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火飞蛾
祸国
九月九重阳节那天,秋风萧瑟,风卷云涌,枯黄的叶席卷在京城的大道上,扬起一片尘埃。
听说天子要在宫城楼头与民同乐,无数百姓为一睹圣颜,蜂拥而至,万人空巷。
而那一天,陈言之却被发跣足,一身白衣,双手将裴子攸的遗表捧过头顶,于通往宫城的长街上,一步一跪,一步一叩,一步一朗声,一步一成诵:「臣,礼部郎中陈言之代已故朔方将军裴子攸陈情上言,臣裴子攸言,伏奉圣恩,徙臣出任平州,领一州军务,效半生犬马。本当……赤胆以报,裹尸而归。无奈贼寇侵袭,溃我边防……」
「自城困以来,中使三至,罪臣九辞。非有两意,唯此一心……今此据表,不为偷生,只求吐心露胆……勿恃上国之威仪,轻胡虏之悍勇……四十万贼寇陈兵境下,臣十一万军士固守平州……精锐数折,良将几亡……臣遣使无数,告京求援……城中府衙……贪墨无度……致使军中钱粮无济,军资乏匮,罗掘鼠鸟,折草为兵……臣知此战……必死无归……无报养育之恩,不事慈严之爱。」
「臣自知无生,斗胆上言……万望陛下,整甲缮兵,重囤钱粮,修台点将,委军以贤……勿信和合可保天下,偏安能全社稷……期冀亡而有灵,丧而有魂,许臣再闻王师北上……复定故土,承平宇内……臣自当含笑瞑目,死亦无愧……」
起初,道旁的百姓只是侧目而视,浑然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一个人在这普天同庆的时日里,行如此奇怪之举——毕竟,他们也听不懂裴子攸文绉绉的奏表中,究竟说了些什么。
出于好奇,他们纷纷追随他的脚步,跟在他的身后议论纷纷,揣测着他所诵念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可有些人却听得明白,于是感慨声起,呜咽声重,不一而论,直惹得旁观的众人也愈发疑惑,遂四下问询,陈言之所诵奏表究竟何意。所以许多有识之士便站了出来,随着陈言之的诵念将奏表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同围观众人解释,直说得周围的人唏嘘不已。
一直到宫城之下。
那一天,被朝廷按下去了整整一年的奏表终于昭示天下。
不仅朝堂上所有的官员听见了,顺平侯也听见了,天下人都听见了。
所以在谢闲在见到陈言之所做的一切,脸色大变,要降罪陈言之的时候,顺平侯跪倒在谢闲的脚下,以头触地,老泪纵横,嘶哑着嗓子求天子放过陈言之,也求陛下重新彻查平州之事,还其子一个公道。
悲痛之情溢于言表,在场之人无不闻之落泪。
但是区区一个顺平侯又如何能阻挡谢闲的怒火?
他撇开顺平侯,俯视着跪在宫城下高捧奏表的陈言之,厉声呵斥:「陈言之!你在做什么!」
陈言之不卑不亢,垂首答道:「臣代故友上言,昭平州疑云以天下,求陛下重审平州大案。」
「你放肆!」由不得谢闲发话,他身旁的臣子便迅速站了出来,「平州之事早已尘埃落定,昭告天下,举国尽知,何以今日要单凭你一家之言,便要置国家法度于不顾,定案重审?」
「法度是为昭示公理而存在,案情有冤,就要重审!」
「三司共审,何来冤情!」又有人站了出来,「难道就要凭你手中一份奏表,断言三司错漏,法度不察么!」
陈言之顿了顿道:「陛下,臣久别三司,早已不知如今三司办案是否还如昔日一般循例按察,秉公执法。但臣却有一问,求知于陛下。顺平侯爷半生戎马,赤胆忠心,为大冉立下无数汗马功劳,人尽皆知。侯爷膝下共有三子,大郎十八年前命丧奉城围城之战,枭首悬杆,尸骨无存;二郎十四年前为守朔方,誓与城池共同存亡,至今遗骨仍流落塞外,不得归乡。臣请问陛下,顺平侯一脉满门忠烈,何以三郎却在平州众官口中,成了贪生怕死之辈,鱼肉百姓之徒?又何以被扣上贪墨粮饷,误报军情的名声?陛下同裴家三郎是堂表的兄弟,总角的交情,又何以不肯细阅三郎血泪之遗表,却信他人信口之雌黄?臣求问陛下,陛下当真相信子攸会如此行事,弃家国大义于不顾,贪虚名小利以误国吗?」
谢闲没有回答。
宫城外的百姓议论纷纷,嘈嘈杂杂,无数声音随着秋风一直飘到了宫城的上头。
其中最多的言论,自然是对三司的判决开始表示怀疑。
