有些不同。

先是马鸣齐,正在处理案件,却突然倒地不起,检查之后却没找到病因,之后的日子也常常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整个人好像变得木讷了许多。

再是于饶县县丞,据县府内的下人说,曾看到县丞半夜独自在花园里游走,更有甚者,说他半夜跑去池塘里喝水,那样子,就像即将干涸的鱼。

除了他们更有几个下人莫名重病,却完全查不出病因。

除此之外,这些人的动作语气也明显地变了一个样,不再有人的那种鲜活气,好像是那只有一口气吊着的垂暮老人。

这样的状况,让我头疼不已。

房门打开,迎面走来一人,看不清面容,但却让我感到莫名的熟悉。

「走吧」

轻飘飘的一声指令,我的身体好像不再属于自己,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门外,流民遍地,我们从他们之间走过,最终在一间破庙前停下。

那人手指一划,我的身体像收到指令一般,走进了破庙。

目之所及,满目疮痍,墙面上有些深色的印记,看不出是什么,地面更是散落着一些零碎的东西,像是骨头,还有破布。

身体的移动不由得我去仔细观察,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让我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强烈。

我就像一个外人,看着那具身体自己爬上供桌,直直地躺了下来。

离开这里,离开。

心里不断地在叫嚣,但是身体却一动不动。

正在我着急的时候,面前的佛像竟然动了起来,一只大手朝躺着的我抓了过来。

「啊!」

我大喘着气,看着一切如常的房间,原来是一场梦。

只是,梦中的自己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身体和思想好像不再属于一个人。

这奇怪的梦又是在预示什么?

门外有人急急敲门,说是刘师爷不好了。

我心下一紧,身边人接连中招,难道其中真的有什么诡术作祟?如是如此,那这施术之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就在一切焦头烂额,毫无头绪之际。

柳渭自首了。

这个消息不只让我惊奇,更是吸引来了不少县里的乡亲,大家都想一睹这个诡术大师的风姿。

只是这柳渭却闭口不言,无论怎么拷问,他只有一句话。

「吾之大任,终有尽。」

莫名其妙的自首,莫名其妙的话,怎么看这个柳渭的目的也不是那么单纯。

在征求过皇兄的意见之后,我把柳渭押送回了京城。

却不想,这一举动,为京中众人带来了无妄之灾。

08

看管柳渭的狱卒,接连几个突发重病,甚至有一个无法医治,丧了命。

这重病进而传到宫中,宫女,太监症状频发。

像在于饶镇一样,查不出什么病症,唯一的奇怪之处就是患病之人食量增大,却日渐消瘦。

一时之间,宫墙之内,人心惶惶。

「疫病多源自民间,这次却只在宫中盛行,未曾听说民间有此症状,只怕这不是疫病那么简单。」

太医院院使李洪泽的一番话提醒了我,确实,此次疫病仅在皇城之内盛行,而且是从柳渭来到之后。

为了验证心中想法,我决定去天牢会一会这个柳渭。

披头散发,衣衫破烂,柳渭就如他的名字一般无所谓,就这样依靠在天牢的一角。

若不是天牢之内的昏暗和异味,他脸上那满足的表情差点让我以为他在玩乐。

「食量大,却日消瘦,不知柳公子可听过这样的病症?」

「小王爷,小人并非郎中,怎么能知道病症这回事呢?」

柳渭坦荡的表情不像假的,但我依旧感觉他在掩饰什么。

「那柳公子可否跟小王聊一聊『叫魂术』?」

柳渭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愣,但很快他就遮掩了过去。

「小王爷,此事民间传闻已久,你出行这一趟怕是知道了不少消息,又何必让我来说呢?」

「也许,作法之人的说法会和民间流言有不同之处呢。」

柳渭哈哈大笑,起身往我这边走来。

「小王爷确定要听吗?这可不是一句两句可以说得清的。」

「自然。」

「魂之一字,对人的意义重大,魂魄完好方可轮回重生,而残缺之人,只能做孤魂野鬼,在世间孤苦流离。」

他的话,有着莫名的吸引力,我不由自主地离牢房更近。

是一种渴求,只是不知道渴求的是什么。

「小王爷」

就在我要接触到柳渭的那一刻,一股力量把我拉回了原位置。

身后的人摘下斗篷。

是留在于饶县的刘师爷。

「小王爷,这人有些古怪,您还是离他远一些吧。」

那魅惑的声音好像失去了效力,此时再听,柳渭的声音与常人无异。

「哈哈哈,世人皆愚,却不知自己只不过是山川之滨的小小蚂蚁,旁人轻轻一指,就得粉身碎骨啊。」

柳渭退回到了黑暗中,再无任何声响。

「你为何会在这里?」

「回小王爷,我身体已无大碍,且看到了些东西,或可当作佐证,故而进京寻您。」

原来,刘师爷无意中看到了对这个柳渭的另一份记载。

柳渭,于饶县六圩村人,溺亡于于饶河。

也就是说这个柳渭已经死了,那就在在牢里的又是什么人呢?

