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妈妈不爱我

妈妈不爱我

向阳而生，做自己的光

我不喜欢我的女儿。

我讨厌她的叛逆。

今天她又弄得一身伤回来，坚持要转学，被我一巴掌扇倒在地。

打完看见她捂着脸，用仇恨的眼神看着我，我突然感到一丝后悔。

但我不能表露出来，于是叫她滚回房间冷静冷静。

夜深人静时我还在想怎么让她认错，谁知第二天睁眼，我竟然变成了女儿！

1

我不是不爱女儿，但她确实没有儿子讨人喜欢。

从小她的性子就是不服输，什么都要争第一。

小区里孩子们游泳本就是图一乐，她非要当第一名，把邻居家小孩甩身后老远，还说别人像乌龟。

邻居气得大骂，说不再和我们来往，弄得我十分没面子尴尬死了。

这还是小事，其他方面她也是较真得不行。

我带她去公园玩教她采花折花环，她说什么都不肯，一直嚷嚷着折花是不好的行为，老师说了不能伤害花花草草什么的。

让我在那成了反面教材，被大家伙嘲讽的眼神淹没。

种种所为，你说我怎么可能对她喜欢得起来。

老公总是劝我，叫我放宽心，说母女连心，她会明白我的好。

但当他和女儿单独相处几天后，又感慨地说女儿确实不怎么让人喜欢。

没关系，做父母的哪有不疼孩子的。

我是这么想的，谁知突然又怀上了二胎。

被这个意外惊喜打乱了计划，教育女儿的事儿只能慢慢来。

我和老公开始全心全意地为了这个没出生的小儿子做准备。

难免就对女儿的教育怠慢了些。

等小儿子成长到要读幼儿园了，我们才发现女儿已经叛逆到成了中学里的恶霸。

老师们不止一次告状，说她不听话，上课扰乱纪律，下课欺负同学。

相比乖巧的小儿子，她真的让我们操碎了心。

所以当她带着一身伤回来，倔强地要转学时，我都要气疯了。

我扬起巴掌狠狠地扇了她，大骂她是不是诚心要气死我。

「为什么你总是相信别人的话，我才是你的女儿啊！」

她捂着脸用仇恨的眼神看我：「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妈妈！」

这句话让我破了防，我捂着心口叫她滚回房间，什么时候认错了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妈妈，姐姐她干嘛呀？」

小儿子贴心地走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不气不气，以后叫姐姐滚蛋就好，你就不伤心了。」

还是小儿子懂事听话。

我抱起他亲了一口，晚饭特意做了他爱吃的虾仁蒸蛋。

关在房间里的女儿一直没有动静，死寂的房门内没有传出一丝声音。

我没有管她，她都 12 岁了，饿了就知道怕了。

我等着她给我道歉。

2

「这都几点了你还在睡觉！」

一声咆哮炸在耳边，我迷糊地听见了踹门的声音。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暖和的被子就被人掀了。

「快点快点！整天磨磨蹭蹭的，干脆就别读了吧！」

是谁……

这声音好熟悉……

我哆嗦了一下，被冻醒，睁开眼睛一看，立即就被惊得差点叫出来。

只见一个顶着我模样的女人，不耐烦地拿着扫把在我身边扫扫停停，见我愣着没动，还拿不耐烦的眼神看我。

「怎么，一顿没吃还是没长记性是吧？那你早上也别吃了！」

这话……

我惊恐地冲到洗漱池边，瞪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见我顶着女儿的面孔，正失落地看着自己。

「快点啊！」

顶着我面孔的女人又在催了。

我被逼无奈，快速洗漱好，套上校服后匆匆出门。

这一路上我都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我会变成女儿，又是因为什么我变成了女儿？

我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只能带着疑惑，背着书包走进校园。

「站住，李语嫣！」

没等我试探哪间才是女儿的教室，一个长相高壮的男生就拦住了我的去路。

「昨天我就和你说过，不给保护费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他挑眉看着我：「怎么，又特意在我面前晃想挨揍！」