「提及贪墨,臣请问三司长官,既然言辞凿凿,定论判决,却又为何在判词之中,只字未提所窃粮饷数额,又为何将军资储备一事,一笔带过?这一切究竟是平州官吏一无所知,还是所言罪名根本就是空口无凭,空穴来风?」
「陈言之你放肆!」
随着一声怒骂,谢闲身畔的几位红衣长官出了列,指着城下的陈言之高声怒斥。
但陈言之浑然无惧,他越过那位责难他的臣工,朗声回道:「臣请告陛下,平州边城重镇,地临东齐,循例重囤粮草该当以一年为基准,半载为盈余,共计足够大军吃用一年半的粮草方为合格。平州有二十二万重兵镇守,依制该重囤粮草五百二十万石以防东齐围城之困。盛康二年,平州府衙告于京中,直言城中屯粮不足,求京中调粮以备不时之需,户部遂请陛下批复二百万石粮草驰援平州。可直到盛康三年,平州遭袭的前夕,平州军营各项收支中依旧无一处录入从京中调去的这二百万石粮草。臣请陛下,责问平州府衙大小官吏,这二百万石粮草囤积何处,为何临到围城之际这求援的粮草依旧杳无音讯,下落不明?」
可回答陈言之的只有宫城上头令人窒息的死寂。
若非今日陈言之坦言,平州三年我竟从未听说过还有这二百万石粮草的事情。
「陛下,盛康二年平州府衙求告京中的文书中明确写过,城中当时屯粮三百一十万石有余,可直到平州围城前夕,城中盘点粮草时却只得一百九十七万石,已不足盛康二年呈报的四分之三——卑职求问三司众长官,如此显而易见的差漏,为何在平州案的审理之中无一人细细盘查,求真谋解,上呈天听!」
「臣再告陛下,平州案内判定裴家三郎谋求私立的窃夺军备之事,更是子虚乌有。平州监军官保昔日上言,城中有箭一百二十万,却被平州将颠倒黑白,屡次倒卖盘点,乃至于兵临城下之际,军备空虚,平州府衙供予军中的一百二十万羽箭只剩九万——卑职再问三司众长官,平州监军官保供词中所道的一百二十万羽箭,众位长官在案件审理途中可曾多番核实,这一百二十万之数究竟是散逸以计还是合为一支?若是散逸,平州府衙可曾有计箭杆几何,箭矢几何,箭羽又有几何?若是合拼一支,卑职请问兵部众长官,以平州一城之力,营造存储如此巨数羽箭又是否合乎常理?」
于是城楼之上,众官员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紧接着便有人坐不住了,那人上前一步,指着下头的陈言之朗声骂道:「陈言之!你出任潮州,久离朝堂。平州困城之时你尤身处南境,又如何能了解平州与京中之端由?你无凭无据,单靠揣测猜度,就敢妄言平州判决并非公断!我看你根本就是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无凭无据,信口雌黄?」陈言之冷笑一声,「陈言之昔年身事大理寺五载有余,手下所过案件不计其数,从不判无凭无据之案,行信口雌黄之事!陈言之今日胆敢跪在此处,力陈平州端倪,自然是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尔等半分侥幸!」
他刚落话音,只冷冷地往人群中一扫,便有数人拨开了人群,从中挤出,而后跪倒在了宫城墙下,自陈身份。
其中有一两个人我是有些眼熟的,若是不曾记错,他们便应该是昔日裴子攸帐下的部将与亲随——我竟不知陈言之是几时寻到的他们,又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才将他们汇聚在了此处。
他们跪在陈言之的身后,将平州原委和盘托出,又双手奉上与之相关的证据,一样一样罗列在晴天之下,众人眼前,由不得任何人的辩驳。
他们在下面说得仔细,而上头的谢闲脸色越来越黑,越来越黑,直到所有的证据相互印证,将平州的真相在昭示在朗朗乾坤之下时,谢闲一直维系着的帝王威严才终于龟裂开来。
在听完所有证据后,谢闲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陈言之,你好大的胆子。」
那般模样,我丝毫不怀疑他会立刻命人将陈言之斩首在宫城之下。
陈言之没应他的话,只是一个头叩在了地上,良久不起。
在谢闲「来人」的喝声中,一直侍立在他身旁的常顺「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了一旁,叩头不止,他高声地提醒劝说着谢闲:「陛下!陛下息怒!陈大人今日舍命陈情,既是为了平州,亦是为了大冉,还望陛下暂压怒火,三思而行!」