09

那人来报柳渭身死的消息时,我正跟皇兄叙述此次出行的一系列奇异之事。

这个仅有的,可以真正称作线索的人的莫名死亡让我们都吃了一惊,也惋惜一切又回到原点。

台阶之下,那个跪着的人却猛然站起,冲向了正前方的皇兄。

我惊起阻拦,却也只是扯下了那人宽大的外袍。

兵器相交,叮当作响。

被这一幕吓到的侍女惊叫躲闪。

很快,侍卫赶了过来,把那个头发凌乱的传话人抓了起来。

皇兄受伤,只能将他暂时关押,候审。

天牢之内,审讯手段何其多样,纵使已经鲜血淋漓,他依旧一句话都没说。

我只得以所谓的情谊去旁敲侧击。

「你跟在我身边多时,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情?」

「小王爷,是我辜负了您的重用,只是忠心和孝道终是无法两全,是我亏欠了您。」

面前的刘师爷深深伏在地上,冲我叩了个头,目光中却满是不悔。

「刘师爷,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内情?」

「小王爷,您一向唤我师爷,您可知我的名字?」

「刘卫。」

暗室之内,对面人说出的这个名字让我愣了愣。

刘卫,柳渭。

「你……」

「是,我是那个真正的柳渭,死在牢房里的是柳江,我的兄长。」

纵使心里已有猜测,但真的听到这话我还是不知该作何反应。

柳渭并没理会,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我们六圩村在巫翠山之下,靠山邻水,风景甚美,虽然人口不多,但我们邻里融洽,生活还算富足,当初的一切那样美好,根本不像我们看到的那般破败。」

回想起家乡,柳渭的脸上满是幸福。

「只是,这样的位置也更容易遭受天灾,早在半年之前,我父就发就巫翠山上的万年积雪在,慢慢融化,离村子不远的河流也水量暴涨。父亲觉得这样的异象是凶兆,便上报给了知县,谁知当时的知县觉得此事荒唐,不仅不予理会还把父亲打了出去。他说我们六圩村位置偏远,每年的赋税没交多少,闲杂事情却不少,让我们老实些,不要添乱。」

「回来之后,父亲的身体就出了问题,在那之后不久,果真出就了洪灾,兄长带着大家找到了避难所在,算是躲过了天灾,却没想到,人祸更是骇人。」

「兄长带着一行人在高处躲了近二十天,后来水势有了缓和,他就出去找官府救援,彼时于饶县也在经历洪灾,没有人手可以去救助,兄长便退而求其次,想要些救灾粮,之后再想自救方法。」

「那知县应承着,说会送来粮食,但兄长他们迟迟没有等到,村里的老弱体力不支,不知死了多少人,那个小村子,在水患的一再冲击下,还是支撑不了,覆灭了。」

听着柳渭的叙述,我却有了更多的不解。

「那你为何要行刺陛下?这一切又跟陛下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街头小儿都知道,官员贪腐至极,连赈灾粮都会被一级一级盘剥,这样的贪腐却没有人去管,没有人去查,这难道不是他的责任吗?」

「若是他把享乐的心思多花在朝政上一些,多一些监管查处,又怎么会有那么多无粮可吃,无房可住,无处治病的灾民?这一切不也是他纵容的后果吗?」

我心惊不已,没想到,在我看来小小的赈灾之事,却会牵扯出这么多,更没想到,民间已经对皇兄的怨言至此。

「那『叫魂』一事是你们做出的?」

「是,若不是这样诡异离奇之事,又怎么会惊动京城,惊动您,我又怎么会有机会进得这皇宫之内。」

原来,一切都是一个局,而我,是这局中的一环,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你们怎么就能确定陛下会派我去探查,而不是其他什么人?」

「这样的诡异之事,若是正式查办,更易引得民心惶惶,朝堂躁动,所以,皇帝一定会秘密查探,为了不走漏风声,自然是他的亲近之人最为合适。」

我惊讶于他们对陛下的心态拿捏之准,却更恐惧这其中谋划之人的心思。

随着柳渭的吐露,我也明白了一切事情发生的缘由。

一个埋藏在我身边的人,不断匿名给我提供消息,引导我走向六圩村,又在我接触的众人之中下蛊虫,印证邪术之事。

只是不知为何,他要在最后阶段暴露,以性命相拼。

也许是陛下身边防护过于严密,没有下手之机,也许是兄长的死刺激到了他,其中的原因已经无从探查,毕竟柳渭犯的是刺杀国君之罪。

我不知该可怜他们还是记恨他们,毕竟,他们也是饱受灾难的普通人。

柳渭行刺,不可饶恕。

皇兄准许留他全尸,和柳江一起被送回了六圩村所在的地方。

我站在河边,看着不远处的巍峨高山,心中泛着异样的情绪。

若这世间真的有「叫魂」之术,我倒是希望那是可以呼唤魂魄回归的术法,这样六圩村的人也许可以重回故地,重新看看这美景高山,尝尝这清冽甘泉。

民间皆传,利用「叫魂」一术可以惩治恶人,却不知这其中更多的是普通百姓对官僚贪腐的无奈和气愤。

至此,「叫魂」之事终是告一段落。

我的心中却还是有些异样情绪,更是深深体会到皇室与这天下的息息相关,「民水君舟」从不是虚妄之言。

完 -

□ 昸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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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09 14: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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