这谁啊？

我皱着眉推推他：「我为什么要给你钱，你哪位？」

「哟！比之前还横了？」

他嬉笑了一句，叫上旁边几个男生堵住我的退路，自己掰掰手腕，走过来就是一巴掌。

「你以为我不打女生啊！不交保护费我打死你！」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这把年纪了还会挨欺负，关键是欺负我的还是个读中学的孩子。

我疯狂挣扎，死命挡着脸不挨巴掌。

但这具身体从昨晚开始就没进食一粒米，根本就没力气。

我只挡了开头几下，就被人掰开手，扯着头发开始扇巴掌。

那几下打得我眼冒金星，半天都没缓过劲。

等我回过神，已经是第一节课敲钟上课了。

我轻轻地碰了一下火辣辣的脸颊，憋屈和害怕的痛苦席卷了我的心。

我疯狂地奔跑，想要离开这里，想要回去找回属于我的身体。

小孩子太可怕了，难道昨天女儿的那身伤，就是这么来的吗……

我突然间想起，她回到家时脸是红的，所以她昨天也和我一样挨打了吗……

不敢深想下去，我怕自己会后悔。

压住心头的思绪，我一股脑地冲到校门口想跑回去，但是校门锁了。

「李语嫣你怎么又逃课，这样下去，将来能有什么好下场！」

看门的老大爷骂了我两句：「滚回去上课，别想从我眼皮底下溜出去。」

「我要走！我要走！」

这时的我已经有些哽咽了，指着自己的脸：「这里有人打我，我要回家！」

「胡说八道！你不压着别人打就不错了！」

他根本不相信我，见我争辩，立即拿起手机拨打了个电话。

没过多久，我就看见了一位戴着眼镜的女人匆匆走了过来。

「李语嫣！」

她咆哮着冲过来，指着我鼻子：

「你要是不想读书就给我滚出去，整天给我惹是生非，是不是要气死我啊！」

「我没有！」

我痛苦地哭起来：「你看看我的脸，别人打我啊老师！」

「打你？」

她稀奇地看了我一眼：「你不惹别人别人为什么要打你？他怎么不打别人？」

这句话让我窒息，我从来没想过挨打了还是错的那一方。

但这句话我总觉得耳熟，好像我自己曾经也说过一样。

不等我思索清楚，这个班主任就拉着我往教学楼走，边走还边数落我耽误她上课。

3

教室里的学生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也从来没听女儿说起过学校的事情。

她好像一直以来都是独来独往的那个，我从没见到有人约她一起上学，也从没见过她周末和谁一起出去玩。

她好像一个人就能在世界上活下去。

我记得以前我还问过她，有没有要好的女生，和班级里的学习委员班长之类的熟不熟。

她是怎么说来着……

【能站在你面前已经花光了我所有的力气，你还想我怎么样。】

我曾经为这句话大动肝火，狠狠打了她几下，但如今的我，却在慢慢体会她所说的内容。

「李语嫣，感觉怎么样？」

下课后，一个长相颇为甜美的女孩倨傲地走到我面前：

「昨天的拖把水好喝吗？回家有没有吓到哭。」

什么意思！

心一震，我顿时感觉有什么东西炸在心里：「你说什么，你昨天干什么了！」

「没想到你除了脑子不好以外，耳朵也废了？」

她哈哈大笑，指着我对旁边的几个女生说：

「你说就她这样，将来捡破烂是不是也抢不过别人？」

周围的人都笑了，嘲弄不屑的表情齐齐向我看来。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小孩子之间的【恶】，这种稚嫩尚且不完整的恶毒，却让我感觉毛骨悚然。

我忍不住后退一步，心里第一次有了胆怯的感觉。

「怕了吧，怕了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当烂泥！少在李沁面前晃悠，再惹他注意我就划花你的脸！」