谢闲冷冷地横了他一眼。
可常顺却好像看不出来似的,他顿了顿,居然又继续说道:「陛下,底下可还有这么多的百姓在看着呢……」
谢闲的双眼微眯了起来,片刻之后他方才从齿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是你?!」
常顺却没有应答,只和陈言之一样,死死地磕下了头,半晌不抬。
常顺的这一跪引得城楼上小半数的朝臣都跪了下来,他们求的也无外乎是希望谢闲能够放过陈言之。
但谢闲又怎么可能因为众人的一句话,而轻易改变决策?他总是会在很奇怪的地方,有着别样的偏执。
或许是顾念下头的人实在太多,谢闲终究是强压了怒火,说道:「陈言之,三司公审之案并不能因你一家之言而勒令重审,否则朝令夕改,朝廷法度无存,又如何能够教化万民,惩恶扬善?今日重阳佳节,朕本意是与民同乐,德惠万方,所以不想与你计较,今日之事就此撇过……」
「这案究竟是不能审,还是陛下自己不愿意审,不敢审?」
「陈言之你什么意思!」
饶是一直安静待在谢闲身边的宰辅大人,也终究是忍不住了。
「臣什么意思,陛下和宰相大人心中如何不明白?」陈言之仰头看向上头,无所畏惧,「若说平州监军官保,于阵前畏死,紧闭城门不肯出城相救主将,是致使三郎力竭阵前,乱军身亡,平州失陷的罪魁祸首,那陛下是不是就该是因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一意孤行逼迫三郎强行出战,致使他寡不敌众,终究败亡的幕后推手?」
「放肆!」
「放肆?」陈言之嗤笑一声,「陛下,陈言之一生克己复礼,爱君敬上,于殿前衙中从不敢有任何放肆之举,可如今臣再不放肆,便要眼睁睁地看着陛下因独断专行而亡大冉于不自知,与其见陛下败家亡国,臣宁愿今日放肆一次,以死谏言求得陛下早日醒悟,莫待东齐贼寇侵入京城都城之际,陛下再哀叹愧恨,已是大势早去,悔之晚矣!」
「陈言之!」谢闲到底绷不住了,我丝毫不怀疑若非是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只怕他早就该冲上前来,手刃了陈言之,「你要想死,朕成全你!」
在他的高喝之下,常顺几步膝行,扯着谢闲的衣袍拼死求情。半数的朝臣更是俯首下拜,再次恳求天子息怒,更有与陈言之素来熟识的朝臣于高楼之上劝说陈言之服软求情,勿要让陛下当着这样多百姓的面,行杀戮之举。
可陈言之却在下头保持着难言的沉默,他将裴子攸的奏表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一边,而后撑着青石地砖艰难地站起身来,他稳了稳摇摇晃晃的身形,终是决然仰头看向了上头的谢闲:「陛下,臣今日被发跣足,一身白衣而来,就没有想要活着回去——」
这样的一句话让我的心都凉了下来,那一刻我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冲破人群,去他的身边阻拦他。可早已得到了他吩咐的陈府家人却将我牢牢制住,就连翠浓也难得一见地狠了心肠,将我的嘴死死捂住,不许我发出半点声音。
陈言之仰面视君,轻轻一笑,道:「陛下可知,为何家父家母要给臣取名为陈言之?因为家父家母希望臣此一生,能够忠君爱国,铮言直谏,为国陈言,为民陈言,为屈死之人陈言,更为天下无法开言之人与上陈言。可臣却因贪生怕死从未做到,上愧君王,下愧父母,时至今日,方敢放胆面谏君王。」
「昔日平州遭困,平州府衙与平州监军的奏折发往京中时,是如何言说?他们说,将军怠战,别有他图。臣请问陛下,裴子攸血泪奏表,屡番抗旨,陈情奏表,恳求陛下收回成命的时候,陛下又是如何对待?君王不肯听忠臣之言,却善宠奸佞,致使良将败亡,平州失陷,君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君而死,此番作为与亲手屠戮忠臣又有何异?然陛下非但不思痛恨,却许奸佞信口污蔑,以掩君之大错,纵宵小诋毁讪谤,污将军身后清名,臣问陛下,如此行事是否当为仁君之举措?而不惧寒天下忠臣之丹心?」
