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杀白月光计划
被驯服的象:那些爱与黑暗的故事
老公的白月光死了。
他一点不难过,反而积极让我做试管生娃。
很快,我生下了女儿。
可女儿不像我,越长,越像他死掉的白月光。
1
我知道,张帆有个死掉的白月光。
但那都是婚前的事了,婚后张帆温柔顾家,对我百般宠爱,堪称 24 孝老公。
知道我不能生育后,他不但没嫌弃。
反而有些激动地对我说:
「真真,现在科技发达,我们完全可以去做试管啊。」
我不疑有他,去了他介绍的机构做手术。
很快,我怀孕了。
诞下了个漂亮的女婴。
女儿出生后,老公激动得跪在了地上,涕泪横流,护士医生都被感动了,说你有福,老公那么疼孩子。
我迷迷瞪瞪睁开眼。
刚才难产,中途大出血差点没了命,可张帆从头到尾,一眼都没看我。
更没关心我的身体。
他只是紧紧抱着孩子,眼神痴缠,像重获生命。
更像溺水的人,找到了唯一的浮木。
我的那点困惑,很快被初为人母的喜悦覆盖,张帆对女儿真没的说,他一大老板,无论是换尿布还是喂辅食都亲自动手,绝不假手于人。
只是到给孩子取名字,他自作主张,没征求我意见。
「宝宝就叫宛回吧,张宛回。」
宛?
我想起有人提过一嘴,他的白月光就叫林宛。
宛宛类卿,让我不舒服:「还有别的备选吗?」
张帆很会察言观色,他搂住我,温声解释:
「是,这个宛,是纪念林宛,她跟我青梅竹马,跟我亲人一样,原谅我的这一点私心吧!」
他这样重情重义,我再逼逼,反而显得小气。
再说,活人也没必要跟死人计较。
回到家,张帆就迫不及待地展示给宛宛准备的衣物。
衣柜里的衣服多得数不清。
从几个月大,到几岁,十几岁的,什么品类都备齐全了。
看着几柜子衣物,我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又说不出。
心里就是毛毛的。
直到我发现,衣柜里全是小姑娘用的,才知道了这点诡异来自哪里。
虽然是试管,但按法律,医生不会告诉我们性别。
生儿生女都一样,我不好奇性别。
可问题是,连我都不知道。
张帆,怎么提前知道的?
他,是怎么知道,一定会生女孩的?
2
「你是私下跟医生有联系吗?」
面对我的疑问,张帆像准备好台词似的,镇定自若说:
「没,我瞎猜的啊,女儿是小棉袄,我就不断祈祷是姑娘,老天听到了我的祈祷。」
他亲吻我的额头,心疼得让我多休息。
「你啊,别多想,要注意休息,半夜孩子我来带好了。」
半夜我发现女儿不在枕边,起身寻找。
客厅漆黑一片,只有隔壁房有光,老公轻晃婴儿床。
他对着女儿的睡颜喃喃:
「宛宛,我们终于见面了。」
3
莫名的寒意涌上心头。
我跟闺蜜分享疑惑:「别人当爸也这样?他好像把人生所有精力,都给了女儿。」
「你这是吃女儿醋吗?」闺蜜唐凝笑,「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老公晚上睡得跟死猪一样,别说带娃了,尿布都不会换。」
也是,我为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好笑。
张帆平日对我没的说,结婚多年没吵过架,红过脸。
唯有涉及宛宛,他才会动怒。
三岁那年,宛宛吃了邻居给的椰子糖,浑身过敏。
张帆放下上千万的生意,连夜飞回赶到医院,抬手就是给了我一巴掌。
「顾真,你到底怎么当宛宛妈的?她对椰子过敏你不知道吗!」
我被打懵了。
孩子是我十月怀胎,拼死生下来的,我不配?
他凭什么说!
我缓缓抬头。
「宛宛这是第一次吃椰子糖,你怎么知道她会过敏?」
4
老公眼里闪过一丝局促狼狈,他避开我的注视,含糊说:
「我发现过,只是最近太忙,忘记跟你说。」
撒谎,宛宛的一切,他比谁都记得清,何况过敏?
宛宛一天天长大,我的疑心,也日渐增大。
她长得跟我完全不像,也跟张帆不像。
我们都是双眼皮,但宛宛却是标准的丹凤眼。
眉眼间,没一丝相似。
可无论孩子什么样,都是妈妈心头肉,我看着她无忧无虑的笑脸,心里就柔软得不行。
母女连心,她健康快乐,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有天,我收到封快递,是张帆高中母校寄来的,说是班级纪念册。
他不在,我先拆开了,翻到一张照片时。
我忘记了呼吸,浑身血液都凉了。
张帆深情牵着的女孩,乌发齐肩,一双神采飞扬的丹凤眼。
与我的宝贝女儿,竟一模一样!