「什么意思？」

我有些搞不懂她在讲什么。

「我说李沁是我男朋友，你不准去找他！」

她走上前，恶狠狠地拽着我的衣领说：「听懂了没有！」

「好……」

我结巴地答应了，不管那个男生是什么李沁还是张沁，我肯定不会去找的。

毕竟我又不是孩子，也不想在初中就早恋。

只是没想到，我不惹麻烦麻烦，却来惹我。

午休自由活动，我已经饿到要晕了，一打铃赶紧拿着饭盒奔向食堂，连吃两大碗米饭才感觉舒服了一点。

就在我暗自发誓等这怪异的「调转」情况恢复后，一定不再罚女儿饿肚子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来到我身边。

只听见一声咵嚓，我身边就多了一个浑身汗臭的男生。

他长得真的不咋地，但却很自信，一看到我就挑眉挤眼叫我去给他买饭。

我无语地白了他一眼，拿着饭盒走了。

谁知等回到教室，那个女孩又来找我了，没等我解释，她上来就抓着我的头发往桌子上磕。

一边打人还一边骂我：「我叫你不准招惹他，你当我的话是耳边风是吧！」

我从没受过这种委屈，下意识抓到什么就砸什么，和她扭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解。

就在我们撕扯的时候，班主任来了。

我当时没注意到女孩的变化，只知道她突然卸了力任由我扇巴掌。

还没等我手挥下去，班主任一把将我拽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咆哮：

「好啊你！一天不给我惹事你就心里不舒服是吗！不想读书就回去，别来了！」

她说着拿起手机拨打了电话，我听见里面原本属于我的声音在高声尖叫。

「是她先打我的！」

我指着那个女孩大声辩解：「是她一上来就扯着我头发砸！你为什么总批评我！」

「她打你？」

班主任狐疑地看了一眼女孩，只见她突然捂着脸大哭特哭起来，说我看她不顺眼欺负她。

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让我目瞪口呆，但万万没想到，身边看着我们打架的同学全都指认，我才是霸凌的一方。

我百口莫辩，这是学校教室又没有监控作证，当所有人都说那个人是坏人的时候，那她就只会是坏人。

于是我被带到了办公室，咬牙切齿地和欺负我的人道歉。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趁着老师没注意偷偷和我说：

「这就是你得罪我的下场！没人敢帮你！」

4

妈妈来了，但她还不如不来。

我麻木地听她说着我熟悉的话语，那些曾经从我嘴里吐露出的话，此刻成了插在我心上的刀。

她说：真对不起啊，我替我家语嫣道歉，那个女孩在哪，我让语嫣再和她赔个不是。

她说：这死丫头整天阴沉沉的，像个鬼一样，在学校里真是麻烦老师你照顾了，回家后我会好好收拾她的。

她说：我真是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孩子，要是当初我知道她会成这样，我都恨不得不生她。

她说……

我要疯了。

我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的，只感觉到窒息难受。

她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女儿，她怎么一句都不护着我，她到底是不是我妈啊！

我没忍住，上前拉住了她的手，问她：

「你为什么总是相信别人的话，我才是你的女儿！我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住口！」

她掰过我的脸，压着我再次和打我的女孩道歉，之后拽着我往外走。

「早知道你会学坏，当初就不该生你！」

一路上她都在骂我，用我的脸我的嘴说着最伤我的话。

那一刻我懂了，我懂得女儿的感受，懂得了她为什么说能站在我的面前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我是妈妈啊，我是她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当她伤痕累累地求我拥抱她的时候，是她鼓起勇气最后的试探。

她求我爱她。

她求我回头看看她。

看看她被打得浑身都是青紫的身体。

她是那么的懂事和坚强，如果不是已经崩溃到边缘，她不可能哭着说要转学。

我却在她最需要关心和呵护的时候，不耐烦地打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碎了她的骄傲打碎了她对「母亲」这一词的所有依赖。

所以她在抬起头时才会说：「你不是我的妈妈。」

「你不是我的妈妈。」

我抬起头哭着对面前的女人说：

「你偏心你自私你不配当妈妈！你根本从来都爱自己，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她过得不好，你明明看到了！看到了她回家时脸是肿的，但你就是当没看见！」