「裴子攸知死而死战,临死以血泪据表,求告诸人发往京中,唯求以尸谏唤陛下整国之决心,勿要南逃迁都,弃大冉千万百姓于不顾。可陛下却将他的奏表几番打压,拒不审阅,更不许朝中主战之人为其洗雪沉冤,誓要将平州陷落这般沉重不已的罪孽,加诸其身——臣问陛下,陛下可曾记得昔年迁裴子攸为朔方将军时,是如何言说?陛下说,此番迁他为朔方将军,便是望有朝一日,能收复朔方,归安奉城,愿我大冉百万臣民早归故土,免受贼寇屠戮,亦望我大冉他日再不受战乱之苦,百姓安居乐业——如今陛下举措,有哪一件是合了当年所说之言?陛下口称爱民如子,爱兵如亲,不忍他们亡于战乱,方才一再忍让敌寇,可陛下是否记得盛康三年,二十万健儿葬身平州,六十万父老逃回几何?如此一边言怜爱百姓之语,一边默许贼虏屠戮百姓,而不作为,如此言行不一,陛下与那虚仁假义,败国囚身的宋襄公有何区别?」
「陛下志在仁君,自诩创大冉盛世,开万世太平,然却故步自封,不肯放眼天下,心怀诸国,偏安一隅只为求举国苟且偷生,着眼浮华表象,却忘边城危局。殊不知患生于忿怒,祸起于纤微。眼见人间犹是太平愿景,却不知暗流早涌。陛下若不信臣之所言,何不睁眼看看,如今朝堂内外,满室谗言佞语,献媚之词,陛下四顾左右,尽是伯嚭郭开之流,竖刁后胜之辈!」
「陈言之,你闭嘴!」
上头的朝臣厉声高叱,可下头的陈言之却毫无惧色。
「试问如今满堂诸公,有谁还敢在陛下面前道民生之艰,边城之险,朝堂之佞。诸公不言,臣代为回答——无人敢言,无人敢道。若有异己之声,轻则远调庙堂,重则魂断京师,人命之贱,譬如草芥,满堂诸公尚且如此,更遑论泱泱黎民?鱼肉乡里,草菅人命,已非鲜事;狼狈为奸,求告无门,已是常态。多少百姓食不果腹,多少州郡饿殍遍野,陛下可曾知晓?无数奏折表章歌功颂德,大唱天子仁德威仪,却对生民之苦不闻不问,堂堂上州长官,眼高于顶,只顾攀附朋党,跻身庙堂,却不肯俯首看看治下苍生,家中可有良田谋生,锅中可有米面度日。更有甚者,为谋求高位不惜克扣军队冬衣,以换银钱打通层层关节,致使无数军士生生冻死在数九寒天之中!这一切不过堂堂大冉片面之景,更休提北防诸镇,处处水深火热,内防长官碌碌无为,外御强敌虎视眈眈,稍有不慎,便会军心不稳,予以外敌可乘之机,发动强攻之势,城外楼头血肉横飞,尸骨成堆。若能守住城池还自罢了,若守不住便要落得全军覆没,败军屠城的下场,数十万军民尽皆死于敌寇的刀刃之下——而这一切,身处京中的陛下一无所知,犹自美人在怀,歌舞升平。尽信奸佞之言,不思图谋进取,却要迁都南逃,弃数百万臣民于不顾,任凭他们在东齐的铁蹄之下哀鸿遍野,生灵涂炭。臣再问陛下,如此行事是否当为明君之行,可否算是仁君之举?」
宫城之上的谢闲脸色铁青,眼见着就要发作,奈何陈言之却不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
「得贤则昌,不肖则亡。陛下非但不肯以前人之言自勉于己,还在北地战乱,平州困局之际,侈修土木,纵情宫闱,醉心歌舞,沉湎游戏。更将朝政假手于奸邪之手,妄信小人谗言,无端猜忌忠臣,发无道之令,斥浑噩之旨,不问前线因由,一味逼战,乃至于防线尽溃,山河危矣,犹安居高台,俯视众生,冷眼旁观天下血流滔滔,明知错处却不肯悔改,托言无情之法,行悖逆人心之举,以举国供养谋求自身私利,却在威压临头之时,托词女祸误国,美人乱政,如此昏庸无道之行,荒淫无度之言,与桀纣何异!」
陈言之说得慷慨激昂,竟一口气不曾喘上,惊咳连连,当众呛出一口血来,他不以为意,抬手狠狠拭去,一刻也不肯放松。
「放眼域中,而今已是水旱频生,灾祸不断;官贪吏腐,民不聊生。偏偏近年兴修殿宇,赋税屡增,使得百姓无以维持生机不得不落草为寇,乃至于如今盗匪横行,江河满目疮痍。易子而食,活葬孤老之事更是屡见不鲜!如今尤甚。然这一切陛下却闭目塞听,一无所知,仍旧做着普天太平,国泰民安之梦!甚至妄图南迁,亲江南山水,弃北国山河——前朝大成,家国势危,毗邻败亡之际,幼主难朝,女主掌政,面对北国侵袭,犹敢坐镇京中,只字不论迁都二字,傲然雄拒外侮于关外,寸土不肯相让。宁王侯血战北关,君王死于社稷亦不肯使江山祖业败亡外侮之手,使敌寇侵袭其国民,屠戮其百姓。前人亡魂未远,时至如今不过百余载。较之今日,军民愤慨,士气昂然,断发为求一战以报祖辈血海深仇,复我大冉故土山河,为何偏偏陛下屡屡怯战,畏敌如虎,屡挫王师锐气,不肯直面贼虏?臣问陛下,如此怯懦之举,苟且偷安之行,何以为君为父,又如何对得起举国之供养!」