5
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怎么会跟白月光一样?
我被巨大的恐惧笼罩,疑惑,愤怒、茫然、心疼交织在心头。
也是我心大,一直认为夫妻间要有尊重,从没过问他过去的女友相关。
我对林宛知之甚少。
只知道他们青梅竹马,而她在高中出事故香消玉殒。
我找了私下侦探,调查了当年做手术的医生。
我现在肯定,他们动了手脚。
当时的王医生如今开了个小诊所,我雇人将他带到僻静的废弃工厂,看见我,他眼里闪过慌乱,底气不足地吼:「顾小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说,我只要真相。
「我女儿,跟林宛到底什么关系?」
他咬紧牙关,打死不说。
「世上有两种人别惹,疯子与母亲。」
我一步步走近他,抽出匕首。
医生面白如纸,汗一滴接一滴。
「一个母亲能为孩子做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我把他的手按在桌面,刀刃狠狠扎进他指缝间。
他吓傻了:「你这是犯罪,要坐牢的!」
「犯罪?谁让你们先对我的子宫犯了罪。」
我强忍愤怒,所有愤怒化作冷笑。
「我数到三,再不说,我就剁掉你的中指,你是医生吧,没了指头还能做手术么?」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
「剁下你手指,我立刻拨打 110,送你去医院,哦,离这里最近的医院只需要 10 分钟车程,你的手指能接驳上,我呢,最多判一年。」
「而你失去的,是一辈子没法上手术台的机会。」
我用一年,换他一辈子,谁划算?
医生终于崩溃,几乎是用吼的方式,说出深藏多年的秘密。
「是,你女儿是克隆人,是林宛的克隆!」
「你老公私挖了林宛的坟墓,盗取了基因,将克隆体移植进你子宫。」
「他要亲手养大白月光,你只是孵化她的工具人!」
6
一见钟情是假,相濡以沫也是假。
我曾问过张帆,他最喜欢我什么。
他下意识回:你很健康。
一个健康的容器,才能顺利为克隆体提供营养。
恨意恣意生长,但我必须冷静。
风雨越大,自己就越不能乱阵脚。
我需要证据,否则以张帆的实力,就算上法庭,孩子很可能判给他。
「你的老公非常谨慎,当年操作的记录他都要求删除,就算我给你当人证,你也没有物证!」
医生说得对,外人面前,张帆体贴多金,爱护家庭。
我必须潜伏,找出他实实在在的罪证。
再给他,致命一击。
7
我回到家,女儿正在为发型的事哭闹:「妈,我都留了那么多年长发了,为什么爸爸就是不让我剪?」
张帆面无表情,用不留余地的口气说:
「女孩子,就该留长发。」
我冷笑,林宛,就是长发。
我不做口舌之争,转头带宛宛出去剪了她喜欢的发型。
女儿快乐又不安。
「妈,你总先斩后奏,不怕爸生气么?」
我看着镜子里乖巧的女孩,心里一阵绞痛。
「不怕,你有选择的权利。」我温声说,「你想做什么,妈妈都会支持你。」
你,不是谁的替代品。
你,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羔羊。
你是妈妈独一无二的珍品。
张帆为此跟我大吵了一架,说我教坏小孩,我不理会,直接请了年假,带女儿去攀岩潜水。
她要玩摇滚,可以;她要高空跳伞,也可以。
我们去看相声,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张帆怒不可遏。
「顾真,你要毁掉宛宛是不是?」
虚伪的嘴脸让我想吐,我克制住情绪。
「我就一个女儿,多宠宠不行吗?」我微笑,「我赚钱,不就是为了给她这份自由么?」
张帆沉默,但我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恨意。
战争,已经拉响。
晚上,我装的窃听器,有了动静。
凌晨三点半,张帆偷偷去厕所,打了通电话。
「我看宛宛,需要换个妈妈了。」
8
我心一惊,这语气我听过。
宛宛二年级时,同桌男生送了她朵玫瑰花,还嚷嚷要娶宛宛。
小朋友之间的玩笑话,没人当真。
只有张帆面色铁青。
回到家后,他一把夺过玫瑰花,直接踩烂。
「我看宛宛,需要换个同桌了。」
后来,同桌家就出了事,交不起高额学费,全家搬走了。
看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张帆能骗我多年,全靠做事滴水不漏,我找的侦探跟了足足一个月,才有了线索。
「张帆半个月就会去郊外一次,那是个空旷的厂房,我不敢靠太近,得慢慢找机会。」
是出轨偷情?