「你说她不像弟弟那样听话乖巧，所以不讨人喜欢！不是的！你明明是因为她不听你话，不像另一个孩子一样对你百依百顺，所以你生气！所以你不喜欢她！你就是故意的！就是故意当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故意看着她跌倒受挫折！」

「你以为这只是小事！是能训她听话的鞭子！你错了！！！」

我擦去眼泪，冷冷地看着她：

「她该恨你的，这辈子你就该得不到她的爱，如果未来她要和你断绝关系，那都是你活该。」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5

我从没想过我会这么简单就回来。

在被妈妈痛骂一顿关在房间不准吃饭后，我睡了一觉，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虽然皮肤状态和少许白发显示，我可能回来的时间晚了许。

但这是我的身体啊！

我匆匆忙忙地起身，冲到女儿的房间，这次我不敢再粗鲁地踹门。

我很小心地敲了敲，对着房门做心理工作，我有很多话很多话要和她说。

我想说我错了，我想说请你原谅我，我想说妈妈以后会好好爱你，会对你好，会和疼爱弟弟一样的爱你。

我想了很多很多，但是这些都没能说出口。

因为……房间是空的。

我差点摔倒在地，难以置信，这间小小的屋子，空旷得只剩灰尘。

「语嫣呢……语嫣呢！」

我冲回房间拉着老公质问：「语嫣去哪了！你把语嫣弄哪去了！孩子呢！」

「你疯了吧！」

被我摇醒的老公瞪着我：「她早就和我们断绝关系了，你忘了！」

「断绝关系？不可能！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

我疯狂摇头重新跑回客厅，开始找女儿存在的证明。

「没有……没有……这也没有……」

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哭：

「她东西呢她东西呢！她东西去哪了，你们把她东西丢哪了！」

「妈你干嘛呢？」

小儿子从房间探出头，语气有些不耐：

「不都是你丢的嘛，自从姐说自己成年了要和家里断绝关系后，你一气之下把她的东西全都丢了，这事你不是念叨了好几次嘛，怎么突然又忘了？」

「你说是我丢的？」

我从地上爬起来，拉着小儿子的手问：

「为什么我没有阻止？为什么你们没有拦着？她当时才 18 啊，你们就让她这么一个人出去生活，你们是疯了吗！」

「我看你才疯了！」

老公从房间出来，气得要死：

「在家天天骂她的是你，要赶她走的也是你，等她真的要和咱们断绝关系，把行李全都丢到垃圾桶的也是你！」

「那个时候我们没拦吗？是你说谁拦着就和她一起滚蛋！」

「这时候你想起来她苦了啊，当初把她关在房间里不让她吃饭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她苦！？」

他一口一句的质疑，让我的呼吸都要停了。

我哽咽地倒在地上，哭得难以自已。

等我收拾好情绪时，太阳已经高挂，我擦完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发誓一定要挽回女儿。

我真的知道错了，语嫣你能不能原谅妈妈这次，妈妈再也不敢了。

6

我找了大半个月，打听了许久才得知女儿的近况。

她真的是个坚强勇敢的女孩，18 岁经历了别人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的挫折，但她全都挺过来了。

此时的她刚刚大学毕业，正在一家培训中心当老师。

看着她面带笑容。和同事说笑着走进停车场，躲在汽车后面的我默默地流泪。

我真的不敢想象，没有父母保护，没有给她遮风挡雨的这些年，她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

那些一个人独处的日日夜夜里，她会不会恨我，恨这个绝情的家。

这些我都不敢深想。

我甚至连和她相认的勇气都没有。

我就这么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偷偷地关注着她，为她的一颦一笑落泪，为她自信的面庞感到心酸。

我不是个合格的妈妈，如果不是魂穿女儿度过的那一天，我想……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理解她身上的痛苦。