「混混浊世,哀哀黎民。背心离德之政,无能猜忌之法,早已使得边将人人自危,眼见万变军情而不敢擅自决策,唯恐糟了君王猜疑,落得身死恶名的下场!而这一切陛下浑不自知,时至今日仍困顿于虚名之内,驱宵小,蔑良臣,责污名,定冤狱。弃国之重器于不顾,捧靡靡之音于高阁。重阳佳节,自言与民同乐,却不见黎民疾苦,生民哀叹。如此『同乐』陛下心中何安?无数证据列于陛下眼前,陛下却一心担忧臣肺腑所言失却陛下威仪,朝廷颜面,殊不知天下不满之言早已频起,直言陛下改元之年号,盛康盛康,敢问大冉何盛?百姓何康?陛下!且睁双目,细看一眼这破碎山河,静听此黎民哀声。声色固好,小人之言固美,终究不过虚妄一场,沉湎虚妄,必落得国祚败亡,天下不安!」
「够了!」
怒斥之声再度从上头传来,谢闲怒目而视,恨不能将陈言之生吞活剥。
「陈言之,你今日竟敢在宫城之下,道尽如此荒唐言论,说尽这般大逆不道之言,诅咒朝廷,诅咒于朕,凭这般悖逆之举,你居然还胆敢妄言自己是忠君之臣,实在是荒谬绝伦,可笑至极!」
「臣此一生,是为事国,不为事君一人!」
这声高亢的驳斥一出,天地间乍然陷入了一片寂静。
饶是我也不由被陈言之的这句话怔愣在了当场。
片刻之后,谢闲猛然反应了过来,向来维持得极好的帝王威仪在那一刻彻底分崩离析,指着陈言之便扬言要斩他于宫城之外,更要诛他九族,以泄余恨。
孰料陈言之浑然不惧,我眼见着他双目赤红,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满眼的绝望,满眼的决绝,戚戚然地站在那里,一字一句说得人痛彻心扉:「陛下,陈言之如今断宗绝嗣,孑然一身,天下尽知。陛下要往何处诛我宗族,屠我亲眷?还是说陛下浑然不惧今日万千百姓见证于宫城之下,执意妄行桀纣之举,累伤无辜?只是如此背德逆行,陛下当真就不怕激民愤于今朝,引天下共诛之?」
于是谢闲便不说话了。
但他那愤怒得近乎紫涨的脸已经彻底暴露了,此刻的他正在暴怒的边缘摇摇欲坠。
而就在这时,不知是谁人带了第一个头,那一刻万千黎民百姓「呼啦啦」地跪倒在了宫城之下,城楼半数以上的朝臣公卿亦是匍匐在了帝王的脚下,他们如同商量好了一般,异口同声,切切言道:「望陛下以社稷为重,亡羊补牢,重审平州之案,还冤者清名,定边将丹心。重整军备,迎战东齐……」
于是那一天,那一刻,重审平州之案的高呼声传遍了整个京城。无数的人将高高在上的帝王逼到了退无可退的深渊边上,谢闲咬牙切齿地望着跪伏的所有人,终究是束手无策,气急败坏的他狠狠一拂袖,而后扭头大步离开了宫城之上。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帝王的背影上,直到良久之后,方才从谢闲离去的方向跑来一名仕宦,他终是向宫城上下的无数人宣告了谢闲迟来的旨意——
重审平州之案,依法呈证,秉公裁决,三司共断,凡涉案之人依律停职待察,若有违逆者,按罪论处,不可徇私。
旨意落定,城下欢呼声乍起,像是在庆祝一场难言的胜利。而城楼上的众公卿,接旨抬头的一刻,皆是面面相望,而后长舒一气。
所有的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却无人察觉陈言之在得知这一切的时候,一滴眼泪滑过眼角,他仰头看向青空,幽幽叹出一口浊气,而后在萧瑟的秋风中,直直地向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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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9 10: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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