那个厂房地址我知道,几年前张帆买来做仓库的,没想到内有乾坤。
那很好,多一份证据,就一份筹码。
但很快,我接到侦探的电话。
「不要来这里,千万不要——」
9
我正要问清楚。
电话那头,突然换人了。
「妈妈,你救救我,这里好黑,我好怕啊!」
撕心裂肺的哭腔,带着绝望的味道。
「妈,你听到了吗,妈妈!」
我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这分明是,我女儿的声音。
10
可我明明亲眼看着女儿出国参加夏令营。
怎么会出现在仓库?
顾不得细想,我立刻开车赶往仓库。
那荒无人烟,手机信号时有时无,进去前,我给闺蜜唐凝发去了信息。
「如果十五分钟后我没回应,立刻报警!」
仓库分好几层,电梯停运,好在灯还能开,我下到最底层时。
头顶灯,瞬间熄灭。
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中。
我听到怪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不祥的预感充斥全身。
那种声音,好像老鼠在管道蠕动,带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响声。
但老鼠会有那么多,那么大?
我心脏狂跳,大步躲进有电的厕所里。
关上门,就在我试图用手机联系外界时。
一只惨白的手掌,从厕所门板的空隙里伸了进来。
苍白的手指,慢慢试探着。
我脑子一片空白,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
门外,再次响起女儿古怪尖锐的声音:
「妈妈,原来你在这里呀。」
11
宛宛?是宛宛!
我想也没想,立刻打开了门。
眼前,出现了很多宛宛。
准确说,她们有着与宛宛一样的面容。
有的两只眼睛凸出眼眶,有的像无脊椎动物一样靠蠕动爬行,有的,身体是幼童,脸上布满皱纹。
有的可以直立行走,但关节生硬,木偶人一样缺乏活人该有的韧性。
这场面是形容不出的惊悚。
我这才意识到。
张帆,不止克隆了一个。
12
这些,都是他制造的半成品。
张帆出现了,他彻底卸下温柔面具。
「顾真,我是从千万个女人里挑中你,允许你当宛宛的妈,可你偏偏不懂珍惜,你不会真以为,你转移资产,我会毫无察觉吧?」
他脸一沉。
「宛宛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你带不走她。」
我忍住浑身的颤抖,痛骂他:
「张帆,你真是畜生!」
他根本没有权利,去制造她们!
「畜生?人类都在用猴子、老鼠做实验,本质有什么区别?这些半成品,我没有销毁,还好吃好喝地养着她们,还不够善良?」
他像摸狗一样,摸了摸「宛宛」的脑袋。
「乖,去找你们妈妈吧。」
数不清的「女儿」涌向我。
我明白了,他故意引我来这里。
就是为了让我消失。
我看不清路,只能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地逃。
奔跑中,张帆捡到了我掉落的手机。
他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顾真,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做妻子?」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气,浑身沁出冷汗。
但我不敢停,更不敢回头。
「你是孤儿,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学习优异,智商出色。」
「你消失,谁会在意?」
我凭借出色的记忆,摸索到了应急楼梯,当我手脚并用往上爬时。
有人手抓住我的脚踝。
「砰——」
伴随巨响,我整个人砸向地面。
痛彻心扉。
我忍痛回头,楼梯下那一张张脸,是我女儿的。
她们咧着嘴,宛如一只只恶鬼。
「妈妈,快带我们一起走啊。」
13
恍惚让我慢了半拍。
下一刻,我鼓足气力蹬开她们。
我消失,谁会在意?
我女儿会!
终于,我跑出仓库。
外头暴雨倾盆,我找不到车,分不清方向,但不敢耽误。
一头扎进雨幕!
14
不知走了多久,我终于听到了警车的鸣笛声。
我将仓库里进行非法克隆的事告诉他们。
可所有人都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
出于责任,他们去了。
但一无所获。
没有?我错愕不已,那一定是被张帆转移走了。
我恳求他们别放弃,警方用词委婉地说:
「顾小姐,那就是普通仓库,是里头难闻的气味让你产生了幻觉?你是让私家侦探调查丈夫吧,是不是精神太过紧绷了?」
他话里话外的讽刺激怒了我。
我冷静下来:「那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我闺蜜唐凝呢?」
警方失笑。
「顾小姐,你闺蜜压根没报警。」
「……」
「是你的丈夫张帆担心你,才报警的啊。」
15
我浑身血液冻结。
冷汗布满了我的后背。
是张帆报的警?怎么可能!