我站得太高了，总是以俯视的角度去看她，总觉得她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小事。

所以我才能说出：「为什么别人会打你？你就不能在自己身上找找错误吗？为什么她就欺负你，不欺负别人？」

现在回想起女儿当时的表情，回想起她湿润的眼睛和咬着的嘴唇。

我想。

她很失望吧，失望自己的妈妈是这种人。

我好难过，我真的好难过。

为什么要让我失去她，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些，如果就这么一辈子犯浑，不知她的痛苦，我会不会好过一些？

深夜我疯狂给自己灌酒，一边喝一边扯着老公骂自己。

哭着向天承认自己的错误。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他叹息一声，也陪着我喝：「其实我也有问题，如果说你是刽子手，那我就是给你递刀的那个人。」

「你混账拎不清，我又何曾真的想明白过。」

「咱们都是失败的爸妈，做父母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也最难的一件事，它不像考证一样有参考书有练习题，是个人渣都可以当父母。」

黑夜里他红着眼睛看我：

「这 6 年里我从没想过要和她打电话问一声，从没想过她会不会吃不上饭，没地方住，从没想过她走出家门，从此再无依靠是什么滋味。」

「她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投胎到我们家，让我们这对人渣抚养她长大，我都不敢想象我曾经是如何站在你身边，冷漠地看着她哭，看着她被你关到房间，不准她吃饭。」

「我有病吧，那是我的女儿，不是我的仇人啊！」

他猛地灌完一整瓶酒，又开了一瓶：「你说，我们现在去找她，她会不会再认回我们。」

「不会的。」

我笑着喝下混了眼泪的酒：

「她长大了，她已经强大到可以做别人的依靠，她不需要我们假惺惺的认错，也不需要我们迟来的关怀。」

「老公……」

我迷醉地看着他：「我们不要再去打扰她了吧，她也不会再想见到我们。」

「好。」

7

虽说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去打扰她，但怎么可能真的放任她受挫折不顾。

她被裁员了，我出钱赞助她创业。

她被渣男骗了，我和老公连夜套渣男麻袋打了他七天。

她又谈了个新男朋友，我带着儿子挨家走访调查，生怕她再受欺骗。

儿子说我这叫掩耳盗铃，说这种为时已晚的弥补都是渣渣。

我叫他闭嘴。

「小时候我怎么偏心的你又不是傻子，虽说是我们糊涂做出了这种事，但身为受益者，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我白了他一眼：「等我和你爸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剩你们俩最亲了，你可长点心吧，少说风凉话。」

他不说话了，之后偷摸跑去蹲点，比我还勤。

我说不出让她释怀的话，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如果哪有什么假如。

我们永远活在现在，发生过的一切已是定局，我种下的因收获的果，都是我咎由自取。

我没有什么可求的，只希望女儿一切都好。

夜晚睡前我还在偷偷哭，我清楚这是懊悔，也是忏悔。

今天已经过去，明天我会继续爱她。

我知道这几乎可以算是自我感动，但不管怎么说，能护着女儿一点是一点。

语嫣，妈妈的爱来得太迟了。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很沉，在梦里我看见女儿哭着朝我跑来，她说她想转学，想去一个不会有人打她，逼她喝拖把水的学校。

我心疼地抱住她，告诉她我一定站在她这边。

「什么破学校，居然搞校园霸凌！」

我听见自己怒骂：「走！咱们去找老师去！去找那几个欺负你的混蛋！妈妈会帮你报仇！他敢勒索你，妈妈打得他鼻血横飞！」

女儿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下一瞬她牵起了我的手，笑着点头。

这温度……

我停下了脚步，忐忑不安地转身看她：「语嫣……我……我没有做梦吧。」

「妈妈你在说什么？」

她看着我突然变了表情：「果然……你只是说说……你从来就没有……」

「不！」

我伸手抱住她：「妈妈知道错了，妈妈再也不会了！」

我的泪水肆意地流着，我哭着向她道歉，向她保证自己再也不会偏心。

我问她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会好好做个妈妈，做个她心目中称职的妈妈。

她迟疑了，可是很快就扬起笑脸，举起小手指：

「那……你不可以骗我哦妈妈，咱们说到做到，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的那个人会是猪八戒！」

「好！妈妈要是做不到就是猪八戒！」

我破涕为笑，伸手向她拉钩保证。

我有预感，这是我最后一次穿越，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神给予我的恩赐，但我会好好珍惜的。

我慎重地对她承诺，承诺自己会做一个好妈妈，做一把她成长道路上遮风挡雨的保护伞。

那天下午我们抱着哭了很久，久到老公回来，满头黑线地看着两双红肿的金鱼眼。

他什么都没说，挽起袖子去厨房做了晚餐。

那天夜晚我们欢声笑语，快活的气氛铺满餐桌。

划伤的疤痕不会消失，但我会再为它添上鲜花，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孤独狼狈。

8

第二天我就带着女儿，雷厉风行地找到那个勒索的小胖子。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拍了他打劫别人收保护费的照片后，一个电话打给 110。

看着他哭着喊着自己错了再也不敢，还是被警察带去派出所，我就感觉很爽。

我们不能用跟坏人同样的手段报复，但我能用自己的方式让他永远留下案底，作为他欺凌别人的代价。

接着我去找了班主任，我什么都没提，只是告诉她我很痛心学校居然有早恋的同学，这种风气太不好了，我要给女儿转学。

她脸都气变形了，哆嗦地告诉我不可能，我说事实就是事实，不信的话你去班上看看。

于是我拉着她去了班级，掐着点让她看到小女孩高吼：「李沁是我男朋友！」

「张小溪！」

此刻的班主任脸都红橙黄绿青蓝紫了，她怎么也没想到打脸来得如此快速！

我看了一眼完好无损的女儿，心里很是松了一口气。

「看吧，贵校的风气真是让人为难，这早恋早的真是别出心裁啊！」

我啧啧称奇，牵着女儿的手开始围观吃瓜，顺便还举报了一波当初为虎作伥的同学，惋惜地表示他们都是跟着混的小弟小妹。

本来班主任还想着息事宁人，要我作为大人不和他们计较的。

我向女儿使了个眼色，叫她去把那些曾经受他们欺负的人都找来。

今天我来替他们撑腰！

很快一个个被霸凌者都到场了，人数之多走廊居然站不下。

我站在最前面，瞪着班主任，告诉她今天这事没完。

我作为王语嫣的妈妈以及全体被霸凌同学的代表人，要和校长当面谈！

事儿闹得很大。

我压着不肯松口，抱着手臂站在走廊上，当面和校长谈判，告诉他学校里的不正之风已经很久了。

虽然里面有孩子们相互打掩护的作用，但做了教导工作几十年的校长主任老师，我不相信他们真的是一点都不知道。

「你们就是觉得只要不闹大，其他都可以忽略不计。」

我嗤笑地看了他们一眼：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真是出色的太极手段啊！我告诉你们，我女儿受欺负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罢休！今天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给这些被欺负的孩子一个交代！」

「语嫣妈妈，您看我们去办公室谈怎么样？」

校长全程赔笑：「都好说都好说，咱们一起喝杯茶慢慢聊。」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不知道谁，你抬腿我就知道你放的什么屁。