这时,张帆提着公文包,风尘仆仆赶到警局。
他面带愧疚,四处道歉解释,看样子,他跟警方领导相识多年。
「真抱歉,我妻子有精神病,总怀疑我出轨,又给你们惹麻烦了。」
「你……这个骗子。」
我怒不可遏,一巴掌打下,他眼镜被打歪,但依然面容温柔。
其他人都对他露出同情、可惜的表情。
英俊多金的丈夫,怎么就摊上疯子老婆?
他用力握住我颤抖的手。
他背对警察,声音温柔。
眼里冷酷如魔鬼。
「顾真,你放心,夫妻一场,我总会好好治好你的。」
16
当晚,他作为监护人,签署了入院同意书。
我被送到的精神病院,张帆也有股份。
我最信任的好闺蜜唐凝,作证我有病。
她甚至展示了最近我的电话录音。
「顾真,一直怀疑张帆对女儿有别的想法,还一直找人调查他,我作证,她有妄想症。」
记者报道了一切。
网上充斥着骂我的言论。
「跟自己女儿雌竞,真变态啊。」
「孤儿院长大的,缺乏安全感吧,也不知道用什么手段上位。」
当唐凝穿着火辣紧身裙来探我时。
我瞬间明白,她为什么背叛。
她脖间那条璀璨的宝石项链,是我的。
「你跟张帆什么关系?这条项链,是他拍下来给我的。」
她不否认,甚至有几分骄傲。
「顾真,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她话里话外,指责我忙于工作,所有的精力都给了女儿,疏忽了张帆的心情。
我只怜悯她。
「唐凝,他只是拿你当棋子。」
现在是棋子,未来是弃子。
张帆利用她,让我成为世人眼里不称职的妈妈。
唐凝根本听不进去,她羞辱我。
「顾真,你就是不懂知足,不张帆那么好的男人你不珍惜,那就别怪人盯上,张哥说得对,你根本不适合当宛宛妈妈。」
她自信满满说:
「帆哥说过,以后,我会是宛宛的好妈妈。」
17
张帆让护士给我加大药剂。
我会乖乖当面吃下,但在门关后,我立刻抠喉吐出。
夜深人静时,我会想女儿。
很想很想,想得肝肠寸断,但还不是时候。
捕猎者,最需要时机。
尤其当面对的敌人,实力远胜于自己的时候。
在进院第十天。
张帆联合小三将妻子关进精神病院的新闻。
如期登上热搜。
18
热搜里,全是两人出轨的照片。
一张张照片,揭开了张帆好丈夫的假面。
舆论开始反转。
「张帆微博晒过,宝石项链是拍下给妻子的礼物,但你们看,她闺蜜戴着哎!」
「我天,那她作证,谁知道是真是假?」
「顾真就职于外企,要真有精神病,怎么可能待那么久?」
律师接我出院那天,唐凝气急败坏冲了过来。
「顾真,你是故意的——」
这次,我没有留情,狠狠扇回她脸上。
「对,我是故意的。」我笑。
唐凝跟我一同在孤儿院长大。
我知她沉不住气,最会得意忘形。
「你就没发现么,那条项链,根本不是我的风格么,还是说,认识那么多年,你压根不清楚我的喜好?」
在得知他们的关系后,我故作不知。
反而,多次跟她炫耀那条项链。
看她嫉妒得面目全非又强装无所谓样子,我知道鱼上钩了。
唐凝哑口无言,脸色极差。
她开始倒打一耙:「顾真,我们一起在孤儿院长大,你样样强我半个头,只要来领养的人,最先看上的都是你,我不服,凭什么什么好事都让你拿走!」
我耸耸肩。
他们这点破事,与女儿比不足挂心。
但,却非常有用。
论资源财力,我打不过张帆,唐凝又知道我许多事,如果对簿公堂,我腹背受敌。
我得等他们出手后,再曝光他们。
我必须,让他们的证词不被陪审团信任。
张帆说得对,我无依无靠,但我有他永远没有的东西。
我有一颗,愿意为孩子。
赴汤蹈火的决心。
19
离婚官司正式开始。
幸运的是,对网上那些议论女儿一点不信,她坚定要跟我一起搬走。
奇怪的是,张帆居然没有阻止。
更没下绊子。
他甚至殷勤地为宛宛准备行李箱。
我防备地盯着他。
离开前,张帆诡异一笑。
说了句我很难理解的话。
「顾真,你会跪着求我。」
他非常笃定。
「你会,亲自把宛宛送回我这里。」
20
开什么玩笑,做梦。
新屋我早布置好,安保措施完善,女儿眼圈湿润地抱住我:「妈妈,我们不要再分开,就算你们离婚,我也一定要跟着你。」
她以为,我离婚是因为张帆出轨。
我没去解释,这个理由足够了。
仓库里的地狱,都与她无关。
但没几天,奇怪的事发生了。
半夜,我总听到窸窣的声音,我起身,厨房那有光传来,我松了口气。
「宛宛,怎么又大半夜偷吃冰淇淋?」
下一秒,我呆愣原地。
女儿两眼呆滞,嘴巴大大张开,狼吞虎咽吃着生牛肉。
牛血沿着她的脸颊落在地上。
我到抽口冷气,似乎感觉到有人来。
女儿一下扭过头。
我震惊地捂住嘴巴。
宛宛嘴巴大大咧开,仿佛不知足似的,继续埋头撕扯肉。
她的梦游日益加重,一到白天,什么都记不得。
她抱怨自己拉肚子,我帮她吹头发时,发现她头发里头白了一撮。
白发,每日增多。
不仅如此,她的关节开始肿胀发疼,几乎走不动路。
止痛针只能让她勉强睡几个小时。
宛宛疼得蜷缩成一团,浑身冷汗,我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移,隔几分钟就得擦一遍。
电话响了,是张帆。
他声音愉悦,充满捉弄意味。
「顾真,你说多利羊,为什么只活了六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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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因为提供遗传信息的母羊,当时就已经有 6 岁了。
多利一生下来,就是六岁,所以活不久。
难怪女儿在迅速老化。
彻骨的寒意笼罩全身,我痛苦得想撕碎他。
「没有我的特制药,宛宛会迅速衰竭,送回我身边才能保证她的安全。」
这就是他笃定我会送回的理由?
「我不同意。」
「我培养几个宛宛,只是时间问题,对我来说,她们没有区别,可对你有。」
软肋被拿捏住,我困兽一样声嘶力竭。
「林宛已经死了,现在的宛宛,根本不是她!」
张帆自言自语,语气疯狂。
「对,她不在了。」
「……」
「可她会变成她,我有这个自信。」
22
病床上,宛宛又疼醒了。
她一说话,牙齿含着血落了出来。
「妈妈,我怎么了啊——」
她一瞬间睁大眼,无助地哭了。
她的哭声,惊得屋外的蝉也开始悲鸣。
我痛苦地闭起眼。
眼泪控制不住地掉在手机上,屏保是女儿的照片,笑容可掬,无忧无虑。
可经历过仓库的噩梦,我明白再这样下去。
宛宛也可能变成那些半成品一样。
这是人类,碰触潘多拉宝盒的代价。
宛宛说想吃我煮的馄饨,我赶忙包了一碗,可她只吃了两个,牙齿又掉了几颗。
鸡汤馄饨顿时被血弄得浑浊。
女儿吓傻了,呆呆问我:
「妈,我会死吗?」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
那一夜我没合眼。
第二天,我将宛宛亲手送了回去。
23
这一幕,被张帆安排的记者拍下。
很快,我为了拿天价分手费,将女儿还回去的新闻上了头条。
张帆得意洋洋发来炫耀。
「顾真,跟我玩,你还嫩了点,听话点,否则我就给宛宛断药。」
这一招,很以牙还牙。
我痛苦地合上手机,任由网上的漫骂将我淹没。
就连唐凝也嘲笑说:
「顾真,还以为你有多爱女儿,原来都是为了钱啊,行吧,反正帆哥有的是。」
那一刻,我想跟张帆同归于尽。
可张帆看透了我,警告我:
「我死了,特制药也会没有,你女儿只有死路一条。」
我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难道为了活下去,宛宛就要一直待在恶魔身边吗,这与饮鸩止渴有什么区别?
他又会对她做什么?我要跟女儿坦白一切么。
将选择题交给她?
太残忍了,我做不到。
绝望中,门铃响了。
我收到个快递。
原来快递公司之前派送出错,几经周转,才送到我手上。
寄信人:周医生。
就是给我做克隆手术的那位。
寄出的时间,赫然就是他去世的那天早上。
24
U 盘里,有资料,录音。
我呼吸乱了,死掉的心燃起了新的希望。
「顾小姐,不管你信不信,这些年,我一直生活在愧疚中,当年为了钱做研究,我鬼迷心窍被张帆利用,他不肯放过我,威胁我不断配合他做实验,那些克隆体不人不鬼,我销毁她们时备受良心谴责,我其实不理解,你生下的孩子,已经是最好的作品,为什么还要做那么多测试?」
对,我也疑问过。
张帆有必要做那么多克隆体么?