我白了他一眼，掏出手机递给旁边的小同学。

「别怕，今天阿姨在这里一定会帮你们讨回公道的，你先打电话给你爸爸妈妈，叫他们过来，咱们人多力量大！」

手机就这么当着他们的面一个一个地传递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家长赶到学校。

听闻自己孩子哭诉在学校受欺负后，没有一个能冷静说话。

最后闹得需要警察出面调停。

我坐在最前面，冷静地看着霸凌者的父母不停地道歉，内心并不觉得愉快。

我对他们说：「子不教父之过，孩子们之所以会成这样的人，很大原因在于父母。我知道你骂他了，可骂他能解决问题吗？能改变他欺负别人的举动吗？」

「你这就是转移目标，想要我们看在孩子小的份上算了。我告诉你不可能。你要是真心觉得孩子错了，那就好好教育她，而不是一边骂她，一边压着她道歉！」

9

我为女儿换了一所学校，在新的学校里她开朗了很多，时常会带着同学来家里玩。

我很小心的打听着她在学校的情况，时刻担心她会不会受欺负。

老公说我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但他喜欢这样的我。

他说从前的我偏激又固执，往往讨厌一个人就绝对不认同他的好。

他不喜欢那样的我，但他也受到了我的影响。

现在我变好了，他也能放心地公平对待两个孩子了。

我看着在院子里逗小狗玩，追逐打闹的姐弟俩，内心深深地感动着。

你看，心脏不长中间，但爱处在中间。

很久很久以后，有次陪着女儿睡觉，我曾好奇地问她，对我是从哪一刻开始感到失望的。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妈妈你还记得弟弟两岁生日那天，你蒸了一大抽屉虾吗？」

「那时爸爸还没下班，我先放学回家，剥了一大堆虾仁放在盘子里，想着等会给弟弟吃。结果等我上个厕所回来，虾被你都喂给了弟弟。我说那是我剥的，你骂我小气，说我不疼弟弟。」

说到这她声音哑了：

「我怎么会不喜欢他，不喜欢他的话为什么我要给他剥虾，妈妈你什么都不知道，还那么说我。我很难受，所以我顶嘴了，结果你骂了我很久，还说我就是故意不喜欢弟弟，就是故意和你作对。」

「我跑回房间你还追着我骂，弟弟被你的声音吓哭了，你也赖在我身上，说是我搅了大家吃饭的心情。」

「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讨厌你了。」

她背过身子，小声地哭：

「你也是我的妈妈呀，弟弟没出生前你很爱我的，为什么他一来，你就把所有的注意力和爱全都给了他。我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你都会怀疑，不该是这样的，你之前也很爱我的。」