信里给了我答案。
「张帆说,记忆才能让灵魂有温度。」
「他在试图将林宛的记忆,移植进克隆体里,所以才耗损那么多。」
我睁大眼,恶寒从心底升起。
「原谅我的懦弱,我没有勇气跟张帆对抗,我准备出国,希望这些资料能帮上你吧。」
他把实验记录都发给我。
可在去机场的路上,他出了车祸。
当场车毁人亡。
25
与此同时,我联系上了国外的林宛父母。
要彻底扳倒张帆,需要物证。
也需要人证。
女儿去世后,夫妻移民国外,辗转在非洲各地做义工,行迹成谜。
他们对女儿被克隆的事半信半疑,直到我发出宛宛的照片。
他们震惊了,订了机票赶了回来。
我接他们回家,告诉他们原委。
「叔叔阿姨,我希望你们出庭作证,在你们出国不久,林宛的尸骨就被盗走,张帆制造了那么多克隆人,我们必须曝光他。」
林宛妈担忧:
「张帆从小激进固执,现在又有权有势,没有证据,我们怎么扳?」
我拿出 U 盘,信心满满告诉他们:
「放心吧,我有证据。」
开庭前,我们做了万全的准备。
可开庭那天。
夫妻两人,却站在了张帆身后。
26
张帆露出我熟悉的笑。
胸有成竹,无所畏惧。
开庭前,他在我耳边说:「这两个,都是我聘请来的演员,是不是跟照片里的林家夫妻很像?为了调教他们,我可费了不少事呢。」
他晃了晃手里的 U 盘。
假夫妻将我的资料,复刻了一份。
我紧紧闭起眼,身边的律师也十分无措,张帆像一张大网,将我们最后的希望一网打尽。
开庭后,他胜券在握。
抚养权,我希望渺茫。
这场拉锯战终要拉下帷幕。
可关键时刻,我提出有新的证据。
「我想让大家,看一段视频。」
27
就在半小时前,我实名举报张帆的一个化工厂。
这次学聪明了。
举报的理由是非法经营与环境污染。
警方速度出警,在工厂的秘密隔间里发现了人体试验室。
众人骇然,实验室里那几十个克隆体再也无所遁形。
张帆猛地站起,凶狠地看向我。
「顾真,我要杀了你!」
我唇角上扬,欣赏他难得的失态。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那对夫妻是假的。
「所以我在 U 盘里反向植入了病毒,只要你用,就会被我截取信息。」
「我想要的,不仅是特效药,还有你的实验室地址。」
「我只见过二十年前林家夫妻照片,你找的演员也确实很像,我确实分辨不出,可有一点。」
接到人后,我试探他们。
我故意摆上椰子糖。
「宛宛平时最喜欢吃这种糖,都吃得牙齿蛀牙了,你们试试?」
宛宛对花生过敏,那原主林宛一定也是。
可他们毫无反应地接过,品尝。
那时我就明白过来。
他们绝不会是林宛的父母。
28
张帆不愧是见惯大世面,很快镇定下来。
「我是双重国籍,两国在克隆人领域的立法,都是空白。」
他竟然可以带着笑,讥讽我。
他怎么能在法庭上都可以,这样傲慢?
我死死掐住掌心。
这时,警察大步朝他走来,亮证。
「请跟我们走一趟。」
张帆表情微变,他的金牌律师挡在前面。
还是那套立法空白的说辞。
可警方却说:
「张帆,你涉嫌十二年前的买凶杀人,请积极配合调查。」
29
还记得,那个戏言要娶宛宛的同学么。
当年,这家父亲出车祸,双腿截肢,失去工作后交不起高额学费,全家搬走。
我回头调查了张帆在那期间的转账记录。
果然,他有一笔款项,转给了肇事司机的亲属。
法律或许有漏洞。
但天网恢恢,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犯。
克隆人一案震惊全球,无数专家学者参与讨论,张帆的所作所为突破伦理道德,凶残至极,大部分认为,他残害的克隆人也同样拥有人身权利,必须按杀人罪论处。
宛宛知道真相后,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寸步不离陪着她。
我怕她自卑,怕她受不了别人的指点,真相那么残酷,我怕她承受不住。
第三天,女儿终于肯开门。
她红着眼问我:
「妈妈,你会讨厌那个人么?」
她甚至不敢提林宛的名字。
「你会讨厌,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我么?」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表情,我心里刺痛。
「为什么要讨厌她,林宛没做错任何事,她跟你都是无辜的呀。」
我告诉她:
「你能来到妈妈身边,是上天的恩赐,你是克隆人,你的基因与另一个人一样,可决定你是谁的,不只是基因,还有你自己,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为了成为那样的人,你做出了什么努力,做出过什么决定,这些点点滴滴,才构成你是谁。」
宛宛擦干眼泪,坚强地点点头。
「我懂了,妈妈,我不会让你失望。」
我准备带宛宛出国。
外国的科研机构,说不定可以帮女儿延缓细胞衰老速度。
收拾着行李,警局的方队突然给我电话。
「小心,张帆被保释出狱了,他肯定会来找你们麻烦!」
我心头一跳。
怎么可能,他犯的可是重罪!
「张帆将那些克隆人体的器官贩卖出去,有不少高官给他作保——」
忽然,余光瞥到墙角有一道黑影。
我猛地回头。
可太迟了!
张帆满脸狰狞,一棍子朝我袭来。
30
这是哪?
脸贴着潮湿粗糙的地面,摇摇晃晃的。
应该是船舱内部,他想偷渡走?
我努力睁开眼,模糊的视野中。
我看到张帆蹲下身,他眼神炙热地摸了摸女儿的脸。
「宛宛,再等等,我们就能团聚了。」
「谁也不能阻拦我们在一起。」
我心急如焚,女儿毫无知觉地躺平在狭小的床板上,边上摆着各种机器,张帆亲自操刀,往她脑壳注射进某种液体。
机器好眼熟。
我想起,在周医生资料里见过。
他在准备移植记忆!
31
可这项技术根本没成功过。
许多克隆体因为这项实验精神崩溃。
我呜呜地挣扎,张帆嫌我烦,一脚踢向我腹部。
我疼得蜷成一团,他黑漆漆的眼睛俯视我。
「顾真,你阻止不了我,我要做成的事,就必须做成。」
他反问:
「当一个人的记忆灵魂都换掉时,你还能当宛宛的妈么?」
当记忆替换,女儿,还会是原来的她么?
他打开开关,女儿发出痛苦的呻吟。
心好像要被刺穿,我想怒吼,可嘴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张帆的计划,似乎真的要成功了。
女儿的记忆好像退潮一样,一次次地减少。
她有时浑浑噩噩醒来,会惊慌地问我妈妈这是哪。
有时醒来,她会不记得我,问你是谁。
她记不清自己多少岁,分不清自己是谁。
张帆脸上洋溢着异样的亢奋,不停朝我炫耀。
「林宛很快就会回来,你懂么,只有肉体与记忆都一致才算复活一个人,躯壳只是容器。」
记忆移植,分阶段,分时段。
在最后一次植入后,女儿昏睡了一天一夜。
这次她醒来后,嗓音都变了。
女儿缓缓坐起来,茫然地看向我问:
「阿帆,你怎么变老了?这女人又是谁?」
32
林宛,真的回来了。
我紧紧闭起眼,像坠入无尽的冰冷与黑暗。
张帆欣喜若狂。
「她是谁不重要,宛宛,重要的是我们终于团聚了!」
他抱住自己失而复得的白月光,喜极而泣。
身体长期被注入麻药,林宛醒后很虚弱。
张帆对她说:「你生了病,所以有些事想不起,那都是不开心的事,没必要记着。」
林宛蹙着眉,带着几分美丽的忧郁。
正如张帆曾描述过那样,林宛是个充满文艺气息,脆弱温婉的姑娘。
她很信任张帆,张帆说我是坏人,她就不再追问。
「有她在,我睡得不自在。」林宛指了指我。
我喘不过气,死狗一样瘫在角落。
最亲密的母女,成了陌路人。
我死死盯着她的脸,干涸掉的眼眶又开始流下泪。
林宛捂住胸口,撇开头,不愿看我。
「她好奇怪,阿帆,我真受不了她。」
她说见到我,心口总会疼。
张帆温声安慰:
「她是很烦,但别的房间不安全,宝贝你再忍忍,再等等,几天后,我就带你出国。」
我捕捉到一点信息。
张帆这几天不能出海,为什么。
F 市是海边城市,港口多,警方人手有限,要全面布防难度极大,张帆现在出海完全可以。
我想起了,他有家出口贸易的公司,就在峡湾。
而峡湾最近有风筝节。
我透过小小的船窗,果然看到天上飘着几只风筝。
只要能逃出船,就有机会获救!
风筝节最后一天,海滩人少了。
张帆趁机开船,驶出海湾,准备朝公海驶去。
没开多久,依偎在张帆身边的林宛,袖子里划出什么东西。
她握住针管,猛地转身。
用这辈子最大的气力,最快的速度。
狠狠扎进张帆眼睛里!