她越哭越大声，我抱着她不停地道歉。

那件事我也记得，但印象没有她这么深。

在我的记忆里，这件事只总结成六个字：姐姐嫉妒弟弟。

但我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件在我看来寻常的小事，却是劈向女儿心房的第一斧。

她真的都记得，永远都记得我当时说的那些伤人的话。

有些人的童年需要一生来治愈。

我真的很庆幸，能这么幸运地弥补这一切。

我抱着女儿问了很多很多。

向她征询怎样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

未来的时间还很长很长，我在慢慢学习，我在慢慢成长，有些事情我做的不好，还请你一定要提出来，妈妈也是第一次做妈妈，希望你能多多指教。

我贴着她的额头，哼着安眠曲哄她睡觉。

在睡梦里，我看见自己牵着她的手，陪着她一起长大，她的手逐渐从小小的长成纤细长长的，而我在缓慢老去。

在我动弹不了，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为我唱安眠曲。

她说睡吧睡吧，妈妈你辛苦了，下辈子换我做你的妈妈，让我陪你长大。

我会在你受挫的时候陪着你，在你失业的时候帮你翻身，在你被渣男辜负的时候带着老公帮你揍他，在你谈婚论嫁的时候替你把关。

妈妈你睡吧……

剩下的路，我和弟弟会相互依靠接着走……

妈妈你睡吧……

没事的，我会好好爱自己，就像你爱我一样……

妈妈你睡吧……

下辈子换我来爱你。

10【番外】

我叫李语嫣，目前 30 岁，是个不婚丁克的单身女性。

我没有什么朋友，日常重心都放在工作上。

因为我很拼，所以晋升得很快。

老板很信任我，夸我是他的心腹。

下属很畏惧我，评论我是个没有感情只知道工作的机器。

在背地里还会猜测生养我的家庭，是不是也是一屋子机器工作狂。

我笑了。

怎么会呢，他们一家三口普通且幸福着呢，少了我这么个爱顶嘴不懂事的女孩，他们过得不知道有多开心。

今天依旧是加班，只是到 9 点 30 时，一通陌生的电话打了过来。

对面自称是我的弟弟，他说妈妈得了老年痴呆，一直在家里闹，哭着说要见我。

问我可不可以出来见她一面，全当看在生我的份上。

我说可以，但也就这一次，之后不要再联系我了，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

我去见她了，去见这个本该是我生命中最依念的女人。

见面我本该喊她一声妈妈的，但我想起她暴躁时说过不准喊她的话，于是又闭嘴了。

她认不出我，像个孩子一样躲在我曾经的房门口，小声地念叨着什么，然后蹑手蹑脚地打开门。

我看着她眼底的星光逐渐熄灭，然后崩溃地倚在门口大哭，质问丈夫和儿子：「语嫣呢！」

「你……你说两句啊。」

年轻的儿子拉拉我：「医生说她情绪不能再崩溃下去了，会出事的。」

「是我要她哭的吗。」

我抱着手看女人围着房子乱转，一边找着什么一边哭。

「你要我来我也来了，是什么情况你也看见了，她认不出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我看着身边这个和我相貌相似的年轻人：

「多带她去看看医生吧，最好连心理医生也一起看，有病趁早治。」

「你怎么能这么绝情！」

头发花白的男人在吼完妻子后，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她是你妈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到底是谁狠心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到底是谁错了倔着不肯回头你们自己也明白，少拿那些道德情怀绑架我，我告诉你我没有道德！」

看着他们我想抽烟了，但这里有病人，抽烟并不太好，所以我忍了。

我拿起包，和躺在地上的女人交错而过，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那个会惶恐不安的女孩已经死了，死在母亲的打压下，死在那个被赶出门的夜晚，死在潦寂无人问询的日日夜夜里。

此刻站在这里的我，不是她。

关上门的那瞬间，我听见年轻儿子不耐烦地说：「……是你把她东西丢出去的！」

哦，开始推卸责任了。

如果一个人溺水身亡，那害死她的绝对不止推她下去的凶手，那些围观的注视者一样有罪。

都现在了还争辩什么谁对不起我多点，有什么意义？

之后的很多天我们没有再联络过，直到女人临终前，他又打了一通电话。

他说妈妈哭得很厉害，一直在挣扎，一直在找我，求我去见她最后一面。

他说不想她死不瞑目。

我叹息了一声，到底还是去了。

病床上的女人瘦得不像话，胳膊上脖子上全都是抓痕和掐伤，这些都是她自己挠的。

她看见我迷糊了一瞬，然后就笑了。

她喊我的名字，笑着问我新学校怎么样，这里还会不会有人欺负我打我，如果哪里委屈了，一定告诉她。

她说她会一直站在我这边，会保护我。

她真的快死了，不然不会一直说胡话，说什么穿越到我的身体里，体会到了我曾经的感受。

还说自己已经改正了，老天让她再度回去，和我重修旧好。

她说她很幸福，她抱着我睡觉的时候感觉很满足，她说她很爱我，她想弥补我。

我静静地听完，没有什么想说的，只是突然很想抽烟，于是我去了吸烟区。

抽完两根烟后我再度回到病房，她已经意识模糊了，眼睛朦胧得分不清楚东西，但她还是认出了我。

她在唱歌，唱哄孩子入睡的安眠曲。

我握住她的手，轻轻地跟着她唱。

我说妈妈我已经不恨你了，虽然你对我不好，但事情都过去了，有些人这辈子注定得不到母爱，也没有什么遗憾。

我现在很好很好，一个人也很幸福。

谢谢你将我带到这个世界，虽然在中途就丢下我，让我一个人成长，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

只是，下辈子就不要当我妈妈了吧，我是人，我会疼我，也会伤心。

这辈子我们已经争锋相对了太久太久，我好累啊，下辈子我可不可以有个喜欢我的妈妈。

她会在我受挫的时候陪着我，在我失业的时候帮我翻身，在我被渣男辜负的时候带着老公帮我揍他，在我谈婚论嫁的时候替我把关。

如果这些都做不到，那可不可以就给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妈妈，我不求其他的。

能多一些爱我就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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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06 17: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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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而生，做自己的光

橘橘橘橘子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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