张帆发出惨烈的喊叫,捂住左眼慌乱后退。
她调转船舵,用尽气力冲我喊:
「妈妈,你快走!」
33
几乎是同时,我挣扎开了绳索。
昨天,「林宛」练习走路时,没站稳,碰倒了几个瓷碗。
我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用脚紧紧压住一片碎片。
我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张帆的注意力被「林宛」手上的伤分散注意,趁他不备,她将碎片随便踢到我这边。
我用手指扣住碎片,紧紧握进手心里。
黑暗里,我们四目相对。
我看不清她的脸,可我知道,她在凝视着我。
船舱外起风了,海浪声跌宕不休。
船舱摇晃,像婴儿的安眠床。
这时,我听到她用很小声的声音说:
「妈妈,这次换我保护你。」
34
绳索断了。
我扑上去跟张帆扭打在一起。
厮杀,是人类最原始的本性。
张帆左眼裂开,鲜血混着肉,但疼痛刺激下,他力气反而大得吓人,操起手边的椅子,猛地砸向我。
我被砸中前胸,剧痛中,我费力拖住张帆的腿。
「宛宛,快逃啊,游回去,峡湾有警察巡逻!」
快走,我要拖不住了!
女儿平时很听话的。
我让她做什么,如果有道理的事,她都会乖乖听话。
可这次她没有。
「妈妈,我说过,这次换我保护你。」
她的眼睛从没那么亮过,像初生的鹿。
也像开鞘的刀。
说罢,她冲向张帆。
以鱼死网破的力量,将他扑进湿冷的海里。
35
张帆不会游泳。
当赶来的海警将两人捞上来时。
张帆已经死透了。
可宛宛也失去了呼吸。
我跪在甲板上,脑子一片空白。
警察在劝什么我根本听不清,也听不懂,我双手按在她胸口,不停地做心肺复苏。
随着我每一次按压,女儿头发上小小的粉色发夹就随着颤动。
那是她最喜欢的动画公仔。
我答应她这学期考进前十,就去迪士尼乐园。
她才高二,还是个孩子。
或许在我眼里,她永远都会是个孩子。
我祈求,祈求着天上亿万神明,能听到我的哀求。
放过她,饶过她吧。
温热的泪滴在女儿脸颊。
泪水糊住了眼,但我不可能停下,也不敢停下。
一下,一下。
又一下。
忽然,我听到一丝微弱的声音。
「妈妈……」
36
警局里,我们交代了被绑架后的过程。
「我女儿,装作有了林宛的记忆,成功欺骗到了张帆,获取了他的信任……」
一直捧着热牛奶的女儿,却打断我说:
「妈妈,我没有欺骗。」
我愣住。
宛宛移开了视线,对警方说:
「我看到了,林宛的记忆,她不是意外落水死的。」
她的眼瞳里,渗出恐惧。
「她是被张帆杀死的。」
37
「林宛最后的记忆,是在落马河边,推我下去的人就是张帆。」
林宛,从没喜欢过张帆。
所谓青梅竹马的爱恋,只是张帆的一厢情愿。
林宛忍无可忍,约了张帆晚上出来。
她说自己有喜欢的人,希望他不要到处造谣。
「我这辈子也不会喜欢你,也希望你划清界限,不要到处说我们是一对,你这样对我很困扰。」
这话刺激到了张帆。
他是典型的反社会人格,偏执,冷血,以自我为中心。
杀人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他将林宛推下了河里。
那个年代,夜晚的河边没有监控。
为了照顾张帆的面子,林宛特意选的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
她不会水,痛苦地挣扎求救。
而张帆就垂眸站在河边。
「宛宛,我不喜欢你这样。」
「不听话的女孩子,是不好的,是有瑕疵的。」
「不喜欢我的宛宛,不需要存在了。」
寂静无人的河边,求救声越老越小。
流水声覆盖住最后一丝气息。
最后,张帆看了眼落在一边的书包。
一脚踢进河里。
38
世上很多人,会将偏执视为喜爱。
在林宛葬礼上,张帆也曾哭得背过气,那真情实感的模样,让在场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爱她。
联系过的海外实验室发来邀请,愿意帮女儿做延缓衰老的研究。
飞机穿过大片云层,机舱内出奇地安静,静到我能感受到气流每一次颤动的频率。
女儿靠在我肩膀,我以为她睡了,想给她盖上毛毯。
她合着眼,用微弱的声音问:
「妈妈,你说,我到底是谁呢?」
是林宛,还是张宛回?
我说这不重要。
你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拥有彼此,拥有此刻,还会有明天,会有很多个美好的日子。
命运或许不公,但这从不是我们放弃的理由。
每一棵小草,都有向上生长的权利。
窗外晨光微熹,云海成了暖洋洋的橘子海。
我认真告诉女儿:
「宝贝,今天一定会是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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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6 14: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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